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的比利时,阿尔贝国王的士兵正在安特卫普节节败退。再往西去,由于长期以来对对手动向不大了解,英法联军和德军在开阔的田野乡间绕来转去,互相捉起了迷藏。霞飞一直以来都对约翰·弗伦奇爵士的提议感到不安,后者要求将英军分遣部队转移至联军左翼。这样的话,一旦战略上出现什么娄子,靠近大海的英军就可能仓促之下逃回英国,要知道8月的时候那位英国远征军总司令就一心急着这么干。不过,虽说英军在埃纳河赢得重大进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强大的英国骑兵倒是在东北地区能够派上用场。要是通过海峡沿岸的港口从英国本土提供补给,也会轻松得多。于是乎,霞飞最后还是同意了英军转移阵地的要求。10月的第二个星期,这支派往欧洲大陆的英国军队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向佛兰德斯转移。步兵坐着火车,骑兵则好好放松了整整一周,在温和的秋日里悠闲地骑着马穿过皮卡第,每走上一段路就会在热情好客的法国村庄驻足。那些能够活着走完下一年的人后来回忆起这段日子,都说这是人生陷入黑暗之前最后一段比较舒适幸福的时光。
13日,德军在军乐队的伴奏之下高唱着“保卫莱茵河”,踏着大步,开进里尔。两旁街道上的有轨电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从队伍旁边驶过,让德国士兵一时不知为何物。霞飞后来大发牢骚,抱怨不该丢掉这个大型工业城市。霞飞声称,如果铁路系统当时不是英国人只图自己方便,用来转移自己的部队,增援的法军也许就能赶到里尔,守住里尔。然而,霞飞如此说法并无道理。英国远征军及时赶到北面,虽然英军总司令并未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大事,但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约翰爵士又一次莫名乐观起来,自信德军在比利时西北部兵力薄弱,凭着自己手头集结的三个军足以快速挺进,先打下布鲁日,再朝着根特推进。
伴随妄想同时出现的还有新的谣言。弗伦奇手下有位师长,名叫查尔斯·门罗,本该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想到口里的话简直自信过了头,说什么“大批俄军增援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现在已经在英国北部登陆”。尉官莱昂内尔·丁尼生则要表现得更加谨慎一些。他瞄了一眼10月11日报纸上的消息,随后写道:“听说安特卫普已经失守,可法国人和俄国人仍然在接连取胜。这种事情现在道听途说得太多,已经有点儿叫人不大相信了。”表现得兴高采烈的并非那位英国远征军总司令一人,乐观情绪同样可以在经常光顾巴黎拿破仑咖啡馆的记者当中找到,那里可是一个八卦消息满天飞的地方。《新政治家》杂志有一名记者就在咖啡馆的露台上写了一篇报道:“一个月之前,人人脸色阴沉,忧心忡忡;现在个个兴高采烈。胜利的气氛随处可见。我相信我们不能提早过于乐观,可是又情不自禁地会想到局势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事实上,在利斯河北面集结,正挡住英军去路的德军可不止五个军。法金汉还组建了一支新军——第四集团军,由符腾堡公爵指挥,在鲁普雷希特亲王的右翼负责进攻。这支部队的不少士兵都是预备役出身,缺乏训练,带队的多为上了年纪的老兵。10月的时候,有一个团的团长连同下面三个营长全部死于年老体衰,而非受伤。有些士兵已经人到中年,早就过了冲锋上阵的年龄,年轻士兵里头却没有几个对于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所了解。各支队伍装备极差。有好几支部队发现自己不仅缺少铁锹和野战炊具,而且发到手中的制服和装备年代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1871年。让炮兵们感到失望的是,开炮的难得有几个晓得如何赶马。即便如此,这支部队仍然兵多将广,正朝着联军直扑而来。
德军10月18日在比利时重拾攻势,开始大举进攻。符腾堡公爵的部队对海峡沿岸的比利时军队率先发难。德国人犯下的战术错误堪比法国人之前干过的蠢事。有一份报告记录了20日的进攻情况,描写了汉斯·格拉夫·冯·温特金格罗德上尉是如何战死的:温特金格罗德骑着战马,带头冲锋,“高举着手中的军刀,不断督促士兵们奋勇向前”。结果不出意料,温特金格罗德身中数弹,倒在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无人理睬,在寒冷刺骨的倾盆大雨中挨了整整6天6夜才被人发现,紧急送往救护站,最终在救护站不治身亡。
10月23日早上,查尔斯·施泰因和几个同队的比利时掷弹兵瞅见一群德军正在匍匐前进。守军于是悄无声息地进入阵地,各就各位,静待德军靠近。进攻德军摸到距离300码左右的时候,“突然齐齐跳将起来,朝着我们发起冲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好像婴儿牙疼时的哭闹。与此同时,我们的机枪和步枪也一起响了起来。看着德国兵被成片成片地打倒在地,余下的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心里开心极了”。彼得·科勒惠支、也就是那位女画家的儿子因为放假,8月从挪威兴高采烈地归国效力,结果在当天的战役中死在了迪克斯梅德。
