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蕊蕊

北城以北 余慧迪 第2页,共2页

我吞了口口水,艰难地点点头。我的耳朵能够捕捉到背后传来的细细的交头接耳声,“没完成作业怎么办啊?”“不知道,通知家长吧。”

这番对话彻底让我惊慌起来。随着脚步声的逼近,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揪上了旧社会的公堂,面目可憎的衙差在两边杵着可怕的木棍叫着“威……武……”,而我就是可怜巴巴的跪倒在县丞大人面前的罪民……走神间,老师已经走到了我的桌子旁边,不耐烦地用食指叩叩桌面叫我打开作业本。我埋下头慌乱地翻着,翻到写满字的最后一页,她把头探前来仔细端详,发现不对,语气便骤然冷却下来。

“你没做作业?”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只顾在座位上瑟瑟发抖。花蕊蕊的桌子上传来悉悉索索的一阵响,我也不敢去张望。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也不知是文蠡还是莫柒信。只听得班主任用冷静中透着愤怒的声音说:“昨晚布置的作业只有抄写一页声母表,这么简单的作业也不完成,是没有时间吗?我看是你们的态度有问题!”她手往角落里一指:“去那边站着!”

我像即将送往刑场的死刑犯一样走过去面壁思过的时候,听见她放大了几倍的声音在吼着:“你也不做作业,是吧?都给我过去,过去!”

惊讶的是,花蕊蕊的脸庞映入了我的眼帘。她眨眨眼睛,很镇定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没事,顶多叫你补写一遍而已。”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人被揪了出来。那一堂语文课我们都没有听进什么内容,被罚的几个齐刷刷在角落边排成一排,挨在墙上补作业。尽管知道大家都在听课,没人会盯着我们写字,那种滋味依旧如同万蚁噬咬,十分难熬。我第一个抄完了声母表,前后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在低着头经过讲台交作业本时,班主任在上面哼了一声:“这么快就写完了,昨晚怎么就不写呢!”

我羞愧万分地坐到座位上,旁边还是空荡荡的。莫柒信在后面捅了捅我,悄悄地用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我听不见,也不敢转回头去,笔直地坐着像个石化人。不一会,我的后背被捅了一下,一本翻开的本子悄悄从座位后面递了过来。

“花蕊蕊其实昨天就写完作业了。我昨天忘了带书,是她借给我抄的。千真万què。”

我看了一眼还贴着墙面抄写的花蕊蕊,她刚好摇了摇酸痛的手臂,本来就偏淡的发丝在窗边被阳光照耀得格外显眼。如果忽略罚站这个现状,她就像天使一样。我低下头看了看她匆匆忙忙塞进抽屉里的作业本,学着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课堂上的惩罚其实不值一提。只是在那种年纪因为没做作业而感受到的内心的折磨确实让我刻骨铭心了多年。特别是当天晚上班主任的一通电话又让我挨了一顿文心兰的狠揍,还逼我把声母表抄写了一个本子。从此我收心敛性,专心致志,认真学习。一直到小学毕业,成绩都是最好的。

讽刺的是,与之相对的是除了学习以外任何一项技能或爱好的缺失。我曾偷偷努力地去学过画画、唱歌,终是无疾而终。文心兰会一刻不停地提醒我:“一个苹果都画不像,你说你能画什么?痴心妄想!”“就你还唱歌?要死咯,吵死人了!”就连朗诵和主持,也因为换乳牙时说话漏风而被文心兰否决。“你看看你,像个鬼一样,还学人家化妆?像什么死人样?”每一次她都能用最致命的只言片语准确地击垮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逼得我不得不乖乖就范。我害怕的不是她恶毒的言语,我害怕的是无法面对的自己。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那么一次,我在客厅用座机跟花蕊蕊打电话。那时候我才学会使用电话,花蕊蕊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我的陪聊员。尽管每日形影不离,我们还是对这种用一根电线连接起来的交流方式感到兴奋不已。她说她家那缸热带鱼、和海边捡来雪白的巨螺、家里五花八门的乐器、房间里挂满的爸爸的书画;我唠叨着文蠡一次性换了五颗牙,粲晴今天学会了用模糊的嗓音喊妈妈,昨天播放的卡通剧情……正当无话可说的时候,我换了个坐姿,看到阳台上一盆文心兰种的草莓,于是发现新大陆般兴冲冲地对着话筒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家那盆‘士多啤梨’开花了!”

