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名单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我在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某条街上,躲在一把破旧的雨伞下。此时此刻,我告诉自己,准确地说应该是bob“告诉”我,我犯了一个错误。

雨持续下了4个小时,没人会停下来买杂志。我不能怪他们,他们现在只想着躲雨。

从下午开卖算起,对我和bob产生兴趣的只有保安,所以我们只能游走在不同的大楼之间躲雨。

“抱歉伙计,你不能待在这儿。”他们的回答千篇一律。

我在垃圾箱里找到了一把破伞,本打算用它来避雨,但是似乎并不管用。

最近一个月,我从伦敦各处的协调员手里购买杂志。我对接触的人很小心,尽量找不同的协调员买杂志。很多人知道我是谁,但也有很多人不知道我被停职了,他们会卖给我十几、二十本杂志。我不想给他们惹麻烦,只要他们不知道我的事,就不会遭到责难。有了过去几个月的经历,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安全的,毕竟我只想赚钱养活自己和bob。

这种打游击卖杂志的方式并不顺利,多数地方并不允许贩卖杂志。bob和我经常在牛津街站、帕丁顿站、国王十字站、尤斯顿站和其他几个地铁站附近的街上转来转去。有一天,一个警察三次警告我离开,给了我一个半官方的警告,说下一次再见到就要逮捕我了,而我绝不想再有这样的经历了。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想躲开几个热门的销售点,我只能找些冷门的地方。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即便有bob帮忙,杂志也很难卖。《大志》销售点不是随意选出来的,他们知道哪里能卖、哪里不能卖。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后者。

人们还是很关注bob,但我们所在的位置并不好。生意很不好做,这对我的钱袋造成了致命的打击。今天,情况就将陷入谷底。我手里还剩了15本杂志,到星期一新杂志出版后,这些就过期了,那我就真的麻烦了。

光线越来越暗,雨仍然下个不停。我告诉自己再去别的地方试试,但我没指望bob能帮上什么忙。

到目前为止,bob都很乖,哪怕是在阴冷的天气下也表现得十分隐忍。即使他不喜欢冬天湿漉漉的感觉,他还是忍受着被路过的汽车和行人溅了一身的水。但是当我试图在第一个街角停住坐下来时,他却像小狗一样拉着绳子,拒绝停下来。

“好的,bob,我知道了,你不想在这里停下来。”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这里。但在下一个地点,他还是这样。再下一个地方依旧如此。我突然恍然大悟。

“你想回家,是吧,bob?”我问。他依然在前面走着,听到我说话后,他渐渐放慢脚步,把头微微朝我侧过来,好像冲着我扬起了眉毛。他停了下来,露出了想让我抱着他走的表情。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bob一直非常坚强,忠心耿耿地跟在我身边,尽管生意很不好,他碗里的食物也比以前少了,但他还是向我表现了自己的忠诚。现在,我也必须对他忠诚,让我们的生活回到正轨。

我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大志》杂志先前帮助我走了一大步。事实上,这是我长时间以来,应该说是bob闯入我生活以来最长足的进步。我必须去解决这件事,我不能再逃避责任了。为了我,也为了bob,我不能再这样对他了。星期一早晨,我洗漱干净,穿上一件得体的衬衫,前往沃克斯霍尔。bob跟着我,帮我一起去作解释。

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糟糕的情况是没收工作证,禁止我再卖杂志,这是极大的不公平。但我知道“兜售”肯定会遭到某种惩罚,我只希望能解释清楚自己没有这样做过。

来到《大志》办公室,我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对方让我稍等一下。

我和bob等了20分钟,然后一位年轻男士和一位年长的女士把我们带到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并让我关上了门。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听到最糟糕的消息。

他们狠狠地训斥了我一番,说我违背了若干基本规定。

“我们接到报告说你在四处兜售杂志,并且还有乞讨行为。”他们说。

我知道这些是谁说的,但我没有说出来。这件事不能演变成个人冲突。《大志》销售员本应和睦相处,如果我一直坐在这里告别人的黑状,那我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于是,我试图解释带着bob在科芬公园附近溜达很难办,人们都会拦着我,给我们钱或者是要买杂志。

我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在酒吧外面有人很喜欢bob,花5英镑买了3本杂志。杂志封面上有一位女演员,他们说自己是来追星的。

“一直都是这样,”我说,“如果我拒绝卖杂志给他们,会让人觉得很不礼貌。”

他们带着同情的表情听着,对我说的一些话也点头表示同意。

那位年轻男士说:“我们也发现bob很有吸引力,一些销售员也承认他是一个能吸引别人注意的家伙。”他的语气中不仅仅是同情。

听我辩解完,他向前倾身,对我说出了一个坏消息:“但是我们仍然要给你一个口头警告。”