即便如此,德军依旧取得进展:截至24日已经渡过伊瑟河。比利时士兵爱德华·比尔是从安特卫普撤出来的,算是老兵一个,看到大批难民逃离小城梅赫伦,写道:“全城的人都赶在那帮强盗到来之前逃了出来。一大队人马全都凄凄惨惨,愁眉苦脸。大车上装了一些零散家具,这些都是宝贵的记忆,可不能让人毁掉。逃难的队伍里有不少当妈的,怀里紧紧抱着孩子,生怕孩子冻着,大一点的孩子紧紧跟在身旁。老人大多身体虚弱,若不是害怕敌人,也不会有这个力气走路。至于我们,虽说是保卫人民的忠诚卫士,却不得不经常挡住难民们的去路。这些逃难的人以为这样一走,就能逃出生天!有时候执行这种任务,真的很难下手。”
诚然,英军在自己的比利时战友面前表现得一如既往的轻蔑傲慢,但是部分比利时部队反抗顽强,一直坚持到了10月的最后一周。人们虽然认为约翰·弗伦奇的部下普遍看不起比利时兵,德国人的记录当中却丝毫看不出这种轻慢之情。两军在交错纵横的堤坝和河道当中展开近身激战,进攻德军迫于无奈,只好临时搭桥。桥不断被炮火击毁。比利时人反复发起反击。德国人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损失惨重。英国皇家海军有些炮舰吃水较浅,在沿海游弋,照着德国人迎头一顿炮火猛轰。有一名德国指挥官10月27日报告时情绪相当激动:“我们营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天气寒冷,冷雨交加,地上一片泥泞,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是折磨。即便付出再沉重的代价,也要延缓德国人的推进步伐,这已成为联军的共识。
阿尔贝国王的军队在不断后撤,伤亡持续增加,士气日渐低落。“伤兵源源不断地被人抬进来,又抬出去”,英国女护士梅恩夫人在弗尔讷医院照料比利时伤病员,写道,“院子里摆的到处都是担架,上面血迹斑斑。黑灯瞎火的,要是一不小心绊倒在上面,手上黏糊糊的沾的全是血”。27日,二等兵施泰因用蹩脚的英文写道:“我们待在堑壕里,感觉非常的累。”过了两天,施泰因在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又写了两句:“一只七星瓢虫爬了过来,非常可爱,乖乖地停在我的左手上休息。我捏起瓢虫,放在纸上,包起来放进口袋。这只七星瓢虫能够带来好运,我把它送给了我最心爱的女友。衷心希望这只瓢虫给她带来好运,就像带给我好运一样。”施泰因的话说得早了一些。没过多久,一发炮弹落在堑壕前面,爆炸开来,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施泰因和战友们如释重负,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几秒之后,这群人就被一枚炮弹直接击中:“我想我肯定昏过去了很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想爬起来,却翻不了身,只觉得后背痛得厉害。”施泰因后来转了好几次院,在英国人的医院里待了几个月,做了几场大手术。
10月26日,比利时的战地指挥官再次提出撤退,遭到阿尔贝国王拒绝。可是,形势已经明了,刻不容缓,必须尽快采取措施阻止德军沿海岸线发起的攻势。如果比利时人阻挡不了德军,那么就只能借大自然的一臂之力。10月27日,尼乌波特港趁着涨潮打开闸门,发动水淹。海水滚滚涌入,淹没了周围的农田。德军面对不断上涨的洪水,只好在31日发动最后一波进攻之后赶紧撤退,联军左翼就此转危为安。“一铲子下去,刚刚挖出的坑里就灌满了水”,一个德国兵悲伤地写道。由于补给出现问题,迪克斯梅德前线有些士兵迟迟拿不到口粮,不少人开始拉肚子,一病不起——这很可能是因为喝了被污染的水——吃不下东西。比利时军队在水淹地区西面的涝地上修起护墙,开始重新布置阵地。
在比利时军队和英军之间,法国海军陆战队为了守住迪克斯梅德也在奋力战斗。德罗西·菲尔丁写道:
我们的汽车在昼夜不停地开。通往迪克斯梅德的最后两英里是一条直路,没有任何遮掩,成了一条死亡公路,只要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出现在路上,马上就会有炮弹劈头盖脑地落下来。好多次我们都像赛跑一样,开着侦察车狂奔,上面装着担架……城镇、村子,还有农场都被烧了。火光虽然夜里方便看路,但看上去感觉就像地狱。火舌蜷曲着,在黑夜里窜上蹿下,房屋在烈焰中坍塌,发出咔嚓断裂的声音,非常可怕。有一天晚上,我们开车穿过迪克斯梅德的街道,两旁沿街的房子全都起了火,热得灼人,我只想尽快开车穿过去。车胎竟然没有被玻璃碴划破,也没有被余烬烧坏,真叫人不可思议……伤兵从前线接回来,没有地方可去。因为人太多,弗尔讷的医院只能接纳一些濒死的伤员。余下的都得继续转移,要么搭火车,要么找到什么就上去……牛拉的大车上铺着一些干草,脏兮兮的。既没有灯光,也没有水喝,更找不到一个医生问上几句。火车只要一装满就立马开始分流,不过也就是在旁轨上可能停上那么几个小时。加莱的医院在后方距离这里只有四十英里远,可是按照规矩,一般要三到四天才能把伤员转移过去。你简直无法想象这帮家伙送到后方的时候有多么悲惨。断了腿的一路颠簸折磨,就连能够平躺下来的担架都没有,也找不到一块破布盖在身上,只能穿着一身被雨水和血水浸湿的军装,冻得瑟瑟发抖。
迪克斯梅德虽然被德军占领,但这座小城也让德国人付出了不少性命。菲尔丁后来成为第一个荣获英国军事奖章和法国英勇十字勋章的女性。更南面的英国士兵对于联军兄弟部队的表现完全不屑一顾。掷弹兵威尔弗里德·亚伯-史密斯写道:“我听他们说,比利时人从来就没干成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大事。只要一开炮就软了下去——话说回来,除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部队,谁也禁不住大炮折腾。法国人,还有比利时人都离我们不远,都靠不住。”这些话说得何等狂妄自大:要知道法国和比利时部队的表现可比英国人说的要好得多。不少英军士兵很快就将被持续不断的炮击打得畏手畏脚,甚至抱头鼠窜。有个德国军士在描述迪克斯梅德战役时,话虽然写得伤感,但还是带着几分尊重:“法国佬还是证明了自己有种,是根硬骨头。”
