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一代精神领袖,被乱伦传闻击垮
在历史与现实中,打击对手最好用也最阴险的一个手段,就是制造并传播绯闻。
1
1067年,61岁的欧阳修,遭遇了一生中最大的绯闻。
御史蒋之奇上疏,揭发欧阳修与儿媳吴氏有染。蒋之奇的用词是“帷薄不修”。古代称帐幔为帷,竹帘为薄,以帷薄分隔内外,由此引申,将家庭男女乱伦委婉地称为“帷薄不修”。但这文绉绉的四个字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北宋政坛炸开了,一时中外骇然。
当时,宋神宗刚继位,对这件朝廷上议论纷纷的乱伦案迟迟没有表态。毕竟涉及闺门隐私,朝中也没有人出来替欧阳修申辩。大家都在观望。
欧阳修身居高位,时任参知政事。面对意欲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举报,他一刻都不能忍,连续给宋神宗上了几道奏折,请求皇帝一定要彻查清楚。他的奏折,言辞悲愤,痛彻肺腑。随手摘几个句子,供读者意会:
“(蒋)之奇所诬臣者,乃是非人所为之大恶,人神共怒,必杀无赦之罪。传闻中外,骇听四方”——我被诬告的这个罪名,它不是人干的事啊,人神共愤啊;
“横被小人诬以禽兽不为之恶”——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竟然被人诬告禽兽不为之事;
“若实有之,则必明著事迹,暴扬其恶,显戮都市,以快天下之怒。若其虚妄,使的然明白,亦必明著其事,彰示四方,以释天下之疑”——这事一定要查清楚啊,坐实了,请公开处决我。如不实,请即刻恢复我的名誉;
“臣必不能枉受大恶之名,当举族碎首,叫天号冤,仰诉于阙廷,必不能含胡而自止”——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大恶之名,整个家族一定死谏到底,请求朝廷彻查此事,绝对不能含混了事;
“至如臣者,若实有之,则当万死。若实无之,合穷究本末,辨理明白,亦不容苟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不怕死,就怕背着污名苟且偷生;
……
看到欧阳修这些撕心裂肺、泣血哀告的文字,你就知道,一个以名节为立身之本的士大夫,面对人神共愤的乱伦传闻,他的内心基本已经崩溃了。这种事情,不论真假,一经传播,被举报人的名节已经遭受到了不可逆的严重侮辱。
看来,举报者不仅要终结欧阳修的政治生命,更要剥夺他作为那个时代精神领袖的地位啊。
2
这起绯闻,不仅对欧阳修,对整个北宋的影响都很大。
我们知道,范仲淹是宋初士大夫的一个精神榜样。欧阳修比范仲淹大概小18岁,起初跟着范仲淹搞庆历新政,很认同范仲淹的为人,由于范仲淹在1052年去世,慢慢地,欧阳修逐渐成长为新的精神领袖。
欧阳修通过提拔、举荐人才,成为宋代最知名的伯乐,经过他的荐才,影响了仁宗朝以后整个北宋的政治、文化格局。比如:司马光、吕公著后来是旧党领袖,都官居宰辅;王安石、吕惠卿是新党领袖,是宋神宗朝新法的两任主导者;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也是政坛、文坛举足轻重的角色……这些人尽管政见不一,甚至对立,后来围绕变法还掐得死去活来,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都是欧阳修举荐过的人。
欧阳修以宽大的容人之量,对公不对私,对事不对人,抱着为国家选拔一流人才的初衷,举荐过很多跟他本人不对付的人才。这是他的过人之处,他也因此赢得士大夫群体的认可。
苏轼说:“欧阳子,今之韩愈也。”这句话没有吹捧的成分,欧阳修在世时,确实被当成了“当代韩愈”和“一代宗师”。欧阳修在1060年官拜枢密副使,次年又任参知政事,后又相继任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等职。官居高位的一个主要原因,正是他作为“当代韩愈”的崇高声望。
史书记载,宰相韩琦曾多次向宋仁宗推荐欧阳修,但宋仁宗都不用。直到有一次,韩琦这样对宋仁宗说:“韩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为相,而竟不用。使愈为之,未必有补于唐,而谈者至今以为谤。欧阳修,今之韩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后人如唐,谤必及国,不特臣辈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试之以晓天下后世也?”意思是,韩愈在世时声望很高,但唐朝不用他为相,导致皇帝被骂到现在;欧阳修是“当代韩愈”,如果不用他,我怕陛下也会被当代和后世责骂啊。
宋仁宗向来爱惜名声,听完心头一惊,当场就点头,起用欧阳修为参知政事。
苏辙在给恩师欧阳修的贺词中说,古人才位难并,建立一流事功者如陈平、裴度,“不文”,能写一流文章者如韩愈、贾谊,则“不遇”,只有欧公名位双全,“位在枢府,才为文师,兼古人之所未全,尽天力之所难致。文人之美,夫复何加”。
欧阳修凭借崇高的声望,抵达当时政坛、文章、道德各个领域的顶点,古今罕见。
但是,当一个人成为英雄,成为偶像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在酝酿着负面信息,大家都想看到英雄和偶像的倒掉。
3
污名化英雄和偶像的手法很多,本人有瑕疵的、不完美的,就整他本人;本人完美、无瑕疵的,就整他的亲属。这些手段,我们天天见得到,不陌生。
欧阳修本人,在当时人看来,就有一些瑕疵。
他为人富于正义激情,说话特别直,很容易得罪人。1036年,在他30岁的时候,因为范仲淹上疏针砭时政被宰相吕夷简贬出朝廷,欧阳修挺身而出,斥责谏官高若讷在这种时候不仅不仗义执言,竟然还私下诋毁范仲淹,简直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结果,欧阳修自己也被贬到偏远的夷陵(今湖北宜昌)去了。
后来,欧阳修自己做了朝廷谏官,用现在的话说,叫“动真碰硬”,参倒了70多个官员,也树立了无数敌人。
敌人一多,每天就有一堆人拿着放大镜在他身上找虱子做文章。
偏偏欧阳修个性风流放逸,特别是年轻时,狎妓,写艳词,人生丰富多彩。虽然亲近歌妓、宴饮游乐、不拘小节、写写艳词,这些在宋代都是一时风气,算不上多大的黑料。但是,得看什么人做,人家柳永做这些事,大家都觉得太正常了,可你欧阳修是士大夫的精神偶像,当代韩愈啊,大家都希望你谨言慎行,做一个板着脸的正人君子啊,你怎么能够内心住着一个柳永呢?
