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想用钱买和平

文治帝国 艾公子 第1页,共2页

大宋两次北伐,都败给了一个女人

宋太宗两次北伐,都败给了同一个人。准确说,是同一个女人。

979年,宋太宗灭北汉后一鼓作气,兵进幽州(今北京),结果在高梁河一战惨败于辽军,自己乘坐着驴车百米加速往南逃,留下一个“大宋车神”的传说。当时,辽朝的皇帝是辽景宗,可他常年卧病在床,事实上的掌权者是他的皇后萧绰。

986年,宋太宗再次出兵,意欲收复燕云十六州。萧皇后已经成了萧太后,她调兵遣将,把宋军的几路大军全部击溃,之后带兵深入宋境数百里。

翻开《辽史》,很多人会发现,后妃中有多个萧皇后、萧太后,所谓“耶律、萧氏,十居八九,宗室、外戚,势分力敌”。这是因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是汉高祖的小粉丝,他追慕刘邦与萧何的君臣之谊,于是将几个开国功臣赐姓为萧,并规定契丹“王族唯与后族通婚”,皇族是耶律氏,后族就是萧氏,小说《天龙八部》中萧峰也是出自这一家族。

在众多萧太后、萧皇后中,有一位女子,凭借一生功绩与名声,几乎霸道地垄断了这个称号。拜杨家将故事所赐,提到萧太后,绝大部分人会想到这个人,她就是辽景宗的妻子、辽圣宗的母亲承天皇太后萧绰,小名萧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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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流行的杨家将故事,脱胎于宋元话本、杂剧以及明清历史小说,尤其是刊行于明代的《杨家将演义》。民间文人根据历史,杜撰了北宋名将杨业一门男女老少抗击契丹的事迹,其中四郎探母、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十二寡妇征西等更是耳熟能详的经典戏码。作为大宋的对立面,辽国的幕后老板萧太后自然成了杨家将故事中的反派角色,被文人刻意丑化,背负阴狠毒辣的恶名。

有学者认为,自明中叶以后外患频仍,《杨家将》作者所处的时代,远有明英宗时的土木堡之变,近有嘉靖年间俺答劫掠京畿,这些战乱强烈地打击了华夏民族的自尊心,中原百姓再度想起了曾经被契丹、女真、蒙古族人支配的恐惧。

因此,文人们虚构了杨家将抗辽大获全胜、萧太后兵败身亡等热血情节。这些故事就像给人打鸡血一样大快人心,引起社会广泛共鸣,却都是歪曲历史,反而掩盖不了明朝中后期江河日下的现实。

历史上的萧太后,没有一个叫铁镜公主的女儿,也没有一个叫木易(杨四郎)的驸马,她不仅不是大反派,还是偶像派,从小就是契丹贵族中最璀璨的明珠。

辽朝自从辽太宗耶律德光在南征途中病逝,被挖空内脏塞满盐做成“帝羓”运回都城后,就陷入了长达二十多年的皇位之争。那些年,叔叔杀侄子,近侍杀主子,杀到最后,一个叫耶律贤的皇族趁乱登上了皇位,他就是辽景宗。

辽景宗是个野心家,辽朝皇室内乱时,他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为日后夺权做准备。其中,契丹贵族萧思温与汉人重臣韩匡嗣是他的得力助手,这两人还差点儿成了亲家。

萧思温的三女儿萧绰,是契丹贵族中有名的才女。“绰”有轻盈柔美之意,她的名字,一说取自唐代诗人元稹“曾经绰立侍丹墀,绽蕊宫花拂面枝”的诗句,这两句诗暗含侍奉天子的意思。

但萧绰最初的未婚夫并不是皇帝,而是韩匡嗣的儿子,青年才俊韩德让。韩氏祖先原本是蓟州玉田一带(今属河北)的汉人,后来被虏为奴隶,并得到辽太祖阿保机重用,跻身辽朝权贵。

