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由于小说、戏曲,乃至当代的影视剧,受众要远远比史书多得多,真实的潘美,那个为大宋南征北战、建功立业的开国名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而被黑化的潘美,那个心胸狭隘、残忍狡诈、里通外国的奸佞之臣,却日渐深入人心。
明清两代,小说反过来影响正史。一些著名文人在写史书时,提到潘美,竟然会写作“潘仁美”,这很明显是受到了小说和戏曲的影响。清初,有御史上奏,提出罢免潘美从祀帝王庙的资格,获准执行,可见潘美的官方形象已经严重走低。
这对潘美而言,当然是大冤案。历史的书写者,当然也有义务为潘美翻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功绩,有什么过错,都应该厘清。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凭着简单的情绪冲动,就给人家扣帽子,抹杀他的功绩,放大他的过错。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都曾被人冤枉过,都知道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是以历史的名义,用时间之笔去冤枉一个忠臣为奸臣,这绝对是比窦娥还冤的冤案。
只是,当我们意识到冤案会被不断制造出来,并持续得到传播的时候,或许才知道“客观公正,实事求是”这几个字,真的很难写好。
置身历史的长时段之中,我们会发现潘美被黑化,其实有其必然性。
我们的历史文化传统,向来同情和推崇悲情英雄。想想看,每个受到人们最广泛祭拜、获得最高知名度的英雄,是不是都是悲剧性人物?关羽死后成了神,岳飞死后有了庙,文天祥、陆秀夫、于谦、张煌言……每一个有纪念祠的人物,都有一个悲剧的人生结局。杨业之死,同样是一个悲情英雄的结局,他在后世的演义、戏曲中得到同情和推崇,也就在情理之中。
正如我在文章开头所说,悲情英雄的塑造需要对立面的陪衬,有忠就有奸,有奸才有忠。所以,在杨业之死上负有责任、本人却得到善终的潘美,不管一生有多大的功业,注定不会获得同情,还会因此被无限丑化。
我们的历史文化传统,还极其膜拜道德完美主义者。这原本是好事,树立和塑造完美人物,彰显了我们对完美人格的追求;但也有负面影响,就是导致我们对道德瑕疵的容忍度很低。尤其是在对历史人物的评判上,容易用道德去代替其他一切价值尺度。
典型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曹操是东汉末年相当有作为的一个人物,对尽快结束战乱、恢复统一做出了巨大的历史贡献,但由于其本人的一些道德瑕疵,导致在历史上长时间被诋毁和丑化。武则天也是如此。
潘美在杨业之死一事上,正好暴露了他为了自保而未出手相救的道德缺陷,而这一点足以招致他淹死于口水。至于他为宋朝一统天下做出的贡献,在道德面前已变得毫无分量。
古人追求的理想是“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实际上,立德永远是第一位的,一旦被认为个人的道德立不起来,立言、立功就失去了支撑,人们可以因人废言,也可以因人废功。
这也导致了自古以来,我们的一切争论,都容易陷入道德争议的泥淖。我们要阻止一个人担任什么职务,很少说这个人能力不行,而是说这个人人品不行。反过来,我们要推崇一个人,也很少说这个人能力很强,而是说这个人品格高尚。
一个社会不能没有道德,但道德如果凌驾于一切之上,社会就会陷入空谈的境地。
潘美被后世无限苛责,正是道德完美主义盛行的结果。
希望将道德的还给道德,功业的还给功业,历史的还给历史,人性的还给人性。
李元昊:他开创的王朝存在了190年
北宋名将曹玮是个预言家。
他在陕西主持军事工作的时候,有人给他带来关于夏州(今陕西靖边白城子)政权首领李德明及其儿子的一个小故事:
李德明指派使者带着马匹跟大宋做贸易,但因为获利微薄而迁怒使者,要斩杀他。没有人敢出来劝阻,只有李德明年仅十多岁的儿子站出来说,我们用马匹资助邻国,已是失策,如今还要为钱杀守边人,那以后谁还肯为我们效力?李德明从此不再为边境贸易问题杀人。
曹玮听完这个故事,认为李德明的儿子年纪不大,却很善用自己的族人,一定有不凡的心志。他很想见见这个少年,便一再派人去诱使他到集市上来,却都失败了。
无奈之下,曹玮只好派人去把他的容貌画下来。当画像被呈献在曹玮面前时,曹玮盯着画上的少年惊叹道:“真英物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
多年后,画上的少年称帝建国,纵横西北,一度成为大宋戍边军队的噩梦。一切正如曹玮所预料的那样。
这个少年,便是后来西夏王朝的开国者李元昊。
1
西夏王朝的故事,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显得遥远而神秘。人们可能只有到宁夏银川旅游的时候,顺道去参观贺兰山脚下有着“东方金字塔”之称的西夏王陵,才会对这个逝去的朝代有些许直观的印象。
但在一千年前,西夏是中华大地上鼎足而立的三大政权之一。它的立国,以及不容小觑的实力,将中国历史带入了“三国时代”:前期,它与北宋、辽并立;后期,它与南宋、金鼎足。
相比辽/金、北宋/南宋,西夏算是一个“国小民寡”的政权,以至于蒙古人一统中国建立元朝后,在给前朝修史的时候,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政权的存在。然而,不管是辽、宋还是蒙古,只要跟西夏较量过,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只强悍的、打不死的小强。
建立西夏王朝的党项人,是西羌族的一支,汉朝时就迁徙到河西走廊一带,以游牧为生。唐朝时,由于吐蕃的强势崛起,党项人被迫向东部内迁到陇东、宁夏和陕北一带。
数百年间,党项人既与吐蕃、吐谷浑、回鹘等强族为邻,又不时与开疆拓土的隋唐帝国短兵相接,在夹缝求生中练就了彪悍尚武的民族气质。
尽管彪悍尚武是中国北方各族的共同标签,但其他尚武民族见了党项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党项人的民谚这样说:
宁射苍鹰不射兔,宁捕猛虎不捕狐。
与明相伴不会暗,与强相伴不会弱。
正是凭借这种尚武的民族特性,在晚唐以后的乱世中,党项人不但未被征服,还逐步壮大起来。
壮大的契机源于唐末的黄巢起义。
黄巢起义爆发后,党项人拓跋思恭响应唐朝皇帝的号召,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驰援长安勤王。唐僖宗很感动,在黄巢被灭后赐予拓跋思恭大唐国姓——李姓,改名李思恭,这样,一个党项人变成了“国姓爷”。不仅如此,唐僖宗还任命李思恭为夏州节度使,封为夏国公。
此后,李思恭和他的后代世袭节度使,成为陕北一带的藩镇势力。
2
一个在夹缝中生存的族群部落迎来跨越式发展,一定是有英雄人物出现了。
李继迁便是这样的英雄人物。他出生在宋朝开国后3年,即963年。12岁时,就因才能出众被当时的党项首领李光睿任命主管部落事宜。
982年,李光睿的儿子李继捧接任党项首领。即位后,李继捧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主动到宋朝国都开封觐见宋太宗,提出放弃世袭的夏州、绥州、静州、宥州、银州这五个州。这个举动引起了一些不愿归附宋朝的党项部落的愤怒。
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联合自己的弟弟李继冲和亲信张浦等人,假装抬棺葬母,成功逃出城去。数年后,李继迁集聚起一支军队,他成了党项人的新首领。
锋芒毕露的李继迁以诡计多端出名,在辽国的支持下,用几年时间就收复了原先的五个州,并夺取西北重镇灵州(今宁夏灵武),改名西平府,作为都城。
