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摩擦

看到伫立在杂沓中的女子,我陷入茫然。

那怎么看都是诗织。

这起命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都快笑出来了。每当我的采访走进死胡同,就会不停出现新人物,让我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这要是电视剧,一定会因为时机实在太巧了,招来方便主义的批评。

女子在电话中说小松和人追求她,所以或许可以预期出现的会是类似的女孩;但对方不只是像而已,简直就是翻版。年龄也和诗织一样,二十一岁,甚至连名字都只差了一个字。当然,我不曾见过生前的诗织,我知道的只有照片中的她。即使如此,我还是萌生出眼前来人就是高中生诗织的这种荒唐幻想,与这个幻想拉扯。即使和烙印在我脑中的诗织照片相比对,也甚至可以说她和高中时候的诗织是同一个人。

女子自称佳织(化名)。

光是看到佳织的外貌,我就几乎要相信她了,但还是不能放松戒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留意有无跟踪,先邀她到附近的咖啡厅去。如果疑心不够重,就没办法当什么记者了。与其相信直觉,更应该先求证,因此我佯装无事,向她提出一些问题。

她对于没有任何媒体揭露的各种信息,比方说和人开的车种、池袋公寓的地点、生日、习惯和嗜好等等,都不假思索地回答。态度也没有可疑之处。暂时似乎是没有危险。然后,佳织与和人关系密切这一点,也毋庸置疑了。

佳织在都内一家俱乐部上班。她读了这阵子唯一报出小松和人真名的杂志《focus》,得知原来跟踪狂“k”就是小松和人。她说在这之前,她对刺杀命案本身并不清楚。

其实她读了报道后,第一个联络的是搜查本部。她向警方说她愿意协助办案,但从她的转述来看,警方的应对粗糙到了极点。

搜查员对住在都内的她说:

“那我们想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到上尾署来吗?很远?那上尾站前面的派出所也可以。”

真的很警察作风。就算采访和办案是两回事,从我们记者的角度来看,警方的回应也令人难以置信。连对好意提供线索的民众,警方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即使如此民众还是愿意协助的话,警方又会如何应对呢?他们会用疑神疑鬼的态度,追根究底地问出协助者的姓名住址,包括男女交往在内的各种隐私。佳织就是因此被惹恼,才打到编辑部来的。

“警方无法信任。”听到佳织这么说,我兀自觉得果然如此,啊,这里又有一个。在这起案件里,提供给我信息的每一个人不都是如此吗?感觉以跟踪狂集团为中心,分成了警察阵营与诗织阵营了。

佳织说她想要见小松,想要找到他,劝他自首。这就是她联络警方和我的目的。

她与小松和人的关系是这样的。

“我们是今年五月左右认识的。小松是我们店里的客人。一开始我们完全没有交谈。他几乎滴酒不沾,光喝水,所以我觉得他这人好奇怪。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可是不知为何,他渐渐开始向我倾吐烦恼……小松好像在为跟诗织的问题烦恼。他说如果他和诗织之间的问题解决了,想要跟我交往,不过我觉得他这人有点危险,所以推托说当朋友比较好。坦白说,他不是那种对象。我对他也没有好感。”

但是大姐头个性的佳织认为如果撒手不管,和人似乎会做出什么傻事,因此没有明确拒绝交往,一边和他往来,一边巧妙闪躲。他们维持这样的关系两个月左右,一起去兜风或是吃饭。

“他开的是奔驰敞篷车,打开置物盒一看,里面放着厚厚的一叠钞票,吓死我了。他说后车厢里更多。他把他的本名告诉我了。工作也是,说因为很赚钱,他做的是特殊行业。”

佳织说,小松说他其实想要开夜总会。

“小松认为诗织有别的男人,自己遭到了背叛,非常恨她。他边哭边跟我说,他要把诗织搞到没办法过正常生活,要逼她下海卖身,要叫部下轮奸她,搞烂她的身体,把她逼疯。我说,你会哭,是因为你觉得那样做是不对的吧?结果他说,他只要喜欢上一个人,眼里就会只剩下那个人,连工作都没办法做,什么事都顾不了,连饭都吃不下了。事实上,他真的在我面前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过。我也看得出来,他无法原谅诗织的心情愈来愈严重。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容易受伤、很纤细的人。