在内乱中即位后,辽景宗迅速控制了大局,并以联姻的方式与萧氏贵族结盟。政治利益高于一切,萧思温的女儿萧绰只好放弃与韩德让的婚约,被选为贵妃,随即册立为皇后。

入宫这一年,萧绰17岁。

萧绰的颜值应该很高,她备受皇帝宠爱,短短十余年间,为辽景宗生下三子三女。宫廷生活并未禁锢这位年轻皇后的事业心,她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萧绰是一个大才女,而她的丈夫辽景宗,却是个病秧子。辽景宗4岁时就目睹其父在宫廷政变中被刺杀,受到了惊吓,留下了心理阴影,当上皇帝后更是积劳成疾,演变成了风痹之症。

随着病情渐重,辽景宗常年卧病在床无法处理国事,只好由皇后萧绰主持朝政。史书说,“刑赏政事,用兵追讨,皆萧皇后决之,辽景宗拱手于床榻而已”(《契丹国志》)。这剧情,是不是很熟悉?一代女帝武则天一定很有发言权。

萧绰掌权后,推行一系列改革,“任人不疑,信用必赏”,契丹社会经济、文化不断发展,“年谷屡丰”。妻子实在太能干,到了976年,即位七年的辽景宗都想办理提前退休了,他干脆下诏,称今后皇后之言,写为“朕暨予”,并“著为定式”,即确立了萧绰摄政的地位,宫中二圣并尊。

一个心智成熟的女人背后,可能是一个幼稚的男人。

辽景宗就是一个贪玩的主,自己身体稍微康复,就迷恋于游猎运动。朝中大臣赶紧上书劝谏道,听说陛下近日畋猎之事频繁,万一哪天从马上摔下来,或者被猛兽所伤,将后悔莫及,况且南方还有强敌(宋朝)伺机而动。

辽景宗不听,后来果然劳累过度,病死在了出猎途中,年仅35岁。

982年,萧绰在悲痛之中将11岁的长子耶律隆绪(辽圣宗)扶上了皇位,由此开始了长达27年临朝听政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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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到30岁的女人,政治手段极为老练。

一般到这种孤儿寡母独守宫廷的时候,就有权臣虎视眈眈,想要乘虚而入。当时,契丹宗室拥兵自重,在朝中划分势力。形势危急,萧绰却不怕,她反而利用大臣迅速平定了动荡的局面。

萧绰抱着年少的皇帝,哭着对大将耶律斜轸和大臣韩德让说:“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奈何?”

耶律斜轸和韩德让看年轻的太后哭得梨花带雨,立马拍胸脯保证,说,您相信我俩,何虑之有!于是,萧绰与二人达成政治交易,由耶律斜轸、韩德让出面主持朝中军政大局,防止宗室作乱,剥夺其兵权,保护了太后母子的安全。

韩德让本就是辽朝名臣,还是萧太后的老情人,自然是她的股肱之臣。更具戏剧色彩的是,辽景宗死后,萧绰与韩德让旧情复燃,他们的情人关系还是公开的。当代出土的一件辽代文物上,铭文写有“供养文忠王府太后殿前”。“文忠”是韩德让死后的谥号,在文忠王府中设置萧太后神主的“太后殿”,几乎是毫不避讳地表明了二人的亲密关系。

史书记载,萧太后摄政时,常出入韩德让帐中,与他共同参决军国大事,“同卧如夫妻,同案而食”。有人在打马球时误伤了韩德让,萧太后立马将那个无辜的马球手当场处死,她还曾在韩德让帐中大宴群臣,表明他们为宴会的男女主人,俨然是一场迟来的婚礼。

