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摩擦

在我眼中,县警正拼命写着这样的剧本。我想对上尾署提出质疑。同时,对诗织和她父母的拼命求助草率敷衍的二课长k,以及要求撤销报案的巡查长h,如果他们有什么说法,我也想听听看。

我清楚上尾署绝对不会答应采访。就连对一般的案件采访,他们都是那种态度了,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更不可能回应。但是也不能单方面地一口咬定。如果他们想替自己辩护,我也得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不愿意,那也是他们的选择。

一月七日,我请小久保前往上尾署。做法就和平常一样。首先去县警本部公关课申请采访,然后再前往上尾署。各辖区的公关事务是由副署长负责,也就是我已经交手过许多次的那位。

副署长看到名片,在柜台里烦躁地走来走去说:

“就算你们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真的气死人!”

“什么事气死人?”

“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些消息的?”

“这些消息”似乎是指《focus》第一、二期的久保田等人的照片和逮捕的详情报道,或这次针对要求撤回刑事告诉的采访。副署长显然气炸了。他似乎认定有人把侦办内情泄漏给了《focus》,但上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吧。搜查本部才没有泄漏,你们的情报就是我提供的,好吗?

“总之对于桶川命案,我们无可奉告。”

记者小久保提出刑事二课长的名字,副署长说:

“不能让你们见搜查员。”

再问为什么不通缉小松和人,副署长说:

“没那个必要。”

然后就躲到柜台里面去了,依然故我。再继续跟他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们决定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全写出来。编辑部给了四页的篇幅。我把过去的采访中累积的警察相关稿件全部交给小久保,完成了一份从头到尾都极严厉的批判警方的报道。我不知道会受到多少人的瞩目,但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报出警方曾经要求撤回刑事告诉的事,这肯定是独家。

虽然觉得与报道的调性有些不合,但我和总编商量后,在报道末尾要求读者提供信息,也登出了热线电话号码。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最大的焦点——小松和人的消息。

因为我经常不在公司,所以拜托整个编辑部,如果有人提供消息,就转到我的手机。这是《focus》的第一次尝试,接下来不管是县警还是线报提供,都只能等待反应了。

和人在冲绳的传闻根深柢固。和人也有可能亲自打电话来。如果他主张自己和命案完全无关,就更有可能了。《focus》几乎每星期都在报道他的事,他会不会起码打一通抗议电话过来?

在种种臆测之中,一月十二日,《focus》发售了。

报道标题是“不愿逮捕桶川女大学生命案‘主犯’埼玉县警的‘消极办案’——案发前的处理就问题重重”。

对于不知内情,或是无法联系到诗织父母的其他媒体来说,这些内容或许难以置信。

我好像可以听见警察或记者大喊“这根本胡说八道”的声音。从久保田落网时的报道也可以知道,主流媒体基本上完全不相信周刊。他们不是社会记者,而是警察记者,所以这或许是当然的,但是只根据警方发布的消息写成报道,岂不是完全照着县警所写的“武史主犯理论”的剧本走了吗?

很多人说桶川命案很复杂,我认为这个时期的主流媒体要负最大的责任。每个八卦节目和周刊都在追踪小松和人,主流媒体却只报道小松武史。他们的理由是武史已经落网,所以报出他的名字也没关系,但是和人没有任何嫌疑,所以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这样的说法,形同协助县警达到隐瞒丑闻的企图。民众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

就连我们第三期对警方批判的报道,除了上尾署的部分刑警和t先生以外,恐怕没有人认真在读。

实际上,县警对这篇报道没有提出任何抗议,似乎打算就这样搁置不理。我们认为这形同警方承认报道内容属实,但其他媒体也一样沉默着。我自认为列出了许多问题点,却有如石沉大海。连最大的爆点,警方要求受害人撤回刑事告诉这件事,也毫无反应,理由之一是无法向猪野先生采访求证吧。但是我认为根本之处,是媒体不想跟警方作对。没有组织能够制裁警方。我希望这种时候警察记者俱乐部更要发挥“监视”的功能,事与愿违。