当时有很多人在这一方面就看不惯欧阳修,说他修身的功夫没做好。而他曾经的风流,就成了对手从私生活上攻击他的一个入口。
在61岁被御史蒋之奇举报与儿媳乱伦之前,欧阳修就已经遭遇过一次乱伦传闻。
1045年,欧阳修39岁。那年,他参与的庆历新政宣告失败,范仲淹等人被贬,欧阳修上疏为范仲淹辩解,遭到忌恨。恰在此时,发生了“张甥案”,反对者攻击和搞臭欧阳修的机会来了。
欧阳修的妹妹嫁给一个叫张龟正的人。张龟正的前妻生有一女,张龟正死后,这个女儿才7岁,就跟着继母,即欧阳修的妹妹,投奔了欧阳修。这个外甥女(张甥)长大后,嫁给了欧阳修的堂侄,后来跟堂侄家的仆人私通。奸情暴露后,案件在开封府审理。
在审理过程中,不排除受人指使,张甥突然说,自己未嫁时曾和欧阳修有私情。
据宋人王铚《默记》记载,“张(甥)惧罪,且图自解免,其语皆引公(欧阳修)未嫁时事,语多丑异”。也就是说,当时张甥想减轻自己的罪行,在公堂上说欧阳修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坏话。“丑异”,是乱伦的一种委婉表述。
欧阳修的反对者得到张甥的供词,就跟捡到宝一样。欧阳修遂被传讯到开封府,上堂接受审理。因为张甥的供词无法验证,审了数月,都没有结果。
对手们不愿作罢,举出欧阳修诗词中的句子,“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你们听听,这么暧昧的句子,不就是写给小外甥女的吗?这不就是证据吗?
最终,被派去负责监察此案的宦官王昭明,不认同朝廷中某些人如此给欧阳修罗织罪名。朝廷中人只好不提乱伦,重新弄了个罪名,把欧阳修贬到了滁州。
著名的《醉翁亭记》,就是欧阳修被贬为滁州知州期间写的。别看他在文章中写太守之乐无穷什么的,其实心里苦得很。他给宋仁宗上表说,我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权贵,这些权贵不把我贬黜出朝廷是不会停止攻击的,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攻击我的借口竟然如此不堪啊!
这起乱伦传闻,虽然平息了,但对欧阳修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逆。
谁知道22年后,他又被一起更耸人听闻的乱伦绯闻缠身了。
4
要扳倒一个人,最好是拿道德说事;拿道德说事,最好就用绯闻;在绯闻里头,乱伦传闻最惊悚,最难证实,也最难证伪。哪怕子虚乌有,被指控者已声名败坏。这就是宋朝人的斗争哲学。
针对欧阳修与儿媳乱伦的指控,背景同样是源于政治斗争。
宋仁宗无子,死后以其兄濮王之子赵曙继承皇位,是为宋英宗。宋英宗即位一年后,1062年,发生了宋朝版的“大礼议”事件,历史上称之为“濮议”事件。简单来说,就跟后来的明朝嘉靖皇帝一样,宋英宗想尊称自己的生父为“皇考”(父亲),而朝臣只允许他称自己的生父为“皇伯”(伯父)。
我们试着理解一下,现在看来无关紧要、爱叫啥叫啥的一个称呼,在古代则关涉到皇权的延续和礼法的维系,是被他们看得比天还大的事情。所以宋朝和后来的明朝,才会为了一个称呼发生长达数年的朝臣分派与互殴。
在濮议之争中,以韩琦、欧阳修为主的政府系统(中书派),和以司马光、范纯仁、吕公著为首的言官系统(台谏派),意见对立,争执日趋白热化。政府系统支持宋英宗称生父为皇考,言官系统坚决反对,认为只能称皇伯,这是人情与礼制之争。背后还夹杂着皇帝(宋英宗)和太后(曹太后)的权力之争。
水很深。
话头最早是由宰相韩琦挑起来的,但文书、奏折等基本是由欧阳修操刀。欧阳修从人情角度,论证宋英宗应当封生父为皇考,在整个濮议事件中,他前前后后写了十几万字,都在谈这个事情,显示了一代文宗的笔头有多硬。但是,古代人在这种事情上,普遍认同礼法,而不认同人情,所以欧阳修这一派其实是少数派,坚持到后来几乎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了。
欧阳修于是成了言官们的靶子,弹劾他的奏折不断递到宋英宗面前。他们上疏说“豺狼当道,击逐宜先,奸邪在朝,弹劾敢后”,意思是要皇帝严惩整个事件的“首恶之人”欧阳修。至此,濮议之争演变为欧阳修以一己之力挑战天下士人,这意味着他已经成为天下之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公敌。
最后,宋英宗问宰相们该如何结束纷争,宰相韩琦委婉地表白,我们是忠是邪,陛下心知肚明。欧阳修则直接说,如果陛下认为我们有罪,那就留下御史们;如果认为我们无罪,那就听陛下处置。
宋英宗犹豫了许久,在曹太后转变态度后,终于下令贬黜言官,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劝宰相们下处分不要太重。
濮议之争表面上以欧阳修这一派的胜利而告终,但实际上,在士人权力巅峰的宋朝,欧阳修既然站到了士人群体的对立面,他的个人悲剧也就注定了。
事件刚一结束,欧阳修就前前后后上了11道奏折,请求自贬外放。宋英宗还没同意就突然辞世,宋神宗登基,这下,欧阳修更加难以安全退出了。
反对派的机会来了。
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此前因为私事对欧阳修怀恨在心,此时开始造谣说欧阳修与儿媳吴氏有染。御史中丞彭思永听说此事后,觉得可以利用,就告诉了御史蒋之奇。