彼时我尚且不懂得“草莓”的正确名称,只知道那种鲜红的小果子在本土常见的港产电视剧、电影上总以“士多啤梨”的名字出现,调皮诱人的名字。一时顺口,就那样叫了。花蕊蕊在那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间,一把令我们俩都感到心惊胆战的声音传了过来:“‘士多啤梨’?哼,哼哼!”

其清晰之切,犹如在畔。尽管是带着笑音的,用脚趾头也能想象得出文心兰用讽刺的表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我的机会。我的心一下子装进了几吨重的冰块,不可抑制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下沉,下沉。久久都听不到它坠落的回声。

最后花蕊蕊勉强地笑了几声,匆匆挂断了电话。我呆坐在原处,慢慢地爬起来,走回房间去,关上了门,觉得自己像是个无比的大傻瓜——更重要的是我不明白自己哪里傻。

而最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为什么文心兰要在那个时候,发出那些个阴阳怪气的“哼哼”。这件事的阴影一直伴随着我,直至今日我也没有完全掌握粤语,我一次也没有说过“士多啤梨”这个词。在这片粤语泛滥的广东地带,它成了我不敢触碰的危险品。就连发一个音、一个单词,都仿佛会立刻招来莫名的冷笑,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小学的时候,我一直都非常钦佩同学们都是身傍一技之长的人。男生们大都热衷于运动,玩篮球乒乓球羽毛球足球的都大有人在。女生们则喜欢在课间和放学在户外跳房子、跳皮筋。花蕊蕊从小就有着良好的舞蹈功底。每当下课,她总是带着一帮女生率先朝教室外面的走廊跑去,大家分布在一根彩色塑料绳的两边,在上下翻腾的皮筋中间灵动跳跃。一旁看热闹的女生自动为她们数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蕊蕊在跳的时候,获得的喝彩声总是特别大,头发上别着的粉红色蝴蝶结宛若翩翩粉蝶。

我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蕊蕊,你的头发和我们家粲晴一样,天生的浅色。

她一只脚踮得高高的,另一只脚掌心向内弯曲着放在小腿上,用一个拥抱的姿势回答了我:“你们家粲晴?”

“嗯,我姨妈的女儿。”

她用地上那只脚旋转起来,背对着我,好似询问天气一样平淡地问:“你姨妈的女儿?那文蠡是谁的儿子呀?”

我错愕了一下,伸出手去按她的肩。可是她只用一个脚掌依旧站得稳稳当当。她继续转圈,没有再说一个字。

“文蠡?他是你的……?”旁观的女生群里沸腾了。她们的兴奋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我。蕊蕊转身背向着我,用顽皮的声音说道:“我们请裴斐来跳一个好不好?”她们便此起彼伏地起哄起来:“裴斐!跳一个!裴斐!跳一个……”我被这声音冲得头晕脑胀,慌了手脚,看不见花蕊蕊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弄不清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只隐隐地知道,文蠡是我表哥这个事实似乎多少有一些难以启齿。

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隐秘心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与莫柒信的关系有意无意变得更加亲近了些,反而在学校里尽量地避免直接和“表哥”文蠡接触。莫柒信的性格比文蠡内向,话不多但重要的是废话不多,并且很能保守秘密。久而久之,我们都喊他小柒。这些都是后话。

粲晴平日里由文心兰照顾,假日就由我们几个晚辈轮流照理。爸爸下班回家后会用胡子扎一扎粲晴的小脸,逗得她咯咯直笑,然后就拖着疲倦的步子回房了。我们没有胡子,而且完全没有经验,带孩子常常弄得大家一言不合,告状连连。这时候每个人都会挨文心兰一顿臭骂,然后她才会趾高气扬地抱过婴儿,三五除二把她哄得服服帖帖。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我才会迟钝地恍然大悟——文心兰是个护士,而不是屠夫。她的“河东狮吼”,她的“降龙十八掌”,她的拳打脚踢都只针对我,顶多还有呵斥——冲着表哥表姐,还有我的份。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那个仿佛装上导航卫星一样精准无比地射中她的忍耐极限的导火索。她对我说的话,都是警告和命令。而我只有两种选择:服从并挨训;或者违背并挨打。