比利时军队和法军阵地之间是一片内陆地区,英国远征军从10月起开始在这里布置阵地。从6日开始,直到14日,大批德国骑兵在这块地头上转来转去,来来走走,试图打掩护,不让联军察觉第四集团军的动向。马尔维茨的骑兵进入伊普尔——这也是大战期间他们唯一一次这么做——找地方安营扎寨。有个德军军官写道:“当地人对我还是非常友好的,不过他们对于德国人打来既没有什么欢迎,也谈不上多么反感。想表达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比利时太可怜了’。”虽然,德国骑兵很快就得被迫放弃伊普尔,但德军接下来发起的进攻对于英国人来说算得上1914年最惨的一次,标志着这场战斗决定性的转变。
约翰·弗伦奇爵士的部下从埃纳河一路撤退,搭乘火车,到了这片尚未受到战争侵扰的地方。当地百姓士兵生活一切照常,似乎对战祸将近毫不关心。有个法国军官见到一群英军士兵在贝休恩买东西,当地人服务热情周到,感觉相当吃惊,耸了耸肩,说道:“这就是你看到的法兰西精神。我倒是惊讶于英国人能够如此淡定,毫不顾及危险迫在眉睫。我见过一个连被派往前线,路上走得慢慢悠悠,士兵嘴里叼着烟斗,军官拄着手杖,看起来还以为是出去打高尔夫的。没过多久就听说这个连正中埋伏,被打死了好几个。”
霞飞希望自己的联军盟友不要这么拖沓,能够加快进度。战争开打过去了十个星期——这段日子感觉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折磨——英军损失要远远小于法军。英国远征军有些部队一想起在贵妇小径度过的那段残酷日子就后怕,可是看到佛兰德斯乡间未遭战争破坏的绿色原野,立刻又来了精神,有了焕然一新,重新开始的感觉。不过,英军前进的步伐并没有任何加快的迹象。通信主任亚历山大·约翰斯顿看到部队走得如此缓慢,痛心疾首。他在10月13日写道:“又是令人极其失望的一天,我们在这里整整一个师,竟然就这样被几个德国步兵和骑乘炮兵拖着,耽搁掉一整天。在我看来,人人都在指望着左边、要么右边的部队去干这些苦活累活。我们事实上一天下来没干成任何一件事情,干等着左边的第八步兵旅采取行动。”
第七师两个星期前才从英国过来,登陆上岸,此时此刻已经在比利时泥泞的道路上走得人困马乏,在四处转悠,却连德国人的影子也没瞧见。第七师求战心切,走在英国远征军其他部队的前头,10月14日终于开进伊普尔。士兵们很快就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外号,叫作“威普斯”。威尔弗里德·亚伯-史密斯几天之后也带着自己的掷弹兵进了伊普尔:“这是一座古城,相当不错,街道窄窄的,上面铺满了鹅卵石,有些屋子修得非常漂亮美观……当地好像还有很多神父修女……在这种乡下地方打仗感觉实在古怪——我们过去一提起打仗,总会想到热带地区。”
亨利·威尔逊是个奇怪的人,看事情总是带着一些玩世不恭,又有点一针见血,早在几个月前就指出英国难得有几个士兵会注意到“像比利时这样有意思的小国家,哪怕他们当中不少人很快就要命丧于此”。英国远征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迫在眉睫。约翰·弗伦奇爵士明知联军在奔向大海的路上势必经历连番恶战,却仍然向手下的军官信誓旦旦地保证,正在进入的这个国家空空如也,基本碰不到敌人。10月15日,第七师出了伊普尔城,在城东几英里处建起一条新的防线,指望着一旦远征军的其他部队跟上来,就可以继续往前迅速推进。
炮兵查理·巴罗斯16日写道:“我们早就厌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等待,迫不及待开始战斗。天气阴沉,冷飕飕的。听说敌军先头部队已经撤到前头几英里的地方,放火烧了一座村子。”抓了几个德军俘虏,其中一个巴伐利亚士兵是从阿兹布鲁克押过来的,跟一个英国军官大吐苦水,抱怨法国老百姓欺负他。“联军的俘虏要是被抓到德国,”那个德国兵说,“会有蛋糕,甚至巧克力吃。可是,我们却被人扔石头,太不人道。”话虽如此,这帮俘虏还是有理由要求特权:毕竟对他们来说,仗这就算打完了,而他们活了下来。
到了星期天,也就是18日,第七师接到命令,前往梅嫩,路上和德军巡逻队有过几场小规模交锋。次日一早,派往东面侦察的皇家陆军飞行队的飞行员带回重大消息:发现大批德军,兵力远远超过英军步兵和掩护的骑兵,几个小时之内就将逼近。英军迅速取消命令,停止前进,沿来路折返,当晚在一处低矮的山脊露宿,此处正好可以俯瞰伊普尔——英军两翼依旧漏洞大开——就此拉开了后来有名的伊普尔突出部之战。所谓伊普尔突出部,指的是此地恰好在联军防线上形成一个突出地带。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将有超过20万英军士兵命丧于此。
当然,回到1914年10月的那一天,英军士兵们只是想着在一片尚未被战争殃及的美丽乡野小停片刻。星期二,也就是20日一大早,当地百姓开始成群结队地赶紧向西逃离,有些人甚至赶着自家牲口。英军严阵以待——他们并未等待太久。短短几小时之内,德军就在密集的炮火支持下朝着第七师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进攻德军大多为预备役,缺乏训练。一些士兵甚至从未受过训练,就被火车拉到了梅嫩,下了车徒步赶往前线。德军一个旅向英军发起进攻,旅长对着手下吼道:“给我把那帮躺着的废物扔到海里去!”