蒋之奇因为在濮议之争中附和欧阳修之论,被反对者视为“奸邪”,这时他为了“自解”,为了被士人群体接纳,必须与欧阳修划清界限,于是上疏揭发欧阳修的乱伦传闻。一场攻击欧阳修犯下“禽兽不为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恶”的风暴就此展开。
被绯闻攻击得精神崩溃的欧阳修,一连给宋神宗上了好几道奏折,请求皇帝彻查。宋神宗最终批示要查,蒋之奇随后供出彭思永,彭思永却死活不供出他从谁那里听来的传闻,只是说“帷薄之私,非外人所知,但其(欧阳修)首建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不宜更在政府”。原来只是想利用传闻,驱逐和击垮在濮议之争中激起众怒的欧阳修而已。
这起乱伦传闻虽然以彭思永丢了官,蒋之奇被贬谪,宋神宗“敕榜朝堂”,替欧阳修辨明了诬枉而落幕,但61岁的欧阳修,在20余年间两次被诬以乱伦案,此时已经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当政治斗争变成谣言攻击的时候,受伤最深的,永远是正直之人。因为,越是正直的人,越是在乎自己的名节。
在莫须有的传闻攻击下,欧阳修实际上彻底败了下来。
5
宋代文化盛极一时,但士大夫之间结党互掐之风,也盛极一时。一方想在道德上占据最高点,就要把另一方踩在脚下,在他们看来,最致命的一招就是揭发对方的混乱私生活。乱伦传闻因此成为当时人的一把匕首,时不时就掏出来捅两下。
欧阳修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同样的命运也曾落到苏东坡和王安石的头上。所谓“爬灰”的由来,就是源于那个时候变法阵营中的人对反对变法的苏东坡的诬告,以及反对变法阵营中的人对主持变法的王安石的诬告。虽然没有形成案件,但还是让苏东坡和王安石狼狈不堪。
对立的双方,在同一事件中,用同一个诬告模板去攻击对方。可见,宋朝政治斗争的下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性的恶是多么没底线。
到了南宋,理学大师朱熹也饱受诽谤纠缠。你不是口口声声“存天理,灭人欲”吗,那就在人欲上做文章弹劾你。于是,关于朱熹纳尼姑为妾、与守寡的儿媳乱伦等传闻就被持续制造出来。目的正是要摧毁他的正人君子形象。
总体来看,欧阳修是所有这些乱伦传闻中,受伤害最深的一个。其他人都不像他这样,20余年间被传两次乱伦,每次都闹得举朝皆知。
尽管我们知道,不管是欧阳修,还是朱熹,抑或苏东坡和王安石,他们都不是事实上名节有亏的人,但从这些传闻野说现在还时不时在民间流传,需要有人不断地出来辟谣,就可知他们生前被黑得有多惨了。这些刺激眼球的传闻,就跟用了区块链技术一样,一旦被记载,再也抹不掉了。
在乱伦传闻暂时平息后,欧阳修连章累牍地乞求退休,终于在1071年65岁之时获准退休。
宋朝的制度,官员是70岁退休。欧阳修身在高位,却毫不恋栈,一再乞求提前退休,门生问他,这是为什么呢?欧阳修说:“唯有早退以全晚节。”
一年后,1072年,欧阳修在颍州(今安徽阜阳)病逝,享年66岁。在最后的岁月里,他很喜欢逛颍州西湖,病逝前不久还写了一阕词,描绘西湖的暮春景象: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这名被诽谤击垮的大宋文宗,再也不喜欢热闹,只喜欢群芳过后、人散春空的独处。也许,他至死都没能从恶毒的人身攻击中走出来。
王安石:孤独的改革家,被妖魔化了
王安石实施新法两年后,熙宁四年(1071)五月,发生了一起群众大闹京城的事件。
史载,东明县(今河南兰考)上千名农民进京,先上开封府衙门告状,之后又去了中央监察机构御史台,还有一些愤怒的民众闯进了王安石的住宅闹事,这下子让京城官员们都很慌。
御史中丞杨绘查明情况后得知,这些农民之所以如此激愤,是在推行新法时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可地方官员不予受理,只好进城找宰相当面理论,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次冲突确实是新法惹的祸,问题就出在王安石的得意之作——免役法。
免役法,顾名思义就是免除官府派给老百姓的劳役,改成交钱。这是为缓解财政危机采取的差役货币化政策。
新法是好法,但在实践中出了问题。
免役钱要交多少钱,县里按照当地gdp定出等级,而中央的司农寺又有自己的标准,经常从中干预,如果中间出了差错,老百姓要交的钱就超出了可接受范围。
钱这玩意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东明县的农民手里没钱,被逼到卖粮卖房,日子过不下去,当然要闹。
王安石想为大宋力挽狂澜。可是,在熙丰变法(即王安石变法)这场历史大戏中,他始终面对着汹涌的反对浪潮,这些声音来自民间百姓、朝中大臣、地方官员,甚至是宫中的皇帝。
他的这份孤独,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也是一种无奈。
1
在东明县农民大闹京城的一年前,朝廷出现了著名的“三不足”之说。
熙宁三年(1070)的一天,支持变法的宋神宗召见王安石时说,如今朝野议论纷纷,朕听闻有“三不足”之说,爱卿知道吗?
