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国人参战

祸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页,共2页

第一节蒙斯

8月3日,《泰晤士报》随军记者、专门负责情报收集的查尔斯·阿·库尔特·雷平顿上校宣布,德法边境将成为大战中首场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重心所在。雷平顿没有忘记加上几句狠话:“如果我们的军队在这次交战中输了,那么那帮胆小的懦夫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言下之意,阿斯奎斯政府在向欧洲大陆派遣英军的问题上犹犹豫豫、一拖再拖。10日,雷平顿警告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警惕德国海军倾巢出动,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德国陆军也会同时配合,对英国发起进攻。”两天之后,雷平顿又写了一番话,语气沉重:“我们不应抱有任何幻想,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是现代历史上最可怕、最惨烈的较量。”到了8月15日,雷平顿继续写道:“至少这场战争很可能要拖上很长一段时间。”

英国远征军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抵达巴黎北站。当天虽然天公不作美,下着毛毛细雨,但是仍有大批人士到场迎接。这位英国陆军元帅随后同法国领导人在爱丽舍宫进行了会晤。弗朗西斯·伯迪爵士在会后形容勒内·维维亚尼时用了“尴尬、紧张和焦虑”三个词。与此同时,“陆军部长更急于展示自己对英国人有多么了解,而不是告诉我们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前景不明,令人担忧。处在这样一种氛围当中,这出大戏中的每一位重要角色即便没有一位算得上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可每一个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丝毫不会让人感到奇怪。伯迪此时此刻可能还不知道,霞飞面对自己的政府——法国人民是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有关战局变化几乎只字不提。

英国人坚持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真正开打是在8月23日。英国远征军那帮“可笑的老家伙们”这一天在蒙斯给了德皇的军队一顿痛打,不仅用艰苦付出挽救了英格兰,还用自己树立的榜样拯救了整个欧洲。当然,事实是法军早在英王士兵射出第一颗愤怒的子弹之前就已经浴血奋战了差不多三个星期,至于塞尔维亚、波兰和东普鲁士,早就浸泡在了一片血泊当中。

在法国北部,英军在战争伊始头几次交锋中做出的贡献固然重要,却完全不足以与协约国其他盟友的投入相提并论,其他几个国家在兵力上要远远胜过英国。为了对付德军的1077个步兵营,法国人在战争伊始投入了1108个营的兵力,比利时人有120个营,而英国远征军只有……52个。虽然,事实并非一定如传闻所言,德皇对于英国“这支可笑的小小军队”根本提都懒得一提,但英军规模如此之小,完全不足以胜任这场大战,确实荒唐可笑,看来让人起这样的外号也是情有可原。法国一开始投入的兵力包括16个骑兵团,前面提到过的52个步兵营,16个野战炮旅,5个骡马炮兵连,4个重炮连,8个皇家野战工兵连,再加上勤务连和类似支援分遣队。到了战争后期,也就是从1916年开始,由于法国日渐无力支撑,难以为继,英国才开始在西线扮演起主要角色。不过,回到1914年8月那会儿,英国远征军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基本无事可干,期间只参与过两次军事行动。德皇之所以无缘在香榭丽舍大街举办胜利大游行,原因不在于英国人有多么胆识过人,而是因为德国人自己频频判断失误、战术失当,再加上法国兵力众多、兵多将广,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不过,即便事实如此,也无法阻止后人用幻想的眼光来看待这支初次走上战场的英国远征军。

盎格鲁-撒克逊盟军初到欧洲大陆之际,受到的是人们的热烈欢迎。陆军中尉盖伊·哈考特-弗农在8月13日参加完阅兵之后感叹道:“走到还剩最后一英里的时候,营里已经有一半的人脱离了队伍。当地居民拽住士兵们不让走,拿出美酒佳肴来非要让大伙儿吃饱喝好。纪律乱成这个样子,真是吓人。”部队人事行政参谋去找旅里面的出纳军官,要把军官们身上带着的英国沙弗林金币兑换成当地的法郎。亚眠的甘必大广场有一家咖啡馆定了个规矩——这个规矩后来全欧所有交战国一律采用——每天晚上一到9点打烊,所有顾客,无论军人还是平民,全得起立,立正站好,听乐队把每一个盟国的国歌挨个演奏一遍。不过,管理当地公共澡堂的那些老女人却把这帮初来乍到的外国小伙统统看作待宰的羔羊——话说回来,这些老女人的想法根本没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端上免费的茶水,嘴里念叨着:“可怜的英国小伙子,你们很快就要被宰了。”

