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境况,之前已经说过,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悲剧。十年前别人都在辛苦地踩着两个轱辘去上班时,我们家的坐的是四个轱辘的车;十年后别家的装备纷纷都升级成四个轱辘了,我们家却缩水成了两个。十年前我们家那些所谓的好友遍布各地,十年后我爸连门都不愿意出就窝在家看报纸看电视……
造成爸爸大转变的,恰恰是我上三年级这年,由于大人们始终对我守口如瓶的一场阴谋——我愿意相信它是阴谋,爸爸被诬陷偷窃医院内部的药物转手贩卖给外面的人,因而落得了个职位和名节皆不保的悲惨下场。他选择了辞职,这让他损失了一笔钱。那个时候我的爸爸还年轻,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怎可能心平气和地咽下这个莫须有的冤名,宁可割掉一块肉也要走得清清白白骄傲无比。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只有成绩最优秀的人才能去当医生。尤其是我爸这样厉害的一位五官科主治医师,他那么善良、随和,工作态度又认真,整日整夜加班到连女儿也见不了几回,这样的医生怎么可能是坏蛋?
那年,男女老幼都耳熟能详的传奇女人叶倾蝶过世已经将近七年了。用爸爸的话来说,就“再也没见过那样正直清白的人”。医院里头的权利斗争有多么肮脏龌龊,我从来不得而知。这场权利游戏中我的爸爸首轮出局,我所能看到的结果就只有我家的变化。
幸亏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款项是一次付清的,至少我家不用担心还房贷的问题。问题在于,除了房子以外,好像其他任何一项开支都成了必须小心掂量反复考虑的琐事:首先,爸爸一出事,文心兰要升职为护士长就遥遥无期了;爸爸在离荔街两条街以外的新南街找了一间店铺,开起了私人诊所。小诊所和大医院的工资待遇、奖金、津贴和员工优待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装修、雇佣护士和收银员、买药什么的都要不少的钱,于是家里多年的积蓄便垫在了这上面。丰田轿车换成了摩托,日用品、书本、伙食什么的都大打折扣,文心兰几乎是动用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数学细胞来完成这项对她而言难度较高的工作,她在一切日常开销上的锱铢必较让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项本事。当她买东西和小贩砍价的时候,那一句话里面连带好几个“死”字的狠话连篇能够让人萌生情愿吃点亏也要赶紧把这个疯女人赶走的绝望念头。我讨厌她这样,我讨厌她不放过任何人、无论是自己最亲的人还是陌路人的狠劲。
左忻和夏粲晴几乎是马上搬出了我们家,回到她们父母身边。左忻走得很平静,或者应该说很庆幸。她还带走了所有的彩笔、明星贴纸、卡带、唱碟和流行小说,所有——这所房子里面生机勃勃的一切。粲晴也是,她还不懂得什么是别离。想来这也是件好事。如果有一天,有人对我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你真正的妈妈那儿。”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去交换。然而连我也无法否认这样的现实:文心兰生下了我,尽管她看起来对我痛恨到心坎里,狠心到骨子里。像别的小孩子一样,三四岁时我也问过文心兰:“我从哪儿来?”当时她回答我:“你是我从河里捡的。”有一点点可惜的是,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孩童该有的幼稚和天真,我当时只是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当我是小孩子好骗啊?”
