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恐慌,在潘多拉星球上

爆炸使整座建筑物都摇晃起来,灯全黑了,灰色的浓烟瞬间布满大堂,警报四起,人群尖声喊叫。

“镇静,镇静!这只不过是个科学实验,根本没有真的危险。”蒂姆回过神来,不断在心里劝自己。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环顾身边,昏暗之中只见墙上亮着一行字:撤离大厦。其他十几个被试都在找安全出口,一个倒计时器提醒他,只剩一分钟时间让他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蒂姆是个大学生,他参加实验只不过是想挣两个零花钱。那天他在慕尼黑大学的告示栏里看见这么一则启事:“科学实验寻找被试!酬金最高可达40欧元(依您的表现而定)。”他立刻照着小广告上的电话拨过去,随即敲定了下星期的面试。那时候,蒂姆哪里想得到,等着自己的是这么一番生死冒险!

时间正在流逝,他得立刻出去。闯过一段大概20米长的走廊,他到了一处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他怎么知道?这时蒂姆背后忽然被猛撞了一记。另一个被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撞了他却什么也没说,朝左边的走廊夺路而逃,瞬间又消失在烟雾中。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人,也跟着往左去了。“他们肯定知道路,我跟着他们!”蒂姆跑到走廊尽头,又遇到一个岔路口。可这次,前头的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跑了。时间紧迫,于是蒂姆随便选了一边。真巧,前面就是出口!

等等,怎么回事?他前面那个人竟然掉头朝反方向狂奔。倒霉!出口被火封住了,出不去。蒂姆往回跑,心里却知道已经太晚了。又一波爆炸发生,大厦崩塌,我们年轻的大学生跟其他15个被试一样,都因没及时找到出口而“葬身”灾难现场。

这个实验第一次是在2016年做的,后来又重做过20余次。你肯定要问了,这么危险的实验,谁批准做的?难道没有科学伦理委员会监管我们的活动?且听我从头道来。

欲速则不达

科学伦理委员会负责批准或者否决科学实验的预案,相当于科研界的警察局。如果你想在被试身上施加高压电击,以测试他们对疼痛的忍耐度,你还是打消念头吧。这实验绝对不会得到批准,永远别想。

每个实验室都有各自要遵守的职业操守“宪章”。我工作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在这方面属于警惕性最高的那一类,连事先对被试隐瞒实验真实性质这样的操作都不允许。像所罗门·阿希那样,跟被试说他接受的是一个视觉实验,结果他身边坐的都是些假装看错的科研“演员”,这是不行的;或者像关于权力服从的著名的斯坦利·米尔格伦实验那样,让被试以为自己在对他人施加高压电,其实电击对象只不过在假装疼痛,这种事也行不通。我们研究所宁肯错过科学发现的机会,也不愿意损害科学的正当形象。

那么为什么不应欺瞒被试呢?首先,这在道德上有漏洞。更重要的是,如果后续的被试听说了这类幕后操纵,在接受实验之前会产生戒备提防之心。比如说,如果米尔格伦先生明天再邀你参加一项新的研究,你肯定会想:“这又是编好的一出戏!”在这种心态下,被试行为就失去了真正的实验价值。相反,如果研究机构公开信守从不欺瞒被试的原则,对被试的观察就会建立在更纯粹、更可信的行为基础上。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不可能真的组织一大群人参加紧急逃生实验了,尽管理解进而控制这类高压情境显然是大众学的基本课题之一。炸弹警报、恐怖袭击、火灾、地震、海啸……现实中紧急疏散的情况并不罕见,我们却很难在此情此景下收集到便于科学分析的有效数据。没有数据,研究又怎么推进呢?