“哦,好的。口头警告是什么意思?”我很惊讶地问道。

他向我解释,这不会让我卖不了杂志,但是如果再发现我四处兜售的话,情况就会发生变化了。

我感觉有点傻。一个口头警告无关紧要。我此前完全被吓住了,只能想到最坏的结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以为自己将要失去工作。在我的想象中,会有某个委员会跳出来没收我的上岗证,但那只是我脑内的幻想。我没意识到事情并不那么严重。

当我回到科芬公园找到萨姆时,不免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感到有些局促。

萨姆看到我和bob的时候,冲我们笑了笑。

她说:“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能再次见到你们俩了。去总部讲清楚了吗?”

我告诉了她去总部的情况,然后给她看了一下总部发给我的纸质文件。

她说:“看上去你是被留用察看了。在几个星期之内,你只能在每天下午四点半以后或每个星期天上班。然后我们才能让你恢复正常工作时间。如果有人来你和bob身边要求买杂志的话,你可以说没有现货,如果混不过去,就说它们都是为老主顾预留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这些建议当然都非常好,只是拦不住别人想给我“找麻烦”。确实有人是这样做的。

一个星期天下午,bob和我前往科芬公园上班。鉴于我们有限制令在身,所以只能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抓住机会。

我们正坐在詹姆斯街上,靠近杂志协调员销售点的地方,这时一个具有威胁性的大块头身影出现了,那是斯坦。

斯坦是《大志》杂志销售圈子里的一个名人,他已经为杂志社工作了许多年,只不过他有些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经常会为你做任何事。

他曾为我做过保释,还免费给过我几本杂志。

但如果他心情不好,更糟糕的是如果喝醉了酒,他就会变成世界上最讨厌、最好斗、最具攻击性的人。

他来到了我面前,我迅速判断出今天的斯坦是后者。

他块头很大,有将近两米高。他弯腰冲我大声咆哮着:“你不应该在这儿,你被禁止出现在这片区域。”

我可以闻到他的酒气,简直像是酿酒厂。

但是我不能退让。

“不,萨姆说我每个星期天或者每天下午四点半可以上班。”我说。

幸运的是,附近有另一个协调员在工作,他是萨姆的同事彼得。他对我的声援惹恼了斯坦。

斯坦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又走过来,威士忌的气味再次喷了我一脸。这次他盯着bob,但态度并不友好。

“如果他是我的,我现在就会勒死他。”他说。

他的这些话让我吓了一跳。

如果他靠近bob,我一定会打他。我会保护bob,就像一个母亲保护她的孩子一样。bob就是我的孩子。但是从《大志》杂志的角度来说,那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我将再也不可能为它工作。

所以我当时做了两个抉择。那天下午我带着bob去了别的地方。当斯坦情绪不佳的时候,我不会在他旁边任何地方工作。但最终我还是决定离开科芬公园。

这样做有可能造成一定的损失。bob和我在这儿有固定的老主顾,此外在这里工作也很有趣。但现实是,这里的工作氛围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友好,甚至越来越危险了。我们需要搬到伦敦其他竞争不那么激烈的地方去,在那儿不会像现在这么出名。眼下我就有一个备选地点。

来到科芬公园之前,我曾在伊斯灵顿的天使地铁站附近卖艺。那儿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和科芬公园相比赚钱不多,但仍然值得一试。因此我决定第二天去拜访一下那儿的销售协调员李,他人很好,我认识他。

“这附近有好一些的销售点吗?”我问。

“卡姆登走廊的人不少,伊斯灵顿公园也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地铁站外销售,”他说,“没人喜欢那儿。”

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科芬公园。对其他《大志》销售员来说,地铁站是噩梦般的销售点,没人愿意在这里卖杂志,因为这里的人走得太快,没有时间停下来掏钱买本杂志。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行色匆忙。但正如我在科芬公园就已经发现的,bob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够让进出地铁站的人们放慢脚步。人们一看见他,马上就会缓和神色,似乎他能给快节奏的、没有人情味的生活带来一丝轻松、温暖和友善。我确定很多人之所以买杂志,就是为了感谢bob给他们带来的那些瞬间。因此我非常乐意选择天使地铁站这个大家都认为“很难”的销售点。

我们当周就离开科芬公园去上岗了。

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有人停下脚步跟bob打招呼。我们很快就重新找回了在科芬公园时的感觉。

有一两个人认出了我们。

一天晚上,一位穿着套装、打扮入时的女士停下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俩以前是不是在科芬公园?”她问。

“我们再也不去那儿了,女士,再也不去了。”我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