北美大陆的又一个早晨,“霍华德·斯特恩秀”(howardsternshow)的声音乘着电波如期响起。这档广播节目打着政治不正确的旗号,在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大红大紫。它的明星主播霍华德·斯特恩留着一头和摇滚歌手吉姆·莫里森(jimmorrison)一样的长发,在演播间里戴墨镜,满手巨大戒指,最擅长挑动听众情绪。他那舌头可从没个停下来的时候。
1994年的这一天早晨,他的演播室里迎来了三个大学生:克雷格·法斯、布莱恩·特特尔和迈克·吉内利,三人造型都特别“90年代”。还没等他们坐稳,大主播就向他们摊出底牌:“我说小伙子们,听说那天晚上你们喝多了,就开始扯些关于凯文·贝肯(kevinbacon)的瞎话,是有这么回事吧?”布莱恩不紧不慢地嚼着口香糖,酷酷地答道:“对呀,霍华德,就是这么回事。”
接着主播把问题抛给听众:“头一个难倒这三位的听众,就能赢两张拳王里迪克·鲍下一场比赛的门票!”游戏规则超级简单,电话线那头的听众随便说一个演员的名字,这三位嘉宾就得把这个名字跟喜剧明星凯文·贝肯关联起来,中间的步骤越少越好。“玛丽·麦克唐纳?容易!她在《与狼共舞》里跟凯文·科斯特纳演过对手戏,而凯文·科斯特纳跟凯文·贝肯一起演过《刺杀肯尼迪》。两步!”这三人组合似乎战无不胜:“彼得·威勒跟朱迪·戴维斯演过《裸体午餐》,而朱迪·戴维斯在《巴顿·芬克》里跟史蒂夫·布西密演过对手戏,史蒂夫·布西密与克里斯·潘合作过《落水狗》,克里斯·潘在《浑身是劲》里碰上了凯文·贝肯。四步!”
从一个演员到另一个,三人组每次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整理出他们的偶像和其他演员的关系网。主播激动地说:“你们几个真棒啊!”直到凯文·贝肯本人直接把电话打进来,跟这三人组聊上了,而大主播这时候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话,居然拿这位喜剧明星妻子的体形开起玩笑来……整个节目品位并不高,很难想象它居然和21世纪最重要的科学发现有什么关系。但是……
原来克雷格、布莱恩和迈克这三位嘉宾是宾夕法尼亚州奥尔布赖特学院(albrightcollege)的大学生,他们在一个下雪的晚上躲在宿舍里看电影打发时间。这天他们先看了《浑身是劲》,接着是《灌篮高手》(theairupthere),后面还有好几部电影,每部都有凯文·贝肯。他们越想越觉得好玩,于是有了这个游戏的主意——通过电影,把任意一个演员跟他们最喜欢的明星凯文·贝肯连上。没想到,无论他们怎么试验,所需步骤从没超过六步。三人由此得出结论:围绕着凯文·贝肯,一定存在某种神奇现象。这个晚上的巧合催生了一系列后续事件:三人建了一个网站,取名“凯文·贝肯——宇宙的中心”。这个游戏先是在大学同学间传开,接着很快走出校园,获得了当红广播节目“霍华德·斯特恩秀”的盛情邀请,让全美国人都认识了他们。
三个人一夜成名。他们马上写了本书,开发了一款多人桌游。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娱自乐地画了一张超级电影工业网络图,在上面把所有的好莱坞演员都联系了起来。四年之后,这张网络图出现在某位叫邓肯·瓦茨的人的办公桌上。三个大学生当时还不知道,他们的游戏成了一个数据库,将大众研究带到了前所未有的维度。
剖析一项重大发现
人与人之间是如何关联的?这无疑是传播的核心问题之一。无论我们传播的是思想、流言、时尚潮流还是观点意见,传播都取决于人与人编织的巨网。社会关系就如同遍布我们身体四肢的血管,后者给各个器官带去氧气和能量,而前者决定着人与人之间信息或行为的传递方式。那么,这张巨网当中的“静脉”和“动脉”是如何组织起来的?
