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北城的古城在以前号称有三街六十四巷。后来经一番改造后,柏油大路渐渐多起来,一些小巷因为鲜有人迹就废弃了。几十年过去,小城分裂成两部分。北城的北部因为占据着行政区、商业区、高级住宅区和高速公路,经济发展得日新月异,所以也有人称之为新城。
而城南这一带,是北城里最普遍的住宅区,当地都把它叫老城。老城是城中城,一条弯弯的东江支流形成了天然屏障。河上一座北门桥,把破旧的老城和繁华的新城隔绝开来。只有在老城里面,才找得到那些被青苔和蜘蛛网缠绕着的小巷;铺天盖地的榕树下面停放着锈迹斑斑的凤凰牌自行车;还有弥漫整整一个夏天的清甜的荔枝味儿,沁人心脾。里面几乎都是些年代较久的住宅区,和小小的陈旧的商店,仅仅隔着一道青赫色的老城墙就与东江水相接。
这里是北城的城南。比荒野上南精致一些,比它隶属的地级市鹅城朴实一些,比茶峒那样的世外桃源要世俗一些,比起与她只有一江之隔的那些闻名遐迩的大都市,只能说,她只能算是一个从小待在封闭山村里的三四岁的粗野小丫头。但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很安逸,很慵懒,以致生活的面貌,都是昏昏欲睡的。千年来,虽受着同一方平静的东江水的哺育,但和外面的新城、鹅城,和整个欣欣向荣的珠三角所不同,老城倒像是其他历史古城那样安逸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年岁,不争不取,不急不躁,在一棵棵古榕、一道道古墙、一阵阵催人入睡的暖风中,慢悠悠地躺在水面上歇息。时间仿佛冻结,人也停滞不前。他们即使眺望江面,知道对面的香港、深圳、澳门意味着什么,他们也从不急,不强求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五岁那年,我和文蠡离开了上南,在北城中心小学上学。在那里,我认识了莫柒信。
我必须牢牢地记住1996年9月1日这一天。这是我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大转折的一天。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里不再只有文蠡和左忻这两个玩伴和一大家子的长辈。我的生命里突然间冒出了“同学”“朋友”这样美好的词,简直不亚于当我得知外婆要给我整整一罐糖时的激动、快乐。
为了上学方便,爸爸卖掉了原来的医院家属房,在城南重新购置了一间公寓,三房两厅。他和文心兰住的主人房里还塞进了粲晴的婴儿床,我和左忻住一间,另外一间作书房兼作客房。虽是有些挤,比起我寄居外婆家时,他们夫妇住的一房一厅来说,总算舒适得多。爸爸特别为文心兰准备了一个狭长的阳台,上面横亘着一根不锈钢柱,像是普通人家晾衣服用的,是为了给文心兰摆弄那些她最爱的吊兰。
有洁癖的文心兰不大喜欢在家里养盆景,嫌泥土易滋生蚊虫;却对种养吊兰乐此不疲。数十盆素青色与奶黄色相间的兰草装饰在白色的塑胶花盆里,盆的两端各伸出两只弯成优美曲线的把手,正好挂在不锈钢柱上。兰草的叶子愈长愈修长,懒洋洋地吊在空中,风一吹便突然精神过来,似十七八岁初进社交场的小姐,自怜,矜持,一刻不停地摇曳生姿。
不知道文心兰是不是因为自己名字里面有“兰”字才对兰草情有独钟。
文心兰的逻辑是:由于文蠡要上学,所以我也要上学。这事跟年龄无关。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为了全班最小的那个。由于两家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我和文蠡是不可能再继续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生活了。但是舅母还是很积极地帮我们申请到了分到同一个班上课。但我俩没有上幼儿园,加之四岁多就提前入学(所有的亲戚都认为我们足以胜任,首先文蠡十分聪明伶俐,而我则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我一开始显得非常惶恐不安。文心兰只把我带到了校门口,而可以确定的是,北城中心小学的面积不会小于三万平方米。所以,我迷路了。
但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被哪位人士调教出来的,我有一项本事,就是在越该慌张的时候,就越镇静。所以我在校园里面走来走去,姿态高昂仿佛校长出巡。然而当我第五次在卫生间门口折返的时候,还是被发现了端倪。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拦住了我,问你是几班的。我回答说一班,她就牵起我的手带我去课室。手心宽厚而粗糙似砂纸。我心里想,九成是位教师。
她步履蹒跚,一路走一路扶啤酒瓶底似的眼睛,和颜悦色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说裴斐。她哦了一声,领我进一间偏僻的课室。我自个儿找位子坐了,那女教师走到讲台上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一边点,镜片后面浑浊不清的眼睛还一直扫视着下面。偶尔,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时候,我恍惚觉得她眨了几下眼睛。
她翻了第二页、第三页,一直把花名册都念完了,却没有听到我的应答。她抬起头来怀疑地问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肯定地咬准字音重复道,裴斐。
她跟我对望几秒,突然恍然大悟地重新打开花名册,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就那个缺席的,裴雯是吧。”
“裴斐。”我倔强地跟她对峙。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坐在讲台前面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很有架势地站起来,用整个课室都能听见的响亮清脆的声音,十分老成地说:“报告老师,我作证她的名字确实叫裴斐。”
女教师笨拙地弯下了她的腰,装模作样地扶了扶眼睛,然后就随随便便地打发了我:“好好好,我知道了,裴斐是吧。你们俩都坐下。”
我眼里含着一汪眼泪,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跟我争论我自己的名字的正确发音。这是爸爸亲自为我取的字,小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我的小手再攥着一只铅笔,用两个人的力度一起在纸上微微使劲地勾勒出一笔一画,非衣非文。当时我真觉得我的名字好看得要命。
后来经证实,我的这位新班主任竟还是一位语文老师。当然,只是一位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老师。但一直到六年级,依旧有人不晓得那个斐字的正确读音,只管叫我裴雯裴雯。在以后的许许多多次争执中我早已学会并习惯了理直气壮不容置疑地纠正他们。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常常怀念起,那个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站起来为我辩解的女孩,以及她花儿一样的名字,花蕊蕊。
点名的显著作用就是让所有同学记住了那些名字特别的人。像花蕊蕊这样的名字和长相都很突出的,叫人过目难忘。也有名字好听但并不太出众的,比如一位莫柒信。我记住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因为那第二个字我不会,而当时我掌握的常用字已经很多很多了。当时班主任点完他的名字,随口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用大写的‘七’字?”