比利时的乡间地头随处可见树篱农舍,林地成片,牲畜还在田里吃着草。德国人跨过一道道浅沟,朝着英国人脆弱的防线冲去。英军士兵有的利用浅浅的堑壕做掩护,有的干脆直接趴在草地、树根或者树茬上面。守卫此地的英国士兵不比远征军的其他部队,之前还从未见过如此大批敌军步兵:符腾堡的士兵头戴尖顶钢盔,看上去气势咄咄逼人。一如史密斯-杜利恩的部下在蒙斯和勒卡托所做的那样,守军噼里啪啦,一顿猛打。英国人夸耀的所谓“一分钟狂射”其实不免夸张。密集的枪声刚刚平息下去,转瞬又响了起来,战斗就这样时断时续地从头打到尾:不仅弹药存量成为关键考量,而且要打的目标看上去无穷无尽,叫人不知该打哪个是好。
第七师的士兵们只有在劈头盖脑落下来的枪林弹雨中才能学会如何打仗。有些军官把白痴行为同英勇无畏混为一谈。沃尔特·劳瑞中校来自沃里克郡第二步兵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走在全营最前面,朝着梅嫩进发,结果被一枚子弹击中了脚后跟。劳瑞大声咒骂起来,经过一番包扎,仍旧坚持继续骑马。没过多久,坐骑中弹毙命,劳瑞随即换了一匹,结果也中弹倒下。这位中校最终在24日战死沙场。当时他一只脚穿着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当中,还在督促士兵加快步伐。劳瑞一家三兄弟,全部死在了大战开始的第一年,他是头一个。
帕斯尚尔村失守,落入敌手一去就是三年。前线阵地接到命令,要求掘沟坚守。士兵们面面相觑:拿什么挖?不少人的挖沟工具要么早就不见了踪影,要么仓促之下丢在身后,连一把重一点的铁铲都找不到,只能找到什么,就拿什么来挖,有些人甚至徒手作业。21日双方再次经历鏖战,损失惨重。从埃纳河赶来的英军刚到前线,就进入阵地。部队一支接一支赶来,迎接他们的是德军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德国人的攻势夜以继日,昼夜不停,战线也越拉越长。不过,德皇的士兵们在20日和21日两天同样损失惨重,感到对手难以击败。骑兵司令马尔维茨对英军阵地做了一番仔细研究,在22日写道:“此处的乡间地带完全由一整片农田组成,每块田地面积不大,由树篱围隔开来,上面还缠着铁丝网。我们该如何才能穿过进攻呢?敌人动作熟练,充分发挥了潜质,要么从农舍屋内向外射击,要么从堑壕中开枪。英国人挖堑壕的速度可谓相当迅速。”
有一名德军下士参加了一开始对兰赫马尔克的进攻,那里位于伊普尔北面,后来写到此事颇有一些疲态:“不管是那一天,还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头,谁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我们也好,敌人也好,到底打算干什么,谁又搞得清楚?……突然之间,炮弹就在我们阵地开了花,炸得死的死,伤的伤,一片狼藉。我看到的也好,亲身经历的也好……那种场面只有胆子最大的人才敢想象。我们师最后剩了多少人?……每一块草地上头,每一座山脊背后,都躲着一群群的人,有的多,有的少,可是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这帮人又能干什么?”21日午后一点左右,德军有个团因为伤亡过于惨重,无力再战,全体军官或死或伤,士兵们逃得一干二净。日暮时分,普尔卡佩莱村的每一栋农舍里头都挤满了伤兵,全是从兰赫马尔克的屠宰场抬回来的。德国人次日重拾攻势,但结果还是一模一样。
大战结束之后的几十年里,一些德国民族主义分子极力找寻某种想象的“兰赫马尔克精神”,借以展现德军面对敌人时的无畏勇气。这完全是一派骗人的鬼话,掩盖了事实。德军从21日到23日三天之内发起的进攻毫无作用,纯属徒劳,堪比法军边境战役期间的所作所为。“真是血腥的一天”,巴伐利亚上尉奥特玛尔·鲁兹在21日写下了这样悲伤的话。鲁兹举了好几位军官好友的例子,都是在进攻伊普尔的路上带队冲锋时阵亡的。英军的猛烈火力还击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感觉好像没有人打算活着离开这里。”第二天早上,虽然经历了一番周折,食物还是送到了前线德军士兵手中。一同送达的还有详细指令,要求重新发起进攻。这是不少人两天来吃的头一顿热饭——也是许多人的最后一餐。法金汉的第四集团军叫苦不迭,抱怨自己白天付出巨大代价,刚刚打下的阵地到了晚上又被敌人抢了回去。
