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逮捕

县警真的有逮捕凶嫌的打算吗?难不成派出搜查员,只是对我们做做样子?我对警方的不信任与日俱增。

十二月十二日了。

感觉时间过得飞快。《focus》的截稿日迫在眉睫。报道嫌犯落网的稿子早已完成,照片也都准备好了。只要把存有稿子的软盘送到印刷厂,一切便结束了。

然而池袋却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管我前往现场多少次,都是一样,只看到搜查员到处闲晃而已。搜查本部究竟做何打算?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不懂。被我们拍到以后,川上也多次进出公寓,但搜查员那种监视手法,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截稿日到了,我被迫做出严酷的选择。我必须在“破案”与“独家”当中选择一个。我和总编讨论了许多次,最后决定——

这一周的《focus》不刊登桶川的报道。

观望一周。我放弃送出稿子。各位能够想象对记者来说,这是多么难受、荒谬的事吗?无法登上版面的采访,完全就是徒劳。

距离下次截稿还有六天。如果刚截稿久保田一伙人就被逮捕,那就万事皆休了。

只要六天,很可能所有的案情细节都被彻底公开,能报道的都被报道光了,世人的关心也将淡去。到了那时,再来说我们事前拍到多劲爆的照片,也只是马后炮而已。

输了就是输了。

只会得到一句“谁叫你这样滥好人”,这样的危险性非常大。

但我们还是决定再等一周看看,这是个赌注。

山本总编说,不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不可能再拖到更晚。这一点我也完全明白。因为接下来的一期,是年内最后一次发刊的合并号。发售日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接下来一直要到一月六日才会再有下一期。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直到那时候警方还没逮到人,而其他媒体也完全没有发现。

换句话说,如果下一次的截稿日无法把稿子交出去,那么对《focus》来说,这起命案不管是照片还是报道,都得全数扫进年底大扫除的垃圾桶里了。

这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虽然我是个我行我素、不听指挥的不良记者,但仍是为了让报道登上杂志而进行采访。我是记者,不是搜查员,而且那张照片也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决定再次去通知上尾署。我打算好好说个清楚。我可不想在报道刊出后,被警方说“当时搜查本部根本不知道《focus》要刊出报道。久保田是警方凭一己之力追查出来的,是《focus》不晓得从哪里探听到消息,任意刊出报道,才导致凶嫌溜走了”。唯有这事,即使有记者俱乐部的高墙阻挡,我也必须事先通知警方才行。

事实上我会拜访猪野家,说明采访经过,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免得到时候被警方装傻。除非事先告诉警方以外的中立第三者,否则不晓得届时会被如何推诿塞责。

星期一一到,我先跑去埼玉县警本部的公关课。是为了直接找公关课员,叫他联络上尾署,“《focus》现在要过去采访了”。任何组织都是如此,总部说什么,分部很难拒绝。我觉得这总比我直接闯进上尾署要来得管用,然而上尾署的态度一如既往。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在上尾署的柜台递出名片了。这要是一般辖区警署,就会说声“请进”,起码把人领到副署长旁边的会客区沙发,端杯茶来。虽然说着“除了公开声明以外的内容,我们不能透露”,但还是会跟你聊上几句。

但是上尾署不一样,上尾署超乎寻常。

一样的副署长,一样的态度,隔着柜台赏你一句他最擅长的老话:

“啊,没有参加记者俱乐部的记者去找本部。而且今天署长不在,年底很忙啦。不行啦,不接受采访。”

简直就像高性能录音机,令人佩服。好,我知道了。虽然不清楚副署长是只对我这种态度,还是对所有非俱乐部成员都是如此,但根本没办法谈。我已经懒了。我也不是人品多好的人,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变身高性能扩音器了。我站在柜台外,单方面开始怒骂。对方有没有听进去,不关我的事。

“我不是来采访的,我是来通知的!下星期发售的《focus》会刊登桶川站前命案嫌犯的重要报道,搜查本部应该非常清楚内容了。截稿日是这个星期四。这件事strong务必/strong要通知署长。我说完了!”

虽然意犹未尽,但我生性软弱,只敢在心里接着补上几句:

“谁要采访你这种人?搞不好我比你更清楚这个案子!”