1004年,李继迁受到吐蕃六谷部首领潘罗支袭击,混战时中箭,不久去世。李继迁的儿子李德明继位为党项首领。历史上对李德明的评价是,他不像其父那么锋芒毕露,而是更加讲究权谋。
北宋名将曹玮在李继迁死后,曾上疏奏请趁机攻灭李氏政权,但未获准许。以后宋朝只能看着这个西北边陲政权一步步坐大。
客观上,李德明继位的第二年,“国际形势”彻底变了。宋辽两个大国经过20多年的战争后,于1005年达成澶渊之盟,握手言和,此后双方在外交上发力多于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这逼迫李德明采取了向双方同时示弱的“依辽和宋”政策。
与此同时,李德明积极向西扩张,使夏州政权的势力范围扩大为银、夏、绥、宥、灵、盐、甘、凉八州之地。北宋名臣韩琦、范仲淹在追述李德明开疆拓土事迹时指出:“从德明纳款之后,经谋不息,西击吐蕃、回鹘,拓疆数千里。”
现在对李德明的战功评价颇高,但实际上,大家忽视了一个问题:甘州和凉州这两处关键的城池,其实都是他的儿子、年少英雄的李元昊打下来的。
李德明攻取甘州(今甘肃张掖)历时20年,前后5次出兵,包括一次亲征,均无功而返。直到1028年,他派出李元昊,才“拔之”。攻取凉州(今甘肃武威)同样如此。1032年,李德明“命元昊将兵攻凉州,回鹘势孤不能拒,遂拔其城”。
李德明在辽宋两大国面前“扮猪吃老虎”,最终目的却是想称帝自立。只是在1032年年底,各项准备工作快完成之时,他突然病死。
李元昊于是正式上场。
3
纵观历史,只要三代人连续有作为,基本上什么事都能干成。这个定律适用于家族、族群乃至国家。
从李继迁到李德明,再到李元昊,虽然祖孙三代的个性与手段不尽相同,但推动党项建立自己的国家却是不变的逻辑。
李元昊年轻气盛,向来不满父亲李德明臣服宋朝的做法。李德明生前告诫他说:“吾族三十年衣锦绮衣,此圣宋天子恩,不可负也。”意思是,跟着大宋好吃好穿,还有什么不好呢?李元昊则反驳道:“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用现在的话说,李元昊并不愿自己的族人整日锦衣玉食,而丢失了民族性。
虽然李元昊与其父李德明思想对立,但不得不承认,李德明在位时期执行的臣服宋辽政策,使得党项境内“有耕无战,禾黍如云”,这奠定了李元昊奋起反宋的物质基础。
据《宋史》记载,李元昊“性雄毅,多大略”“晓浮图学,通蕃汉文字”,是个文武兼修的雄杰人物。上位后,李元昊将进攻的矛头对准了今青海西宁附近的以唃厮啰(997—1065)为首领的吐蕃政权。从1033年至1035年,李元昊数次出兵攻打唃厮啰政权,终因唃厮啰的抵抗而未能取胜。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元昊一无所获,在结束攻打唃厮啰之后,1036年,他一举拿下了瓜州、河州、肃州,随后“尽破兰州诸羌”。整个河西地区,已全部落入李元昊的掌控之中。这对李元昊而言,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时刻。
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党项人控制了整个河西地区,使得西夏的统治地域“东尽黄河,西至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而河西则成为西夏接下来立国的军事屏障和经济来源。
更重要的是,李元昊对河西的有效控制,打破了宋朝“以夷攻夷”的军事策略。唃厮啰政权、回鹘、吐谷浑等一直是宋朝牵制西夏的友好同盟,自从李元昊的势力深入兰州以南的马衔山,与宋朝隔山对峙,标志着宋朝与上述同盟的联通之路已经彻底断绝。而李元昊凭借对河西要道的控制,使其在政治、军事上胁迫宋朝成为可能,“恃此艰险,得以猖狂”。
尽占河西地区之后,李元昊的治理思路也被打开了。
他的父祖辈对河西采取的是劫掠政策,对河西走廊过往的商人直接抢劫或课以重税。李元昊将这些地区纳入统治地域后,就必须修正以往竭泽而渔的做法,转而对这一地区的可持续发展负责。