虽然,伊普尔和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第一军才是德军此次进攻的主要目标,但南面的法军和英军打得同样艰苦。10月的最后两个星期,联军一直在阿尔芒蒂耶尔的前方和拉巴塞的后方陷入苦战。最高统帅部迟迟未能摸清德军进攻规模大小,却仍然把部队送上前线,以为很快就可以发起进攻。结果待到部队上了前线,才发现情况与预计大相径庭。“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德国人在前面等着”,掷弹兵乔治·杰弗瑞斯写到。威尔弗雷德·亚伯-史密斯也感到出离愤怒,在22日写道:“说我们前头一个敌人也没有,纯粹是胡说八道。德国人简直成群结队。这些德国兵非常能打,炮兵准头也相当不错……我们当然会杀死一群又一群的德国人,可是又会出现一波接一波更多的敌人。”
不少英军士兵从8月开始奔波劳累,身上的军装早就成了破衣烂衫。有些甚至穿着平民百姓的裤子,威尔士火枪兵团的老兵弗兰克·理查兹的帽子早就丢了,头上系着一条手帕,打了个结。弗兰克倒是并不在意:“我们看起来确实有点滑稽,但是斗志昂扬,准备好了应付各种情况。”弗兰克的部队走到弗罗梅勒东面刚刚过去一点,就给士兵发放了挖沟的工具:“当时压根没有想到……挖的洞居然成了以后的窝。”理查兹写道。10月22日,两个印度师加入英国远征军右翼。援军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第一个赢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印度士兵是一个俾路支人,名叫库达达德·汗。这个印度兵是一名机关枪手,因为在霍勒贝克表现英勇赢得了勋章。
不过,在大部分英国人看来,印度士兵组成的部队并不适应大陆作战。弗兰克·理查兹在印度服役多年,后来说起此事,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行伍之人的不屑:“印度兵在法国表现糟糕。报纸上有人甚至说他们忍受不了寒冷的天气。不过,真实情况是这些印度人胆子太小,敌人只要打几发炮弹,在堑壕周围一炸,就足以让大多数印度兵吓破胆子。”印度骑兵部队的指挥官麦克·里明顿中将不无讥讽地告诉别人,自己的手下“只配喂猪”。这样的说法太不公正:是印度士兵教会了英国远征军其他部队如何巡逻。不过,这些观点同样反映了一个核心事实:即便大英帝国有难,急需援手,让这些从世界另一头征调过来的雇佣兵不远千里跑到佛兰德斯来打仗,面对巨大的文化冲击,怎么说都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德军进攻夜以继日,昼夜不停,很多时候双方都在借着房屋熊熊燃烧的火光作战。10月21日晚上,有一支部队摸黑偷偷靠近掷弹兵团,煞有其事地开口喊道:“我们是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的。”不过,掷弹兵们一眼瞅见地平线上露出的尖顶头盔影子,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将来犯之敌打倒在地。一名军官写道:“简直就像是在打绵羊,真是一帮可怜的家伙,听话是很听话,也守纪律,说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今晚在林子里搞偷袭,结果被我们拿枪一顿猛打,打得抱头鼠窜,真是可怜。”牲畜没人照料,四处走来走去,有些士兵甚至趁着炮轰暂停的间歇,给奶牛挤起了奶。有一次进攻,德国兵赶着一群牛,走在队伍前面,结果连人带牲口被打死不少。
牛津和白金汉郡步兵团第二营10月22日的作战日志是这样写的:“德国人排着密密麻麻的队伍冲了过来,我们在不停放枪,光线也足够看清目标。”冲在最前面的德国士兵倒在距离二营阵地25码开外的地方。英军的榴弹虽然制造了一些损失,但双方都缺少炮弹:大多数人死在了步枪和机关枪下。兰赫马尔克有一仗打得尤其惨烈,德军阵亡1500人,另有600人被俘。人性到底有多坚强,伊普尔的这场恶战成为最大考验。为了防止士兵临阵脱逃,军队会时不时采取极其残酷的惩罚,要么至少会拿惩罚出来吓一吓人。威尔特郡步兵团的二等兵爱德华·坦纳就在10月29日遭到行刑队枪决——他在后方被抓住的时候穿着一身平民的衣服。英王皇家步枪团的中士威廉·沃顿在伊普尔附近当了逃兵,东躲西藏好几个月,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如期枪毙。莱昂内尔·丁尼生就扬言,倘若下次还有哪个士兵去无人区巡逻,胆敢中途逃跑回来,就要一枪打死。“无人区”这个词以前在中世纪是用来形容伦敦城北的一片无主之地,死刑一般就在那里执行,现在头一回被士兵挂在嘴边,指的是敌对双方堑壕之间的空地,根据地形变化,宽度在50码到200码不等。