幸好,科学家们不断另寻资源。既然不能观察受惊恐慌的人群,那就在相似的动物种群身上找研究支点吧。例如,西班牙的大众研究学者研究了一群羊在出栏吃草的时候,是如何集体挤过羊圈的窄门的。羊对食物的执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羊群在草料面前拥挤争抢之激烈,与人群争相逃命时的劲头并无二致。要引入情绪因素的影响,科学家们可以选择引起啮齿类动物的紧张情绪。菲律宾大学的物理学家们将一群老鼠关入淹了一半的笼子,这些啮齿类小动物立刻陷入恐慌。看过动画片的都知道,米老鼠怕水。尖牙利齿的小家伙们集体逃向笼门的行动,为研究者提供了检验人群在相似情形下如何反应的机会。对于昆虫,实验的道德约束就更宽松了,几滴杀虫剂足以在蚁巢深处引起群体恐慌。事关生死,蚂蚁们个个争先恐后,结果全部堵在出口。

无论从哪个物种身上得到的实验结果都一样:动物们越急,出入口就越是堵塞。个体奔跑得越快,群体疏散得越慢。这就是所谓的“欲速则不达”。1951年,心理学家亚历山大·明茨(alexandermintz)靠一个富有原创性的实验证明了这个原理。15名被试被要求取出位于瓶底的小圆锥。圆锥一头拴着线,被试只需简单地提拉自己手中的线头,就能将圆锥从瓶中拉出来。不过,圆锥只能被一个一个地拽出瓶子。要是15个人同时往外拽各自的圆锥,就一个也出不来。也就是说,人们需要协同行动。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参加者们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任务。可是第二轮实验条件略有改变,实验者向瓶子里缓缓注水,这就逼着被试尽快拉出自己的小圆锥。一着急,大家的圆锥都堵在了瓶颈处,哪个都出不来了。

物理学家也注意到,欲速则不达的现象不仅发生在生命体身上。你可以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做个小实验:把1公斤的米缓缓地倒入漏斗,记下漏斗完全变空所需的时间,第二次把同样多的米一股脑儿地倒进漏斗,你会发现第二次的米漏得更慢。

就我所知,这类研究中只有一例让人类参与的实验,是由西班牙潘普洛纳的纳瓦拉大学做的。他们的伦理约束似乎比我们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更宽松。但是显然,他们也不敢找大学生参与这个危险的实验。这次完成实验的是西班牙军人。将近200名士兵,个个都有一米九高,训练有素,临危不惧。他们接到指令,要尽可能快地冲出体育馆的一扇窄门,必要时可以用胳膊肘撞人。现场当然设有防护措施,包括10个安保人员、覆盖危险区域的海绵保护垫,还有一个非常情况下的紧急叫停程序。如实验者预期的那样,士兵们越是着急,越是难以挤出去。理论被完美地证明了!

求生本能

你可能会疑惑,既然如此,大家还跑什么呀?疏散也没什么困难的,只要镇定地离场就行。但是,想象你置身于火灾现场,处在撤离的人群之中。你周围的人都遵守纪律,平静地移动着。你也一样,老老实实在队尾等着。突然,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是最后几个离开现场的人之一。也就是说,你比别人的处境更危险。此时此刻,求生本能敦促你:快跑,这样就能更快去到安全的地方!于是你开始越过前面的人,而你前面的那个人自然也跑了起来……每个人都急着赶向出口,于是每个人都出不去了。

这就是一例典型的所谓“社会性困境”(socialdilemma):在此情境下,对每个个体最有利的行动,同时是对群体最有害的。从个人角度看,奔跑能增加生存机会,不过前提是其他人不能跑。19世纪初,经济学家威廉·福斯特·劳埃德(williamforsterlloyd)首次在另一种语境下揭示了这种社会性困境。对一个放羊的牧民来说,羊越多,利益越大。但如果其他牧民以同样的逻辑行事,牧草资源就会不足,整个牧羊人群体的利益也因此受损。行人与羊群同理,某些资源需要集体精打细算,共同使用。这资源对羊群来说是草地,对人来说则是出口周围的逃生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