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次不同寻常。首先,事情发生于世界最著名的电子音乐节之一“爱的大游行”(loveparade)期间。其次,事发地点在德国的杜伊斯堡,离我们实验室只有几百公里距离。人群踩踏事件在欧洲相对罕见,最近一回还要追溯到比利时的海瑟尔惨案,或是英国希尔斯堡的事件。
另外,这次可供研究的一手资料齐备。出于对信息公开透明的考量,悲剧发生后,音乐节主办方立刻将海量信息公之于众。现场监控录像、场地位置蓝图、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应有尽有。没有哪次针对致命踩踏事故的科学研究有过如此丰富详尽的资料。
我没有迟疑,马上开始看录像。眼前场景十分惨烈,甚至很快引起了我生理上的不适。人的尖叫、警笛的长鸣,还有电子音乐的节拍全都搅在一起,震耳欲聋。跟在麦加看到的一样,个体被裹挟在人群湍流中,东倒西歪。冲击力向四面八方扩散,撞倒了来参加节庆的人们,把他们一个叠一个地压在一起。过于密集的乌合之众仿佛正在“自杀”。
在对这起事件形成初步印象过后,我花了几个月细读所有资料,想从科学角度分析事件的起因。这一年的音乐节在一个旧仓库里举行,150多万名电子音乐迷从四面八方赶来,欣赏时下最火的dj的表演。听众进出现场时,需要穿过一条30米宽的巨型隧道。组织者担心隧道里通过的人太多,临时堵截了两端的人流。结果人群在警戒线前迅速聚集。迫于人群压力,封锁被解除,于是两边的人流相向涌入隧道。两股人流相遇后死死卡住,进退不得。除了一条窄窄的救生梯,他们无路可逃。几千个人守在梯口,随后21人丧生于此。第二天,现场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鞋:靴子、球鞋、帆布鞋,总共有几百只,都是前一天被挤掉的。它们留在那儿,仿佛它们旧主人存在过的见证。
大众研究的冒险家
据这场惨剧的生还者回忆,最可怕的是那种无处逃生之感。你被挤压在人群中间,既无法进,又无法退。你的行动空间被飞快地压缩。首先是胳膊无处安放,接着连手也动弹不得,直到你的胸腔连呼吸一下的余地都没有了,肺部被挤压缺氧。想要脱身?除非你会飞。
这种情况下能怎么办?保罗·维特海默(paulwertheimer)是一家人群管理咨询公司的创始人和管理者,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2008年长岛大型连锁商店沃尔玛举办“黑色星期五”大促期间发生人群踩踏事件,导致一人死亡。这位专家曾参与事后的法律程序,并作为控方证人出庭。
维特海默其实并不是科学家。他是个生意人,一个特立独行的生意人,专门挑战在拥挤的人群中心极限生存。他让自己置身于危险的高密度人群的最中心,试图全身而退,堪称大众研究学界的迈克·霍恩。
20多年来,维特海默挤过几百场火爆的重金属或硬摇滚音乐会。金属乐队(metallica)、玛丽莲·曼森(marilynmanson)、潘多拉乐队(pantera)、黑色安息日(blacksabbath)、杀手乐队(slayer),这些最疯狂、最劲爆的乐队演出现场都有他的身影,人称“乐池老头儿”。每次他都站在离舞台只有几米远的位置,那里是人群的最中心,当然也是最危险的地带。现在我就来给你讲几则他从亲身实践中得出的绝境求生方案。
b求生法则之一:/b在往人群中心挤之前,先看好各处紧急出口的位置。一旦陷入人堆,人的视线范围和头脑清晰程度都势必降低,那时候再找就晚了。要知道危急情况下你不一定到得了那个看似最快捷的出口。同时,要注意哪里是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哪里又是最直接的脱身路径。
b求生法则之二:/b一旦感觉不适,立刻撤离人群。就算演出还没开始,而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目前所在的位置,也必须自认倒霉,转身撤退。一旦到了安全区域,别想着回去找落下的东西或同行的朋友。回头只会使情况恶化,没有任何用处。
b求生法则之三:/b站稳脚跟!人群溃散的后果是戏剧性的。在多米诺效应下,没有人想故意踩你,却还是会身不由己地踩上你;你也可能会被旁边人死死压住,直不起身。所以你要竭尽全力保持身体平衡。
b求生法则之四:/b氧气在这种时刻是最珍稀的资源。如无绝对必要,不要浪费氧气!不要无谓地尖叫,大喊救命,即使你想引起附近救援人员的注意,也可以先试着做高举双臂摇晃等动作,有时候效果是一样的。人群挤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尽量将你的两臂抱在胸前,就像拳击运动员的预备式那样,这样能保护你的胸腔,将压力降至最低。
b求生法则之五:/b保持体力。在感觉到人群的“震波”传到你身上时,不要试图抵抗。只要你能确保身体平衡,顺着人群的方向摇摆是更明智的做法。一阵冲击波过后,通常会有一阵短暂的平静,趁这个间隙你可以朝着想去的方向挪动几步。但注意别靠近墙或者其他硬的障碍物,那儿是人最容易被下一波压力压扁的地方。
维特海默还有一个独门秘籍,但听上去很荒诞——求你身边的人把你举起来,举过人群的头顶,靠他们的胳膊一个传一个,把你一路传到人群外边。这个脱身术我听着总觉得不太靠谱。要是有人举不动了呢?又或者有人不愿意举呢?万一要是掉下去,岂不是比原来更惨?而且这样做也会给周围人带来更大的风险。
歇斯底里的集体发作?