变故的唯一好处是:我见到爸爸的机会从此多了好多,早上中午傍晚和晚上,我一天可以见他四次,且时间充裕;更可喜的是,文心兰有了新的操心事,她对我的约束和惩罚也相对少了一些。我虽然没有对她的打骂去特别记忆,但洗澡的时候我还是偶然发现了我的手脚上面已经是白白嫩嫩没有任何一道青紫色的伤痕了。最近的一次挨打是五年级的时候,挨打的原因居然是为了花蕊蕊。
三个好友之中,花蕊蕊自然是和我最好的一个。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小学时代,其实因为性别而产生的隔阂已经挺明显了,初中更加明显一些,高中反而消褪了不少。文蠡越长大和我的隔阂就越深,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浑身上下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劲儿。虽然平时的考试我们俩的数学基本上都是满分,但只有到了奥数课堂上,谁是真正的数学尖子才一见高下。他会做几乎所有稀奇古怪的奥数题,老师说那些大部分都是初中生的试题。舅舅和舅妈很高兴,我曾在电话里听到他们考虑要把文蠡送去念专门的奥赛学校。我在其他领域比不上别人,这也就认了。连我唯一擅长的考试(说出来真是羞愧)也被人抢了风头,那人还是我的表哥,还要得意忘形地挥着他那些根本不是小学生看的奥数书在我面前招摇。有一次我一时冲动把它的封面撕了下来,结果文心兰不知从哪儿得知,回到家把我关在房间里面,把我打得像屁股着火一样满房间乱窜。
花蕊蕊和男生们的熟络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却没有减只有增。她十分自然而然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莫小柒”——这个名字是她从那些《少男少女》啊《80后》啊之类的时下流行的青春校园杂志上看来的,那时网名、笔名叫“七七”的人泛滥成灾,妖精七七、魔鬼七七、天使七七之类的什么都有。她觉得莫柒信本名也有一个“七”特别好笑。与此同时还有叫文蠡“狸猫”。谢天谢地,她没有给我取外号。
莫柒信这时候则表现得更像我的哥哥,给我讲题,陪我玩,带我去操场锻炼和忍受我源源不断倒的苦水。总之,是个相当正面的小朋友的形象。与此相对的是花蕊蕊,她喜欢带我玩儿,这种玩并非是莫柒信教我玩的那些七巧板、字谜、益智游戏什么的。她是光明正大地拉着我的手在街上乱逛、进商店东瞧西瞧、教我骑自行车、偷摘果子、在别人的花园里捉迷藏什么的。她生性活泼好动,热情开朗,人缘极佳,又喜欢冒险刺激的事情,因而总是显得生机勃勃,惹人喜爱。
我自是相当喜欢她这样一位好朋友,这种喜欢里面暗暗包含了许多的羡慕因素:羡她没有残暴的母亲、羡她自由自在的生活、羡她传奇式的父母、羡她人见人爱、羡她果敢大胆……太多太多了。更难得的是,她是一位肯为你付出许多许多,着着实实关心着你、保护着你的朋友。我学自行车的时候,如果不是她在后面死死地拽着车后架,我早就摔得皮青脸肿了。她那小小的身子得使出多大劲才能拖得住我鲁莽的骑车啊,又该是多么巨大的勇气和力量才使她能够稳住像瞎眼的野兽一样乱撞的我、拽着我不让我摔跤啊!她能够让我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和热情,还有一点点母性,就像我从左忻身上得到而从始至终未曾在文心兰身上得到的一样。
文心兰本来和花蕊蕊没什么仇怨。要说对花蕊蕊的妈妈叶倾蝶,文心兰心里不舒坦还说得过去。但是花蕊蕊——在文心兰眼里,她非但没有继承母亲的优良血统,还不具备和我竞争的资本——那就是学习成绩。所以她是为文心兰所不齿的。印象里面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文心兰我和我好朋友们的事。当然我们也没有任何称得上愉快的聊天。她只问过我我们班的班长和学习委员,得知我的成绩虽然是全级第一但是没有担任任何干部后,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死样。半点出息也没有。”
也许因为自己家庭上的缺陷,蕊蕊对我们的家庭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她总喜欢在下课和放学的时间问我们一些我们认为很家常的事情,比如你家几口人啦?做什么工作?家里谁最有威信?你和家人相处怎么样?等等等等的问题。文蠡和莫柒信对此很无奈,他们总是一有机会就相互较劲,精力都放在了四驱赛车、爆旋陀螺、《宠物小精灵》和《游戏王》等卡通、游戏上面。我也暗暗希望她跟我讨论的是别的好玩的事,而不是一点都不好玩的我家的事。我尽可能不知指名不道姓地批判了文心兰一通,她却对我家的情况愈是好奇。
“裴斐,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疼自己孩子的。”她好笑地对我说,仿佛我还是个一岁大的不懂事的孩童。
“蕊蕊,也没有哪个孩子天生就讨厌自己母亲的。”
“喔,也对。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你认为她千方百计让自己变得不讨人喜欢这件事,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说真的我不知道。也许你有一天带我去见见她,会对你有帮助呢?”