副署长看了我的名片,厌烦地点了点头。也许他只当成来了个神经病。这样也无所谓。我自认为已经付出最大的诚意了。真希望刑警多少露出一点慌乱的样子。

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拒人千里之外的副署长,以及无视于怒骂的我、埋首行政工作的刑警和职员。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完全可以理解那天诗织和父母来这里求助之后,如何陷入了绝望。这里病入膏肓。这里没有半个“人”。诗织遭遇了两个不幸。一个是认识了小松,另一个就是住在上尾署的辖区里。

池袋的街道响起圣诞歌,百货公司前立起了圣诞树。许多年纪打扮和诗织差不多的女孩沉迷在购物里。我分开这些人潮经过三越百货前,绕进小巷。“现场”就在前方。

每天都处在焦虑中。

我真心祈祷时钟停下来。

精神状态恶劣至极。为什么没办法逮捕那伙人?煮熟的鸭子都替你摆在眼前了!我连日——而且是一天好几次和t先生交换信息。这些信息应该也都传给搜查本部了才对。

“是不是我们去大楼上面监看比较好?”我也如此提议,但搜查本部根本当成耳边风。意思好像是“我们自有我们的做法”。

混帐东西,就是你们的做法,害得诗织被杀,小松逃走,连久保田都抓不到!我一整天怒火中烧。截稿时刻一分一秒逼近。这次真的是九局下半,没得延长了。

我知道得太多了。诗织的父母、岛田和阳子对凶手能被绳之以法的愿望。

还有诗织的憾恨。

如果不知道这些,我该做的事情很简单,直接刊出让其他媒体吓破胆的大独家就是了。我反倒会掐指算日子,期待截稿日快来,并祈祷在那之前都不会有任何媒体发现。

但是,我就是因为承接了他们的希望,才能走到这一步的,不是吗……

次日我在编辑部翻看报纸,发现了一则令我脑血管爆裂的报道。是某家晚报的一则小报道。其中一段文字声称有侦办人员表示,“跟踪狂k经营的按摩店里有一名可疑男子”。

我惊讶得腿都软了。万一久保田读到这则报道会怎么样?就算别人看不出来,他本人也一清二楚。消息来源是“侦办人员”,代表是从搜查本部泄漏出去的。

我提供消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报道压下来,搜查员却把这则消息泄漏出去了吗……

这是比《focus》截稿日严重太多的问题。就算继续压着久保田的报道也没有意义了。而且县警本部派出许多搜查一课的刑警到搜查本部去,这些人一连数天大量进出池袋,就算其他报社记者察觉有异,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即便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我立刻联络t先生。这是在搞什么鬼!明明错不在他,我却连珠炮似的逼问起来。t先生告诉我每到傍晚,上尾署前就会停下好几辆东京车牌的租车。也就是搜查本部准备用来运送凶嫌的车子每天都会从池袋回到上尾署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傻记者,但搜查本部的愚蠢也不遑多让。搜查员居然特地使用东京的租车,他们的行动怎么可能永远瞒过天天跑警署的报社记者?万一被记者尾随还是守在现场,后果不堪设想。

我摔下话筒似的挂断与t先生的电话,接着恶狠狠地踹了办公桌一脚。上尾署在搞什么?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们要毁了这个案子吗!

烂透了。这个案子,我不是受到幸运之神眷顾吗?这个时候的我甚至拿t先生出气。明明他身为记者与好友,一直对我真心诚意。自我厌恶又让烦躁变本加厉了。

十二月十八日。

截稿日终于到来了。我再次拜访猪野家。我想要好好地向他们报告不得不在凶嫌落网前刊登出报道的经过。

我上了香,再次望向诗织的遗照。“美女大学生”这样的标题一点都不夸张。我注视这张照片也已经好一段时日了。

我不知道诗织的父母是怀着什么心情聆听我的话的。虽然我认为刊出报道是情非得已,但我说明状况,自己也难受到不行。

结果我逃之夭夭一般辞别了猪野家。

时钟的指针毫不留情地推进。还是一样,没有凶嫌落网的消息。樱井在上尾已经毫无成果地守候了两个星期。一切都已经濒临极限了。编辑部为这份报道提供了四页的篇幅,预备好稿子。