史载,李元昊“每欲举兵,必率酋豪与猎,有获,则下马环坐饮,割鲜而食,各问所见,择取其长”。这已是集体议政的雏形。河西是一个多族群混居的地区,主要族群有回鹘、吐蕃、汉族,并夹杂少量粟特人、吐谷浑人等。比起打打杀杀,如何“治国安邦”或许才是李元昊真正的挑战。
应该看到,河西地区常年饱受战乱,当地豪族和人民向往强势政治势力的庇护,最好是能实现一统局面。所以,当强势的李元昊对河西各州发动战事时,他实际上并未受到大规模的反抗。而当他征服河西以后,当地汉族士人纷纷以前秦苻坚、北魏拓跋珪的故事,“日夜游说元昊”,希望他建立一个国家,保一方安定。
河西的民望和诉求,与李元昊的雄心不谋而合,称帝建国很快被他提上议程。
4
早在1032年,李元昊即位后,他就开始了一系列“反宋”操作。
中华大地上的边缘族群,在历史上很少“被看见”。即便“被看见”,也是以“汉化”为前提。因为汉族文明太强大,具有无穷的同化能力,任何族群与汉族文明遭遇,都会不自觉地成为后者的“俘虏”。这应该是历史上边缘族群最大的焦虑。
李元昊要“反宋”,要保持自身族群的独立性,就是要让党项这个族群被历史看见。
在他继承父亲的西平王、定难军节度使的号位后,他宣布放弃唐朝所赐的李姓以及宋朝所赐的赵姓,改姓“嵬名”,自称“吾祖”(意为“可汗”)。传说党项王族始祖曾娶吐蕃姑娘为妻,繁衍后代,这名吐蕃姑娘姓“嵬名”,是党项族的始祖母。李元昊改姓“嵬名”,表明他对逝去的吐蕃王朝的向往,以及建立党项国家的愿望。
为了让自己的族群被看见,李元昊强制推行党项传统发式,禁用汉族发式。他自己先做榜样,自行秃发,随后发布秃发令,限时三日,否则杀之。于是,“民争秃发,耳垂重环”。此外,他还参与创制本民族文字,即西夏文。建立蕃学,培养党项统治人才。
由于李元昊统治的区域是多族群混居地带,所以他的称帝建国计划,除了要争取党项人的支持,还要尽量扩大支持面。基于此,他时不时把自己打扮成吐蕃王朝的继承者,并在必要时穿上回鹘可汗的服装,以此来表明他是多族群的共同领袖。
但是,他慢慢陷入了一个悖论:他的建国大业,单纯依靠自己的族群是难以有效完成的;他必须引进汉族精英作为智囊团,而这又使得他的建国大业充满了浓重的汉化色彩。
归根结底,李元昊一边“反宋”,一边“仿宋”。
他大力招徕汉族精英为自己服务,倍加优待,以至于宋朝有些读书人考不上科举,干脆西行投奔李元昊。李元昊来者不拒,或授以将帅,或任命公卿,倚为谋主,奉为座上宾。这些归附的汉人在李元昊建立勋业的过程中出力尤多。
他还曾花重金买来宋朝皇宫放出来的宫女,让她们随侍左右,以便时时了解宋朝宫廷内部的运作。
在制度建设、机构设置等方面,他更是处处模仿宋朝。正如北宋名臣富弼所说,李元昊“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服,行中国法令”。
这种吊诡的处境,在急于变得强大的李元昊眼里,已经无暇顾及了。尽管他处处模仿宋朝的做法引起了党项贵族内部的争议,但正如同时代的辽国也是通过学习汉族制度才变得坚不可摧,李元昊显然不可能抵挡先进制度的诱惑。说白了,民族性是面子,而“宋朝化”才是里子。
而从唐末李思恭成为夏州节度使以来,党项政权虽然时而悖逆,却一直依附中原王朝,如今,李元昊要称帝自立,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他最需要筹划的是,做好军事准备,迎接宋朝的打压。
在军事上,他构建了兵民合一的军事组织,编了50万党项部落兵。通过一系列优化重组,部落兵的整体作战能力得到全方位提升。他还根据战争需要,编练了战斗力爆棚的新式军队。闻名遐迩的铁鹞子军便是党项新军中最出色的代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这支军队是李元昊手中最厉害的王牌,破阵摧敌,无坚不克。
1038年10月,在做好军事部署后,36岁的李元昊在兴庆府(今宁夏银川)正式称帝,国号大夏。
收到李元昊称帝的表文后,北宋举朝震怒。
宋夏之战,看来不可避免了。