毛奇大军的右翼部队行军距离最长,目的旨在实现对霞飞军队的合围。德军右翼在打通列日之后兵分三路,两个军追击余下的比利时军队,两个军占领布鲁塞尔,还有两个军负责保卫交通线路安全。比利时人此时已向西北方向退守安特卫普要塞,寄望法国人前来援救。德军如此分散兵力,严重削弱了“施里芬计划”中的南下主攻力量。德国人知道比利时人已经无力展开大规模进攻,即便有所企图,顶多也只能隐蔽起来,待到可以击败法国人时,再来轻轻松松收拾干净。

8月进入第三个星期,亚历山大·冯·克拉克和卡尔·冯·比洛两军合兵一处,兵力超过50万,正穿过比利时,缓慢向南稳步推进,直逼法国边境。有人目睹了德军推进,大感震惊,连声惊呼德军前进之势,锐不可当。理查德·哈丁·戴维斯是一位美国作家和记者。8月20日下午3点20分,德军以战胜者的姿态列队进入布鲁塞尔。戴维斯在目睹了这一幕后不禁感叹道:“齐步前行的可不是什么兵团士兵,更像某种怪异非人的自然之力,如山泥倾泻、潮水奔涌,熔岩自山顶横流而下。如此力量绝非这个世界所有,如神魔鬼怪一般不可思议。”哈丁·戴维斯看着眼前成千上万士兵齐声高唱“祖国,我的祖国!”,不禁为这股伟力所震撼,“感觉如同一台巨型打桩机在一次又一次重击一般”。

这支德军部队的两位指挥官中克拉克时年68岁,并无贵族背景,性格刚猛粗犷,是一名职业军人,靠军功起家;比洛同为68岁,是普鲁士贵族。克拉克虽然位居其下,可战场之上并不见得非得有如此尊卑之分。毛奇一直将比洛视为麾下将领中办事最得力的一个,因此将这份最关键的重任委任于他。不过,比洛与克拉克二人均年事已高,早已过了当打之年,并不适合在这场史上最为波澜壮阔的军事行动中肩负如此要职,这一点也将很快得以体现。比洛麾下的两个集团军经过长途跋涉,早已人困马乏,步履蹒跚。有一个骑兵师开战头两个星期之内竟然活活累死了70匹战马,余下的也都累得迈不开步子。德军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让连续行军的士兵得到规律的休息,而这样才能更加有效保存体力,让起了水泡的双脚得到更好保护。

英国远征军的战士们列队齐步,朝着德军所在的方向走去。士兵们一路上穿过微微起伏的丘陵田野,自从渡过海峡,在港口下船,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烈欢迎。“这些法国人对我们如此热情欢迎,肯定让英国人难以理解”,掷弹兵团的伯纳德·戈登-伦诺克斯爵士写道,“这对老英格兰来说大有好处,能够让英国人看到各方各面,到处充满着热情洋溢的爱国主义和团结友爱的手足深情”。有些人见到那么多士兵在乡间路边的树丛里和姑娘们卿卿我我,不由得感慨万千。不过,这些士兵里头没有几个能够活着等到在圣诞树下亲吻姑娘那一天的到来。英国远征军的每一支部队里,将近半数都是重新服役的预备役军人,刚刚结束安稳的平民生活,还显得不大适应,就连脚上穿着的靴子都是崭新的。对于这帮人来说,要想跟上节奏,着实需要花上一番功夫。

盖伊·哈考特-弗农在22日的日记里写道:“士兵们一整天都在大快朵颐,嚼着梨子苹果。农民都说我们要比德国人好。这话说得好!说得妙!”英国远征军司令已经决定让部队在蒙斯康德运河安营扎寨,暂停前进,这里刚刚进入比利时境内,可以保护朗勒扎克的左翼,两军中间的空档则交由法国骑兵去填补。不过,法国第五集团军刚刚在沙勒罗瓦被打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地丢下阵地跑了。如此一来,英国人没能和法国人形成同步,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远征军还在自顾自地穷快活,一个劲往前赶,全然不知朗勒扎克的部队早已退了下来。