标题是“桶川跟踪狂命案——本刊独家掌握实行犯”。但是这次的情况是,由于凶嫌尚未落网,不可能刊登出真名。基于同样的理由,照片也不能使用。樱井拍到的独家照片,久保田的脸被打上了大大的灰色马赛克。内容也不得不修改得更委婉。整篇报道完全软掉了。报道内容不仅对一般读者来说莫名其妙,而且当杂志出现在店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嫌犯一伙应该就会匆促逃离,再也不会现身在池袋了。

从这个意义来看,报道内容之详尽,是激怒我的那份晚报望尘莫及的。我们尽可能挑选了看不出是从哪个位置拍摄的照片,但那伙人一看就知道了吧。我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进入深夜了。我和t先生来到池袋的现场。搜查员还是一样晃来晃去。我发现随着《focus》的截稿时间逼近,搜查员的行动也开始有了变化。包围网愈来愈小,起初监视一到傍晚就收工,现在持续到夜晚。就连我也从他们的身影感受到严肃的气氛。现场刑警必须在寒冬中连续站岗两星期,我觉得他们很辛苦。我也是身在第一线的记者,他们的辛劳,我感同身受。

但是同一个人一大早就在同一个地点来回十几趟,而且耳朵戴着灰色的耳机,甚至有刑警直接进入咖啡厅休息。真希望他们可以不这么明目张胆。会不会久保田他们早就察觉了异状,所以才不现身……

仰望过无数次的池袋狭窄的天空,也许是因为天寒,这天晚上的星星美丽地闪烁着。

我和t先生席地而坐。也许搜查员发现我们了,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寒气从冰冷到家的柏油路面渗透上来。

我们无力地交谈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直到不久前,一切都还那么顺利……”

“为什么就是抓不到人?搜查本部在做什么……”

“只要警方逮人,不管是侦办还是报道都可以顺利进行了……”

我们一起回顾过去的两个月。

仔细想想,社会记者t先生就像是配合这起案件似的调到这里来,时间点再巧妙不过。因为有他,我才能确认小松和人与久保田的身份,也才能追踪报道到如此深入的地步。其他报社记者完全不知道这起命案的侦办已经发展到了这个阶段。只要久保田落网,t先生发布的速报应该可以远远抢先警方声明,成为独家新闻。

认识岛田和阳子、渡边的来电、许多人告诉我的消息线索——这一切的力量,不都是为了将不可原谅的罪犯绳之以法吗?我在今天以前的好运,全都只是碰巧而已吗?不管再怎么痛苦呻吟也无可奈何。搜查本部就是坚称“久保田没有出现”。

太难以承受了。

“走了。”我扬起一手与t先生道别后,来到俯瞰现场的高处,是附近的立体停车场二楼。我把车子停在这里。

俯视的街景闪烁着圣诞节灯饰。我想起一手拿着便条,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的自己。樱井努力持续监视的大楼。明明只是不久前的事,却总觉得像是遥远的过去了。

一直到稍早前,运气不是都还向着我吗?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我自认为向来再小心谨慎不过,难道我在哪里犯了错吗?是在哪个点犯错的?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内袋里有随身携带的那个记事本。我再次打开诗织的照片,忍不住在心中呢喃:

对不起,结果我无能为力。

以结果来说,我只是蹚了这起案件的浑水而已。回顾这两个月的自己,我窝囊得都快掉下泪来了。我不是为了让状况变成这样、不是为了刊出这种半吊子的报道,才把双脚走得都快断了,坚持不懈地追踪采访的。

不管再怎么懊恨,时间还是继续前进,然后,指针终于超过了截稿时间。

十二月十九日。

今天是完稿日。一想到再过几个小时,让凶嫌一伙远走高飞的报道就要送上印刷机,我一早就脑袋沉重不已。我顶着加上疲劳、比平常更沉重两倍的脑袋,开车前往公司。开下首都高速公路东池袋出口,右转就是公司,左转就是“现场”。还不到中午。距离清样出来还有一点时间。虽然觉得很傻,但我还是把方向盘往左打去。岂止是不死心,我根本放不下。

来到现场一看,状况和平常有些不同,成了熟面孔的搜查员聚集在那栋公寓附近。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的目光显然对着公寓。难道是久保田现身了?就快动手逮捕了吗?

多么一厢情愿的妄想啊。我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要是那样,也未免太美了。我的人生说到底就是平凡两个字,不可能出现那种戏剧性的发展。而且今天是星期日,久保田怎么可能在这种假日特地跑来?

