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自己不要了的东西丢在我这里?自己不会处理吗?”我气恼地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花。
“噢——习惯了。”他搔搔头。“给你这种人去处理垃圾有什么不对?”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处理你不行?”
“哎哟——君子动口不动手!”
“但是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是小人!小人小人小人小人——”
待我们喊叫着闹着跑出很远很远,才突然意识到这一次花蕊蕊没有来调解我们。而如果没有她或者文蠡中的任何一个出面调和,我和莫柒信的争执就会没完没了——而我和文蠡虽然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拌嘴可每次都会自动和好。对此我很费解。
我茫然地回头等待一番蕊蕊式的说教,然而已经掉头走开去的蕊蕊正在把她手上唯一一朵木棉花放在睡着的流浪汉交叠的双手上。那一堆破破烂烂乌七抹黑的破布中间斜放着的木棉和周围融合得很唯美。那些零落在地的、被踩碎的英雄花,没有一朵比得上它。
蕊蕊是个带点悲剧色彩的坚强女孩。我从来没有消除过这一点看法。大概是从别处听来的她的身世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不知道在我们相处的六年时间里我有没有过不留心地表现出来——认为她可怜,虽然坚强但还是很可怜的悲悯态度。我九岁之前都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让人可憎的。而她快乐坚强的外壳又常常让我忘记了去更多地体贴她、照顾她的情绪。因我比她年幼,她对我的关切远远胜于我对她的关心。她把她的东西无条件地给我,在我从家里出来以后情绪低落时逗我开心。
唯一有那么一次,她差一点儿就脱掉了那层伪装的盔甲。那时我们在我家楼下那片空地上骑车,骑累了以后到一株细叶榕下面去休息。她靠在树身上,摇晃着脑袋,嘴里哼着模模糊糊的音调。于是我很羡慕地盯着她。
“干什么?”她给我瞧得不自在了。
“没有啊,只是羡慕你,”我笑笑,“我从来都不敢开口唱歌。”
“音乐课也不唱?”
“装个口型,不唱出声音。”
“考试的时候要你唱呢?”
“就说,‘老师我今天感冒,喉咙哑了,能不能和别人一起唱?’然后继续对口型……”
“自己在家也不唱?洗澡的时候呢?无聊的时候呢?”
“统统不。”
“为什么?”
“文心兰说我天生一副破嗓子。”
“你就只听她话。”
“所以我羡慕你啊。你……”
“裴斐,你知不知道,”蕊蕊忽然直起身来搭着我的肩膀,凝神直视我的眼睛,缓慢地、严肃地说,“其实我才羡慕你。我想要的你都有了,为什么?”
“哪些?我可以给你……”
她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疾步跑出去跨上自行车,连再见也没有说就骑回家去了。黄昏余晖下的细叶闪闪烁烁、忽金忽绿,宛如印度美女身上那些细碎复杂的箔片。我在树荫下面蹲了很久,看着落日,感到说不出的快乐。我以为我终于能和蕊蕊分享些什么,一些我过去没来得及给她的、我力所能及的东西。我决心要补偿些什么,尽管她未曾提过、也未要求过。
“好不好?就让花蕊蕊来一次我们家、吃生日蛋糕?求你了。”
“还有谁?”
“没有谁,就莫柒信、文蠡、陈薏和王珊珊她们几个。我只叫几个好朋友,怎么样?”
“文蠡来不了。”爸爸皱着眉头说,“你舅舅舅母二十三号要带他去看学校。”
“什么学校?我们明年七月才考升中考啊。”
“如果是奥赛学校,就不用考县组织那场考试了,只要直接到学校去参加个笔试,就可以入学。”
“他真的要转学吗?”我难以置信地问。
“……再叫上左忻和粲晴,你知道你有多久见过她们了?”
“等一下嘛爸爸,文蠡到底要去哪里读书啊?”
“鹅城那边才有专门的这类学校。好了,快快决定来参加你生日聚会的人数,我要提前准备食物呢。”
“六个?八个?左右吧……”
“十岁生日,我给你搞个大一点的聚会。再多叫几个朋友吧。”
“爸爸!我才九岁!九岁多一点!”