身穿卡其布的英国远征军终于抵达了蒙斯,此地距离布鲁塞尔以南约有35英里。英国士兵们的脸早就被夏日的太阳晒得通红,小伙子们脱下军装,开始准备开挖堑壕。不过,这样的举动在这样一个城乡结合的工业区并无什么特别明显的效果。这里建筑物过多,射击范围受到限制。待到夜幕降临,河道里的蚊虫开始成群结队地倾巢而出,士兵们忙着打蚊子,乱成一团,咒骂声此起彼伏。东南方向已经能够远远听到炮声从第五集团军的阵线传来。约翰·弗伦奇爵士虽然已经得知消息,知道友军遭受重创,业已撤退,却并未意识到事态到底有多严重——法军失去了动员兵力的四分之一,朗勒扎克的左翼已经落在了英军后方9英里处。

这位小个子陆军元帅依旧信心十足,坚信联军前景一片光明。弗伦奇其实知道德国人就在不远处,却表现得漫不经心,让自己的部队挡住德军去路,如此做法,实在奇怪。英国远征军情报处处长是乔治·麦克多诺上校。此人聪明过人,早就根据空中侦察和朗勒扎克手下传来的消息发出警报,警告德军有三个军正在向弗伦奇步步逼近。可是,约翰爵士并未把威胁当作一回事,打算继续向前推进至苏瓦尼。弗伦奇直到后来才向一名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打听起情况。这名飞行员刚刚在空中见识到了克拉克的大军到底有多么庞大。英国远征军总司令先是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认为难以置信,接着就换了话题,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如何,弄得小伙子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英国人的大战第一枪在22日清晨打响。皇家陆军爱尔兰龙骑兵第四近卫团三连的骑兵被部署在了一处平缓坡地的山顶,距离南面的蒙斯康德运河大约3英里。小伙子们看见一队巡逻的德国长矛骑兵出现在眼前的凹地上,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一名军官还在抽着香烟。查尔斯·霍恩比上尉于是率领两支部队,沿着公路慢慢跑了下去。马蹄踏过,路上碎石四散飞溅。敌人见状,掉头就跑,英军在后穷追不舍。双方一路追击混战将近一英里。德国人由于没有料到敌人突然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中长矛无从施展,结果被英军抓去了5个。泰德·托马斯上尉抬枪就射——托马斯之前在靶场练习多年,每次等上几秒,就会有纸做的靶子瞄准——没想到那个德国骑兵应声落马,暗自吃惊不小。要知道,这可是英军打倒的第一个德国兵。霍恩比回营的时候同样欢天喜地,说敌人倒在自己的剑下,死得如何光荣,像绅士一般。霍恩比把自己的佩剑拿到团里的军械士那里磨光,还说什么要把剑上的血迹擦去多么令人遗憾,讲了一大堆诸如此类的蠢话。霍恩比的旅长之前答应过谁要是第一个用刻着新图案的骑兵佩剑杀了德国人,就能得到一枚优质服役勋章。霍恩比当之无愧地得到了这份奖励。

8月22日当晚,朗勒扎克部来报,建议约翰·弗伦奇爵士指挥全体英国远征军转移至右方,从侧翼对比洛的德军发起进攻。凡两军对垒,只要敌军有意从侧翼发起打击,薄弱的两翼多会吃下败仗,乃至输掉战争的原因所在。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之下,英军如果侧翼包抄,简直是无异于自杀的疯狂举动。克拉克的六个军就在比洛部队的前方,相距近在咫尺。英国人只要一步走错,就完全有可能被敌军合围,一口吞掉。这位英军总司令于是选择了拒绝,这应该算是他在这场战役中做出的最后一个明智决定。弗伦奇随后干脆上床睡觉,全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步步逼近,将让他陷入大乱,脱身不得。

霍勒斯·史密斯-杜利恩将军是第二军军长。22日当晚,这位爵士让手下的两个师沿蒙斯康德运河安营扎寨,左翼交由骑兵保护,负责指挥的是艾伦比。黑格的第一军被部署在了右侧一个四分之一环形阵地上,后头便是朗勒扎克第五集团军所在方向。英国远征军的阵地什么都好,就是不适合防守应战。蒙斯康德运河长约16英里,平均宽度仅为20码,无论宽度,还是深度都不足以对敌军构成主要障碍。英军战线拖了26英里长,不少地段运河北岸与河水相接的一侧要么长满植被,灌木密布,要么房屋密集,不管哪种情况,对于步步进逼的敌军而言都不失为理想的藏身之处。

