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脑袋都很晕,感到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首先,我依然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公平事件感到很生气。仅仅因为一小撮人捣乱,我就失去了生计。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是因祸得福。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能终生卖艺。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街角唱约翰尼·卡什或绿洲乐队的歌。单靠吉他也不可能让我完全戒毒。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可以彻底与自己的过去告别。这种机会之前就出现过,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当然,理想总是美好的。我知道现实很残酷:我的选择非常有限。我该怎么挣钱呢?估计没人会给我工作的机会。
这并不是因为我很笨,我知道这一点。感谢少年时期在澳大利亚it行业工作的经历,我很擅长学习和电脑相关的知识。我经常会借用朋友的笔记本或当地图书馆的免费电脑自学一些东西。但是在英国,我没有任何推荐人,也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如果有雇主问我过去十年都在做什么,我也不能回答有为谷歌或者微软工作的经历。因此我只能另想别的办法。
即便是申请电脑技术培训班也没有希望,他们不会接收我的。我是个还在戒毒的人,住在庇护所里,甚至初中都没有毕业。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总之,当我需要找一份普通工作的时候,毫无机会,无论什么样的普通工作都找不到。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毕竟我没办法等着机会从天而降,我需要挣钱养活自己和bob。因此,在庭审结束几天后,我带着bob一起去了科芬公园,这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带着吉他。来到广场后,我去找了一个名叫萨姆的女孩,她是《大志》(citebigissue/cite)杂志的销售协调员。
1998年~1999年,我曾试过卖《大志》杂志。当时我第一次露宿街头,努力通过了审核,在查令十字街和特拉法加广场工作。但我卖了不到一年,最终放弃了。
我仍然记得卖杂志是多么困难。
在我努力卖《大志》杂志的时候,不少人都会冲我喊:“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这让我很难过,他们没有意识到卖杂志就是一份像样的工作。作为《大志》的销售员,你就是在做自己的小生意。卖杂志也需要资金周转。每天来到协调员面前,兜里总要有几块钱来批发杂志。“你必须先有钱,才能挣到钱。”这句话对《大志》杂志的销售员和其他任何人都有着同样的含义。
很多人认为这完全是慈善工作,杂志都是免费提供给销售员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如果真是如此,销售员肯定会卖得更多。《大志》的哲学是“助人自助”。只是当时我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帮助,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还记得自己风餐露宿地坐在街头,用甜言蜜语诱惑人们掏钱买杂志。考虑到当时我还受着毒品的控制,那份工作并不好做。最终的结果不是一顿辱骂,就是拳打脚踢。
那时之所以如此艰难,是因为我是“隐形人”,多数人都不会为我停留,确切地说他们会尽可能离我远一点。所以之后我才又回去卖艺了,至少那样能用音乐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表明我是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人。当然,大多数人还是无视了我。
如果不是为了bob,我决不会考虑回去卖《大志》。他在街上表现得非常棒,既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如果我们卖《大志》能像卖艺一样广受欢迎的话,也许生活可以前进一大步。眼下只剩一个问题:要先让他们再接受我。
我在《大志》杂志的分发点找到了萨姆,就在科芬公园主广场旁边的一条街上。那里站着几个男性供货商,其中有一两张熟面孔。有个叫史蒂夫的是送杂志的司机,周一新杂志上市的时候会过来,我在附近见过他。
我们在科芬公园碰到过几次,但彼此都很警惕。我能明显地感到他不喜欢我,但是无所谓,我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萨姆的。
“你们好,两位。”萨姆认出了我们,并且友好地拍了拍bob,“今天不卖艺吗?”
“警察找了点麻烦,”我说,“我现在不能再冒险了,因为我需要照顾bob,对吧,美女?”
“是啊。”萨姆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然的表情。
“所以,我犹豫了很久,想问问——”
萨姆笑着说:“你符合标准吗?”
“哦,是的,我符合。”只有一个像我这样接受短期安置的人才有资格卖这份杂志。
萨姆说:“你需要走一些流程,《大志》杂志总部在沃克斯霍尔,去那儿找他们就行。”
“好的。”
“你知道总部的位置吗?”她拿出一张名片。
“不太清楚。”我只记得多年前曾在某个地方签过字。
“坐车去沃克斯霍尔,在火车站旁边下车。过马路后没多远就能看到河边的总部。”她说,“一旦你被录用了,就来这儿,然后我们就能让你上岗了。”
我收下卡片,在回家路上对bob说:“我们最好准备一下,bob。我们将要参加一场面试了。”
去杂志社前,我还需要一些纸质材料,于是第二天我去见了社工。其实我应该常去向她报到的。解释了最近在警察局发生的事情之后,她很开心地给我开了一份证明,证明我接受了短期安置,而销售《大志》杂志能够更好地帮助我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
接着,我自我修饰了一番,扎起了头发,穿了一件得体的衬衫,带好需要的东西,然后去了沃克斯霍尔。
我把bob也带上了。他在卖艺时帮了我大忙,也许卖杂志时也会帮助我。bob就是我团队的一分子,所以如果可能,我想让他也获得注册资格。
《大志》杂志社总部在南泰晤士河边一栋不起眼的楼里,离沃克斯霍尔桥和军情六处大楼不远。
当我来到总部时,首先注意到接待处一个醒目的标志上写着“禁止狗入内”。看来这里曾经允许狗进入,但因为狗打架最终禁止了。然而,上面并没有说猫也不得入内。
填了一些表格后,我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之后有人叫我去办公室面试。面试官是一位看起来很亲切的男士,聊了一会儿后我才知道几年前他也曾经露宿街头,后来通过卖《大志》重新起步,回归了正常生活。
我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后,他表示非常同情。
他说:“詹姆斯,相信我,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在拿到证件之前,我又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我需要拍张照片,它会和我的编号一起压在上岗证的塑封下面。我问正在制作上岗证的员工,能不能给bob也来一张。
“抱歉,”他摇了摇头,“宠物不能持上岗证。我们之前给狗发过,但还从没有给猫发过。”
“那我能带他一起照相吗?”我问。
他做了一个鬼脸,大发慈悲。
“好吧。”他说。
当我们坐在照相机前时,我说:“笑一个,bob。”
等待照片冲洗的时候,他又办了一些其他登记手续。成为《大志》销售员后,你会得到一个随机编号。这个号码不是按顺序排列的,因为如果按顺序排列,也许号码现在已经上千了。很多曾经获得销售资格的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如果某个人没有按时出现,那么号码将被收回。他们必须这样做。
等了一刻钟之后,那位男士回到了办公桌前。
他递给我一张覆膜的上岗证:“拿去吧,波文先生。”
照片里的我笑得非常开心,bob就在我左手边,我们是一个团队:《大志》杂志第683号销售员。
回托特纳姆的路途很遥远,要坐两趟车,因此我在路上翻他们发给我的小册子来打发时间。十年前我读过类似的东西,但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实事求是地说,当时我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份工作。那时我经常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这次,我决定比上一次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
介绍从杂志创办的初衷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