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诀别

北城以北 余慧迪 第1页,共2页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什么来这里干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妈——”

“这里是我家!死不要脸的快点给我滚出我家!”

“你以为我稀罕?你当初自己不请自来踏进我家的时候我怎么对你了?”

“什么怎么对我了?你以为我不记得?是不是我得照样款待你啊?那好啊——来——”

“妈!妈妈——”

“凌——忠!你就看着你老婆被打啊?”

“我打你了吗?我哪只手指碰到你了我?要不要叫人来看看啊?各位街坊邻居们过来啊——看有人私闯民宅啊——”

“阿姨!妈妈!爸爸——!”

我在卧室里,抱着三只眼红红的无辜的小白兔,吓得六神出窍。一个小时、乃至一分钟以前,我仍以为这是一幕理应由我唱主角的沉闷无聊的戏;一分钟以后,我却愕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这已经变成了一幕三个成年人之间的闹剧。

情况急转直下。我惶惑地跑到客厅时,两个蓬头乱发的女人四只手交缠在一起胡乱扭动,脚也不闲着,正在相互地乱踹、试图让对方身上任何一寸肌肉引发疼痛。莫柒信一脸震惊害怕地站在旁边,扯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衣角。这一幕实在太奇怪了——正正发生在我们客厅,文心兰和莫柒信的母亲,于我的生日当天夜里大打出手。我才意识到女人之间的打架招式:她们最大的武器就是十根手指,拔对方的头发、掐对方的脸、拧对方身上的每一寸肉、还有舞着指甲乱挥,根本不管它们刺中的是人体的什么部位;嘴里还要一刻不闲着地唾骂、尖叫。文心兰的脸已然变形了,她的上唇肿了起来,额角上一小撮被蛮劲撕扯着的头发带着她脸上的皮肤一并地拉长变形,面目可怖。然而另一个女人口中却发出了比文心兰凄厉十倍的呻吟声、叫骂声——她的一个眼窝已经又青又紫了。她们的手臂正在又快又狠地发动攻击,因此,有一刹那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我的视线里面出现了第五只手——骨节突出的大手。那瞬间我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直到有一个陌生的沙哑嗓音绝望地穿插进来:“别打了!快住手!快、快给我停下!”

那只大手努力地挣扎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握住了其中一只女人的手;顷刻他稳住了第二只。这下,那个陌生女人的双手完全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她也借势被拉出了门外。

“走的好!越快越好!见你的鬼去吧!不送!”被释放出来的文心兰扭曲着脸、不知是愤怒还是被打肿了怎的、嘶声吼出一句,使尽全身力气把大门不要命地一砸,!阳台上的吊兰都被震动得在悬空晃动起来。

我和莫柒信都完完全全惊呆了。

这事儿还没完。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门外再度掀起了一股进攻的狂潮,有人肆无忌惮地狠砸着大门,像是誓要把我们家的门拆掉似的。吊兰花盆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开门!你这个神经病快点给我开——门!”

门轰隆隆地发出了危险的震动声,似乎那人在不停歇地用手拍、用腿踢、用某种沉重的东西砸着门。我看见碎石泥土正在簌簌地掉落到阳台的地板上,屋内屋外一片狼藉。客厅里面的几个人都被迫忍受着震耳欲聋的捶打声和吼叫声。过了一会儿,那个沉重的男声发话了:“文心兰!我叫你给我开门!我儿子在里面!”

“你儿子!你儿子!我让你见你的死儿子、我让你把你家的杂种丢进我家!给我滚出去——!”

文心兰再度用野猪一样的蛮力抓起了莫柒信的衣领,不理会我俩惊慌无比的尖叫声就直接把他连拎带拽地搡到了门口。那一刻莫柒信显得格外弱小无力,仿佛是我手中的一只兔子玩偶一样——眼红红的、怯怯的、毫无反抗能力的——他甚至在文心兰的魔爪下站都没站稳,就直接被推了出去。“砰”!这声摔门声却比刚才那声要沉闷很多。这一次连小柒都忍不住喊叫了起来。随后文心兰一个猛冲冲到了阳台,一只手已经扶住了一盆吊兰。

我正在努力思考着她想干什么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再毒也不能这么对小孩子啊!你、你、你会有报应的!”

听到这句话以后,文心兰和我才把视线重新移到门上,顿时,那幅惨不忍睹的景象逼得我紧紧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地迸发出来,肆无忌惮地淹没了脸上每一寸皮肤,好似被门夹住手指的那个是我,左边是生存,右边是死亡;骨骼和血肉被牵制在生不如死的中间……

文心兰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拉了一下门锁,把莫柒信完全放出去了,才长出一口气,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地关门——“咣!”

“你个死磕脑袋壳的!”她对门上的猫眼啐了一口,用嘶哑得让我感到彻底陌生的嗓音喊出了一句她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话。她直接大步跨过满地的掉落的石灰粉末和奶油、果皮纸屑,解下一个花盆就径直朝楼下狠狠砸了下去,目不斜视地冲回她的房间,摔上了门。

那一声有些遥远的爆裂声震醒了我。那感觉像是措手不及被浇了一桶冰水,毫无防备间卷入了北冰洋的一个漩涡,在南极冰盖上行走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栽进无底洞里,被赤身裸体地扔在珠穆朗玛峰的山顶……我六神无主地站在门口,望了望文心兰的房间,又望了望大门,突然幡然大悟地冲上去开门。门锁似乎被砸坏了,拉起来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我费尽力气才把它打开,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有没有人,文心兰的房门再次爆炸般开了。“看看看,我让你死去看!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还不给我去睡觉!”她把刚才的力气都用来扭住了我的两只耳朵,狠命地扭、仿佛它们是塑胶做的一样顺时针、逆时针地反复转着扭、又像是直接要把它们捏碎、让指甲都深深地嵌了进去——然后,像拎一只兔子一样把我扭得双脚离地。她把我带到房间,从外面反锁了门。

