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那顶假发又一次出现了。母亲以前根本没有戴过它,因为她的头发依然很多,出门时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然而随着化疗愈发频繁,她认为还是改一下那顶假发比较好。母亲和她的瑜伽老师已成了朋友,且关系不错,她引导母亲进行整体疗法,例如生物回授疗法和冥想。这位老师认识一个人可以将假发改得好看点,颜色改得更接近母亲原来的发色,大小也改小些。

夏天刚来临,我们阅读了很多本和时事、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还有涉及奥巴马的书。母亲对奥巴马的喜爱和尊敬也越加深沉。不过母亲想要我们的8月读书会有所不同,因此我们决定讨论卡巴金一系列与正念和冥想相关的书。我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多舛的生命之旅》,这本书对禅修和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的解压方法都有具体的介绍,这些都对疗愈有益。卡巴金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分子生物学博士,同时是该校医学院减压诊所的发起人。该书初版于1990年,介绍了他和其他科学家的研究成果,给出以心性疗愈身体的方法。我们读了他出版于1994年的《正念》,主要内容涉及正念与禅修讲的是活在当下,不单纯依靠减压加强疗愈的效果,而且使人生的每一分钟都感觉到内心的安定。“正念是指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觉察,即有意识地觉察,活在当下,不做判断。”卡巴金这样写道,“这种专注力能使人们获得感知、清明以及接受当下现实的能力。”

“你可以试下瑜伽,或者禅修。我认为确实有益。”当我们坐在一起时母亲对我说。

“我明白。”我回答,“但我没空。”此话一出,我马上意识到我的回答显得如此荒谬,和母亲相比,我的时间多极了。“不过看这种书我认为也会有所助益。”我带着一丝希望补充道,“可能阅读这种书本身就算一种禅修了。”

“也许吧。”母亲说,“不过必然和真正去做瑜伽不一样。

我把卡巴金新作《恢复理智》中的一段话标出来,想让母亲看。很可惜的是,我忘了标记在哪一段和为什么做标记,而且连书放于何处都给忘了。我特别生气不能找到这本书,因为我还帮忙编辑过。我非常肯定最终能在公寓的某个杂纸堆里发现它,只是目前我过于激动以至于完全发现不了,这也许证明了母亲的话。

“你显得累坏了。”每当母亲看见我总会如此说道。我确实很累,因为我下了决心要开办一个做菜方面的网站。我在城里跑来跑去,四处开会,酷暑和精神紧张弄得我汗流浃背。我得和合作伙伴商讨网站设计、投资结构的事,得在从朋友处租来的四层办公室间跑上跑下,还得在他们的葡萄酒馆里略微耽搁一会儿,简单聊个天,而后带一瓶葡萄酒回家或去吃晚餐。我对哥哥妹妹提起我们忙碌的生活。我们希望自己如此忙碌,只是因为要是我们一下子放慢节奏,就会突然与母亲多了很多相处的时光,这也许会导致她认为我们以为她将不久于人世了。况且母亲也并不愿意我们围在她周围。在她身体状况好些的时候,她自己还有想见的人和要做的事。

总的来说母亲在初秋那段日子状态还不错,自然难受的时候也不少。从她确诊之后,到目前为止几乎过了一年了。她发了几次高烧,屡次出入医院,偶尔严重到需要住院治疗的程度。2008年9月的那次住院治疗,让我们第一次眼见母亲的痛苦,她自己都说很难受。那场景让人不忍直视:她紧咬下唇,双眼紧闭,痛得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在疼痛缓解一些后,母亲马上吃了一片止痛药。此前,母亲未曾请求吃任何药效比雅维强的止痛药。那天,医生给了她一片扑热息痛,之后她才感觉好了点。

“我认为自己成了一个喜欢抱怨的人。”吃药时母亲说。

我和父亲站在那,明明知道不该笑,却都笑了出来。母亲生气地看着我们。

“妈妈,你得了癌症。你请求吃止痛片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母亲说,声调有点上扬,“但是我并不需要止痛片。”母亲暂停片刻,又接着说,“我想起了罗杰第一次告诉过我的话,他提醒我,我将会生不如死。”后来她和罗杰又聊过很多回,罗杰到纽约那回,他们还见过面。几年前,罗杰结束了照料得了艾滋病的兄长和胰腺癌病人的工作,离开了纽约的朋友和繁忙的生活,搬到丹佛,在同性恋权益基金会上班,这项工作极富挑战性。我和母亲不曾告诉罗杰,他们的第一次谈话曾经怎样刺激了母亲,我和母亲与他的情谊也未减分毫。“实际上,我认为那次吓人的谈话也算是件好事,可能他是故意那样做的。不管目前我有多难受,我常会想,好吧,这还不像罗杰说得那么糟糕。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我倒是有点担心罗杰,他背痛得很厉害,人们不明白他每时每刻忍受着背痛之苦,他和我情况还不一样,我是好日子和坏日子换着来,他却只有持续的疼痛。”

当我和母亲又去找奥赖利医生做检查时,拿到了母亲上一次住院的所有报告。上次引起母亲生不如死症状的并不是癌症,只是她的结肠发炎了。基本能够确定是可复发的细菌感染,那是一种治疗起来很麻烦的病菌,是母亲在前面的一次住院过程中感染上的。母亲的化疗得暂停一段时间,歇一阵再进行新的化疗,近来化疗药物副作用太大,令病人无法忍受,而且效果也不理想。