我原本打算推出后续报道,针对上尾署发动追踪报道,不过刑警佯装不知情,上司也包庇下属,最了解事实的诗织又过世了,现状没有任何新的事实或证据。

剩下的证人就只有诗织的父母了,但命案后的报道深深伤害了家属的心,让他们不愿多谈。这样一来,除了像岛田及阳子这种极亲密的朋友之外,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反正只有一家周刊在那里吵闹,上尾署只要装傻到底就行了。

桶川命案停摆了。能做的事逐渐见底了。无奈之下,隔周我改为采访“连续炸弹男”。一名男子意图爆破埼玉县浦和站的投币式置物柜、新干线垃圾袋,甚至是东海村的核能燃料工厂,遭到警方逮捕。

男子在池袋的大型diy卖场购入制作炸弹的材料,以市面出售的材料制作出填满了炸药的精巧凶器。diy卖场绝对没有责任,但其实一九九九年九月发生在池袋的那起随机砍人案件,凶器也是在这家店买的。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这起事件彻底揭露出大都会危险的一面。

采访很顺利,但我完全不满足。桶川命案让我牵挂不已。

一月十六日,《focus》的截稿日到了。我回到公司,准备撰写“炸弹男”的稿子。

《focus》的封面向来只刊登三个标题。其他杂志的封面都挤满了各种大小标题,琳琅满目,但《focus》只有三个,因此显得空荡荡的。但是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封面上的三篇报道是我们当周的自信之作,身为记者,如果自己的报道列入这三篇,真的很令人振奋。这星期封面的三篇报道已经决定了。不是我的采访。我面对笔记本电脑,摊开资料和数据,抱头苦思。

总是在这种节骨眼,我会接到t先生的电话。他是我的守护神,有时也像是地狱使者。手机屏幕显示t先生的电话号码。我摸不准这回会是地狱还是天堂,不过以时机来说,这时间段非常不巧。

“县警好像正准备召开记者会。好像是以对猪野诗织名誉毁损的罪嫌,逮捕了大量同伙。也许小松和人也在其中喔,嘻嘻嘻。”

t先生吓完我之后就挂了电话。

是这星期的“县警的消极办案”报道起了作用吗?自从去年七月诗织提出告诉以来,对于名誉毁损一事,县警几乎毫无作为,然而杂志发售四天后,便一举逮捕大量嫌犯,这实在难说是巧合。或许警方的自尊心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总之必须把这次的大量逮捕写成报道。但是关于这起案子,为什么警方老是挑在截稿或完稿的时候行动?要说时机巧妙是巧妙,只是这岂不是害得我必须手忙脚乱地准备采访吗?

我想要记者会的照片,但不巧樱井去采访别的案子了。我临时请其他摄影师赶到上尾署。我也想去,但必须在几小时内搜集到桶川报道的材料。

“炸弹男”的稿子请资深记者接手,我火速决定桶川报道的标题。总编说要把封面的三篇报道之一抽换为桶川。时间紧迫。这时摄影师回报说,果然进不去记者会。他说自己一报上媒体名称,警方就连回三句“不行”。看来那里不管谁去都一样。

只能以t先生的通讯社发布的新闻作为底稿了。搜查本部逮捕了包括四名实行犯在内的十二名嫌犯,嫌疑是散播毁谤中伤诗织的传单,毁损她的名誉。只为了恐吓一名女大学生,居然动员十二个大男人。做出这种事的小松集团很异常,但纵放这种犯罪行为的警方,也只能说是毫无遏止犯罪的能力。

其中也有六月和小松兄弟一起闯进猪野家的y(29岁)。此人不仅闯进猪野家,还参与了传单事件。

然后到了这时,小松和人总算被通缉了。前几天副署长还亲自跟我说“没那个必要”,言犹在耳,马上就发布通缉令,警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而且罪嫌是名誉毁损。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因为这种轻罪被通缉的。要是能采取这种破天荒的做法,诗织向警方求助时,为什么不做?我对警方的不满没有极限。这次的标题就走这个路线吧——“现在才被‘通缉’的桶川跟踪狂,嫌疑竟是‘名誉毁损’——结果‘主犯’下落不明”。