这段君臣恋,一直维持到了萧太后去世。韩德让得到辽圣宗允许,赐名耶律隆运,死后陪葬在萧太后陵墓之侧,继续守护着爱人。

耶律斜轸是辽朝开国功臣后代,年轻时不事生产,喜交游,是个大侠,名声不佳。后来国丈萧思温跟皇帝举荐其有“经国才”,耶律大侠才安下心来当官,成了耶律将军,他本人还是萧太后的侄女婿。萧太后对耶律斜轸委以重任,她有两只琥珀杯,每只可盛酒半升,每次赏赐有功大臣,别人只喝一杯,斜轸想喝几杯就喝几杯,“国人荣之”。

还有一个名将耶律休哥也得到重用。他负责镇守辽南京(今北京),防备宋军,素有威名。当时宋辽边境的百姓要哄小孩,不让他们哭,就会说别哭了,耶律休哥来了。他这人还出了名的人品好,能打仗,却不争功,“每战胜,让功诸将,故士卒乐为之用”,一起做项目,分红都给员工。

这些人,共同组成萧太后的政治班底,在辅佐萧太后母子不久后,就迎来了一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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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辽朝宗室想欺负萧太后孤儿寡母,宋太宗也看准了时机,在高梁河之败7年后,发起了雍熙北伐,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而来,意欲收复燕云十六州。割据于山西的北汉政权为宋所灭后,宋辽之间在云州(今山西大同)一带已经失去缓冲地区,双方剑拔弩张,宋军更是可出兵河北、河东,直逼燕云地区。

这场战争中,辽军先败后胜,萧太后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派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等大将迎战由宋军名将曹彬、潘美、杨业等领衔的20万大军。随后她自己也祭告祖庙,率领军队亲临前线督战。

岐沟关一战,耶律休哥击败了东路曹彬的10万主力军,将数万名宋兵围困于孤城之中。宋军“弃戈甲若丘陵”,阵亡将士的尸体被辽军筑成“京观”。所谓“京观”,是指古代战争中用战败阵亡者尸体堆积而成,建在路边的土堆,以此来震慑对方。

萧太后与杨家将的不解之缘也始于宋军这次北伐。

东路军主力溃不成军后,西路军不得不后撤,号称“无敌”的名将杨业,在连下山西诸州后,为接应友军血战于陈家谷,最终因孤立无援,败给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见到这位闻名边境数十年的“杨无敌”,说:“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何面目相见。”

杨业却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说:“我本想期待杀敌报国,没想到被奸人所害,致使王师败绩,还有何理由求生!”他被俘之后,绝食三日,伤重而死,首级被耶律斜轸献给萧太后母子。

萧太后佩服这位素未谋面的敌国英烈,为表彰其忠君死节,下令修建庙宇纪念。此后,出使辽朝的宋人路过杨无敌庙,无不感慨万千,有“威信仇方名不灭,至今遗俗奉遗祠”之叹。

很多人只记住了杨业的悲剧,却忽视了萧太后尊重对手的胸襟。她与杨家将的关系实际上仅限于此,后来却莫名其妙走进了《杨家将演义》的故事。

北宋中期,宋仁宗在位时,坊间已流传杨家将抗击契丹的悲壮故事,从那时起,萧太后就成了故事中英雄们的敌人,经过历代的艺术加工,她的形象也日益失真。

现实总是比童话残酷,智勇双全的杨家将并未能阻止萧太后南下的步伐。在杨业兵败被俘后,契丹人在那年寒冬铺天盖地而来,对不久前得意扬扬的宋军进行了痛击,甚至深入宋境几百里,打到宋太宗放弃了收复燕云的念头。

萧太后人狠话不多,在短短四年间,以消灭宋军有生力量为战略目标,致使宋朝“沿边疮痍之卒不满万”。有学者统计,萧太后南征,至少歼灭了宋军15万兵力。

这个女人,让北宋军民闻风丧胆。

4

宋太宗北伐,将百姓拖入了兵荒马乱之中,起初却并非迷之自信。

在宋军轻取太原,消灭北汉后,宋辽的力量对比一度发生变化。宋朝采取“先南后北”的战略,南征北讨,结束了晚唐以来藩镇割据、中原民不聊生的乱局,而辽朝自辽太宗去世后就陷入内乱,国力中衰,直到辽景宗、萧绰夫妇上台后才渐渐中兴。