史密斯-杜利恩两个军的战线拉得要比黑格的长得多。他的部队人手不足,无法守住这条漫长的战线,有些营的防守距离甚至长达2000码。正因为如此,英国人才选择以桥梁为据点,集中防守,中间留下的开阔空隙给了进攻德军可乘之机,尤其是在拖船牵道沿线三三两两停着一些驳船,有了这些驳船的帮助,更加有机可乘。运河在蒙斯东北面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半环。对于据守这一地段的皇家火枪兵团和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来说,这个突出部危机四伏。22日当晚,天色渐暗,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的查尔斯·赫尔中尉在人事参谋汤姆·伍拉科姆的陪同下正骑马在营地周围巡查。赫尔为人军纪严明,令出必行,士兵对其敬畏有加。他听见一个连长正在催着手下朝一架德军飞机不停开火,不由得勃然大怒,上前训斥道,说士兵们很快就会需要随身携带的每一发弹药。随着夜幕降临,英军听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阵阵枪声,警哨也变得时刻警觉起来。

布防英军或许是因为太过急切、盼着再次开拔,向前推进,但更主要还是因为没有鼓足勇气,做好准备,面对残酷的战争,总之并未充分利用这几个小时的天赐良机,赶在德军到来之前给运河上的18座桥梁装好炸药,只是随便设置了几处路障,架起机枪封锁来路。工兵在几座桥上装了炸药,以防万一。有座桥上的一个坑道兵甚至连雷管都没有带,只好骑着单车,四处去找。8月23日拂晓,天光尚未泛白,约翰·弗伦奇爵士便与两位军长碰头,在萨斯城堡史密斯-杜利恩的指挥部里开了个短会。弗伦奇爵士一脸精力十足的样子,虽然证据就摆在眼前,却坚持认为附近的德军只有一个,顶多两个军的兵力。弗伦奇叮嘱两位将军做好多手准备,要么向前推进,要么守住防线,实在不行就只能后退,说完便坐上汽车,一溜烟地开去了瓦朗谢讷,去视察那里的步兵旅,即便战事已经拉开帷幕,也未再做任何进一步指示。这位总司令负责的可是英国唯一的一支野战集团军,这支军队距离当年首次征战欧洲大陆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之久。他明明知道敌人近在咫尺,行为举止却如此与众不同。弗伦奇似乎对于此时此刻局势之严峻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下至排长的各级军官竟然没有一个得到过任何明确任务讲解与简要指令,收到的只有一句话“诸位务必尽力守住阵地,坚持一到两天”。

凌晨时分,一道命令被送到战线上的守军各单位,上面写着:“尔等务必坚守至今晨4点30分。装好车船,马匹备鞍。确认收悉。”早6点,又有一条指令送到,要求各营将辎重车辆火速送往后方。英军士兵事后庆幸做了这件大事,因为只有这样,一旦战事打响,装备才永远不会遭到炮火袭击。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的士兵们枪不离手,坐等敌人上门,就这样紧张过去了一、两个钟头,没想到师部突然来电,说有人投诉该团一名军官在泰斯尼埃尔斯一个比利时铁匠铺钉了马掌,没有付钱就溜之大吉。大敌当前,竟然发来如此毫无关系的电报。大部分士兵都在抓紧时间,利用空隙好好加固阵地。当地人围在一旁,身上穿着星期天的正装,用友好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无论士兵平民,都没有显出有多么担心生死安危,这种感觉只有在毁灭与死亡来临的一刻才会体现出来。军官们在研究地图,虽然看得仔细,却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地图上实在找不出来多少详细信息。与德军巡逻队首次相遇,爆发冲突的时候,天上还在下着蒙蒙细雨。不过没过多久,太阳又从云层里露了出来。巡逻的骑兵慢慢跑回到防线后面。敌军炮弹开始落在史密斯-杜利恩部队的头上,有些人早餐还没吃完,就被扰了兴致。

这是一支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只打过殖民地战役的军队,虽然布尔人让英国人见识到过现代小型武器的威力,可绝大多数情况下对付的不过是一帮用长矛标枪武装起来的土著罢了。英国远征军平均年龄不过25岁,不少年纪更轻一点的士兵甚至不曾开枪杀过人。不过,军中也有一些老兵和德尔维希人还有帕坦人交过手。近卫兵团有一个军士长,在指挥手下把营里的辎重车连起来,在村子外面围成防御圈的时候顺口说了一个词“zareba”,让人不禁想起了基奇纳在苏丹的时候。