这等于是连续两星期对上尾署提出了严厉的批判。虽然不期然地成了连续报道,但是通缉的影响力相当大。严格来说,这是未公开嫌犯姓名等资料的通缉,但是在各家媒体的判断下,小松和人的名字广为公开了。似乎是看到上尾署不干不脆的态度,各媒体也决定立场了。

从这天的晚间新闻开始,各电视台播出了小松和人的姓名和照片。次日的早报也刊出了小松和人的照片。这样一来,或许可以揪出他的下落了。我的期待高涨。

这星期截稿后,我读起寄给报道负责人的读者来信。在《focus》编辑部,桶川命案的报道也开始得到回响了。信件和电话愈来愈多,而且多是激励的内容。案发当初,也断断续续有读者看到报道写明信片来,不过在登出久保田照片的第一期以后,信件和电话才真正暴增。

“我看到一连串报道,实在无法原谅跟踪狂一伙人和警察。请努力继续揭发真相!”

“我自己也有女儿,实在不敢想象万一她有了相同的遭遇会怎么样。请贵杂志彻底追查真相。”信件和电话很多都是这样的内容。

这里举出一例:

敬启者

我是贵杂志创刊以来的忠实读者。贵杂志总是以照片清楚明了地报道时事……(中略)……不论是内容或是态度,都令人钦佩。特别是这次的“桶川跟踪狂案件”报道。

身为有女儿的母亲,这件事令我感同身受,心痛不已。歹徒的残忍,天理难容。警方坐视旁观的处理态度,也令人愤怒极了。

因此看到贵杂志以坚定的态度追踪歹徒,我不知道得到了多大的勇气。报纸几乎都没有报道,如果没有贵杂志的报道,我完全不知道原来这是这样一起案子。社会上有一种“邪恶”,是包括小女在内,在普通家庭成长的孩子无法识破的。我真是难以想象被害人诗织生前活在什么样的恐惧当中。除了祈祷诗织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也请贵杂志往后为了正义继续努力!

这是住在都内的某位主妇的来信。总是乖僻多疑的“三流”周刊记者听到“请为了正义努力”这样的鼓励,实在忍不住要脸红,但是接到这样的回响,还是令人开心。

其中有一封信引起我的注意。我一拆封就看到两张小松和人的照片,上面说“提供给您作为采访资料”,但信件的文章更令我印象深刻。

“看到《focus》的报道,上尾署终于清醒了吗?他们总算发布通缉了呢。”以这段文字开始的长信,提到了对截至目前的报道和案子的感想,但是后半这么写道:

……不过仔细想想,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何我要做到这种地步。唯一确定的是,我绝对无法原谅完全不玷污自己的手,支付大笔酬劳买凶杀人的小松兄弟。就算说他们是人渣也绝不为过。(中略)编辑部的各位,请绝对不能让这起命案风化。做了坏事,就要接受制裁。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为了这起命案的采访做到这种地步。不过发现其他人也有相同的想法,我感到新奇,而且备受鼓舞。

“我才不会自己动手。只要有钱,自然有人愿意替我效劳。”如此宣称的男子,绝对不会自己下手,不断折磨诗织,然后就像他说的,诗织被杀死了。如果这样的犯罪能够堂而皇之地被放过,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过去协助我采访的那些人,都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里面也有人有着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当时我听到一件事。诗织的父母质问搜查本部的刑警:“为什么会是周刊记者先查到凶手?警方真的好好办案了吗?”