以我研究的行人群体为例,它的网络结构简单,好比一张渔网。每个个体与身边的人相连,而身边的人又与自己身边的人相接,如此延展。无论是拥挤踩踏、缓慢前进还是集体逃生的行为,也都是以一个人影响身边另一个人的方式传遍整个人群的。然而社会网络并不局限于大街上走在我们身边的人,还包括我们的朋友、同事、家人,他们有时身处地球的其他角落。比如我给我住在澳大利亚或者南美洲的叔叔发了条信息,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它就传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这一类人际互动的网络又像什么呢?渔网、蜘蛛网,或者干脆像搅在一起的一团乱麻?科学家花了很长时间来解决这里面的谜团。1969年,斯坦利·米尔格伦给出了第一个答案。他猜测这张社会联络网具有某种独特结构特性,因此设计了一个日后将成为心理学经典案例的实验。他随机挑选出296名堪萨斯州等地的居民作为收信人,向他们发出了一封神秘的信。信上有一个远在2000公里外的波士顿股票经纪人的名字和照片,以及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指令:“如果您认识此人,请把这封信转寄给他。如果您不认识他,请把信寄给您的朋友中最可能认识他的人。”每转寄一回,参与者也应同时通知米尔格伦,好让研究者能追踪信息传递的轨迹。想不到,投出的296个“漂流瓶”,最终竟然有64个到达了目的地。中间环节少得惊人,平均只需要五到六个人而已。由此诞生了著名的“六度分隔”(sixdegreesofseparation)理论:地球上任何两个人之间,最多只需要六个中间人,就能彼此产生联系。
我跟自己的朋友们讲起这个反直觉的结论时,他们经常不相信,反驳我说,肯定不是对什么人都适用吧!你跟生活在另一个半球上的某个离群索居者之间,比如跟一个住在美国芝加哥南部郊区的流浪汉之间,六步怎么连得上?至少也得十几步吧!不信我们就来算算……冬天的时候,这个流浪汉多半去过某些社区收容中心留宿。在那里他很有可能见过收容中心的主任。而这位收容中心的主任,又有很大概率因其对慈善事业的贡献而被市长接见过。不难想象,芝加哥的市长可能在某个场合跟奥巴马总统交流过,比如说在伊利诺伊州召开的一次政治会议上。而2009—2012年,哲学家凯斯·桑斯坦(casssunstein)曾在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的政府中担任要职。桑斯坦教授碰巧不止一次访问过我所在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所以我跟他也打过交道。只需要五次关联,问题就搞定了。
找到人与人之间最短连接路径的方法总是一样的:眼光先“往上走”,试着找出一个人际网络的中心人物,他或者她可能与最多的人有交集,就比如奥巴马。然后再“降下来”,找出他或她与目标人物的可能联系。这跟在法国搭乘高速铁路是一个道理:要从法国西海岸的圣纳泽尔(saint-nazaire)去西南部波尔多附近的小城贝尔热拉克(bergerac),最好到位于法国中心的巴黎蒙巴纳斯火车站换乘。法国的首都与美国的总统在网络中的功能一致,都充当枢纽的角色。我们得通过中心才能将交通网络或人际网络的一点与另一点连接起来。
也就是说,从我连上奥巴马只需要两步,从他再多走一步,就能连到地球上差不多任何一个国家的元首,而从这位国家元首往下找,又能很快连上其他人,不管是一个中国工人,还是一个澳大利亚原住民。再举一例,奥巴马肯定认识法国前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奥朗德又不可能不认识法国驻摩洛哥大使,而大使碰巧曾经是我亲爱的妈妈的上司。所以,我只需要包括美国前总统在内的五个中间人,就能和我妈妈关联上——当然,我也可以抛开这五人,晚上下班回家直接给她一个拥抱。
说到底,米尔格伦的研究基本上并未解答问题,但他至少向我们表明了一个事实:“人网”与渔网的结构并不相同。两个人之间或多或少需要一些中间人才能产生联系,而这自然使信息的传播链变长了。
又过了30余年,一位年仅27岁的澳大利亚年轻人的研究,最终揭示了这张“人网”的奥秘。1998年,邓肯·瓦茨成为康奈尔大学数学家史蒂文·斯托加茨(stevenstrogatz)的博士生,他的研究工作就是天天晚上戴着头灯爬树抓蝗虫。他的研究课题是蝗虫的集体鸣声。他想知道,群虫当中的个体是如何彼此影响的。他的思考一步步将他引向了米尔格伦的“六度分隔”理论,随后是人际网络。但由于缺乏分析数据,他的研究陷入瓶颈。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凯文·贝肯登上了舞台。三个影迷小伙子的表现传到了瓦茨的耳朵里,他立刻联系了他们。距离三人组在宿舍里绘制著名影星之间的人际关系网已经有4年过去了,但这张关系网正中瓦茨研究的靶心。这是研究人员第一次有机会审视我们人际关系网络的一部分,而其结构是无比惊人的。
首先,三个小伙子的网络图印证了米尔格伦的六度分隔理论。凯文·贝肯并不是演员世界唯一的中心。事实上,任意两个演员都能靠少数几个中间人产生联系。匈牙利物理学家艾伯特—拉斯洛·巴拉巴西(albert-lászlóbarabási)发现了这张网的另一个特点:网络都包含着一些“枢纽”。有些超级大明星能连接的人数是一般人的十倍,甚至百倍,这和我上面例子中提到的奥巴马是一样的。这类与渔网截然不同的网络被命名为“小世界”(smallworld)。
随着研究的推进,研究者们逐渐意识到这项发现的应用范围之广泛。“小世界”并不独属于人,可以说它无处不在!比如大脑神经元的连接,互联网上连接不同网站的可点击链接,美国电网的布局,都属于“小世界”!甚至就连性关系网络也呈现出“小世界”的特征。不错,这世界上确实存在“性关系枢纽”人物,篮球运动员威尔特·张伯伦(wiltchamberlain)不是就号称跟两万名女性有过关系吗?
还不止这些!“小世界”网络是极佳的传播链路。任何事物都可以通过它的通路传遍整个网络。村里的闲话也好,网上的病毒也好,大脑里的神经脉冲也好,hiv这样的性传播疾病也好,都是如此。而且这张网非常牢固。就算随机切断数条连线,对整体传播效率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最终,瓦茨和巴拉巴西又发现,这个看似复杂精妙的结构靠一条简单规则就能编织出来。只要找一张规则的结构化网络,就像一张渔网,随机取下这张网上的一条线,重新连接到别的地方去,最好是接到那些已经连了很多线头的区域。如此反复几次,我们就得到了一张“小世界”网络!换言之,只需要做一些随机的重新连接,并且优先接到既有连接最多的那些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