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

2015年11月15日,巴黎。

共和广场上气氛凝重。数以千计的人自发前来此处,沉默地在玛丽安娜的雕像下献上花束,燃起香烛,或者写下留言,向巴黎与圣德尼的恐怖袭击事件中的130名受害者献上哀思。

突然,人群的隆隆声从远处传来,人们抬起头,只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十个人正疯跑着冲向这边。慌乱之中,一个男人扔掉手中的花束撒腿就跑,慌不择路地踏翻了遍地的香烛。周围的人马上学着他跑了起来。“快逃啊!”人群中有人喊道。大家一下子就开始了全力奔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朝着旁边的人大喊,脚下却不住地跑。男男女女有的钻到了附近餐馆的桌子底下,有的一窝蜂冲进旁边的建筑物里藏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广场已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靠着雕像基座掩护自己。基座的大理石上刻着几个字:无所畏惧。

然而,除了人群恐慌可能引发的踩踏之外,人们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相似的一幕发生于2017年6月3日的意大利都灵。圣卡罗广场上,3万球迷聚在大屏幕前看他们球队的一场足球比赛。一句风言风语和一个可疑举动让几个观众发慌逃跑。在多米诺效应下,几十个人跟上了他们,接着是几百个、几千个。这次恐慌让一名女子被压在墙上,活活憋死,另有1500多人因此受伤。

在大众研究学者的印象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满满一广场的人,眨眼之间就逃得干干净净,可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逃!目击者拍下的录像把这个现象的发生过程记录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一个人开始跑,其他人就肯定跟着跑。恐惧感传播起来就像点燃的导火线。

这场闹剧引起了我作为研究者的好奇心。有没有可能在实验室环境中复制这一大众行为,以便细细分析其机制呢?事实上,“从众效应”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并不罕见。想象你在一个不熟悉的地铁站,你并不知道出口在哪儿。这时,如果周围的旅客都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你多半也会亦步亦趋。你这么跟上去,自然又引导了你后面的人,让他们跟着你走下去。

但巴黎共和广场那次“从众效应”的规模之大十分少见,跟地铁出站不可同日而语。人群当时的反应似乎太过激,失去了理智。这种群体冲动带来的风险,事实上比恐怖袭击的杀伤力更大。如果当时不是在共和广场,而是在一个相对局促的空间,受害者人数马上会达到三位数。2005年巴格达近千人死于事故,不就是因为一条恐怖袭击的流言?难道人类真的和巴奴日的羊群一样盲目?

从众的天性

羊群?咱们就先来说说羊这种动物吧。胚胎生物学家对它们兴趣浓厚,在1996年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只克隆哺乳类动物,克隆羊多莉。不仅如此,这种动物强烈的从众天性以及温顺的性格,也使它们成为集体行为研究的理想样本。在我工作的实验室里就有两个年轻同事提出过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一只羊的行动真的会引起整群羊的追随吗?

在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梅康图尔(mercantour)国家森林公园内,一座实验用农场里的两个科研工作者正用巴甫洛夫实验法教导一只母羊,目的是让它理解特定的颜色与喂食的联系。每次投喂玉米饲料以前,他们都在它面前先出示一块黄色的板子,然后将饲料装在同样颜色的食槽里给它。三个星期之后,那只母羊理解了颜色传达的信息:黄色意味着玉米。一看到黄色它就准备大快朵颐。

然后,这只母羊被放回它原先的羊群。某日,整个羊群正在户外自在啃草,科研人员举着一块黄色板子从远处靠近。那只受过三个星期训练的母羊见此标志,毫不迟疑地朝着想象中的美食拔蹄而去。对于其他羊来说,黄色板子并没有具体意义。但那只母羊周围的羊见它突然行动,也机械地跟了上去,而它们周围的其他羊也一样,一只跟着另一只,直到整个羊群都跟着受过训练的母羊乖乖地走向了黄板子。行人与羊并无二致,一个人的行动能引发一股追随群体的潮流。

那段时间我真被这场面迷倒了。不瞒你说,当时迷住我的主要不是羊,而是它们身边的那位“牧羊女”。10年之后,她成了我生活里的另一半,我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个过程简直可以拍成一部科学家版的《草原上的小木屋》。

还是回头来说咱们的羊吧。我们意识到,我们研究的羊群总共只有几十个成员,数量有限。如果规模更大,一只羊就不足以带动整个羊群共同行动了。那又需要多少只才能带动大群呢?