蕊蕊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这一建议委实让我有些心动。既然我不能让文心兰称心满意,那么带给她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坏事,也许她能因为喜欢花蕊蕊而对其他的孩子都增加了几分善意,那是最好不过了。于是在另一个星期五下午放学的时候,花蕊蕊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赶上我和莫柒信再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压根就没有想好反驳的理由。
“你们两个!”她活泼地笑着拍了我们一人一下,“干嘛都木头似的杵着?赶紧回家看电视去呀。”
“嗯,今天星期五。”我想起了什么,“我爸爸晚上有饭局,剩我和文心兰在家……别了,还是慢慢走回去吧。”
“不要这样嘛!你看,我爸爸今晚也有饭局,亲戚家到外面吃饭去了,扔下我一个。我又不想蹭饭局,所以你可不可以把我带到你们家去吃饭呀?”
“这个……”
“未尝不可。”莫柒信又在一旁装老成。
我犹犹豫豫、支支吾吾了好久,最后实在没有词语去反驳花蕊蕊一连串的、不停的诘问“为什么不可以呀?”“有什么不可以呀?”只得让她跟着我走回家,一路上还不忘使劲叮嘱:“进门之前要把鞋擦干净呀,进屋以后不要乱碰东西,吃饭的时候最好少讲话……”“你们家规矩真多。”蕊蕊不满地撇撇嘴,“幸好我不是你们家的。我爸从来都不管我。”“看得出来。”我心虚地回答。
我们到家的时候,文心兰居然还没回来。我想起了星期五医院有例会,于是把书包放回房间,一下子觉得扬眉吐气了三分:“哈,没人,现在我们可以爱干吗就干吗了!”
“打开电视!今天有我想看的电视剧!”蕊蕊也欢呼雀跃起来,把书包一甩就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我们舒舒服服地半躺着看了二十分钟左右的电视,门锁开了,啪嗒一声,触响了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的警备系统。我的身体绷直了,坐着看文心兰走进来,默不作声地扫视了客厅一眼,仿佛没有看到任何人一样径自走向厨房。
“阿姨好!”花蕊蕊老老实实地用清脆的嗓音叫她。
文心兰把手上提的蔬菜往案板上重重一扔作为回答。她洗米、煲饭、切青菜、炒菜,一气呵成。我卡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时而望望文心兰,时而望望花蕊蕊,两头为难。
“星期五不用做作业是吧,还看电视?死人电视很好看是吗?你昨天那张数学卷子考了多少分?九十八!你还有脸看电视,啊?那个人是谁?书包乱扔就不用捡了?你当这里是垃圾堆想丢东西就丢啊?看电视、我让你看电视!你怎么就不去死啊你!”文心兰甩手把一把盐丢进锅里,死命翻炒。我看着她面前那一片浓浓的白烟,心里就发了悸。迟疑了半天我才低声下气地说:“她是我同学……”
“同学。”文心兰趾高气昂地重复了一遍,拿着锅铲走出去,对花蕊蕊说:“裴斐的那位同学,现在六点多了,还不赶紧回家!别让你的爸爸妈妈告我绑架小孩啊,我可担当不起!”
“爸爸出去吃饭了。我没有妈妈。”蕊蕊怯怯地回答。
文心兰掉头就走,意思再明显没有。我跟在她后面巴巴地求她:“所以今晚就让她留在家一起吃饭嘛……”
“哦,吃饭,吃饭你怎么不早讲?死到现在几点了才知道说?你个死人脑壳里装的都是什么啊!”文心兰又猛地一转身差点把我撞倒在地,她举着锅铲架势十足地对花蕊蕊说:“小同学,你要吃饭又不早说,阿姨没有煮你的饭。都是裴斐的错,你要骂就骂她!”