在伊普尔接下来进行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战役当中,艰辛、悲惨、恐惧、绝望和牺牲这些字眼在双方的记录中反复出现。几乎所有人都误以为英国远征军是在孤军奋战,凭借一己之力抵抗强大的敌军。这样的感受也影响到了英国国内。丘吉尔在那几个星期里头描写了自己是多么黯然神伤:“感觉好像在和一头怪兽在陆上展开搏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是一头面目狰狞,力大无穷的野兽……我感到心情无比沉重。”到了11月,英国国内再次掀起一阵恐慌,人人心忧德国入侵。虽然时间不长,可基奇纳和丘吉尔也双双受到影响,重新开始把德皇想象得拥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可以任其支配,为所欲为。
诚然,佛兰德斯的英军防区是法金汉煞费苦心的目标所在,此言不虚,但是法国人经历的磨难同样不少,法国人同样为守住防线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德军在审问法军战俘的时候,报告说法国人抱怨自己的英国邻居表现糟糕,多少反映出法国人对盟友的不满。就在英国远征军营地的南面,福煦的军队发起了一轮又一轮反击,对敌军持续施压。中士保罗·科乔这一年35岁,在布列塔尼有一家杂货铺,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在佛兰德斯头一回上战场打仗,着实吓得不轻:“我从来没有想过打仗会是这个样子……看到我们团乱作一团,毫无指挥;伤员几乎没人照料……头两天只能靠着几片小小的干面包填肚子。当然,由于情绪太过兴奋,也没怎么感觉饿。一开始有酒喝,有几个伙计懂路子,去那些废弃破房子下面的酒窖里搜了一些酒回来,到了后来,就只有冷咖啡了。”科乔把自己的经历描绘成一场漫长的噩梦,直到11月底因病退下火线,才从噩梦中醒过来。
10月23日,法军为了重新夺回帕斯尚尔,孤注一掷,再次发起步兵冲锋。冲在队伍最前头的是指挥官穆西将军。将军大声喝令全军前进:“冲啊,冲啊,小伙子们,给我向前冲!向前冲!”士兵们齐声答道:“遵命,将军。”话虽如此,可每每面对敌军猛烈的炮火,士兵们只能退回来找掩护,无力向前进攻。穆西试着讲起了笑话:“今晚大家务必夺下帕斯尚尔,不然就没有晚饭吃,没有晚饭吃噢!”可是,不管活下来的有没有饭吃,法军还是没能打下帕斯尚尔。虽然,英国人觉得穆西此人的行为举止与其说是个将军,倒不如说更像是个连长,可还是有不少英军将领争相效仿。不管日后如何夸耀吹嘘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是何等“将才出色”,第一次伊普尔战争中交战双方的高级军官都任由自己的部队暴露在敌军眼前,双方伤亡也基本相当。
这是一场痛苦与牺牲的比拼较量。德国士兵保罗·哈布10月23日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玛丽亚,这样打仗真是说不出来的惨。你只有看到抬担架的排成长龙,才会明白我的意思。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机会开枪。我们得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虽然,爆炸发出的巨大轰响让哈布永远失去了听觉,但是他的许多同志命运更加悲惨。有一个德国军士,名叫克瑙特,在伊普尔北面胸部中弹,伤势严重。克瑙特后来写道,自己惊讶地发现受伤反而让自己轻松下来:“也好,这样你就能够回家过圣诞节了。”法金汉的攻势还在继续,部下的痛苦也在继续。军士古斯塔夫·萨克在信中向妻子宝拉讲述了自己部队配给的食品是如何少之又少。信是10月26日在佩罗纳附近写的:早上7点,也不知道喝的是咖啡还是茶,反正从外观质地上来看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到了晚上10点钟左右,会发一点汤和定量的面包,行军厨房做的那种。士兵待的地方不是连成一线的堑壕,而是一个一个的散兵坑,人就直接睡在稻草上。至于战争,“一切都和你能够想象的非常、非常的不一样,要更加疯狂……你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邪恶的敌人——虽然语气沉重,但这个词还是让人看得出萨克的幽默——离你只有三四百码远,却能听见很多声音。”萨克在另外一封信中写道:“我都快冻僵了。今晚轮到我站岗放哨,从晚上7点一直站到早上7点。月亮很高,云朵像棉花和羊毛一样,太阳出来了,景色不错,周围有很多野鸡,一切都像画中一样漂亮——就是感觉冷,冷,冷,还有饿!”