这次,答案不是从羊群,而是从鱼群和鸟群中获得的。相比之下,后两者的集结规模更为惊人。天空中成群结队过境的椋鸟通常有成百上千只,水中穿行的沙丁鱼或鲱鱼大军更是数以百万计。直到20世纪末,这些动物的大型集体行动一直是个秘密。这些空中或水底的芭蕾舞者,是如何紧张高效地达到步调一致的?1931年,鸟类学家埃德蒙·塞卢斯(edmundselous)曾严肃地断言:“它们凭的是心灵感应。”这很有趣,但所谓的“心灵感应”不过是种群成员间极强的模仿习性的结果。动物群中的每个个体紧随着它旁边的成员移动。群体中任何个体发现疑似捕食者天敌的迹象,它的逃逸行为都会在瞬间扩散至整个群体。说到底,在共和广场惊恐逃命的人群与此并无不同。

生物学家靠什么控制整个鱼群的集体行动?英国利兹大学的科学家们发明了一种可远程遥控的“机器鱼”。它有几十厘米长,外形酷似天性合群而被实验室广泛饲养的刺鱼。刺鱼的视力有限,看不出机器鱼与它们自己的区别,故而机器鱼能大大方方地在实验室水箱中与几十条“同类”共生而不引起怀疑。科学家只需轻轻一按遥控,整个鱼群都会在这条机器“奸细”的引领下行动。再也不用收网捕鱼了,一条受操纵的机器鱼每晚会将整个鱼群领回它们的网箱安歇。

人造动物完美融入动物群,这可不是第一例。2007年,布鲁塞尔大学科研人员将辅以气味诱饵的人造蟑螂混入蟑螂群中,成功地将整群蟑螂准确地引到实验预定地点。科研人员将这款人造昆虫称为“花衣魔笛手”(piedpiper),它就像德国哈默尔恩地区民间故事中的吹笛人那样具有驱引整个群体的神奇法力。什么时候能有机器蚊子帮我们度过安逸的夏夜?或者是机器蝴蝶,给你的未婚妻制造一点惊喜?还有,为什么不制造一个“机器行人”?关于这一点,我在下一章就会为你讲解。

一个几十万条鱼组成的鱼群,需要多少机器鱼才能实现有效引领?生物学家的研究结果表明,只需要鱼群总数的5%~10%就足够。更令人惊讶的是,研究结果还表明鱼群规模越大,所需领路机器鱼的比例越小。这一结果看似有悖常理,其实不然。因为大量成员有助于行动的扩散,群体数量越众,行动越容易操纵。

羊、鱼,还有蟑螂,你可能会说这些例子都很完美,但人类应该比它们都复杂吧!那可说不好……某个生物学团队的研究显示,我们与其他动物种群之间的区别微乎其微。生物学家找来200名被试,放在一座大型体育场内,对所有人发出指令:“走起来!不要停。不能跟其他人交流,也别离你身边的人太远。”他们类似于一大帮行人。同时,这200人中有10个人接到了另一条秘密指令:只凭自己的步伐,试着将其他人引到体育场内某个特定区域里。科学家们轻松地实现了“阴谋”,验证了他们的理论假设。人群总是能顺利抵达目标地点。200个人的群体只需要10个引导者,在群体中的占比恰好是5%。

守还是逃?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只要一小部分人带头,整个人群都会跟着他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吗?其实不然。在上述实验中,“5%法则”只有在“单纯的”个体们并无特定目标、特定偏好方向时才能奏效。如果想引诱旁边的人前往一处悬崖,或者阻止其脱离危险处境,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比如,生物学家们就试过制造“机器鱼坏分子”,将整个鱼群直接引入捕食者的血盆大口中。这一招虽然将“坏分子”身边有限的几条鱼带入了致命陷阱,但整个鱼群就没这么傻了。大部分鱼会忽视“机器鱼坏分子”的引导,远离捕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