“他说诗织背叛了我,我无论如何饶不了她,绝对要报复她。就像个玩具被抢走的小孩子。他还说,不管怎么教训,诗织就是不知悔改,虽然她一副悔改的样子,不过都是装出来的,我塞钱给她的朋友,都问得一清二楚了,她的事我了如指掌。”

岛田和阳子提到过有这样的朋友。和人拿钱给诗织的女性朋友,要她当间谍。那名女性朋友把诗织的事泄露给和人,似乎也没想到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据说她很快就发现小松这个人十分危险,反过来躲避小松,然而当时诗织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佳织说的内容,与诗织一直以来遭受的跟踪骚扰完全符合。我从岛田和阳子以及诗织的父母那里听说了诗织的状况,但小松的状况,这是第一次听到。彼此之间没有矛盾。那些跟踪骚扰的行为果然是和人在背后操纵的。难怪他会四处躲藏。

“我希望小松能自首,所以如果你知道小松在哪里,请带我一起去。我希望在你采访他之前,先跟他谈一谈。”

佳织拼命地说,下一瞬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你知道多少?”她话声刚落,冷不防便从桌子另一头一把抢过我手上的采访记事本,翻了起来。我拿着记事本的手维持原状僵在半空中,只能呆呆看着她的行动。人不可貌相,这名女子似乎性情相当强悍。不过遗憾的是,别人是看不懂我的采访笔记的。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采访对象。如今回想,佳织也是拼了命。隐藏在那份拼命背后的是什么?不成熟的我看不出来。一直要到很后来,我才知道其中的理由。当时我只感觉到,佳织与和人的关系应该超出她所告诉我的,但是我没有能力打听出来。

佳织不知道和人在哪里,不过知道他有可能去哪里。因为和人跟她提过一些事。

“大概七月的时候,他突然说要去冲绳。他说他在那霸机场附近看得到海的地方租了房子,还说附带车库的房子不好找。小松说要把他最近刚买的奔驰厢型车带去,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带去了……他叫我去玩一趟,我也把住址抄下来了,但心想打个电话就好了,不晓得把抄地址的纸条塞到哪里去了。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打给我了。”

光凭这些信息,实在不可能找得到人。我去过冲绳几十次,那是个远远超乎想象的辽阔岛屿。即使限定于机场附近的沿海,区域也相当广大。

这个时候,搜查员和媒体之间确实流传着和人“逃到冲绳”的传闻。因为就和佳织一样,有和人的朋友接到他的电话说“我现在在冲绳”。

小松武史落网后,也说他去冲绳找过和人。因此“和人潜伏在冲绳”的说法顿时受到各方瞩目。八卦节目的记者急忙飞往冲绳,在那霸周边或是以大海为背景站着播报新闻。而晚报等媒体甚至说和人早就从冲绳飞去台湾,或是在黑帮牵线下,逃亡到中国大陆了。

不过我对这条消息没有太大兴趣。只说是冲绳,实在是太过模糊,不可能轻易找到。再说媒体吵成这样,和人很有可能早就离开那里了。我想见的是小松和人本人,而不是冲绳的街道或大海。

我答应佳织,如果查到和人的所在,会请她一起去,然后道别。因为我认为如果能够见到和人,由佳织出面,总比我们劝他自首要来得有希望。

我先把小松奔驰的特征及车牌号告诉为了其他工作去到冲绳的《focus》同事,以及去冲绳采访时总是关照我的当地朋友。那是关东车牌的高级车。如果要找到人,也只有靠车子了。我拜托他们如果在哪里看到这辆车,务必通知我。

