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果

根据十一月上旬t先生所查到的资料,武史是东京消防厅的职员,而且在板桥消防署上班。那个时候我很执着于板桥这个地点,因为假援交小卡片散播的地点就是板桥区内。跟踪狂集团的活动范围中,只有那里孤立远离。而且诗织命案的第二天,武史突然打电话向上司请辞。较自然的推断是武史与命案有某些关系。

我根据这些事实,拜托樱井和松原大叔守在武史家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拍到了他的照片。这个时期,武史几乎每天都叫外送,过得很低调,以消化带薪假的形式,等待十一月底的离职。据说他拿到了一笔不小的离职金,但应该是公务员而且是消防队员的他,居然能在埼玉县郊外兴建一栋豪华的一户建住宅,还坐拥好几辆奔驰车,实在令人纳闷。不过,当时我对此毫无头绪。

然后直到这一天,特殊行业人士打来的电话才揭开了谜底。线人说他看到电视新闻所以打给我,并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线人说,他在新闻看到小松武史,发现那张脸长得跟“一条大哥”一模一样。

什么?我忍不住反问。

第三章提到小松和人的背后有疑似黑道的男子撑腰。总是一袭白色或黑色西装、一看就像道上兄弟的男子,才是按摩店幕后真正的老板。小松总是喊他“一条大哥”,敬他三分。有其他店员目击到,在店里总是“一条大哥”“小松老弟”地互称的两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却是平起平坐的口气。虽然不清楚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唯一可以推测出来的,是他们应该相当亲近。

然而现在这名特殊行业人士却说小松武史一定就是“一条”。确实,如果“一条”就是小松武史,那么小松武史异常富有,而且四下无人时与小松状似亲密,都可以解释得通了。也可以看出这对兄弟是刻意创造出“一条”这个虚构的存在,为武史镀金,兄弟俩联手经营特殊行业。后来通过其他采访,也查出了武史尽管身为现职消防员,却同时经营特殊行业。

现在知道小松武史是“一条”,是特殊行业老板了。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可是,为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抱住了头。怎么会是武史因为杀人嫌疑遭到逮捕?为什么和人的哥哥有必要买凶杀害诗织?更合理的推测,应该是员工久保田、川上和伊藤等人受到和人委托杀人。而且哥哥武史原本应该要制止弟弟失控才对吧?他可是消防厅职员,到底有什么必要杀害弟弟的前女友?从对诗织亲友的采访中,可以确定武史与诗织只在六月的那一天见过一次面而已,难以想象武史与她会有什么私人恩怨。

我感到原本以为逐渐拨云见日的这起命案,又笼罩起迷雾来了。看来案子不会轻易落幕。

据说小松武史落网后,对律师说了大意如下的内容:

“名誉毁损的部分,我承认其中一部分,但我跟杀人无关。七月十日左右,和人拿了两千万日元过来,叫我用这笔钱治一下那个女的。他叫我撒传单、强奸她拍影片,所以伊藤用那笔钱的一部分印了传单。

“那件事(命案)发生那天,我一直在小钢珠店待到下午两点。我正准备回去,伊藤打电话来,说事情麻烦了,久保田居然刺了人家两刀。我整个人慌了,跑去赤羽跟久保田碰面,吼他‘你在搞些什么!’久保田说‘我觉得只刺一刀,经理(小松和人)不会满意’。所以我给了久保田一千万当他的律师费,第二天在西川口见了伊藤,给了他八百万,当作他跟川上的份。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我弟个性病态的关系。他以前也跟两个女人发生过纠纷。女人跟他分手,他就要人家死,很不正常。”

小松和人也向诗织稍微提过,说在认识她以前,也曾经和女人发生过纠纷。一个是他在冲绳认识的女人,另一个一样是埼玉的女大学生,都和诗织那时候一样,女方提出分手,他就做出跟踪骚扰行为。听说冲绳那一次,纷纷扰扰之后,女方甚至割腕闹自杀。

我通过某位新闻从业者,听到了这些跟踪骚扰的被害人保存的电话答录机录音带,里面有小松和人的声音。

(内容依录音带录音顺序)

九日十五时四十七分

啊,我是小松,嗯,不管你爸怎么威胁我,我都不会退让。不管你们怎么出招,还是使出暴力手段,我都绝对不会退让。一百八十万,我借你的一百八十万,也不是借,是你骗走的钱,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从你那里讨回来。欸,知道了吗?欸,我通知过喽,敬请期待啦。

八日二十三时五十三分

喂喂?打电话给我。

九日〇时十四分

喂喂,你又不接电话了,不要这样,咱们好好谈一谈吧。记得打我手机啊。

九日十时二十七分

啊,喂喂,我是小松,那个,我接到自称你爸的人打的恐吓电话。所以我会采取必要措施,特此通告啦。

九日十五时二十二分

(持续两秒无声,咔嚓一声挂断)

九日十一时五十六分

啊,我小松啦,你从我这里偷了劳力士表,对吧?手表的损害赔偿跟窃盗,我会一起告上法院。不想的话就快点还给我。麻烦啦。

日期时间不明

(不耐烦的声音)你是死去哪里了?快点打给我!