小男孩在下面接了一句:“小写的七字很俗,比如说洪七公。”
我把脑袋朝他侧了侧,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肤色与发色都偏淡,总是有些呆滞的样子。因为这个难忘的回答,往后我总对他有较之常人多一些的期待,期盼他能比其他人都脱俗,才不辜负他那番骇俗的回答。后来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北城博物馆的副馆长,他的学前教育比同龄人要提前不少。
顺带一提的是,那一天不仅我,连文蠡也遭到了挫败。当天放学排座位的时候,他还特地跑过来找我,安慰道:“没事,有我陪你呢。你没听见那些笨蛋叫我什么,叫文蠢。”
我扑哧一声笑了。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该不会要坐在一起吧?”
我们一起回头,看到了背后近在咫尺的莫柒信的脸。文蠡很快地作出了反应,他一把跳下凳子,装作很酷地坐在莫柒信旁边。我不满地诘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文蠡端起架子说,才不。然后他们两个男孩就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傻笑起来。
我又茫然又紧张,好在花蕊蕊主动朝我走过来了,礼貌地对我说:“我听爸爸说过,你妈妈是我妈妈的好朋友。”
她在我身旁坐下。一缕发尾翘起来的褐发调皮地呵了我的脸颊。我有点飘飘然了。她长得像王雪晶——在我们童年时代就已经大红大紫的甜美童星。那几年我们家的贺岁唱碟放的都是王雪晶的歌。
余下的小学时光,我们这四人小组竟再没变动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文蠡抢了我的作业本,莫柒信说话得罪了花蕊蕊,文蠡上课扯花蕊蕊的头发,抑或我和莫柒信在功课上的斗争——都从来没有过夜的记仇。大家彼此相亲相爱,如此将近六年。直至莫柒信离开。
但是上学的时光并不总是如同游园一般舒适惬意。三个朋友所带来的满足也许也无法抹去我天生的那点卑怯、迟缓和笨拙。第一周,我连“立正”和“稍息”都听不明白,因而怀疑起学校里面使用的到底是不是普通话。在一圈黑压压的人头中我个子偏矮,无论如何也不会注意到,老师口中严肃的口令居然是在一大群活蹦乱跳的孩子的脚上体现出来的——我以为她一个人在嘟嘟囔囔什么呢。当然这也得怪罪于,即使在那样羞赧的时刻,我居然也没有想到要低头。文蠡也是,虽然听不懂命令,他依然底气十足地站得笔直,直勾勾地盯着老师,仿佛觉得所有的人跟他一样都听不懂命令。
“裴斐,叫你稍息呢,听不明白?”班主任拿直尺轻轻拍了拍我的小腿。
“报告老师,听……不……明白……”我声音渐渐低下。孩子们哄堂大笑,以为我在捣乱。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呢?”带着满脸的疑惑,这个好心的女人还是笨拙地身体力行地教我:脚并拢,左脚前伸,手掌并拢,竖直放在身体两侧……
文蠡一字一句全都听了,也默默地学会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找到他,低声说:“真倒霉,凭什么女生站前排男生站后面,不然就可以你来出丑,顺带教会我了。”文蠡没理会我。他从小到大看惯了我无数的倒霉事,并且保持沉默的能耐越来越高强。
我的小学时代混杂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鸡皮琐事中,其中包括了与我三位朋友的碰撞摩擦,以及家中不时的纠纷,更多的麻烦来自于一些难言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事情。第一次挨罚是因为没有完成作业,而原因也许你不会相信——习惯了言听计从、按部就班的我,仅仅是为了尝试一下不做作业是什么感觉。于是我特意挑选了一个作业很少的日子,回到家后照常洗澡吃饭,逗小婴儿粲晴,而后看了半个小时的动画片。到了晚上,我明明有着三个小时的充裕时间,却悠哉游哉地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课本,练了一会儿字,就早早爬上床了。
第二天上课之前,班主任让我们拿出各自的软皮抄,打开来放在桌面,然后她就开始挨个挨个地检查昨晚的抄写。我机械地把本子拿出来,迟迟不翻开。花蕊蕊瞟了我一眼,奇怪地问:“你慢吞吞地干什么?”看到我的神情惶恐,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该不会没完成作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