警方是这样回答的:

“那些狗仔的手段很下流。钱啦,他们到处大撒钞票,才能得到消息。我们公务员没办法做到那样啊。”

我和t先生聊到这件事,哈哈大笑。我可不是小松,不认为钱能解决一切。实际上我也没钱,然而警方却指控穷哈哈的我们,说我们到处撒钱,真是让人笑破肚皮,却又觉得警察实在窝囊透顶。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警方的侦办会如此糟糕。如果认为撒钱就能够如何,那不就跟小松同一个水平了吗?

我们只是亲自四处走访、调查,尊重每一个提供消息的人而已。就跟过往的警察手法一模一样。反过来说,这不正代表现在的刑警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吗?

我们是如何查到实行犯的,前面已经交代过了。这段时间,没有特别的开销。没错,我们会请消息提供者喝杯茶或咖啡、出ktv包厢钱,也曾经给上门兜售线索的人两万日元的交通费,但总额加起来能有多少?没有警徽的我们,顶多只能在这样的限制里办事。而且实际行动的,只有我和樱井以及t先生而已。相较之下,搜查本部可是有多达上百名的人手。

搜查本部一旦成立,就会有特别预算和加班费,和我们这种连加班费都没有的记者可是天差地别。人事费和侦办费用,应该也比我们多了一两位数。

我还听到些有意思的事。到上尾署接受问话的诗织的朋友,离开的时候拿到了一些现金,是协助办案的酬金。酬金本身是法律规定的,没有问题,问题是给钱的方式。领钱需要签名,但是上尾署拿给他们签收的领据,每一张的金额栏都是空白的。虽然不知道事后警察在空栏里填上了多少金额,不过应该有一堆花费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论钱的话,警方的资金比我们雄厚太多了。而且这些钱是人民的税金,是我们付出去的血汗钱。两个月之间,警方毫无作为地挥霍这些钱,还反过来指控周刊有钱,太令人瞠目结舌了。

逮捕久保田的时候也是,遇到关键场面,警方就会把警察以外所有的人全部赶走。即使是提供线报,只要说出地点以后你就没用了,警方会说媒体滚开,侦查优先,就算你们不说,我们也早就查到这里了。警方也不告诉家属侦办进度,对于愿意协助办案的人,则把他们叫来警署,当成嫌犯一样对待。

结果警方什么都不明白。

其实我原本并不想如此烦琐地写下久保田落网的经过。我们记者和警方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不用啰嗦什么,案子破了就好了,不戳破才叫上道,不是吗?但是就像前面描述的那样,面对搜查员过度自私的种种对待,我开始觉得给警方面子,就是作践自己。

警方这些人,是不是完全不懂得人心?每一个难得自愿协助办案的人,都遭到了比周刊记者更多疑的警察盘问,从不在场证明到各种隐私、家庭成员,连祖宗十八代都得一一交代,最后失去了协助的意愿。

向我提供信息的人,每一个都异口同声地说:

“我一开始是联络警方,可是我受够了。他们只会问东问西,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们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把人叫去,态度又傲慢得莫名其妙,搞什么嘛……就算我们因为协助警方,被小松发现,遭到他报复,警察也不会帮忙,对吧?诗织那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所以我才不想透露名字。而且警察到底要让小松和人逍遥法外到什么时候?我们也很害怕好吗……”虽然状况各有不同,重点却都一样。每个人都是出于各自的理由,希望命案能够侦破,才会提供线索的。

我自认为相当严肃地聆听了这些人的话。我想我和警方的不同,就只有这一点而已。即使如此,警方仍要推说是金钱的力量的话,就应该减少废物搜查员,删减人事费用,增加提供线索的奖金才对。

好了,我可能也是因为没钱,才会完全搜集不到小松和人下落的线索。为了讨吉利,我终于把手机铃声换成了冲绳民谣。各种手段都使尽了,接下来只能求神拜佛了。在依靠读者提供线索的状态下,我一个人的力量可想而知。我已经进入悟道的境界,心想世事就是如此。

就在《focus》第四期的发售日,我殷殷期盼的铃声响了。

然而唱起冲绳民谣的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指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