什么叫“三不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实际上,这三句话是否为王安石所说,至今仍是历史疑案,极有可能是当时政敌强加给他的“罪名”。
王安石在听到这三句话后说,此话不知从何说起,反问宋神宗道:“陛下躬亲听政,怎么能说是不惧天变?广开言路,如何是不恤人言?至于说祖宗之法不足守,臣以为正该如此。”
尽管王安石否认自己说过此话,“三不足”却可代表他的变法精神,那就是不顾一切、坚定不移地推行新法,这三句话如一声惊雷,振聋发聩。
刚即位的宋神宗,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
20岁的他曾向富弼等三朝老臣请教富国强兵之道,这些老人都告诉他:“陛下即位之始,应当广布恩德,与民休息,至少二十年不言兵事。”这对于年轻气盛的皇帝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
在“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的社会环境和“三冗”(冗员、冗兵、冗费)危机中,繁荣的大宋正在进入“衰世”,国库都快没钱了。
当初,宋神宗即位不过数日,主管财政的三司使就给他上交了一份财政报告,其实赫然写着八个字:“百年之积,惟存空簿”,真是穷到快揭不开锅。
此时,宋神宗对王安石一见倾心。
早在宋仁宗时期,王安石就跟他朋友司马光一样上过万言书,提出自己的理财主张,认为“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王安石看来,财政问题完全是理财无方、不知法度造成的。那该咋办?唯一的出路就是变法,解决根本问题。
这位倔强的变法派,一向特立独行。
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22岁的江西临川人王安石考中进士,第一份工作是去扬州担任淮南节度判官,当时他的上司是名臣韩琦。
王安石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每天晚上读书、工作到深夜,第二天经常来不及梳洗就去上班。韩琦看到后还以为这小伙子整日寻花问柳、不务正业,特意嘱咐他,年轻人要有上进心,不能自暴自弃啊!王安石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辩解,反而惹得韩琦很不高兴。韩琦眼中这个不求上进的年轻下属,却在日后成为一位忧国忧民的帝国官员。
王安石任江宁(今江苏南京)知府时,曾登上金陵故都,凭高吊古,写下其代表词作《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周汝昌先生曾评价此词:“王介甫只此一词,已足千古。”王安石感叹的是六朝亡覆的历史,眼前却是危机重重的现实,他最担忧的,是大宋的未来。
正因如此,在主持变法之前,王安石就已经表现出出色的实干精神,多次放弃留在京城的升迁机会,请求调到地方为官。他给出的理由还有几分无厘头,说举家在京城居住花费太高,而且先父未葬,二妹当嫁,母亲年老多病,他家中贫困,实在住不起,请朝廷收回成命。
有一次,宋仁宗同时指派王安石与司马光给他修起居注,两个人都不愿干,一起辞官。
司马光辞了五次,最终只好接受,修史这方面他很专业。王安石却死活不肯,为了不让诏书送到自己手上,跑到厕所里躲起来,信使只好把诏书先放在他桌上。王安石出来后,又追上去,退回了委任状。
在地方为官时,王安石开始探索变法的途径。
王安石年轻时当鄞县(今浙江宁波)知县,曾在十三天内走数百里路,亲自调研这一水源充足的地区为何会发生旱灾,并进行根治。
在鄞县任上,王安石曾试行在春季农田青黄不接时,提供低息贷款给农民,待收获后让他们连同利息一起偿还。这就是青苗法的雏形。由于在鄞县实行时颇有成效,王安石后来主持变法时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推广。
这样一个人才,正是宋神宗苦苦寻觅的。
当宋神宗准备重用王安石,召其进京讨论治国理政时,王安石说,一定要“变风俗,立法度”。
宋神宗兴奋地连连点头说,好。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拜相,开始主持变法,浩浩荡荡的熙丰新政就此拉开序幕。
2
变法一展开,位于权力中心的王安石就仿佛身在疾风骤雨之中。
宋代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主要任务是监察弹劾,这些人最先对王安石发起进攻。
御史中丞吕诲打响了反对变法的第一枪,他挺立于大殿之上,痛陈王安石十大罪状,指责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诈似信”。
这十条罪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动摇天下”。王安石以变法为名,新设“制置三司条例司”,相当于大宋的国家体改委,包揽财政大权。台谏势力认为,这是扰乱国家体制,挑战祖宗家法。吕诲直斥王安石,“误天下苍生者,必斯人也”。
面对吕诲来势汹汹的声讨,王安石把球踢给了宋神宗,表示要称病辞职,看皇帝是否有变法的决心。年轻的皇帝对于是否要处置负责监察的台谏官员也很纠结,他对大臣说:“朕如果贬斥了吕诲,恐怕王安石内心不安啊!”
王安石听说后,坦然表示,臣已经以身许国,陛下处理得当,臣怎么会心不自安呢?
皇帝态度明确,一如既往地支持王安石,吕诲在这场辩论中惨败,被贬出京,两年后就悲愤去世。临死前,吕诲仍对王安石恨得咬牙切齿,他在重病中起身,张目怒视,对前来探望他的好友司马光说:“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这是告诫司马光,一定要与王安石斗到底。
司马光也反对老朋友王安石的变法。
司马光的改革思想是藏富于民,国家不与民争利,以“节流”为主;王安石是以“开源”为主,变法措施皆为富国强兵,摧抑兼并,也就是“国富”优先于“民富”。
为此,王安石与司马光进行了将近二十年的争斗,闹到二人关系“犹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时”,长久以来论战不断。
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意是取代民间富户之家的高利贷。由政府从“国家农业银行”中拿出一笔钱粮,作为利息较低的青苗贷款提供给农民,让农民在春天青黄不接时吃饱肚子,之后夏秋粮食成熟后再加息偿还。如此,农民有饭吃,国库有余粮。
但在司马光等反对派看来,国家公然放贷收息,乘人之危,这不就跟唯利是图的商人一样吗?