说到冲绳,其他就是案发前的一九九九年三月,诗织跟和人一起去的冲绳旅行。我联络当时一起去的诗织的朋友,请她尽可能回想起当时的事。和人说了些什么、去了哪里、知道哪些地方等等。只要有一点线索,就打电话过去,旁敲侧击地刺探,但没有成果。以前和人住在冲绳时打工的店家也已经关掉了。状况还是一样山穷水尽。

虽然实行犯落网了,但我对和人的下落及警方依然抱持着疑心,就这样过了年关。

据说和人曾经这么恐吓诗织:

“我要对你下最后的天谴,你没办法迎接二〇〇〇年。”

事实真的如同和人所预言的,但如果他以为事情已经落幕,那就想得太容易了。

一月六日。《focus》新年第二期发售了。标题是“‘美女大学生命案’行凶四人帮——跟踪狂的哥哥也遭到逮捕”。

我们将落网的四名实行犯的照片一口气全放上版面,也写下了第一期无法报道的三名嫌犯背景。川上的马赛克可以拿掉了,摄影师樱井和大桥拍的照片再次大为活跃。校完稿后,我立刻和总编讨论下星期的内容。上尾署问题重重,这件事我已经大致告诉总编了。问题是要写到什么程度?毕竟对方可不是闲杂人等。只要总编说“不”,就只能就此打住。

但山本总编在这方面是积极进攻型的。

“这应该报道出来。”

真的是很单纯的结论,总编反而比我更积极地推动报道。

没有任何障碍了。而且总编还派给了我一个强大的帮手——在采访“lifespace”一案时,被我害得惨叫连连的记者小久保大树。这太令人感激了。

我和小久保过去也搭档采访过无数次,他是我最为信任的记者,而且和不良摄影师出身的我不同,他写起稿子是一流的。这次的采访中,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苦干,但现在即将攀登险峻的上坡前,我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援军。

报道的重点有两项。

一是刺杀命案前,诗织为了跟踪骚扰的问题向上尾署求助及报案,但县警的应对极不适切。

另一个则是关于命案的侦办,特别是为何警方侦办的范围一直没有扩大到小松和人?

我再次找来岛田及阳子,针对警方的应对进行采访。就像前面已经提到的,诗织把当时与警方的对话非常详细地告诉过岛田和阳子。我重新访问两人,岛田超群的记忆力及一板一眼的态度,再次令我赞叹。甚至连说过的话,重要的内容他全都记录下来了。刑警的应对等相关事实,我已经大致向诗织的父母求证过了。

这里整理一下。

首先,六月初诗织和父母去向警方求助时,县警的态度很差。

六月十四日,包括小松和人在内的三名男子闯进猪野家,大嚷:“我们要告你诈欺!拿出诚意来!我们要向你爸的公司索赔!”第二天诗织和母亲带着这时候的录音,第一次前往上尾署。

听到录音带,年轻警察说“这分明是恐吓啊!”但上了年纪的刑警却说“不行不行,这案子不会成立的”,不当一回事。

到了第二天,无法接受警方态度的父亲也一同前往上尾署,但警方只是不断重复,“这很难立案啦”。诗织倾诉“我会被杀”,刑警却嗤之以鼻,“太夸张了”,甚至还冷血地说:

“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才说要分手,做男人的怎么会不生气?你自己不是也拿到一堆好处了?这种男女问题,警察是不能插手的。”

警方姑且收下了录音带,但之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了。

接下来是七月,提出名誉毁损的刑事告诉时与刑警的对话。

当时诗织遇到了中伤传单、假援交小卡片、网络留言等状况。让她前往警察署的直接原因是中伤传单。这次还有物证,完全符合名誉毁损要件的证据,然而这时候负责应对的刑事二课长k,态度敷衍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对拼命倾诉的诗织说:

“大学不是在考试吗?怎么不等考完了再说?”

还说:

“你最好考虑清楚喔?打官司的话,要在法庭上说出一切喔?不但花时间,也很麻烦喔?”