到了这个时候,每一名英国士兵都已经清楚,只要敌人一停止炮轰,就会开始步兵进攻。哈里·迪戎上尉在给父母的信中讲述了10月24日遭遇夜袭的经过:“只见一大群人,灰蒙蒙的一大片冲了过来,冲到离我们不到50码远——大概就是从凉亭到马车房那么远……我首先开的枪,接着其他人差不多同时全都开了火。有人看到这一大群德国人抖动起来。其实是有些人被打倒之后,其他人倒在身上,后面的又继续冲了上来。我从来没有在这么短时间里头开过这么多枪……右手因为上上下下不停拉枪栓都被磨破了,青了一大块……枪声慢慢平息下来,黑夜里只听见传来一阵阵呻吟声。手脚还能动弹的在地上爬来爬去;动不了的就只能挨着,直到最后断气。夜晚的寒风吹在残缺的身体上,刺骨的痛。农舍里透出的光血红血红,照着成堆成堆的尸体,灰压压的一大片,都是被我左边下头那帮伙计打死的。场面不但古怪,而且吓人,里头有些人会用一只胳膊想把自己撑起来,还有几个会爬上一小段路才断气。”
很少有人会有丰富的情感去想一想到底是谁在遥远的后方遥控操纵这些人去发动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迪戎便是其中一个:“嗯,我想如果真有上帝的话,有朝一日会要给比尔皇帝记上一笔的。想一想那些受伤的人有多么痛苦,还有那些人的妻子、母亲和朋友日后将要遭受的折磨;想一想这场战斗的规模有多大,每一边恐怕都有将近50万人,在短短25英里的战线上展开殊死搏斗;想一想这样惨烈的战斗现在战线已经拉长到了400英里。再想一想,这个人原本可以让所有人都免于战祸。”
英军防守的并非一条连续的战线,中间断断续续,留下的空档不小,德国人完全可以渗进去,抢得一些阵地,就像之前在蒙斯一样,只不过当时规模要小不少。作战仍然主要以营为单位,许多部队到了战场上各自为战。大部分参战部队早已在埃纳河消耗惨重,有的从1000人减员到600来人,甚至更少。这些部队的兵力到了11月还将进一步缩水。英军相当一部分大炮部署在阵地后方,地势较低,结果害得军官看不到天际线另一头的德军。加之大炮炮弹不足。更为严重的是,英国远征军几乎没有配备铁丝网。20世纪的战争中,防守是否得力的一大关键就在于要有能够得到火力掩护的障碍物。可是,英军鲜有障碍物可用,以致面对敌军进攻,主要的拦阻方式只有子弹或者炮弹,更何况子弹也好,炮弹也好,从来没有备足过。
英军给梅嫩公路以北的大片欧洲赤松起了个名字,叫作多边形森林,这是因为这些林地在地图上的形状就是一个多边形。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林地中间居然有一所比利时骑兵学校。有些英国军官年轻气盛,不顾炮弹就落在附近,仍然策马扬鞭,跳跃障碍。10月24日,这里成了一系列漫长艰苦战斗的战场。英军士兵有的10个人、有的20来人、有的50人一组,只要一遇见德军,就同敌人展开战斗。有些英军士兵坚持战斗,直到阵地被敌人攻破,才丢下手中的武器,举手投降,谁知犯下大错,等待他们的竟是敌人的刺刀屠戮。敌人这样做当然并非不合情理。战斗惨烈至此,投降这种事情不是你想,对方就会接受的。
不过,德军攻势此时突然一下子没了后劲,英国人抓住喘息之机,拼死夺回失地。伍斯特郡第二步兵营的士兵刚从火线撤下来,正想歇息片刻。“每一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脸上胡子拉碴”,其中一个名叫约翰·科尔的二等兵说道,“能够到后方去休整一下,简直如释重负。没想到……才刚刚抵达休整地点,就有命令传来,要我们赶紧出发,阻挡德军的另一波攻势……这样的罪真是受够了”。担任伍斯特郡步兵营营长的是36岁的爱德华·汉基少校,是在前任上校提拔升职之后才接的手。汉基为了夺回多边形森林,率领全营士兵展开连番白刃战。战斗异常惨烈,虽然损失惨重,却保住了英军防线。当晚,皇家工兵旅的一名士兵写道:“树林里的景象太恐怖了!地上躺的全是尸体。我们旅一天之内就在这里发起了三轮冲锋。”德军有一支部队在这片松林里损失了70%的战斗力量。带头发起冲锋的团黎明时分还有57名军官和2629名士兵,待到夜幕降临只剩下了6名军官和748名士兵。其他地方战况大同小异。10月20日—21日,德军在更南面的普勒格斯特尔特森林中同样蒙受了巨大损失。
10月25日,奥特玛尔·鲁兹上尉目睹了英国近卫兵团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溃不成军,地点在伊普尔东南的克鲁塞克:“炮轰的效果惊人;英国人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英国兵纷纷跳出堑壕,正好进入我们的机枪射程。复仇的时刻到了!”从鲁兹的报告来看,英军甚至还没等到德军步兵发动进攻就丢下武器,逃之夭夭。德军冲进英军堑壕,俘虏了许多还在顶着炮火坚守的英军士兵。亚历山大·约翰斯顿当天的记录写道:“德国人之所以能够打到爱尔兰第二步兵营的堑壕里头去,是因为步兵营的士兵实在太累,全都睡着了。”待到25日结束,步兵营全营上下只有4名军官生还。英军当晚一度组织反击,还是无力收复阵地。次日清晨,更多英军士兵放弃阵地逃跑,很快就被下马作战的德国骑兵生擒活捉,不少德国骑兵甚至连靴子上的马刺都来不及解下。胜利者早就等不及瓜分战利品,香烟尤其抢手。