宋太宗当时就与大臣讨论过:“幽州四面平川,无险可守。他日收复燕、蓟,在古北口之隘据其要害,不过三五处,屯兵扎寨,自此绝契丹南牧之患。”之后,他借着辽朝主少国疑的时机发起北伐。

面对宋军压境,契丹州郡长官一开始也无力抵抗,不是望风而降,就是弃城而走。

可宋太宗是怎么打这场仗的呢?他坚持“将从中御”,打输了还要将士们给他背黑锅。东路军在岐沟关大战惨败后,宋太宗将败将羁押大牢,准备下狱处死,曹彬等元老也遭到贬官。

曹彬实在是太冤了,为人稳重的他原本不愿轻敌冒进,进入涿州后一直与辽军周旋。可其手下诸将却纷纷请战,主张直取燕京,主将曹彬竟“不能制”,冒险进军之后,大败而归。

这个“领十万甲士出塞逼斗”,本身就是件吊诡的事情。曹彬不得不出兵,是因为中央的指示变了。宋太宗看到北伐进展顺利,一改“持重而动”的战略,企图一战成功,这才有东路军冒进,曹彬“不能制”手下诸将的情况。

曹彬失败后,却主动替皇帝承担了罪责。宋朝史书将罪责全部归于曹彬,实为宋太宗开脱,而宋太宗也毫不客气,说:“为戎人所袭而败,此责在主将也。”

杨业之死,也有宋太宗一份责任。东路军溃败后,杨业向主将潘美建议,应该避辽军锋锐,分兵诱开其主力,在谷口埋伏3000名弩手,以此来保护军民南撤。可监军王侁反对杨业的声东击西之策,还讥讽他避战畏敌:“你一个率领数万精兵的大将,竟怯懦至此。”

监军是皇帝的代言人,监军说的就是对的,不对的也能解释成对的。杨业只能战死沙场,以报君恩了。这次背黑锅的是主将潘美,他在后世小说中,成了迫害杨家将的奸臣潘仁美。

“只为成功找方法,不为失败找理由。”这句话看起来很鸡汤,也有几分道理,但宋太宗赵光义可能不懂。

与宋太宗居中指挥、派监军控制军队的做法相反,萧太后是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史书称她“有机谋,善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宋军来势汹汹时,她将举国兵力交给大将耶律休哥等全权统领,针对宋军分兵合击之势,决定先集中兵力抵御曹彬东路主力,再抵挡进攻云州的潘美等。她本人与辽圣宗、韩德让亲临燕京前线督战,还特许将领先斩后奏的“专杀”之权,以此来统一军前号令。

由此,萧太后彻底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并对宋军展开了歼灭性打击。史书说,“岐沟之蹶,终宋不振”,这一战改变了宋辽战争态势,成为宋朝对辽战略的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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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太后打宋军打得够狠,但她不是小说中的战争狂人,其治国方略一改辽初的极端民族政策与剥削暴政,旨在缓和内部矛盾,从中可见她仁慈的一面。

辽初,契丹贵族将所掠的州县、人口编为“头下军州”,这些地盘归王公贵戚所有,可建堡寨、安置奴隶,拥有一定独立性,赋税一部分交给国家,一部分交给头下领主。

萧太后为加强中央集权,不断削弱这些贵族大臣的权力,下令州县官吏必须听令朝廷。她摄政时,辽朝与宋战火频仍,也俘获了大量人口,但大多不再编为奴隶,而是使其成为平民,保持原来的生活。

萧太后还下诏,奴隶犯法,主人不得擅杀,全部交由政府处理;她对番汉法律不平等的现象也进行了改革,辽初契丹人殴打汉人致死,只需赔偿牛马,萧太后却规定,以后无论契丹、汉人,“一以汉法论”。