日期时间不明

警告你,少耍我。今天就给我打电话来,他妈的!

日期时间不明

(嘶吼、嚷嚷)喂!为什么连一次都不打……(挂断)

日期时间不明

你给我快点回家,总之○○○(听不清楚)。而且居然在外面有男人,让我戴绿帽,这个臭婊子!敢让我难看!啊,你要怎么负起责任?总之,反正咱们得先好好谈一谈(以上声音虽然凶狠,但很冷静),你马上给我打电话过来,操你妈的!(尖叫)懂了吗!(声音恢复原状)

日期时间不明

我现在在开派对,超热闹的,你快点过来,你几点可以过来?连通电话都没给我,你是怎么了?欸,我很担心你耶。你在听吗?如果我不担心你,就不会整天追着你了,快点联络我喔。

日期时间不明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从字面上很难看出来,但感情起伏剧烈,一下发出宠溺般的声音,一下怒吼,一下尖叫,惊心动魄。即使听在无关的第三者耳里,也不禁要毛骨悚然。这名被害者也曾为了小松和人的事向警方求助。“还钱来”“让我戴绿帽”等诬陷,就和诗织那时候一样。

小松武史涉入命案的程度,让我不能采访了。他已经被关进拘留所了。虽然也可以说这下案子总算变成了普通的采访,但还是一样令人心急。

是不是该去采访小松武史或他们兄弟的老家了?我和这起命案的关系过于深入了。先前由于我认为如果采访小松的亲友,警方的侦办内容或我们的动静有可能会传入小松兄弟或久保田等人耳中,所以一直裹足不前。但是好像也有一些不清楚内情的记者直接跑去小松家,无知有时候真的让人无所畏惧,结果他们问到的内容,可以当成逮捕前的家属说法用在报道上。这让我有点后悔,早知道我也去采访了。

实行犯供称,小松和人在七月五日左右逃到冲绳去了,那是张贴传单事件之前。命案当天他好像也在冲绳。从这个意义来说,小松和人的不在场证明十分明确。感觉好像可以听见小松和人在高声大笑:“我才不会自己动手。只要有钱,自然有人愿意替我效劳。”

这绝对是天理难容的。不直接找到他本人采访,还是无法进入命案深层。

但是小松和人依旧下落不明。

不管是侦办还是采访,都再次触礁了。

编辑部提前进入春节休假。周刊杂志编辑部由于发售日的关系,总是提前休假,一过完年便立刻展开采访。二〇〇〇年的第一个工作日是一月二日,我应该可以暂时过上一段清闲的日子,但那个时候我的处境开始出现了变化。

各家媒体开始来采访我了。为了采访询问同行很常见,但这次他们想要采访的是我本人。与其说是因为我是报出桶川命案大独家的记者,不如说因为我先于警方查出凶嫌这一点令他们感兴趣。

《focus》编辑部本来是不接受这类采访的。因为《focus》认为采访记者就该隐身幕后。基于相同的理由,我拒绝了这些采访,但是遇到认识的人拜托,实在很难说不。

第一个拒绝不了的是广播的现场节目,我请总编替我上场。节目预先准备了几个问题。

内容是“还会有后续报道吗?”我拜托总编回答“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报道”。这是为批判警方的报道做铺垫。

后来以电视为中心,我接受了几家电视台的采访。虽然觉得情势发展很奇妙,但正好让媒体关注这起命案。为了寻找小松和人,并且在开春第一期上刊登批判警方的报道,必须让话题持续发酵。先前我一直想要同伴,竟在不知不觉间逐步实现了。

某天,一名女子打电话到编辑部来,指名要找桶川命案的负责人。她说她是小松和人的朋友,想知道下落不明的他的去向。从口气听来,她对小松的行踪似乎也握有某些线索。

第一期的独家报道后,有时编辑部会接到类似的电话,但值得信赖的信息不多。这名女子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在于,她不是“想要告诉”,而是“想要知道”小松在哪里,以及她说“小松从五月就开始追求我”。我不喜欢电话采访,便请她和我碰面,得到的是在这起案子中已经很熟悉的反应,条件是不能说名字,也不能告知联络方式。