5
西夏国的建立,引发了北宋君臣的不适。而这种“不适”,不在于领土的分裂,而在于所谓的“大逆不道”,拂了面子。按照惯例,他们将李元昊称帝称为“僭号”。
君臣们先在大宋朝廷上严厉谴责李元昊,群臣们开骂:“元昊小丑也,旋即诛灭矣。”骂爽了之后,宋仁宗决定启用政治和经济惩罚手段——下诏削去李元昊的官爵和赐姓,关闭所有边境榷场,开出高价悬赏捉拿或斩首李元昊。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李元昊预想的军事打压却迟迟没有到来。
宋朝不喜欢用兵,在宋初,连兵书都被皇帝列为禁书。宋朝只相信道德、制度与经济优势,认定这三种优势足以碾轧一切敌对势力。反倒是李元昊坐不住了,在称帝一个月后,他率军入侵保安军(今陕西志丹),主动挑衅。
随后的三年中,李元昊向北宋边境发起三大战役,从三川口之战到好水川之战再到定川寨之战,一年一战,全部取得大胜。北宋被打得没脾气,而踌躇满志的李元昊却挟着三战三胜的余威,放言说要“亲临渭水,直据长安”。一时间,北宋朝廷大为惊恐,史载,“关右震动”“仁宗为之旰食,宋庠请修潼关以备冲突”。
不过,对于李元昊来说,他还不至于有“蛇吞象”的野心。他发动举国兵力连打三仗,目的在于胁迫宋朝承认自己的政治地位。宋人在战后也发现,“贼(李元昊)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也就是说,党项人并不擅长攻城略地。三战过后,李元昊见好就收,把军事上的战绩转化成谈判桌上的筹码。而宋朝既定的外交原则,从来不是以武力,而是以和平方式去控制周边政权,只要能谈,绝对不打。
于是双方坐下来和谈。
这是一场漫长的和谈,双方谈了一年多,直到1044年年底才订立“庆历和议”。在谈判中,宋朝代表庞籍对西夏代表李文贵说:“汝归语汝主,若诚能悔过从善,称臣归款,以息彼此之民,朝廷所以待汝主者,礼数必优于前。”
李文贵听闻此言,顿首说:“此固西人日夜之愿也。”
李元昊听完李文贵的汇报后,亦“大喜”。比起宋朝,李元昊更像是现代理念上的外交家:只重利益,不重名分。
按照和约,宋册封李元昊为“夏国主”,李元昊向宋称臣;宋每年“赐”给西夏绢15万匹、银7万两和茶叶3万斤;开放榷场,恢复宋夏贸易。
宋夏双方在“庆历和议”的解释权上各取所需,各自表述。宋朝认为这是外交的胜利,因为他们用经济利益压制住了西夏。西夏则认为这是党项人的胜利,因为他们名义上附宋,实际上已经自立,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他们用名义上的臣服换取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这笔买卖太值了。
在宋夏和谈进入尾声时,辽国看不下去了。
当时的中国棋盘上,宋、辽是两个大玩家,夏是个刚刚发迹的小玩家,因此成为大玩家拉拢的对象:宋夏和好,可以抗辽;辽夏和好,能够制宋。从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到李元昊本人,只要对宋朝强硬,辽国就与之和亲,借势拉拢,从而达到制衡宋朝的目的。如今,李元昊站到了宋朝一边,辽国十分不满,重兵压入夏境。
辽兴宗亲率十万大军征夏,李元昊采取避其锋芒的策略,让辽军长驱直入夏境400里而见不到夏军。在贺兰山与辽军交战失利后,李元昊又退兵百里,坚壁清野,连沿途的野草都烧光,陷辽军于粮尽草绝的困境。然后,李元昊发起反攻,一举击溃辽军,辽兴宗差点成为党项人的俘虏。
征夏失利后,辽夏也进行了和谈。
从此,西夏与宋、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史上又一个“三国时代”来临。直到13世纪蒙古汗国崛起,才打破了这种三足鼎立的均势状态。
李元昊在与宋、辽两大国的对局中,依靠自身的能力,把国小民寡的西夏带到了牌桌上,此后两大国换成南宋和金,而西夏接近200年再未离桌。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夹缝中的奇迹。