有一次,一个叫耶律勃古哲的契丹贵族知法犯法,残害百姓,萧太后得知后严格执法,命人调查。耶律勃古哲曾参与对抗宋将曹彬的战役,也算是一个功臣,但萧太后还是依法以“大杖决之”,把这个契丹贵族打得皮开肉绽。

有些史书,满纸尽是国仇家恨,萧太后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实际上,她的宽松政策在当时甚至吸引了北宋边境的百姓,还有不少贫民前来归附。如统和元年(983)二月,北宋与辽朝沿边七十余村的百姓越过边境,投奔辽朝;同年五月,又有千余户百姓来投。

晚年,萧太后留给辽朝最宝贵的“遗产”,是奠定宋辽百年和平的澶渊之盟。

萧太后执掌辽朝权柄近四十年,与宋朝打了大半辈子仗,最后一次没赢,却也不亏,直接跟对手大捞了一笔,还留下了好名声。才华、爱情、权势,她一生样样俱全,不需要徒有虚名的皇位,也不需要默默做配角,每一次投资,都必定有回报,当时宋、辽最牛的帝王将相谁都玩不过她。

这才叫真正的人生赢家。

尴尬的是,她去世后却被后世文人写进了杨家将的故事中,一生功绩无人问,那些虚构的恶名,倒是传得天下皆知。

历史上真实的“潘仁美”

杨业之死300年后,一直到今天,随着杨家将系列小说、戏剧、影视的广泛流传,知道大宋开国名将潘美的人越来越少,而知道大奸臣潘仁美的人却越来越多。

历史讲究盖棺论定,可是当人们将历史演义中的原型潘美附会为潘仁美的时候,讽刺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名字虽然多了个“仁”字,但关于他的评价却走向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极端。

我们的历史传统向来同情和推崇悲情英雄,而在悲情英雄的对立面,一定要有一个衬托英雄形象的反面典型。这样的历史,黑白分明,爱憎分明,是非分明。没有人性的纠结,没有对错的两难,没有灰色的中间地带,尤其适合直来直去的人的口味。

杨业是史上罕见的悲情英雄,那么,对他的战死负有责任的潘美,就必须是同样罕见的大奸臣。这就是典型的“英雄陪衬定律”。

然而,这样的历史,对于那个为了凸显英雄形象而被牺牲掉的反面典型,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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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潘美(925—991),是北宋开国的大功臣,也是宣布宋朝成立的第一人。

公元960年,陈桥兵变后,赵匡胤虽黄袍加身,但仍需回兵开封,得到后周朝中文武百官,尤其是小皇帝柴宗训和太后的承认才行。他想要兵不血刃,平稳得位,于是派出一个得力的助手先行回朝,去传达他的命令。

这个人就是潘美。

潘美与赵匡胤私交甚好,平时也以仁义出名,是“和平使者”的最佳人选。但对潘美而言,这件事情却颇有风险,万一朝中有人被赵匡胤“篡位”的做法激怒,大家一怂恿,第一个被开刀的人就是他潘美呀。

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潘美确实是个人才。他没有辜负使命,稳定了朝局,协助赵匡胤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完成改朝换代。

宋朝建立后,潘美成为宋朝两任皇帝打江山、统一天下的左膀右臂,是宋初数一数二的功勋名将。

众所周知,赵匡胤得位后,为了防止黄袍加身的事情在自己的朝代重演,搞了一出“杯酒释兵权”,解除禁军首领的军权。后来,又罢去掌握重兵的节度使之权,加强中央对军队的直接控制。但史书说“诸节度皆解兵柄,独潘美不解”。

为什么唯独潘美没被解除兵权?一方面是他当时尚未掌握重兵,另一方面则是赵匡胤对他充分信任。每次领兵打仗,潘美都把妻儿留在京城,以示忠心。这样,潘美的军权越来越大,在统一天下的数场硬仗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根据史书记载,潘美在宋初主要建立了以下功业:

不带一兵一马,只身劝服了意欲起兵反宋的节度使袁彦,使袁彦归顺宋朝,赵匡胤为此十分高兴,曾说潘美“不杀袁彦,能令来觐,成我志矣”;

作为副帅随赵匡胤征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并在平定淮南后,镇守扬州,用3年时间把淮南治理得井井有条;

又在湖南治理了8年,为后来平定南汉政权做好了准备;

作为主帅,平定南汉,并在统一两广后兼任广州知州、两广转运使,干了3年,稳定了当地的社会和生产秩序,“岭表遂安”;

作为副帅,平定南唐,整个南方至此基本纳入大宋版图;

随宋太宗赵光义平定北汉,兵伐太原,完成中原统一大业;

和手下副将杨业一起,两次击溃辽军南下的军队,取得雁门关大捷;

……

在986年雍熙北伐之前,潘美为大宋南征北战二十多年。不论是平定南方各政权,还是抵抗辽军,他几乎没有败绩,被赵匡胤和赵光义两任皇帝称为“柱国太师”。他的职位,也随着一场场的胜仗而飙升,从最初的行营兵马都监(出征军队的副帅),一直做到雍熙北伐前的忠武军节度使,晋封韩国公。

难能可贵的是,潘美不仅打仗在行,治国也拿手。基本上宋朝每拿下一个地方,潘美都是当仁不让的地方“一把手”,充当了促进该地区秩序和生产恢复的重要官员。“上马治军,下马安民”,他是宋初难得一见的全能型人才。

虽然战功赫赫,但潘美在正史中几乎没有劣迹,没有飞扬跋扈、滥杀无辜或者奸诈凶狠等记载。相反,他是一个颇有仁义之心的战将。史载,赵匡胤代周自立后,一些人主张把后周世宗柴荣的一个小儿子杀掉,只有潘美把那个可怜的孩子带回家,收为养子。在平定各地政权后,他也不曾妄杀一人,甚至拿出自己的薪俸,买了酒肉给溃散的敌人吃,对他们进行安抚。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仁人战将,后来却被彻底黑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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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86年的雍熙北伐,更具体来说,是那一年的杨业之死,使得潘美背负了生命与名声难以承受之重。

那一年,辽国政局不稳,宋太宗赵光义想趁机收复燕云十六州,命三路大军北伐,分别由曹彬领东路军,田重进领中路军,潘美领西路军。北汉降将、人送外号“杨无敌”的杨业,则做潘美的副将。

这次北伐是两宋300年里最有希望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一次机会。三路大军一开始旗开得胜,潘美、杨业的西路军出雁门关,很快就收复了四个州。然而,由于曹彬率领的主力突遭辽军重创,战局随即逆转,赵光义只得命令各路大军撤退。

潘美、杨业接到命令后,率军掩护云、寰、应、朔四个州的百姓撤退。打仗时如何安全撤退本身就是难事,还要带着百姓一起撤退,就更是难上加难。杨业于是建议用调虎离山计,派兵佯攻,吸引辽军主力,然后在撤退路上预先埋伏精兵,掩护军民撤离。

杨业刚说完,就遭到监军王侁的激烈反对:“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

王侁主张,宋军不但要直面辽军主力,还要“鼓行而往”,制造声势,唯恐不能与辽军决战。但在当时攻防形势转移、辽军兵力超过宋军三倍多的情况下,这一作战方案简直是飞蛾扑火。所以杨业说:“不可,此必败之势也。”

王侁则幽幽地说:“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

众所周知,杨业是北汉降将,最怕别人怀疑他有二心。王侁故意激将他,说他有“他志”,暗指杨业可能要投降辽国。这就逼得杨业只得表态说:“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