王安石的免役法,是针对差役法的改革,本意是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安定。
王安石改派役为雇役,也就是让民众将其应服之役(力役、徭役等义务劳动)折合成“免役钱”交给官府,由官府雇人当差。原来不服役的官户和寺观则出一半,叫助役钱。
这一项改革可谓两全其美,农民出钱不出力,不用再服役,也就不会耽误生产。社会闲散人员也多了一条生路,可以接受官府的雇用,成为专业化的差役,这也有利于提高行政效率。
可是,司马光根本不在意其观念超前的积极作用。后来司马光废除免役法,恢复差役法,很多原本反对变法的人都极力阻止,但他不以为然。
王安石变法办得热火朝天,司马光只好出走到洛阳担任闲职,带着一帮学者用十五年的时间编撰《资治通鉴》,沦为半退休状态。
在宋神宗支持下,新法的推行顺风顺水,并取得了初步成效。
王安石以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市易法、免役法等富国之法,以及置将法、保马法、军器监法等强兵之法作为后盾,迅速改变了宋朝中央财政空虚的局面。
现代史学家通过数量分析,发现熙丰变法的确增加了大宋的财政收入,仅青苗法、免役法和市易法三项就每年增收2300多万贯。
熙宁六年(1073),宋军扭转了长久以来西北战线的被动局面,由王韶率大军尽收熙、河各州,拓地两千余里,在河西走廊确立了三面包围西夏的有利形势。
宋军收复河西之地后,宋神宗大为振奋,到紫宸殿接受众臣朝贺,并当着百官的面解下自己所配玉带,赐给王安石。王安石走上了人生巅峰,也走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青年皇帝对这位“师臣”推崇备至,可在反对派看来,位高权重的王安石完全就是王莽、董卓一类的权奸,骂他“比莽、卓过矣,但急于功利,遂忘素守”。
3
反对派竭尽所能地搜集变法弊端,对王安石进行抨击,其中不少人曾是王安石的朋友、学生,甚至变法派内部也出现了分裂。
熙宁七年(1074),一个叫郑侠的小官,将一幅描绘民间疾苦的《流民图》呈给宋神宗,并上了一道奏折,反对王安石变法。
图中景象触目惊心:由于连续八个月的旱情,无数难民扶老携幼,在开封城外的道路上逃荒,个个面如菜色,甚至要卖儿鬻女才能换来一口粮食,缴纳新法规定的税款。面对天灾人祸,纵使是王安石也无能为力。
宋神宗看后满面愁容。变法五年来,国力日渐强盛,可在都城之外,竟有如此民不聊生的惨状。
在古代,自然灾害经常被认为是统治者不修德政的结果。因此,舆论的矛头迅速指向王安石变法。
郑侠上疏时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的职务是安上门监,平时给皇帝看大门,深入基层,声称图中景象是自己在城楼上亲眼所见,但也正因为官职低微,他无法向皇帝直接上书,只好通过城外的官差站,谎称是绝密情报,这才快递给皇帝,这是冒险的违法行为。
郑侠还是王安石一手栽培的学生。他反对变法,完全是因观念不同,而非为了私仇。这个与老师闹矛盾,却一样执拗的小官,后来被贬到英州(今广东英德),靠皇帝保护才免于一死。
王安石的这场危机因不久后天降大雨而化解,却成了他第一次罢相的前兆。
正是在同一年,市易法给王安石带来了大麻烦。
王安石在开封设立市易司,实行市易法,是为了平抑物价、稳定市场。由市易司出钱,收购滞销货物,等市场短缺时再卖出,以此限制豪商大贾对市场的控制。这无疑也是极具先进性的改革措施。
可其负责人吕嘉问却操作不当,把这个意在平抑物价的民政机构,变成了垄断市场、操控物价的剥削机器,把京城商贩的生意都抢了,导致民怨再次沸腾。宋神宗得知此事后,一连三次与王安石提到市易法,说,近臣都说此法不好,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为此流泪控诉。
王安石却固执地说,宫中哪知民间疾苦?
与此同时,郑侠为宋神宗献上了《流民图》,皇帝不得不对王安石心生怀疑。
宋神宗下诏,命另一个变法派曾布对吕嘉问进行调查。根据调查,吕嘉问确实利用市易司强买强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这是与民争利,剥削百姓。宋神宗很生气,以此质问王安石。王安石只好解释说,这是吕嘉问与曾布的个人恩怨。
但皇帝这次没给王安石面子,当晚下了批示,说市易务一事是吕嘉问欺君罔上。
在市易法失控的混乱局面中,王安石只好辞职,第一次被罢相,回到江宁担任知府。变法运动由新任参知政事吕惠卿,协同其他宰相主持。
王安石暂时离开京城,好在新法保住了,但吕惠卿动了歪念头。
吕惠卿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也是王安石的好学生。史书称他与年长他11岁的王安石情同父子。他自己也跟宋神宗说,能够让臣像侍奉双亲一样孝顺的,除了陛下,就只有王安石一人。
可王安石罢相后,作为变法二把手的吕惠卿却在执掌朝政后瞬间自我膨胀,千方百计阻止老师王安石东山再起。有一次,他想借用祭祀赦免的旧例,向宋神宗推荐任王安石为节度使,让老师继续在外为官。
吕惠卿那点小心思,宋神宗当然知道,立刻质问他:“王安石又不是因罪被罢免,为何要以赦免的方式复官?”吕惠卿最终为自己一时的贪欲付出代价,后来被排挤出朝,被新、旧两党共同打压。
吕嘉问、曾布与吕惠卿这几个人都是变法派,也是王安石提拔的后辈,却因各自利益在变法过程中互相争斗,最终溃不成军。此时的变法,已经显现出党争的迹象。
罢相后第二年,王安石再度被起用,可他对自己的复出十分忧虑,在途经瓜洲时(在今江苏邗江)写下了《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刚刚从江宁出发,就已经想着何时回家。他也许已经察觉到,新政变味了,皇帝也变了。
4
对于变法,宋神宗本身是矛盾的。
他一方面支持王安石变法,另一方面极力维护皇权,恪守“异论相搅”的祖宗之法,对王安石及变法派进行牵制,避免王安石权位太重,使朝廷无可避免地出现内耗。
熙宁元年(1068),王安石与宋神宗第一次长谈。
宋神宗问,唐太宗如何成为几百年来的一代明君?
