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

我们接着看书,读到“有一些人很友善……假如你和他们认真说话,他们会更加友善”。

“她真好。”母亲说,“那位女士,她好极了。”然后母亲走向她,坐在她身旁。她们拉着彼此的手,不断交谈,或者说,母亲在听她说话。

她们聊天的时候,我接着看书。不久我读到了书中写得非常生动的部分,在横渡大西洋的艰难旅程中,依丽丝晕船晕得厉害,吐得到处都是。

当然,读到这一段,四周又全是做化疗的病人,不过我和母亲聊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不自在。

父亲在要见奥赖利医生之前到了医院。母亲如今已经真正在家养病了,这表明目前要做的就是让母亲尽量感到舒适,并且最好在家中离世。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有需要,专门从事临终护理的人都会来家里提供服务。她要是打算重新恢复治疗,随时都可以提出来。妮莎已经来过,并和我们全家人见了面,她向我们讲明母亲在家治疗应该注意的事项还有方法,包括按摩、冥想、使用医院病床、24小时不间断的家庭护理,以及在冰箱里存储的药物,帮助减轻母亲临死时的痛苦。母亲认为在家养病对她而言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她一直说时间到了的时候,会让我们知道。现在,就到时候了。

这一次将是意义非同寻常的回诊。好像是因为这一点,检查室都是之前不曾去过的。房子看起来很相似,但感觉不同而且更小了一点儿。雨下了一整天,我手里拿着一把一直往下滑的雨伞。父亲和我靠得有些紧,以便让奥赖利医生可以拉上帘子为母亲做检查。

为什么那把该死的雨伞总是往下滑?

母亲问了跟以往一样的问题,包括肿胀、利他林、类固醇改善食欲的甲地孕酮。奥赖利医生逐一做了回答,然后告诉了我们已经知晓的事情:肿瘤增长的速度非常快。

我看着母亲记着问题的单子。单子上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字,而是标点符号:一个简洁的问号。

“妈妈。”我提醒她,“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医生吗?”一片沉默。

“好吧,首先目前我已经处于休养阶段,她们说我还可以来见你。我想了解这样行不行。”

“当然行。”奥赖利医生说,“我们可以预约下次扫描的时间,然后你9月的时候再过来。”母亲的呼吸很轻,听了医生的话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目前我们正在制订9月的活动计划。

“说到在家休养,我还有个问题。妮莎很棒,不过我还是想再问一次,我过世的时候,我的家人要怎样做?”

“嗯,他们要先给殡仪馆打电话。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你也可以通过教会自己找。”

“还有。”母亲说,“我还想要一份安乐死的复印件。”奥赖利医生建议母亲签一份新文件,重新填表再签名就行。她立刻请帮母亲做过治疗,且她很喜欢的护士送了一份新表过来。母亲让我帮她填表,于是我拿起笔开始写:

m-a-r-y-a-n-n-e

母亲认真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慌张,说:“亲爱的,你写错了,最后没有e,应该是maryann。”

“但你常常在末尾加一个e啊!”我说。

后来我才了解,在母亲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喜欢在名字“ann”后加一个“e”(也许因为她更喜欢英国式的anne,仿佛安妮皇后的名字),但她的名字实际上是玛丽,中间的名字是ann,没有e。我居然连母亲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我想起玛乔丽·摩根斯坦,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莫宁斯坦。我慌忙用钢笔划掉了那个e,所以这份安乐死的同意书上还能够看见一个被划掉的e。从那时我就有了一种担心他们会因为这个无视母亲的心愿,为她插上各式各样让人害怕的管子,而这不过是由于她的儿子不清楚母亲的名字。

门诊结束后,母亲像以往一样问了奥赖利医生她通常会问的问题,如她的家人怎么样,旅行如何,在看什么书。但这一次,奥赖利医生向母亲问了几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介意给我一个拥抱吗?”她问母亲。

她们两个轻轻地拥抱对方,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她们身高相同,奥赖利医生穿着白大褂,金色波波头的短发轻触她的衣领。母亲的头发由于不再化疗长长了些,她穿着一件珊瑚色的中式丝质上衣。父亲和我不好意思地坐着,不知道要往哪看。当你的主治医生给你一个告别的拥抱,这并非一个很好的预示,这一点我后来才了解。这是一个甜蜜无比、富含感情的拥抱,两个人互相安慰,仿佛就要分开的姐妹,其中一人要离开,踏上遥远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