对诗织而言,她有可能因为提告,遭到更可怕的跟踪骚扰,但她烦恼犹豫之后,还是下定决心报案,却遭到警方这样的对待。

这名二课长也负责受理刑事告诉后接着发生的诗织父亲的中伤黑函事件。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这纸质很不错呢,做得很用心嘛。”

然后到了九月二十一日左右,刑警到诗织家来,要求撤销报案。找上门来的巡查长h当时明确地使用了“撤销报案”等字眼。

我首先决定把这些内容都刊登在《focus》上。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小松和人没有被逮捕,也没有被通缉?以下是我当时的猜测:

查出实行犯久保田的过程就像前面提到的。我认为如果跟踪狂集团是小松和人经营的色情按摩店的店员,那么下手的凶嫌应该也在其中,循此进行采访,结果找到了久保田。逮捕久保田的搜查本部也在第二天的记者会上说明了所谓的“逮捕过程”,将主词从“记者清水洁”替换成“埼玉县警”,发表了相同的内容。警方应该拉不下脸承认“由于媒体提供线报,我们才能查到凶手”,但这无所谓。新闻稿中说“警方查到与被害人分手而发生纠纷的a(27岁),此人任职于都内东池袋的特殊行业……(中略)……警方得到数名东池袋特殊营业相关人士的照片,请十几名目击者进行指认,有数名目击者指出嫌犯久保田祥史”,以小松和人为起点查出特殊营业的店铺,再找到久保田的顺序是一样的。

问题是接下来。搜查本部自己说是从和人开始查起,才能逮捕到久保田,然后久保田供称“是武史委托我的”,所以把哥哥也给逮捕了。

但和人呢?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凭空消失了。如果和人与命案完全无关,警方又怎么能从他查到久保田和武史身上?从某个原因开始调查,查出结果后,却又回过头来说那原因毫无关系。这到底是什么道理,真希望警方给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县警总不会真的相信“只见过诗织一面的武史不知为何对诗织心存杀意,不惜花大把银子买凶杀人。从未见过诗织的久保田与两名同伙,则是纯粹为了金钱而下手杀害诗织”。

然后,“基于以上的理由,和人与命案无关。他与诗织无冤无仇,所以不必找他来讯问,更不必通缉。当然他与一连串的跟踪骚扰行为也无关”——难道警方是这么想的吗?

实在太不自然了。在我看来,侦办过程根本刻意绕过了小松和人。是搜查本部不想逮捕小松和人吗……

我忘不了拜访猪野家时对警方萌生的疑心。

那个时候我怀疑警方是为了隐瞒“要求被害人撤回刑事告诉”这件事,所以不肯全力逮捕凶嫌。尽管诗织怀着莫大的决心才提出刑事告诉,上尾署却甚至不惜撒谎,也要她撤销报案。而且还对后来探听到这件事的记者再次撒谎“没有警方要求被害人撤销报案的事实”。这桩“丑闻”绝不能被揭发,然而这又是成立了搜查本部的重大刑案,非逮捕“凶嫌”不可,而他们认为只要等到风头过去,再逮捕破案就行了。那段时间,不晓得有多少媒体用了“恐成为悬案”“侦办毫无进展”等字眼。

不过这起命案受到莫大关注,而且居然有不晓得打哪来的周刊记者跑来说要提供线索。事情的发展,逼得警方无论如何都非得逮捕“凶嫌”不可了,但是逮捕“凶嫌”之后呢?如果逮捕之后,“一切就像被害人留下的遗言所说的”,那岂不等于是警方证明了自己的无能?如果追查小松和人,就印证了诗织的“遗言”。因为小松和人就是命案前诗织不断倾诉的逼迫她的跟踪狂。

警方是否为了消弭这个矛盾而想出了“武史主犯”的说法?不管动机,只逮捕下手的凶嫌,并当作与和人无关。动机的问题太好解决了,只要宣称是哥哥替弟弟出气,所以下令杀人就行了。只要和人与命案无关,上尾署就不会被究责。总之“凶手”抓到了,这不就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