王安石却说,唐太宗不过是利用隋末乱局得以称雄一时,后世子孙更是昏庸不堪,有什么好学的?陛下岂止要做唐太宗,您应该效法尧舜,成为后世帝王治理天下的典范。
宋神宗心情那叫一个激动,对王安石信誓旦旦地说出了一句,“可悉意辅朕,庶几同济此道”。爱卿用心地辅佐朕,我们一同来实现这个理想。
但自从王安石初拜相时,宋神宗就一直对其权力进行制衡。熙丰新政的第一套执政班子,有“生老病死苦”之称,除了王安石,其余人都不支持变法。
“老”是指曾公亮,他已经年近古稀;“病”是富弼,他因反对变法而称病不出;“死”是唐介,他也反对变法,整日忧心忡忡,变法开始不久后就病死了;“苦”是赵抃,他无力阻止变法,成了愤青,整天叫苦不迭。这几个旧臣与变法领袖王安石互相牵制,正是宋神宗的安排。剩下的“生”是王安石,他的变法生机勃勃。当宰相的权力不断加强,宋神宗不由得心生忌惮。
熙宁八年(1075),王安石再度拜相后,宋神宗不再重视他的意见,经常自作主张,甚至对王安石表现出厌烦。王安石后来也对别人说:“只从得五分时也得也。”这是说,要是皇帝能听从我一半建议也好啊。
王安石第二次宰相任期匆匆结束,爱子王雱去世后,王安石辞去相位,退居江宁长达九年,至死未曾回京,而他的新法,还吊着半口气。
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走到了生命尽头。在去世前半年,他已对新法表现出了厌倦,其中一个重要举措,是指定了司马光与吕公著为太子老师。这两个人,都是变法的反对派。
英年早逝的宋神宗留下年幼的皇子赵煦即位,这就是宋哲宗。宋哲宗刚即位时懵懂无知,由宋神宗的母亲高太后垂帘听政,而她正是变法的坚定反对者。
当初宋神宗重用王安石,仁宗皇后、太皇太后曹氏与英宗皇后、皇太后高太后经常跟皇帝诉苦,说:“我们听说民间被青苗、助役钱害苦了,还是将其废除吧。”宋神宗当时还信任王安石,说这都是利民之法,绝对不会危害百姓。曹太后接着说,王安石这个人确实有才学,然而很多人怨恨他,皇帝如果爱惜他,不如先让他到地方为官,过一段时间再召回。
皇帝的弟弟祁王赵颢在一旁,连忙顺着曹太后的话,说:“太皇太后所言甚是,陛下不可不三思。”
宋神宗当场大发雷霆,说:“你是说我败坏天下吗?那这个皇帝你来当!”
祁王吓得哭泣道:“一家人何必到这地步呢?”一番谈话后,一家人不欢而散。
宋神宗去世后,反对变法的高太后就掌握了话语权。
从熙宁、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法到高太后垂帘时期的元祐更化,废除新法,再到绍圣绍述,亲政后的宋哲宗恢复宋神宗各项新法。朝政有如棋局几度翻覆,最后的决策者仅神宗、高太后与哲宗三人而已,其实全是赵家人说了算。
一心想变法的是皇帝,最终颠覆新法的也是皇权。
在皇帝的动摇态度下,王安石也很无助。晚年的他退居金陵,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徘徊,在梦与酒之中浑浑噩噩,写成如《千秋岁引》中的忧思离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著。
5
司马光回来了。
他结束了在洛阳十五年的隐居,重回京城,在高太后的支持下调整中央领导班子,打着“以母改子”的旗号,固执己见,不分青红皂白地废除新法。这种武断的做法,就连一些反对变法的大臣都看不下去。
宋神宗元丰年间,苏轼遭遇乌台诗案,险些丧命。远在金陵的王安石并不在意苏轼对变法提过反对意见,迅速上书宋神宗,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此举,将苏轼从困境之中解救出来。
后来,被贬的苏轼见到退居江宁的王安石,两位直言无忌的风流人物放下变法之争,相约同游山水,多次作诗唱和。送别苏轼后,王安石更是对人说:“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真正的君子,从来不会让政治牵扯个人恩怨,而王安石也没有看错苏轼。
元祐更化中,苏轼回朝,辅佐司马光改革新法,建议权衡利弊,保留变法中有益的部分,他本人支持保留免役法,废除青苗法。大权在握、年已迟暮的司马光却不听劝告。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他,在大病之中坚持废尽新法,甚至最后几天上朝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王安石原本对朝中的变化默默无语,直到免役法被司马光所废,才老泪纵横地哀叹道:“就连免役法也要废除吗?我跟先帝可是研究了整整两年才推行,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一年,王安石与司马光先后病逝,而变法引发的内耗与纷争却还未休止。
北宋灭亡后,变法派更是背上了导致靖康之耻的黑锅,王安石也不可避免地被妖魔化。
宋代蔡絛《铁围山丛谈》等文人笔记甚至讥笑他为獾子精下凡,是一个瞎折腾大宋的“妖人”。元代的《宋史》编撰成书后,变法派的得力干将们入了《奸臣传》,腐朽无能的顽固派反而都成了忠臣。
然而,在这场长达数十年的变法之争中,所谓小人、君子大多不过如过眼烟云,即便是左右摇摆的皇帝,也是速朽的,而一心为国的孤独改革家王安石,终将光耀千年。
司马光毁了帝国中兴?
时隔十五年,67岁的司马光回到了开封。他进京这一天,万人空巷,场面堪比一线明星演唱会。
宫中卫士见到他,一个个以手加额,表示庆幸,说:“这是司马相公啊!”
京城百姓为了一睹司马光的风采,纷纷攀登到高处,屋顶上的瓦被踩碎了,树枝也被折断了,但无论怎样呵斥,他们都不愿下来。
还有一些老百姓堵住通往皇宫的道路,将司马光团团围住,说:“相公不要走,留下来辅佐新皇帝,给我们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吧!”