“今年就是十岁了,别嫌老,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他张大双臂凭空拉出很长很长的一条直线,开怀大笑着,“所以啊斐斐,咱们就热热闹闹地办一次,好不好?过去几年都没有怎么办——”
我的生日算是什么大事呢?这一天应该算是小雪,但我们这里从不下雪;我清楚地记得1998年我生日的时候江泽民主席和叶利钦进行了个什么首脑非正式会晤;1999年我生日的时候,财政部出台了《证券公司财务制度》;除此之外,每年的这一天似乎都是个平凡无奇的日子,吃碗面,煮两个鸡蛋,糊里糊涂就这样过去了。去年我生日的时候离千禧年的结束不远,末日论几乎到了不攻自破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好像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我一整天都在神经兮兮地抱着电视,祈祷这一天能发生些特别的什么,好歹打破一下每逢我生日就死气沉沉的境况。除了某某维权热线开通啦、某某村开了个盛大宴会啦,好像再没有别的特别事儿了。
今年的情况有所改善。一个星期前我把邀请带给了莫柒信和花蕊蕊,蕊蕊表示说“尽量到吧”。文蠡则先是露出惋惜的神色,然后对之嗤之以鼻,竖起他的数学书避免参与我们的讨论中。莫柒信不停地问:“你家大吗?”“家人都好相处吗?”我和蕊蕊互相交换眼神过后好心提醒他不容乐观。
那一天爸爸买了个三层的大蛋糕,还有几大袋糖果、果汁、各种各样的零食。到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一些。几个仅限于见面打招呼的邻居小朋友也过来拜访,并且一下就占了我给几个朋友预留的位子。粲晴和他们坐在了一起。我倒是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除了过年走亲戚之外。她现在五岁,明天也要上小学了,长得粉嫩粉嫩,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一点不像我的姨妈。小姑娘肉嘟嘟的腿还够不着地面,在椅子上晃着双腿、巴巴地直盯着蛋糕。
堂哥堂姐们都没来、莫柒信倒是准时到了,一进门他就对我家的简单布置和这个同样简单的小聚会表示出了一点儿惊讶,但很快随遇而安起来,凭着一张巧舌逗得在座各位笑个不停。左忻不断对我使眼色,神色鬼祟。她在递给我礼物的时候用的言辞是“我和兰同学的”,让我扑哧一笑。其他时候我都坐如针毡地不时到门口望望花蕊蕊到了没有,因此被文心兰数落了一通。其他几位同学相继到了之后,文心兰开始催促我分蛋糕。
“还有一个人没到呢!就一个,等等她!”我没敢说那个人是谁。过了十几分钟,文心兰假意我招呼不周,怂恿大家一起来分蛋糕。莫柒信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他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喝果汁,几个小朋友却情绪高涨地起哄起来,粲晴叫得尤其响亮:“蛋糕、蛋糕……”
无奈之下,我只好走到桌子跟前。水果蛋糕在我家本应是稀奇物,对我也应当还有些吸引力。但今天的我好像提不起兴趣来。爸爸早已在蛋糕上插好了十根蜡烛,他们围在我旁边一个劲地起哄:“许愿、许愿、许愿……”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念:“祈求上天让我不要有做不完的作业,祈求上天让我看完《百变小樱》和《飞天少女猪事丁》,祈求上天让我偶尔能够吃一次kinder出奇蛋,祈求上天让我、小柒、文蠡和蕊蕊四个人友谊长长久久……”
我一口气吹灭十根蜡烛,把它们拔起,开始动手切起了蛋糕。这时候,我听见门咚咚地响了几声。
“我去开门,你们继续切。”文心兰迅速站起来走到门厅。所有人都在微笑着注视着我手上的刀,我只好继续分着蛋糕,一边竖起耳朵听来人是否是花蕊蕊。文心兰似乎在跟来人交谈,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门再次关上了。
“收管理费的,被我轰走了。一年来收几次管理费,赚死了。”她嘟哝道。
我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压根就记不住我怎么样分完了蛋糕、吃下自己那一份、然后浑浑噩噩地看左忻和莫柒信带领一屋子的人玩起了游戏。“杀人”、打牌、唱歌的乱作一团。爸爸居然也参与到了其中,他和莫柒信玩起了牌,一会儿虚张声势地大叫,一会儿笑得两个人乱滚。左忻的嗓门儿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在唱一个据说是新晋人气偶像团体,叫什么twins的新歌《女校男生》。大概文心兰听不下去了,起身回房。她每半个小时出来一次,用尖细的嗓门大声喊:“小孩子都给我去打电话叫家长来接!不要太晚回家!”
几个觉得无聊的同学马上就去打电话,抢先告辞了。待邻居们散得差不多之后,爸爸开摩托去送粲晴回家。左忻还很厚颜地握着一卷纸在唱歌,被文心兰狠心地赶出了门。
“不用高考了是不是?看你那个死样、像什么高中生?干脆去做社会青年算了!”
“我还有一年多才高考呢!”左忻辩解着,但还是匆匆套上鞋子,追赶我爸爸去了。
到最后,我和文心兰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面面相觑,中间夹着一个一脸不知所措的莫柒信。
“我、我刚刚已经打电话回家了……”他局促不安地说。
“他让女孩们先打电话了。”我不必要地加了一句,局促起来。
“你先坐一会儿,等家人来接你,不要自己回家。”文心兰难得低声地关照了一句,把电视遥控器递给了他。我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地板和桌椅,心想还是先回房间等会再出来收拾。谁料,刚打开房间的灯,我就看见床上摆着一个小方型纸盒。拿起来一看,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条贴,上面是蕊蕊的字迹:“生日快乐!蕊蕊上。”我撕开包装,盒子里面装着三只纯白色的、刚好可以被托到掌心的毛绒小兔玩偶,就是那种毛茸茸、眼红红、看起来怯怯的没有一点儿自我保护能力的生灵。三只小兔的肚子上都有一张写着字的便条贴,其中一只上写着“我很羡慕你”,另一只上写着“我才羡慕你”,最后一只上写“你们两个别争了”。
我喉咙哽咽了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液体好像突然涌上了我的鼻子和眼睛,快把我呛哭了。
就在我独自在房间里被文心兰驱赶蕊蕊的行为而难过、气愤时,门口传来了文心兰高八度的嗓音:“你来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