门上挂的黄历上显示,这一天是农历十月初九,辛巳年,己亥月,庚寅日。星期五。我看着上面鲜红色的那个两位数紧紧闭上眼睛。

我受到了迄今为止最轻的体罚。这种体罚仅仅是扭耳朵。连一顿往日恶毒到骨子里的、尖酸刻薄的辱骂都没有。尽管我的两只耳朵红得要滴血、滚烫得要爆炸,鼓膜也一直嗡嗡嗡嗡嗡地轰鸣着,回响着一种类似于关门声又类似于呜咽的回声,很长、很长。我用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掌贴着耳朵,锁在墙角里抽泣、发抖、胡思乱想了一宿,最后不知不觉间靠着坚硬的石灰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整整齐齐地盖着一床棉被。我知道这一定是昨夜爸爸回来后做的。我伸出双手捂了捂耳朵,它们好像已经脱离了我的脑袋——没有一丝痛觉,也没有一丝别的感觉了。

我极慢极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希望看得见曾经在这里睡过的左忻;又走到窗旁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探出身子,希望看得见以往总是在这下面等我的花蕊蕊;最后我走出房间,走到客厅,拉开了大门,希望看得见莫柒信还站在昨晚的地方。

然而一个人都没有。我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爸爸匆匆从卧室里面跑出来,连拖鞋都没有穿就把我抱起来放回床上。“你睡了很久,”他温柔地对我说,“自己呆一会儿,很快就吃午饭了。”

文心兰穿着围裙走出来,手上稳稳地端着一盘炒苦瓜,用她一贯的冷漠语气说:“出来吃饭吧,已经做好了。”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的脸好像恢复正常了:正常的苦瓜脸。

“你看,是不是?早上睡一觉起来就有饭吃了,哈哈。”爸爸故作轻松地笑着,慈眉善目的,我怀疑他究竟对昨晚的情形了解多少。他拉起我往饭厅走去,盛好了米饭,和文心兰一起吃起来。

“怎么不动筷?”他停下来问。我摇了摇头。于是他转而对文心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吃苦瓜……”“她不吃我自己吃。”文心兰把碗筷动得叮当响,吃得很欢的样子。我继续无动于衷地坐着,等她吃饱后自己去洗碗。饭厅里剩下了我和爸爸两人。

“爸爸,我想转学。”

“什么?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还和同学玩得很开心吗?在学校有什么不愉快?”

“不是,没有,老师同学都挺好的……”

“那为什么要转?你得给我个理由啊?”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我想转学,我想!这还不行吗?”

“斐斐,你现在多大了?知不知道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你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学意味着什么吗?你……”

“知道,下学期就要考升中考了。可我读不下去,继续在中心小学呆着我会考不上中学的。相信我,爸爸!”

“不是,只剩下几个月时间为什么不能坚持?再说有那个必要么?你知道给你转学需要几万块钱吗……?”

我听不下去了,起身就跑回房间锁上了门。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感谢上天赐予我一个周末的缓和期,我差不多都躲在卧室里面度过,终日以泪洗面。说不上为什么事情特别悲伤,现实就是,我也说不出这样的生活有什么能够让我特别开心、或者至少——不会让我不开心的地方。平生第一次,关于苟活和死亡的问题在我脑海里面萦绕不去。从小我和左忻、文蠡就一直赞成自杀者都是天底下最没脑子的——天大地大,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改变,能改变就能扭转乾坤。因而以往每次我们在电视或者小说上看到“活着,太累了……”、“活着有什么意思”的话语,总是自以为无限聪明地嗤笑:唉唉唉,天字第一号傻瓜。活着有什么不好?好歹你有一口气、四肢健全、头脑正常、有饭吃、有屋住、有书念、有爸爸妈妈(尽管这点曾遭到我的抗议)、有一整个世界的机会在等待着你,就像整个宇宙的原子粒一样无穷。生活从来就没有落井下石逼良为娼,那个拯救你的上帝和毁灭你的魔鬼,都归了你自己一人而已——所以我早早就催眠自己:我可以忍耐,一直一直忍耐到永远。无论旁人羡慕我什么——羡我的慈父严母都好、羡我的优异成绩也好——我都可以装出一副温顺并且享受的姿势,不去澄清不去辩白:这两样恰恰是置我于死地的催命符。最后毁灭我的,恰恰也是这两样。

但我的话不能说出口,连一句话也不能说——家庭完整的人不配在孤儿面前抱怨身世,所谓尖子生也没资格对其他同学抱怨出卷子的人。早年我便深谙这一点,因而守口如瓶,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在家和在校的假象。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勤奋好学尊师重道,我是好孩子好学生——

这一切我早就腻烦了。

我非但不想继续容忍文心兰对我学习其他爱好的百般挖苦、阻挠,亦不能容忍她对我的朋友的诸多挑剔、刁难。她操纵我整整十年,这十年来从来不问我喜好、不管我乐意与否,将我的人生按着她的企划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我连说一个“不”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活着又比行尸走肉好多少?我还能质疑别人的人生“没有意思”么?

因此,这一次我打算抵死不上学。我无颜去面对花蕊蕊和小柒,更担忧万一不用再和他们相见……或者说不能和他们相见,是个多么可怕而悲惨的结局。那一天过后让我心里有了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宛若我已然深深地负了天下人……而文心兰负了我一个人。这就够了,这就该终止了。

“我不去!我打死都不去!”星期一的一大早文心兰照常起来想带我去学校的时候,我抓着床单进行了平生第一次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