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名单

在一个湿冷的星期一早晨,bob和我一到科芬公园的协调员处,我就发现有点不对劲。有些销售员正在附近闲逛,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嘬着热茶,跺着脚取暖。他们看到我和bob后开始互相交头接耳,脸色很难看,好像我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

协调员萨姆从分发点的另一边冒出来——她刚才一直在整理新到的杂志——用手戳了戳我。

“詹姆斯,我有话要和你说。”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没问题,怎么了?”我向她靠过去,bob坐在我的肩膀上。

她通常都会和bob打招呼,还会摸摸他,但今天没有。

“我听到有人抱怨你。实际上,我听到了很多抱怨的声音。”

“抱怨什么?”我说。

“有些销售员说看见你在科芬公园周围‘兜售’,他们反映已经看到了好几次,你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

“这不是真的。”我说,但她冲我摆摆手,摆出“我不想听”的样子。

“争论没有意义,总部要找你谈话。”

看来只能这样了,于是我准备去拿刚到的杂志。

“抱歉,不可以,在跟总部解释清楚之前,你不能再进货了。”

“什么?我今天拿不到杂志了?”我抗议道,“那我要怎么赚钱养活自己和bob?”

“抱歉,事情解决之前你被停职了。”

我很失望,但并没有特别意外,这整件事早就已经有征兆了。

《大志》杂志销售员守则中有一条,只能在自己的固定销售点卖杂志,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行。你不能够“兜售”,“兜售”的意思是在大街上四处游走的同时卖杂志。我承诺遵守这些规则,因为我自己也不愿看到其他销售员走到我的销售点贩卖杂志。这是确保销售员之间和平相处的最简单办法。

过去的一两个月里,曾有销售员向我抱怨我在“兜售”。他们认为我违反了规则,可我只是带着bob溜达而已。这不是真的,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无论我们去伦敦哪里,bob和我都会被人拦住,人们想摸摸他,或者给他拍照。

现在,唯一的不同是,人们有时会主动要求买一本杂志。

我向其他销售员解释过,这样让我很为难。根据规定,我应该对人们说:“抱歉,你得到我的销售点来买,或者你可以向附近的销售员购买。”但我知道这样说的结局是:销售为零,对谁都没有好处。

听了我的解释,有些销售员表示理解,但也有一些人不理解。

很容易就能猜出是谁打的小报告。

在萨姆发出停职通知前一个月左右,我们走在长亩街上,路过一家“美体小铺”的分店,这里是一个名叫杰夫的销售员的摊点。高登·罗迪克(gordonroddick,他的妻子安尼塔创办了“美体小铺”品牌)与《大志》杂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美体小铺”门口总会有杂志销售员的影子。我和杰夫算是认识,路过时都会和他打个招呼。但突然,一对年长的美国夫妇拦住了我和bob。

他们非常客气,是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夫妇的样子。

那位丈夫问我:“对不起,先生。我能为您和您的伙伴拍张照片吗?我们的女儿很喜欢猫,她如果看到这张照片会很开心的。”

“没问题。”我很乐意帮这个忙。好几年都没人喊过我“先生”了——这真难得!

我已经很习惯配合游客拍照了,因此我给bob设计了几个造型,让照片拍出来更好看。我会把他放在右肩上,脸紧贴着我的脸,看向前方。那天早晨,我又摆出了这个造型。

美国夫妇很开心。“哦,非常感谢您。”那位妻子说,“我们的女儿看到这些照片肯定会非常高兴。”

他们一直道谢,并提出想买一本杂志。我拒绝了他们,并指了指几米远的杰夫。

“他是这个区域《大志》杂志的官方销售员,所以你们要从他那儿买。”我说。

但他们并没有去买,而是准备离开。紧接着,那位妻子靠近我,往我手里塞了5英镑。

“拿去吧,”她说,“给你自己和这只可爱的猫买点吃的。”

有时人们所见并非事实,这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如果有人在现场,就会知道我绝没有要钱,而且还在积极帮杰夫揽生意。但在杰夫看来,我既拿了钱又没有损失杂志(这也是被禁止的行为),还有意使顾客忽视了他。

我知道这样会出问题,所以试图向他解释,但为时已晚。在我离他还有十米的时候,他就开始跳着脚骂我和bob。我知道杰夫是个爆脾气,急了还会动手,所以我不打算冒险。他正处于盛怒之中,我完全没有和他理论的打算,打算让他自己冷静下来。