这是元丰八年(1085)三月,力行改革的宋神宗病逝,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再次陷入僵局,留下一地鸡毛。
司马光进京奔丧,却为眼前的大型“追星”现场惊得不知所措。正好朝廷免去入京官员进宫辞行的礼节,他便急匆匆地返回闲居了十五年的洛阳。
这场闹剧过去后,司马光在太皇太后高滔滔的支持下重返朝堂,打响了对王安石变法的反击战,几乎将新法尽数废改。一向反对变法的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得偿夙愿。
从史书记载可知,司马光生前是一位深得民心、颇有名望的官员。意外的是,司马光去世后不到十年,却险被开棺戮尸。他苦心编纂多年的《资治通鉴》差点被毁,朝廷所赐之碑被砸,碑文也被磨去。
此后,他的名声在忠奸之间“反复横跳”,一度名列元祐党人,被指斥为奸臣,后来又恢复名誉,从祀孔庙,获得与历代贤臣相等的地位,画像被悬挂于宫中。
历史的颜色并非只有黑白。
司马光不支持变法,却不像某些影视剧中说的那般迂腐。相反,他也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改革者,只是他眼中所见的大宋危机,与王安石有所不同。
1
司马光成名于仁宗朝,是一个少年早慧的人才。
司马光砸缸的典故家喻户晓,而且确有其事,最早被记载于北宋僧人惠洪所著《冷斋夜话》等宋人笔记中,也被《宋史》等史书所收录。
年少的司马光遇事不慌,砸破水缸救出受困的玩伴,因此名扬京洛,而他考中进士时也是科场上的“小鲜肉”,只有20岁。
有别于很多人印象中那个因循守旧的顽固派,司马光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直臣,尤其是在当谏官期间上了多道札子,不断跟宋仁宗提改革建议。
司马光早已看出大宋的财政困境,他在给宋仁宗上书时说:“臣恐国家异日之患不在于他,在于财力屈竭而已矣。”这正是日后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原因,司马光早已发现这个危机。但在司马光看来,朝廷错在用人不当,大宋的制度并没有问题。他在写给宋仁宗的万言书中说,改革的关键“在于择人,不在立法”。
这是他与王安石最大的不同之处。
对于经济改革,司马光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他认为解决财政问题的两个途径,是节约开支与藏富于民。
为了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司马光向宋仁宗提了三点建议:一是停止滥赐;二是提倡朴素之风;三是减少冗官冗兵,肃清贪官污吏。
冗官、冗兵带来的危害,是社会风气日渐奢侈,官员贪污中饱,小吏加重勒索,导致“每有营造贸买,其所费财物十倍于前,而所收功利曾不一二”。如此一来,百姓所受剥削甚于以往,国家经费却依旧不够花。
这一时期,司马光针对财政问题写了一系列奏章,他反对宰执无故迁官,反对皇帝上元游幸,反对宫中宴饮过多,反对增修宫观,几乎天天上书怼皇帝,完全就是个刺儿头。
宽容大度的宋仁宗接受司马光的批评,而其在位末年,另一件事更是让司马光在朝中赢得了不少声望。
宋仁宗年老无子,有一次生了重病,几个月没上朝,吓得大臣们纷纷上书提议,官家该立储了。
宰相韩琦尤其关心立储之事。宋仁宗总是笑着跟韩琦说,后宫有嫔妃怀孕,不久就要临产。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宋仁宗身体日衰,大臣们也没等到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皇子。
此时,司马光充当了引导舆论的排头兵,他连上数道奏章,并在仁宗面前说:“一定有小人跟陛下说您春秋鼎盛,不要考虑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他们也是为了趁机拥立有利于自己的人。您看,唐朝自文宗之后,皇帝都是近臣拥立,甚至君臣之间还有‘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称呼,这些祸害说不尽啊。”
司马光的一席话打动了宋仁宗,皇帝立即把议立储君的批示送到宰相办公的政事堂。司马光给韩琦等宰相通风报信,说,诸公如今不与皇帝商议此事,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啦。
韩琦连连答应道:“好,怎敢不尽力!”
在韩琦等人的请求下,宋仁宗终于确定了侄子赵宗实为继承人,即后来的宋英宗赵曙。
正是因为司马光在立储一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后来欧阳修将他推荐给宋神宗时还评价他“于国有功为不浅矣,可谓社稷之臣也”。
宋英宗即位后,司马光依旧不改愤青本色。
宋英宗要封曹太后的弟弟曹佾(民间传说中曹国舅的原型)为宰相,司马光就公开表示反对,指出外戚不得干政。宋英宗要给宦官任守忠升职加薪,司马光骂得更狠,说任守忠是“国之大贼,民之巨蠹,乞斩于都市”,在韩琦等宰相的支持下,任守忠遭到贬黜。
司马光的早年经历,完全不像是一个守旧的顽固派官员所为,反而尽显其锐意进取、不惧皇权的真性情,可他后来并没有成为宋神宗推行改革的第一人选。
2
治平四年(1067),宋英宗长子、20岁的赵顼即位。
这位“有气性,好改作”的年轻皇帝,为改变宋朝困境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死后的庙号却被定为神宗。按照谥法,民无能名曰神,就是“无法评价”的意思,折腾了那么多年,大宋君臣都不知如何给他盖棺论定。
宋神宗在位时,朝廷的财政危机已经暴露无遗。站在历史的拐点,他茫然四顾,于满朝文武中寻找可依靠的大臣,在人群中多看了司马光一眼。
罢免三朝老臣韩琦后,宋神宗让司马光暂时代行御史中丞之职,将他作为宰相的候选人,并与他就改革进行了一番探讨,其中免不了谈到人事问题。
当时朝廷正需要理财高手,宋神宗看上一个叫薛向的大臣,司马光却不以为然。在传统士大夫看来,善于理财的往往都是小人,这一点在王安石变法遭受的抨击中也多有体现。司马光就给薛向扣上“奸邪”的帽子,让皇帝谨慎为好。
这下子宋神宗就不太高兴了。
宋神宗接着对司马光说,朕每次有任命,朝野上下都议论纷纷,这恐怕不是好事。
司马光再次直言道:“这是好事啊!即便是尧舜也难以知人善任,陛下刚刚即位,万一任用奸邪,台谏却为明哲保身而一言不发,那岂不是坏了大事。”
第二轮谈话,也谈崩了。
宋神宗又提起另一个大臣,说:“吴奎阿附宰相吗?”
司马光如实答道,不知。
宋神宗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巴结宰相或迎合皇帝,哪一个好些?”
司马光说:“都不好。前者固然是奸臣所为,但一味揣摩圣意,见风使舵,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这句话戳中了皇帝的痛点,什么叫见风使舵,难道朕的话都可以不听吗?司马光没有为了换取皇帝信任而阿谀奉承,这是他的原则。
于是,没过多久,宋神宗就解除了司马光的御史中丞之职,让他去做翰林学士。这是一个地位显贵的清要官职。
司马光显然感觉到了皇帝的不信任,起初不肯接受任命。宋神宗找他来问话,说:“古之君子,要么有学问没文采,要么有文采没学问,爱卿二者兼得,为什么要推辞翰林学士的职位呢?”