诡异的是,在这场关乎全军战术的重要争论中,史书没有记下主帅潘美的表态。从结果来看,潘美并未阻止王侁逼迫杨业出兵,这是潘美犯下的一大错误。

当然,潘美有他的苦衷。宋朝在军队中设监军,代表皇帝的意志,并被赋予极大的权限和尊贵的地位,使其可以钳制军中主帅。监军的最终目的是防止军中主帅裹挟兵力作乱,这是宋朝立国不正所以处处担忧的后遗症。酿成的结果就是,当监军和主帅的意见不一致时,主帅往往为了自保,或免除不必要的麻烦,而选择沉默或附和监军的意见。

62岁的潘美,一生征战抵达的权位,让他在监军王侁的面前患得患失,最终只能看着合作多年的副将杨业冒险出兵。

杨业出兵前,含泪交代潘美,一定要在陈家谷布置步兵接应,否则将全军覆没。

当日,潘美和王侁的确如约在陈家谷布阵,等待接应杨业。然而刚等到中午,王侁便等不及了。他派人登高眺望。不知道望者看到了什么,王侁就以为杨业已经打败了辽军。

为了争功,王侁带着将士们纷纷离开陈家谷。身为一军主帅的潘美“不能制”。史书中潘美“不能制”几个字,道出了宋朝武将的无奈,在皇帝的代表——监军面前,主帅的话语权和控制力大打折扣。

在王侁带兵离开陈家谷后,传来了杨业战败的消息,此时,潘美又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也跟从王侁的步调,撤离了陈家谷。

当天傍晚,杨业战至陈家谷,看到原本约定在谷口设伏的宋军竟然没有留下一兵一卒,不禁“拊膺大恸”。杨业对手下将士说:“汝等各有父母妻子,无须与我一起战死,各自逃命去吧。等到敌军退后,还有人可上报天子此战经过。”

众将士都不愿逃走,誓与之同生共死。最后一战,杨业负伤十余处,手刃多名辽兵,坠马被擒,其手下将士几乎全部战死。杨业没有投降辽朝,绝食三日而死。

事后,赵光义追究酿成杨业之死的责任人,认定潘美的过错是“不能申明斥候,谨设堤防,陷此生民,失吾骁将”,监军王侁、刘文裕二人的责任是“堕挠军谋,窘辱将领,无公忠之节,有狠戾之愆”。最终潘美被降职三级,监军王侁被罢官,流放金州(今甘肃榆中),其他责任人也都受到了相应的处置。

从朝廷的处置来看,北宋官方认定,王侁在杨业之死上负有主要责任,而潘美则负有领导责任。应该说,皇帝也知道,监军钳制主帅的制度设计,才是造成潘美眼睁睁看着杨业去送死的主要原因,所以在处置潘美时特别从宽处理。

尽管后来潘美官复原职,但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或许是受杨业之死的影响,已经无所作为,直至老死。

3

雍熙三年的杨业之死,成了后世整体污名化潘美的起点。在这起事件中,潘美的确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不敢站出来反对监军王侁,不敢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副将杨业。在杨业兵败于陈家谷时,他也未能如约应援,而是追随王侁撤兵。这样一个南征北战的开国名将,在监军的面前,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亦步亦趋,实在难以想象。

我相信他是为了保全晚节,留恋权位,而变得懦弱的。

人不是不可以给自己留后路,但光想着给自己留后路,迟早会遭到历史的惩罚。潘美在后世被诋毁成宋朝的大奸臣,谗害忠良,里通辽国,虽然很冤,但或许正是这句话的最佳注脚。

两宋时期,由于离这段历史还不远,官方和民间对潘美的实际形象和评价,基本上是公允的。991年,他死后,获谥号“武惠”。8年后,配飨太宗庙庭,这是很高的荣誉。宋真宗时,他又被追封为郑王。

但是,到了元代以后,时间久远,真相淡忘,潘美在虚构的历史创作中便成了一心害死杨业,“誓要杀尽杨家父子”的大奸臣。明代中后期,随着《杨家将演义》的成型,潘美被进一步丑化成勾结辽国的卖国贼。这对一生坚定抗辽的真实的潘美而言,无疑是最大的诋毁和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