很快,这件事就在其他的销售员那里传开了,对《大志》销售员来说这是一件大事。不久,他们开始有计划地造谣中伤我。

一开始是冷嘲热讽。

“又在兜售?”有一次我路过一个销售点,那里的销售员讽刺道。至少他表达得还算文明。

圣马丁路附近的销售员则更加直接。

“你和你那只癞皮猫今天想抢谁的生意?”他冲我喊道。

我一直试图解释,但那就像对牛弹琴。显然销售员们都在背后窃窃私语,三五成群地联合了起来。

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在意,但情况越来越糟。

杰夫事件之后没多久,我就受到了醉酒销售员的威胁。《大志》销售员在工作中不能喝酒。这是最基本的规则。但实际上很多销售员都是酒鬼,他们有的会在口袋里揣着超大听的啤酒,有的会装着更烈性的酒,时不时拿出来喝一口。我要承认,我也曾经这么干过,那天实在太冷了。但这些人不同,他们只是在酗酒。

一天,我带着bob穿过广场,其中一个人突然冲过来,冲我们挥舞着胳膊,出口痛骂。

“你这个无耻的混蛋,我们迟早会收拾你。”他说。我本以为这只是偶然事件,但后来几乎每周都会发生类似的事。

最后的征兆出现在一天下午,我正在科芬公园的协调站附近溜达。萨姆的同事史蒂夫在替她值下午的班。

史蒂夫对bob一直很好。虽然他似乎并不喜欢我,但他经常会逗bob玩儿。然而这一天很奇怪,他并没有搭理我们。

当时我正坐在长凳上想自己的事,史蒂夫走了过来。

“如果让我决定,我不会让你卖杂志。”他说,言语很恶毒,“在我来看,你就是个要饭的。你和你的猫都是这路货色。”

我觉得很难过。我努力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和科芬公园的其他销售员打成一片。我只能再次解释bob的事,但是毫无用处,别人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所以正如我所说,当萨姆告知我需要去总部时,我并不感到非常惊讶,我只是觉得晕晕乎乎的。

我就这样从科芬公园离开了,心里很茫然。我上了“黑名单”,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晚,bob和我吃过晚饭就早早休息了。天气越来越冷,但经济状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浪费电了。bob蜷缩在床脚,我则缩在被子里,绝望地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我再也没有悔改的机会了?还是只会象征性地惩罚一下?

我躺在那里,回想自己的卖艺生涯是如何被迫结束的。我无法接受自己再次因为别人的谎言而失去生计。

这次事件的不公更甚以往。和其他很多《大志》销售员不同,迄今为止我都没有惹过麻烦,而我在科芬公园附近看到过很多违反规则的行为,但他们只受到了萨姆和其他协调员的口头警告。

我知道有个声名狼藉的销售员。他是个大块头的怪人,态度十分傲慢,操着一口伦敦腔,很是吓人。他会向路人大吼大叫,尤其会吓唬女性。他会贴到她们身边说:“来啊宝贝,来买本杂志。”这几乎就像威胁别人说:“买一本,不买的话……”

他曾经把杂志卷成卷,塞进路人的包里,之后把人拦住说:“请付2英镑,谢谢。”并一直追到对方掏钱为止。但这一招并不太管用,多数人会把杂志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他赚来的钱也不是用在正道上,有人说他赌博成瘾,还有人说钱直接进了老虎机里。

他明显违反了许多最基本的规定,但可笑的是就我所知,他从未受到处分。

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不可能比他更严重,而且这是我头一次遭到举报。这点会不会对我有利呢?我会因为一次犯错就彻底出局吗?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开始恐慌。

我越想越觉得困惑和无助,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伦敦的另外一个协调员那儿碰碰运气。这很冒险,我很清楚这点,但是我觉得值得冒险。

作为《大志》销售员,我知道城里有很多协调员,他们主要分布在牛津街、国王十字街和利物浦街。我对整个网络都很熟悉,于是选择了牛津街去碰碰运气,我在那儿见过一些人。

抵达协调亭的时候正是上午,我希望一切尽量低调。我掏出上岗证,买了20本杂志。那个家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其他的事情上,因此几乎没注意到我。我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以防他认出我。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儿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卖杂志。我决定尝试一下。

发生的这一切让我对bob感到抱歉。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并且迷失了方向,这可以理解。他喜欢稳定有序的生活,而不是充满混乱和不确定,其实我也一样。他肯定也很奇怪,为什么我们有序的生活一下就被打乱了。

那天,我成功地卖出了数量可观的杂志——第二天也一样。我总是不停地换地方,幻想着杂志社正派人在找我。这当然不符合常理,是个疯狂的想法,但我疑神疑鬼,害怕会失去工作。我幻想着自己会被一群人拦住,他们会夺走我的上岗证并把我赶走。一天晚上坐公共汽车回家的时候,我问bob:“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我们不得安宁呢?”接下来的几周,我在伦敦各个协调点之间来回游移,希望协调员不会发现我上了“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