对于这类事故,媒体报道往往给人感觉事故的大部分问题出在参与活动的个人身上。英文报道里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stampede”,翻译过来就是“蜂拥,溃散,四下奔逃”。麦加惨剧之后,有些组织者更是把批评的矛头直指朝圣者,批评他们无组织无纪律。社交网站上还能读到围观者感慨说“宗教使人丧失理性”。至于“爱的大游行”,我不时会听到人们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毒品,酒精……一沾上就完蛋。”这是真相吗?
我们这里谈到的几桩惨案只能算冰山一角。要知道,全世界平均每年发生4.2起人群踩踏致死事件,导致386人死亡。在有些高峰年份,比如2015年,更是有十数起惨剧连环上演,全球共2500人因此丧生。而且鉴于大型集会的举办越来越频繁、规模越来越大,可以肯定此类事件只会有增无减,受害人数不断攀升。
这类事故的常发地之一是宗教场所。比如经常登上新闻媒体的麦加,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那里发生了十几起同类惨案。但在所有宗教场所当中,这类事故伤亡最多的当属举办宗教仪式期间的印度神庙。要不是为了神明,那就是为了足球。跟法国人在文化上比较接近的例子有1985年的海瑟尔惨案和1989年的希尔斯堡惨案,南美和非洲的足球场也经常发生悲剧。再有就是大型音乐节和公共庆典,两者造成的踩踏致死人数也都不少:2014年12月31日上海外滩跨年夜灯光秀,36人;1999年明斯克啤酒节,53人;2010年柬埔寨送水节,347人;1979年谁人乐队(thewho)演唱会,11人。
让人疯狂的究竟是什么?节日、宗教,还是足球?事实上,这三者充其量都只能算诱因,是大型集会的由头。事故的原因简单而唯一:有限的空间中集结的人口密度过大。既不怪酒精,也不怪裁判员,一切仅仅是个密度问题。一般来说,每平方米6~7人是某个空间内人群密度的临界值,一旦越界就很容易形成“人群湍流”。如前所述,这种现象对人的身体造成超出承受极限的压力,致人死亡。不管是为了什么集会,比赛结果如何,吉他手现场发挥怎么样,人们喝醉了还是没喝醉,只要密度超过临界值就会造成伤亡。这是力学决定的。
单位面积人口密度是诱发事故的直接原因。可深究起来,是什么导致了人群密度的攀升?我们常常会发现,缺乏规划或人为失误才是背后的原因。仍以麦加事件为例,加马拉桥与周边环境相比,是一个典型的瓶颈。朝圣者由四面八方汇聚至此,人流密度不可避免地激增。在“爱的大游行”过程中,如果组织者没有临时堵截人流,也就不会导致警戒线外人群的迅速堆积,继而酿成惨祸。
2001年,在加纳首都阿克拉,安保人员向球场外强制疏散不满的球迷时,忽略了体育场有一个出口始终关闭着。结果人群在护栏前越压越紧,127人就此丧生。在谢菲尔德的希尔斯堡体育场,大批观众在错误的引导下不断拥入一片已经爆满的看台,96人就这样被压到铁丝网上活活挤死。在海瑟尔惨案中,体育场看台的一侧冲上来一群气势汹汹的足球流氓,惊慌的人群全部挤到看台的另一侧,导致踩踏发生。有时,人群的聚集是由某个外部事件引起的,比如1999年白俄罗斯明斯克的一场暴雨,2011年印度萨巴里马拉(sabarimala)的一场车祸,2008年印度奈纳德维(nainadevi)一处围栏的垮塌,2008年印度佐德普尔(jodhpur)一堵墙的坍塌,2006年印度普拉塔加尔(pratapgarh)一扇大门的倒下。一则简单的谣言也足以引起人群骚动。在2005年的九夜节期间,印度一寺庙附近的人群中开始谣传桥要塌了,恐慌造成115条生命凋零;在2005年的巴格达,因为人们怀疑有自杀式炸弹袭击,最终导致965人丧生。
种种不同的实例已经表明,踩踏事故很少是人群自身引起的。它根本上是一组致命因素的组合:庞大数量的人群聚集,加上外部事件引发的预料之外的集体运动。
因此,致力于破解此类事故谜题的大都是物理学家、后勤管理和规划人员。迄今为止,的确是物理学家或工程师的研究让我们更了解这类现象。那么心理学真的与此无关吗?早在恐怖主义威胁逐渐占据我们的心神之前好些年,我就开始了从心理学角度的探究。
海瑟尔(heysel)惨案发生于1985年5月29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海瑟尔体育场,利物浦队与尤文图斯队进行欧洲杯决赛前,意大利球迷与英格兰球迷发生冲突,造成39名尤文图斯球迷死亡,另有300多人受伤。事后英格兰球队被禁止参加欧洲三大杯赛5年。
希尔斯堡(hillsborough)惨案是1989年4月15日在英国谢菲尔德的希尔斯堡球场发生的踩踏事故,造成96名利物浦球迷死亡。
迈克·霍恩(mikehorn),著名瑞士籍南非探险家,曾经用6个月时间纵游了亚马孙河全程,徒步沿赤道绕地球一圈,还用两年多时间环绕北极圈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