粲晴比一般的婴儿还要显得白皙莹泽,记得有一次——仅仅是意外的一次,爸爸加班去了,文心兰在厨房,左忻在房间复习功课,所以粲晴交给我照看。我趴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熟睡的婴儿。她吹弹可破的皮肤,她粉红细嫩的小嘴,她攥着小拳头的双手。看着看着,我忍不住用一根食指掂起她的左手,放在嘴唇上。乳香扑鼻。被一股神秘的感觉驱使着,我轻轻用门牙在她的小手上磕了磕。

文心兰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看见这一幕的。她甚至连表情都没顾上换,就直接瞪着浑圆的眼珠子冲着我过来了。尽管婴儿根本没有醒,甚至那样轻薄的肌肤上也没有留下印迹,更别提伤痕了——那天的毒打空前的猛,猛得从文心兰抄起拖鞋往我脸上连连摔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不算很疼;她后来还积极尝试了硬皮抄、木棒和晾衣架这些新武器,最后还是采取了她最爱的衣架攻击。铁丝衣架虽然细但很结实,并且受力面积小,抽到皮肉里钻心一样疼。

半个小时候我东歪西倒地走回房间,泪流满面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文心兰照例在每次打人前都会特别提醒一句:“你可千万别哭,你敢哭我就往死里打。”我不知道算不算体会过往死里打的滋味,反正每次挨打我都以为自己快死了;但是“绝不哭出声音”、以及后来更高级的“绝不哭”就是在她精心的指导下慢慢练就。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就是坚强。

关在里面不敢出去的左忻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不停地拍我的背、给我喂水,说:“乖啊斐斐,别哭啊,快别哭了。一定要忍住啊!”然后冲出房间。我听见她不停地对文心兰说:“小姨别生气了啊,斐斐以后不会这样的了。你不要生气……”除了不停地安慰,她别无他法。

我也别无他法。除了就此以后留下“婴儿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教训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值得铭记。文心兰揍我的理由很多很多,手段更是各式各样,费不上特地去记忆。胳膊没有多少肉,她就专抽大腿。所以我总是穿着长裤,有时走路慢腾腾像个患帕金逊症的老人家。体育课也常常不得已要请假。

但这些挨打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清楚这一点。我清楚文心兰每次打我一定是因为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仅凭这一点,她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它们足以将任何一个无知儿童驯得服服帖帖,让他们和任性、贪婪、偷懒、谎言、放肆等等不良品质绝缘。副作用就是,这个儿童很有可能会成为一块中规中矩的木头,或是饱含怨毒汁液的果实。

爸爸和文心兰的性格完全相反,他温和可亲又不失童真,能和我所见过的每一个小朋友打成一片。粲晴在大哭大闹的时候除了文心兰就只有他使她安安静静地睡觉,左忻常常没大没小地和他开玩笑,喊他“超级无敌好人小姑丈”。但因为是医院主科医生的关系,他总是很忙,印象里常常是白天他在上班,晚上加班,周末也加班,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对他的印象模模糊糊。管教的任务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文心兰的肩上。

无论如何,我们四个都在文心兰的“照顾”下成长起来了。尤其是粲晴,从小生活在“刀光剑影”中对她的个性并没有多少不好的影响,她总算长成了个单纯得有点茫然的小姑娘,不知是否遂了姨妈的愿。我和文蠡,自是不用说,稚嫩的外表,沉重的内心,并且擅长于用无辜的表象来隐瞒内心短促的黑暗。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至于左忻,坦白说,我不清楚。她跟我们隔了不止一个代沟,并且处处以姐姐的身份自居,也不跟我们闹腾。更重要的是,在我记忆里面,当我们都在棍棒和辱骂之下倔强愤懑地努力长大时,左忻已经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她的初恋里面,无暇顾及家里的鸡飞狗跳。

那个两极分化的夏天,有骄阳如火,也有暮霭沉沉。绚烂的色泽晕染成了他人记忆里的甜美,我们却只有带着苦涩干涸的愿望彳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