回到车里,我姑且打了通电话给t先生。至少把这状况告诉他吧。我就这样离开了现场。

虽然并不明显,但完稿日的编辑部散发着紧张感。每个人都安静地读着自己负责的蓝纸,一个字一个字细心检查稿子。内容有没有错误?有没有错字、漏字?日期和年龄正确吗?……时间静静流逝,三点过后,记者的完稿作业便会结束,修改完成的最终稿会送到大日本印刷厂,接下来就无从更动了。

我削好两支铅笔,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时间刚好是一点。我把尖锐的笔尖抵在第一行,视线朝那里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

我strong讨厌/strong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t先生。干吗在这么忙的时候打来?是来向消沉到谷底的我致哀吗?

但是他劈头就说:

“哎呀,大叔,你的第六感太准了,了不起!”

“咦?什么?什么意思?”

“就在刚才,久保田被拘提了。”

时间停止了。

难以置信。

我对着电话吼了起来。一次又一次,不停吼叫。我站起来挥手怒吼,好让远方的总编也能听到。

“县警抓住久保田了?逮捕了吗?还在拘提阶段是吧?今天一定就会逮捕吧?如果你是开玩笑的,我会生气喔……”

我一个人打乱了编辑部安静的氛围。那个时候的我到底是什么表情?我说的内容让别人根本听不出我在跟谁说话。总编瞥了不停对着电话大吼的我一眼,立刻走到编辑部最里面,向协调人员做出指示:

“要抽换报道,请尽量延后送出稿子的时间。”

我把t先生告诉我的内容直接写在蓝纸上。变成垃圾的蓝纸已经不重要了。t先生最后挂断电话前说:

“那,咱们在现场碰头吧。我可是遵守约定喽,strong大叔/strong。”

唯独今天,就算他叫我大叔,我也不想反驳了。再说,现在时间紧迫。真正的截稿日就像石器时代一样老早就过去了,但现在却必须从头弄出一份报道来。

稿子交由资深记者重新写过。抽换整整四页的稿子,已经不是摄影师出身的我应付得来的。整个编辑部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团。

我打电话给已经解除待机的樱井,请他立刻赶到上尾。樱井也很惊讶。

接着我打给诗织的父亲,请他发表评论。这天休假的父亲才刚从女儿的命案现场回来。

“在这种地方被人拿刀子刺进身体,她一定很痛,一定很不甘心。我心里这么想着,才刚回到家里,就接到清水先生的电话。是心有灵犀吗……”

逮捕前的采访经过以及侦办信息也写成电子稿,写好的部分立刻传给资深记者。资深记者以令人赞叹的速度敲打着文字处理机的键盘。照片也换掉了。是久保田的照片。久保田旁边的川上必须打上马赛克处理,但樱井与大桥这两名摄影师的力作总算没有被埋没,能够呈现给大众了。

我要交出让各家媒体吓破胆的报道。就像我发誓的那样——百倍奉还。

二〇〇〇年度第一本发售的《focus》第一期,封面头条是《桶川“美女大学生命案”,本刊独家掌握“实行犯”落网前全纪录——走投无路的跟踪狂》,过去累积的一切资讯全都塞进里面了。这篇报道刊出的话,显而易见,小松绝对会逃亡。但是不管这份报道有没有刊出,一旦知道久保田落网,小松的选项就只剩下自首或逃亡了。横竖警方一定也会像这次一样,拖拖拉拉。既然采访揭露了小松与命案关系密切,与其让他逃亡,倒不如公开他的姓名,以征求更多的信息。《focus》决定登出小松的姓名与照片。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

虽然久保田被警方带走了,但还没有正式遭到逮捕。根据t先生的采访,警方预定要在久保田自愿同行后,立刻申请逮捕状,以杀人罪嫌将他逮捕。不过这完全是预定。虽然不可能有差错,但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请总编让我去现场。这种时候,我实在无法静观其变。我绝对不想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结果,我非得亲眼见证久保田被带走才甘心。这是我的工作。

我将老装备背包搭上肩膀,跑向公司的车库。跳进车子,冲上刚才在绝望深渊中开下来的东池袋出口,油门全开,一路从高速公路驶向上尾。这几小时的运气之强,令我难以置信。又有某种力量在起作用了,所以才能发生这样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