“没……没关系……那我……先走了……”蕊蕊局促不安地站起来去捡她的书包,正穿着鞋子,文心兰走到她跟前从鞋柜上的零钱罐里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钞票塞给她:“拿去自己买东西吃。”
“不用,我有钱。阿姨再见。”蕊蕊低着头快速小声说完,就推门跑出去了。文心兰把钱一丢,回到厨房继续做饭。不多一会儿我被她喊出来吃饭。她一边解围裙一边嘟嘟囔囔:“就知道带些不三不四的死野人回来,难怪心也变野了……整天不好好向学,就知道跟着那些野种乱跑,看你以后变什么死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是个好学生?老子吃盐多过你吃饭!”说着说着就把扫帚举了起来。我立在饭桌旁边,一边挨揍一边无声地流泪。不知是为羞愧,为恐惧,还是为别的什么。
我认定的最好的朋友在我家几乎被扫地出门,而罪犯正是给了我十几年惨淡痛苦生活的人。我将这件事归入我最最耻辱的档案里面。她能够不顾自己的安全也要保护我,而我却只能给她带来被人羞辱的难堪回忆。这是我有生之年都不能忘记的。然而我并不知道花蕊蕊是否也记恨,她仍然和我们讨论前一晚的电视剧,和女生们跳皮筋,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而她越是表现得无坚不摧,我就越是羞愧不已。
我害怕她的坚强就像害怕自己的懦弱一样。她的乐观精神和伤好就忘的坏记忆如同镜子一样折射出我自己的无能和卑怯:无论遭到什么样的责骂和体罚,我都会不动声色地忍耐,却在背地里数着自己身上的淤青、想起遭受的种种侮辱时,不仅没有忘怀,连怨恨也丝毫不因时间而消减。我不能忘却所被迫忍受的一切,但,至少我能控制并压抑自己的感情。
这下,我别无选择,只能到莫柒信那里去暂且躲避了。我对动漫和玩具不感兴趣,本身又缺乏寻找话题的天分,只得把注意力都放到学习上面。现在我课余还要上一个奥数班、一个英语提高班,功课比谁都多。自然,问题也比谁都多。
只是我的成绩实在太好,问的问题又实在拙劣,没过多久莫柒信就发现了问题:“喂喂,你不是在耍我吧,这么无知的问题你也问我?”
“我没耍你,第一名就不能有无知的时候吗?”
“就是,小柒我告诉你,她有时候还抄我作业呢。”花蕊蕊笑嘻嘻地扭头对他们说。
“只有一次!”我红了耳根跟她辩解。
“我想想,不止吧,连数学作业你也抄过我的……”
“嘿嘿,裴斐,你太丢人了……”
这样的质问常常很快就会被文蠡和蕊蕊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去。但有的时候,我是躲不了莫柒信的。
“我说裴斐,你最近没问题吧?”一次回家路上,小柒很认真地问我。
“有什么问题?”我假装镇定地只顾走我的路。荔街新装的路灯足足有两层楼高,一溜的笔直的不锈钢灯杆在荔街斑驳的树影里显得很突兀。我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在为这些新的陈设感到不满。
“你和花蕊蕊有点怪怪的。而且学习好像也没那么灵敏了。”
“你觉不觉得这些灯太不合时宜了?好好的一条老街干嘛装这么现代化的路灯呀?还砍掉了几棵木棉树,太过分了……”
“裴斐!小柒!”蕊蕊的声音响亮地从后面传来。她欢天喜地地冲我们一人一记粉拳,一半高兴一半生气地说:“一帮傻子在老街上面装这么高的路灯!我要跟爸爸投诉一下这些政府,怎么搞的……”
“对吧,对吧。”我侥幸地朝莫柒信眨眨眼睛,跟蕊蕊击掌表示不谋而合。
“幸好还剩了几棵最大的木棉树。我们去捡木棉花吧?”她兴高采烈地想往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奔过去,被我及时拉住了。“小心!那棵树下面睡着一个老头,谁知道他是不是疯子?”
“怕什么!”她眨巴眨巴眼睛,“小柒你去?”
“不好吧,万一是个神经病要抓小孩子的怎么办?”
“不去就算了,胆小鬼。”她一个人蹦蹦跳跳地、无所顾忌地跑过去,绕过那个躺在长椅上的老人,弯下腰一朵一朵地拾起惨败的花朵来。拾捡木棉常常是我们春夏时候最大的乐趣。城里木棉树虽不多,但好像大部分都集中在老城、尤其是荔街上了。木棉树高大魁梧,开花的时候很美:整棵树上叶子所剩无几,只有火焰一般的花朵挂在树上,最密集的时候把一棵树装点得就像火把一样。木棉花饱满坚挺,可入药,普通人家还常常拿它泡水喝,作为一味清热利湿解暑的凉茶。
在我们广东人眼中,木棉是英雄的象征。
同时,对我们三个而言,荔街上的这些木棉、荔枝、紫荆树,简直就是我们友谊的化身。
蕊蕊抱了数十朵拳头大的木棉追赶上我们的时候,莫柒信正在和我唇枪舌战一道“鸡兔同笼”的数学问题。这类话题蕊蕊从来不敢兴趣,她把花朵一分为二塞到我们手上,自己取了一朵最黑最枯萎的来嗅,很愉快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莫柒信不假思索地把手里的花都往我手里一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