6
以往,我们站在宋朝的视角去审视公元10—13世纪的中国史,认为辽、金和西夏属于叛逆的割据政权,因而对这些王朝及其开创者的评价都不高。但是,只要我们不带任何正统与族群的偏见重新审视这段历史,就会发现这些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对中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以党项人为主体的西夏王朝崛起,实际上是并行于宋朝、辽朝的中国统一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河西地区自9世纪吐蕃衰弱后,河西豪族张议潮起义,并向唐朝献出河西十一州。但张议潮真正控制的仅有瓜、沙二州,其他各州由居住在河西走廊的各民族自立、攻伐和割据,导致河西、陇右地区陷入长久的混战之中,延续至唐末和五代。
宋朝立国,结束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名义上统一全国,但在北方、西北等地,宋朝的势力并未能触及。党项人李元昊在河西所做的工作,正是宋朝想做而鞭长莫及的工作。让河西和河套地区复归统一,终结混乱的割据局面,这是10—13世纪中国历史从大分裂走向大一统的一个必要进程。包括宋、辽(金)、夏在内的局部统一,为13世纪元朝的大一统奠定了基础。从这个意义上看,作为边缘族群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李元昊理应得到历史的肯定,而不能简单地站在宋朝的立场,把他当成僭号者。这或许才是我们读历史的一种正确姿态。
最后交代一下李元昊的结局。
史书说,李元昊“结发用兵,凡二十年,无能折其强者”,我们也看到他在建立西夏后纵横捭阖,与宋、辽并立的智慧和才干,但饶是这样的一代雄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在他执政后期,好大喜功,沉湎酒色,以至于做出荒唐的举动。在他为太子李宁令哥娶媳妇的仪式上,他发现这个新儿媳姿色动人,遂强行纳为己妃,封号“新皇后”。而太子李宁令哥怒不敢言,后在党项权贵的怂恿下,于1048年的元宵夜趁着李元昊酒醉之际,持刀刺杀李元昊。李元昊受到惊吓,酒醒反抗,最终被割下鼻子,不久病重而死,时年46岁。
史载,李元昊临死前,给年仅两岁的幼子李谅祚留下遗嘱:“异日力弱势衰,宜附中国,不可专从契丹。盖契丹残虐,中国仁慈,顺中国则子孙安宁,又得岁赐、官爵。若为契丹所胁,则吾国危矣。”
在最后的时刻,他已经看见了他开创的王朝将难以再奋起,只能嘱托届时的退路——“附宋”。从当年年轻气盛的“反宋”者,到最后变成像他父亲李德明一样的“附宋”者,李元昊的态度转变恰恰说明,“汉化”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取得了成功。
开国皇帝李元昊去世后,西夏王朝又延续了180年。直到漠北崛起了强悍的蒙古汗国。但蒙古人面对西夏,却感受到他们顽强的生命力。蒙古大军消灭西夏整整用了22年,这是他们横扫欧亚大陆遭遇的最顽强抵抗,连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都中了西夏人的毒箭,染病而亡(史载说法之一)。
1227年,在成吉思汗死后,蒙古人终于攻灭了西夏。
后来,元朝修前朝正史,一口气修了《宋史》《辽史》《金史》,唯独没有修“《夏史》”。或许还是传统士人出于对偏居王朝的傲慢与偏见,让存在了近两个世纪的西夏王朝被正史无视了。
若知道这个结局,李元昊定会长叹。
他希望自己的边缘族群“被看见”,到头来,只有自己的巍峨帝陵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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