又来了。这起案件的登场人物几乎个个如此,每个人都害怕小松和人的报复。我已经习惯了,只要对方愿意碰面,这些都无所谓。

我们约在池袋碰面,而且是人潮汹涌的三越百货前,对面也有派出所。

我就老实招了吧。

其实我很害怕。

在推出新春第一期后,《focus》完全鹤立鸡群。《focus》是唯一一本刊出小松和人的真实姓名与照片的媒体。我们查出实行犯,拍到他们的照片,甚至把他们逼到落网。小松和人对《focus》抱持什么样的看法?他可是个死咬不放的跟踪狂,而且应该有着花不完的钱;最重要的是,连警方都还没有掌握他的行踪,即使他就走在大街上也不奇怪。这不是说笑,他有可能派出刺客来干掉我。我上过电视,长相已经曝光,只要他想做掉我,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我绝对不会放过瞧不起我的人,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彻底把你搞垮。”他是会这样激动发飙的个性。

他拥有一群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刺人,笑着离开,满不在乎地继续过日子的手下,完全就是异常。而且跟踪狂集团只有四个人落网,这种状况要叫人不害怕才难,然后就在这时,有一名女子指名要找“桶川命案的负责记者”。我在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的情况下,答应和她碰面了。来见我的,真的会是女人吗……

我一个人搭上出租车。

傍晚的池袋街道呈现出十二月底的热闹。车窗外是过着幸福而普通生活的人们。尽管不景气,但接下来就是圣诞节和新年,人们忙着采买购物。到处都是大批走动的购物人潮。好可怕。我害怕人潮。人多成这样,即使有人意图攻击我,也完全看不出来。但是如果约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会怎么样?前来赴约的更可能不是女人,而是陌生的壮汉。

我已经精神失常了吗?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恐惧”会重回脑中。

我曾经在空中摄影时因为直升机故障而迫降,也曾在上野车站内对着黑帮干部打闪光灯拍照,遭到约两百名黑道包围恐吓。阪神大地震的余震时,我差点因为采访中的人家房屋崩塌被活活压死。每一次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伊豆大岛的三原山爆发时,所有的岛民都避难撤离的深夜,我们却租了渔船反过来登上大岛。我在海啸余波中摇晃的漆黑船舱里,抱着膝盖诅咒自己的人生,心想只要能平安生还,要我诵经还是唱赞美歌都行。波涛起伏剧烈,我跳下靠岸的岸墙却失败,差点被夹死在渔船和混凝土护岸中间。如果那时候和我一道去的前辈没有拉我一把,真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挂在脖子上的坚固的尼康f2相机代替我被噼里啪啦压成了碎片。当时救了我的前辈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无法保护自己的人最好别干这一行,没有人会来帮你。唯有自己的直觉、经验以及判断,才是通往安全的指针,不过今天真的不太妙。

还是怎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就算得到虎子,总有一天它也会长成大老虎,我才不想要那种东西。早知道就去借摄影部的防弹背心来穿了。我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我觉得记者这一行真的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煎熬工作。

“如果我现在死掉,一定就是小松杀的。”

这段时间每次我去喝酒,都一定会对樱井或t先生这么说。虽然语带玩笑,但我是说认真的。心里头总是有一股怎么样都抹不去的不安威胁着我。

“这不是开玩笑的,拜托好好记住我这话,千万别忘了啊!”

我认为现在的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接近诗织当时的心情。起码我自己这么认为。我想要大喊如果谁有意见,那就现在立刻跟我交换立场,否则就闭嘴!这种心情除非成了当事人,否则是不可能懂的。绝对不可能懂。

我孤立无援……

诗织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向警方求助。然后不断倾诉她对死亡的恐惧,在得不到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就此丧命……

傍晚的池袋三越百货前。宽阔的人行道上人潮汹涌得可怕,不断有人冒出来又消失。

诗织正要锁上自行车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我自然而然地紧靠在三越正门口前的狮子像上,看着掌心,目前生命线还没有断。

来的会是谁?

为了什么目的?

下一瞬间,我的眼睛在杂沓人群中发现了一个人影。我在人潮中,比来人更早一步发现了应该未曾谋面的对方。

我的眼睛盯在那个人身上,惊讶得腿都快软了。

来人不是小松和人,也不是持刀的肥胖男子。

而是猪野诗织。

指一九八九年的“《朝日新闻》珊瑚报道捏造事件”。朝日新闻社的摄影师本田嘉郎自己在珊瑚上涂鸦破坏,附上捏造的报道,刊登在连载专题报道上的假新闻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