司马光只好说,臣不会写四六骈文,无法草拟诏书。
宋神宗说,按两汉旧制即可。
司马光又说,本朝没有此惯例。
宋神宗知道他故意推辞,就说:“爱卿进士及第,怎么可能不会写四六骈文?”
司马光依旧坚持推辞,跟皇帝道别后,拔腿就跑。皇帝只好派宦官追上去,硬是把诏书塞到他怀里,一定要他做这个翰林学士。司马光只好认命。
之后,宋神宗召见另一位主张改革的大臣——司马光的老朋友王安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同样是讨论改革,宋神宗问王安石:“如果你执政,会怎么做?”
王安石坚定地答道,变风俗,立法度。
此言一出,振聋发聩,宋神宗老激动了。
3
司马光与王安石是好友,他俩与吕公著、韩维并称为“嘉祐四友”,年轻时在京为官,经常聚在一起玩。
王安石为人不修边幅,身上长虱子,司马光还写了一首《和王介甫烘虱》诗调侃他的坏习惯,说:“但思努力自洁清,群虱皆当远迩播。”朋友之间说话这么损,绝对是真爱了。
宋仁宗嘉祐年间,包拯曾为三司使,司马光与王安石当时都是他的下属。
有一年暮春时节,三司衙门牡丹花开,包拯请这两个小老弟饮酒赏花。包拯举杯劝酒,司马光不胜酒力,碍于领导的面子,还是跟着他饮了几杯,表示退让,王安石却滴酒不沾,不管包拯如何相劝,都坚持不喝,一点也不给面子。
在这场酒席中,司马光与王安石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而他们对待热血青年宋神宗的改革大业,也是持完全不同的态度。
从前文司马光在仁宗时提出的改革措施可知,他认为解决财政危机的关键,在于“节流”。
与之相反,王安石变法提出解决财政危机的方法是“开源”。
二者的区别在于,王安石认为国民经济是一个变量,要增加国库收入,就要发展经济,把蛋糕做大,实现所谓的“不加赋而国用饶”;可在司马光看来,国民经济是一个常量,所谓“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国家要理财,只能不断取之于民,就是要与民争利。
为了阻止新法推行,司马光一连给王安石写了三封信,长达数千字,他放不下十多年的交情,依旧认为王安石是位贤臣,可“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只是缺点在于性情执拗,听不进批评意见,“用心太过,自信太厚”,才招致天下非议。
王安石给司马光写了几封回信,其中就有著名的《答司马谏议书》,对司马光给自己加上的“侵官、生事、征利、拒谏、怨谤”等罪名一一进行反驳。
二人针对新法展开了多次辩论。
王安石说,解决财政困难就是要找到善于理财的人。
司马光却反驳道,你只是说得好听,历朝历代所谓理财,就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民众最终不堪盘剥,只能流离失所,这难道是国家的幸事?
王安石变法的措施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青苗法。
在王安石的构想中,青苗法实施后,官府借出余粮,可解百姓燃眉之急,而秋后收回利息,也可增加国库的收入,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举措。但这一举措有很大风险,如果遇到灾害,粮食没有收成,农民就无力偿还青苗钱。
司马光敏锐地察觉到,青苗法如果实施不当,很有可能成为地方政府榨取盘剥百姓的苛政。
面对执着的王安石,身在朝中的司马光不愿妥协,随着免役法、将兵法等相继出台,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犹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时”。
司马光只好辞职,自请出走京城,到地方为官。这一年是熙宁三年(1070),此后十五年,司马光远离庙堂,成了帝国官场的边缘人。
宋神宗想过挽留司马光。他说,爱卿就不能留在京城吗?你与老王是好友,何必闹到这地步?
司马光婉拒了皇帝的好意,说,臣不敢留,陛下看看吕公著的遭遇就知道了。
吕公著与司马光、王安石同为“嘉祐四友”,在司马光辞官的同一年,他因反对变法派的吕惠卿任职,被王安石弹劾,贬为颍州知州。
宋神宗又说:“青苗法已经有显著的成果。”
司马光却说:“天下皆知此事的坏处,只有王安石一党认为他们是对的。”
不过,他或许也想亲眼看看,友人的变法到底对不对。
4
司马光并没有直接到洛阳过半退休生活,他离开京城后,最初是到陕西任职,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治京兆府,今陕西西安市)。
到任后,司马光发现新法实际执行后的弊端,比在京城听到的更加严重。他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感到无比郁闷,写下了《登长安见山楼》一诗:
到官今十日,才得一朝闲。
岁晚愁云合,登楼不见山。
司马光在永兴军任职时间只有几个月,正逢关中饥馑,盗贼四起。可即便如此,陕西提举常平司仍通过青苗法加重对农民的盘剥,使农民借陈米一斗,到期就要缴纳小麦一斗八升七合五勺或粟三斗,收取的利息已经超过了民间富户之家。
司马光认为,地方官员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而且随意提高利息,这会迫使农民无论在丰年还是灾年,都常受饥寒,青苗法将危害民生。更有甚者,有地方官为了追求政绩而额外勒索。
因此,司马光上书朝廷,请求让第四等以下农民借贷青苗钱不取利息,或只纳一斗二升。同时,他还请求暂时免除连续受灾两次的地区所欠的青苗钱,并指示其下属官员,不得执行朝廷文件,不许再催促农民缴纳青苗钱。
然而,这一切都被朝廷否决,因变法操作不当而受苦的关中百姓生活困顿,十室九空。
司马光心灰意冷,他再次辞官,决定到洛阳担任闲职,宋神宗又一次挽留,希望他继续到地方做些实事,经过70多天的僵持,才同意他到西京留台养老。
启程前往洛阳时,司马光唯一的牵挂是关中的父老乡亲,他为自己在任时未能给当地带来惠民之政感到惭愧,在《到任明年二月罢官有作》中写道:
恬然如一梦,分竹守长安。
去日冰犹壮,归时花未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