说到肿瘤,和一年前母亲第一次做检查时相比,还是要小一些——目前约占她肝脏面积的8%。在奥赖利医生讲话时,我会一边做记录一边提问。每次我都如此,若是我没有逐条记下,我就一点儿都记不住。

奥赖利医生和母亲有话要说,她在椅子上坐下,询问母亲打了那么多针是什么感觉。母亲显得像个使用针剂的吸毒者,胳膊上满是针眼。那是不间断的抽血化验和化疗导致的。奥赖利医生说她打算在母亲胸骨上方皮下植入一个人工血管,这能让打针容易一些,在新一轮的治疗中也能派上用场。因为在新一轮治疗中会给母亲置入一个装化疗药品的小瓶子,挂几天药水,等药物滴完了再拿下来,医生会教我们怎样把小瓶子挂上去,再怎样拆下来,诊所的工作人员不论何时都会提供帮助,如果母亲需要的话。

奥赖利医生觉得母亲应该试着使用药品5-fu,和亚叶酸搭配着使用,会是最理想的选择,能够使抗癌效果显著。奥赖利医生再次提醒我们,这个治疗方法的副作用有口腔疼痛、腹泻、手脚疼痛敏感等,但是其疼痛程度会比之前略轻。

要是我们认为有必要,还可以看下说明书。

这个“书”字我非常喜欢。现在制药厂的家伙们写的药品说明书也被列入我们读书会的书目中。母亲接过了说明书,和平时一样再次向奥赖利医生道谢,而后打算离开。

我提醒母亲,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

“不用了,威尔。”母亲说。

奥赖利医生想了解一下母亲想问什么。

“别再给医生添麻烦了。”母亲说着,同时因为我没领悟她的暗示而生起气来。

“11月12日我妈妈要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晚宴。”我说。

“是国际救援委员会的年度聚餐。”母亲补充道。

“她确实特别想参加,还想使自己显得精神焕发。”我继续道,“据说利他林也许有效,真是这样吗?”

高中阶段我大量地服用过这种药,有很多朋友直到今天还在服用,因此我得以了解。利他林是一种速效药,它可以使婴儿情绪稳定,也可以使成年人精神起来。

“嗯,这个建议不错。”奥赖利医生说,“很多病人都认为它有效果。我给你开张处方单。”她对母亲说:“如果你哪天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可以试着吃一片,看看效果怎么样。”

母亲对利他林的效果非常满意,另外她发现这种药还有一种很奇妙的作用——它有助于母亲更好地看书。在母亲第一次试服利他林那天,她本是又累又疲倦,无法集中注意力。服用利他林后,她就拿起托马斯·曼一本长达1500页的作品《约瑟与他的兄弟们》开始阅读。自从朋友送给她那天起,1926年到1942年间,她始终在时断时续地看,直到今天还没看完。这些年里,托马斯·曼又写了《威尼斯之死》《托尼奥·克律格》《魔山》以及《马里奥与魔术师》。托利他林的福,母亲发觉自己沉醉在书的世界里,完全没空起身走到外面去歇一会儿。而在同一时间段,我正在公寓里竭力寻找那本不见了的卡巴金的书。母亲看完《约瑟与他的兄弟们》后,就把书给了我,我们下一次读书会准备讨论这本书,然而她却不记得把利他林也给了我。

我为了读完这本书试了好几次,却老是半途而废,最后我不得不向母亲坦白这一点。

“能读完这本书的确挺不容易的。”她说,“然而它十分精彩,况且还非常有意思。”

“是吗?”我满是疑惑地问。

“你看过前言吗?就算译者也提出不要从开头开始看。他建议你从一百页开始看,看完之后再转回来看开头。”

由于化疗会停一段时间,下面的几周理当一切顺利,母亲可以趁这个空当去度假,将身体调理得好一些,之后再进行新一轮的治疗。然而她仍旧时常发高烧,每次都必须去医院一次母亲又得了葡萄状球菌感染,那天晚上,父亲为了找到治疗这种病症的、售价高达600美元的抗生素转遍了附近的药房。几天后,父亲才和我们提起这件事。母亲的体温在几个小时后又急速上升了,斯隆-凯特琳纪念医院那时早已关门了。

母亲和所有的朋友尽量保持联系,他们通过e-mail互相问候,偶尔还会见面。她很喜欢约见朋友,还会按照见面的时间调整作息时间。要是有朋友来访,母亲会将服药时间做些调整,以便自己能有精力陪客人。她最喜欢坐在沙发一隅,桌上放些准备好的零食,白天是一些冰激凌、咖啡或茶,晚上则是苏打水或葡萄酒。如果客人和母亲聊天超过半个小时,那么就会发现她的精力正渐渐消散,脸部绷得紧紧的,这是由于她正尽量集中精力和客人聊天造成的。

直到10月末,母亲才开始觉得好了一些。新的抗生素药最终起效了。父亲陪母亲去医院,由医生给她置入人工血管。在母亲第一次挂上药瓶的时候,我全天都陪在她身边。医生们向我演示在药水滴完后怎样取下药瓶。虽然我非常讨厌操作机械,但我学得很用心,也成功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