自古以来,军队打仗,战斗一般持续一天就鸣金收兵,偶尔也会打上个两三天,之后才偃旗息鼓。可是,联军和德军此时此刻正在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战斗,双方厮杀不断。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一连数周不停。戈登高地团的团长向来喜欢夸海口,勒令部下在新年到来之前,每人务必打死40个德国兵。高地团有一名中士名叫亚瑟·罗宾逊,10月24日因为伤重不治,死前居然还为自己没能完成指标道歉。
战殁者当中有些是少年,才十五六岁,头一回上阵打仗,其他的是老兵。26日阵亡的士兵当中有一名二等兵,名叫威廉·麦克弗森,是利斯人,曾在南非的皇家苏格兰步兵团服役3年,后来又在汉普郡做了8年警察,之后才重新应征入伍,加入苏格兰近卫兵团。档案中对此人描述如下:“他是爱丽丝·麦克弗森的丈夫,住在伯恩茅斯市博斯坎普区温莎路19号。”约翰·布鲁克上尉来自戈登高地团,30岁,战前是桑德赫斯特荣誉之剑的获得者,生前获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29日在对伊普尔东南德军阵地发起的第二轮进攻中阵亡。当天在格鲁维特的战斗结束之后,掷弹兵团第一营打得只剩下了4名军官和100来个士兵。
德军在10月最后几天里发起的进攻堪称最为猛烈,英军防守也极其顽强。26日是星期一,道格拉斯·黑格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到了下午4点钟,第七师大部分部队基本上都从凸出部撤了回来。大多数部队已经被打成了散兵游勇……我3点左右驾车出去,看看情况如何,惊讶地发现士兵都回来了,一个个吓得半死。当然,第七师还有一部分部队没有放弃堑壕,仍在坚守。”29日,德军投入七个师的兵力,对伊普尔发起攻击。有个军官名叫奥伯曼,是个上尉,头一天晚上花了大半晚的功夫爬过无人区,偷偷侦察英军在梅嫩公路阵地的情况。第二天一早,德军趁着迷雾发起进攻,奥伯曼被苏格兰团的机枪击中,身受重伤,死在了副官的怀里,成为该营在佛兰德斯阵亡的第二名军官。奥伯曼手下有一名下士,带着大家发起冲锋,最终让英国人的机枪哑了火。开机枪的是一名顽强的老兵,一直不停地开火,直到德军冲入阵地才中枪倒下。这批德军中有不少人是慕尼黑来的志愿兵,随后向上级报告英军已经丢弃阵地,逃往后方。让黑格碰上、感到沮丧的正是这一批英军。黑格眼看有些部队居然把士兵部署在向上的斜坡上,不禁连声哀叹:阵地完全处于德军的视野之中,当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不过,德国人当天的经历也极其悲惨。德军正在向前推进,不想太阳渐渐驱散了迷雾,结果被英国炮兵看得一清二楚。进攻德军当中有一名军官,眼睛一直盯着田间的水塘不放,看着池塘里的水在炫目的炮火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军官还看到杨树在炮火下摇晃起来,成片成片倒了下去:乡村的自然美景就这样一点点消失殆尽。英军炮火变得愈加猛烈,打得不少德国士兵只好找地方隐蔽起来。有一个普鲁士军官非常愤怒,大声质问道:“巴伐利亚人凭什么不冲上去?他们凭什么躺在那里?”进攻的德国士兵只好极不情愿地勉强爬起来,继续前进,枪声也重新响了起来。“我们是起来了,”有个德国军官后来写道,“可是能去哪里?往前冲的,大多数都是去送死的……我的排活下来的一共只有5个……英国人在一块烟草地里挖了堑壕,在一个宽阔的山头上面,位置很好,打得非常顽强。”德国炮兵反复出现射程不够远的问题,结果炸死炸伤一些自己人。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东线还是西线,德国炮兵总是粗心大意,害得自己的部队在“友军火力”下损失惨重。29日当天,一个巴伐利亚团就有349人阵亡,受伤人数大体相当。
所有军队都对丢失阵地表现得极其敏感,将其视为一件面上无光的丑事,英国人尤为如此。伊普尔战役开始头3个星期,随着进攻反击反复拉锯,英军战线也在不断变化,有时鼓出去一块,有时又凹进来一截。阵地先是拿了下来,接着丢了,然后又再次抢回来,有时一连几天数次易手。惨烈的近身肉搏也随之出现,士兵们拿着军刀、刺刀、枪托,甚至手枪上阵搏斗。一如20世纪之后发生的大多数战争一样,部队一旦遭到炮轰,往往会放弃阵地,混乱程度也因人而异。即便再勇敢、再有纪律的部队,面对榴弹和高爆炸弹劈头盖脑地打过来,身旁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要求士兵们坚守堑壕,确实说不过去。如果说待在一个地方肯定会一命呜呼,那么但凡有点理智的士兵都会转移别处,这也让带兵打仗的将领们好生郁闷。丢弃的阵地势必要再次夺回来——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抢回来,这得视情况而定……有时候几分钟之内就会发动反击,更多时候要等上一两个小时。不过,这个时候德国人恐怕已经布置好马克沁机枪,静待对手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