英国远征军虽然兵力不多,但士兵装备不差,算得上英国有史以来海外作战配备最为精良的一次。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理查德·哈尔登。英军配备了性能优越的点303口径短匣李·恩菲尔德步枪和维克斯机关枪。有些士兵身上戴着皮制个人装备,其他人配发了雨布等布制品以及弹药袋,这些正在成为标配,而且和英式军用背包一样设计不错。虽然,要把长长的棉裹布一圈圈绕在腿上绑起来是一项非常讲究的麻烦事,士兵们还是把绑腿看得很重。不管是在崎岖不平的路面行走,还是长途行军,还是在泥泞的堑壕里,绑腿既能保暖,又能保护脚踝。英国远征军的最大不足在于人数有限,重型火炮和运输车辆数量不足。1914年的这个秋天,法国的农民们早就习惯了看着一辆又一辆卡车从眼前驶过。这些征用来的汽车上面写着伦敦商家店铺的名字,什么“哈罗德百货公司”“枫林百货”“怀特莱斯百货公司”,诸如此类;摩托车也有,上面坐着的热血青年全是自愿报名入伍,来当摩托通信员的。载客的面包车属于靠餐饮起家的里昂斯公司,这些小车很快就会拉着伤员,往返穿梭于伦敦各大车站和医院之间。

在这样一支军队里面,不少军官单看外表,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谁是谁。每一个人脸上都留着一撮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套出来的一样。除了陆军勤务部队、轻工兵和类似单位,其他部队的军官都理所当然地以绅士自居,认为交通工具自然应该是战马,而非汽车。这些军官大多来自同一家俱乐部,不少人彼此早就熟识。汤姆·布里奇斯跌落马背,眼看敌人扑来的时候被人所救,救命恩人是一位开着劳斯莱斯,路经此地的参谋官,二人后来才知道原来还在同一所学校读过书。在和平年代,军官晋升速度极其缓慢,在蒙斯战役中服役的上尉级别军官年龄在三十六七岁的不止一两个,还有不少少校甚至已经年过四十。这些人绝大多数出自下层工人阶级或者农民阶层。查尔斯·爱德华·拉塞尔是一位卓越的美国社会活动人士,1914年夏天造访英国时曾对英军泾渭分明的阶级之分大发感慨。拉塞尔目睹了新兵训练的场景,清楚看到了军官与士卒在身高上的明显差异。军官平均身高5英尺,士兵则一脸苦相,“双眼黯淡无神,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脸上面无表情,深深烙着贫民窟的印记,完全是一副寒碜窝囊的样子”。

话说回来。虽然,这些贫困的受害者绝不可能人人都成为意志坚定的战士,可总归有那么一些人能够做到。要指望士兵有太多思想,确实勉为其难,但同样的局限性也见于大部分军官身上。那个年代,倘若稍微有点本事,能够干一份其他的活计,混口饭吃,又有几个人会选择穿这一身卡其布军装呢?“根本就没有人恨什么德国”,汤姆·布里奇斯身为参加过布尔战争的老兵,写道,“完全是一种佣兵心态,就算换作面对法国人,我们也会一样狠狠地打”。英国士兵为了选一个好位置瞄准射击,把运河边上民房仓库的窗户玻璃全给砸了,有些士兵还因为破坏了人家的财产感到过一丝内疚。

克拉克手下打头阵的步兵开始下山,朝河边进发。长长的路上全是黄褐色的房子,矿井坑口和七七八八的工业设施,显得死气沉沉。士兵们在建筑的遮掩下向前推进。德军虽然是一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可是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也会显出弱点来,最大的软肋便是情报不足。8月份,交战各方指挥官在与敌军对垒的时候,统统对对手兵力意图判断有误。克拉克的部队是德皇西线七个集团军当中兵力最为庞大的一支。其先头部队快要抵达蒙斯的时候,虽然知道英军近在咫尺,却对对手兵力几何,怎样部署,一无所知。德国人的飞机在23日也飞来一趟,却没有起到任何打探敌情的作用。克拉克本人虽然在德军将领中威望颇高,受人尊重,却在自己1914年的这首场战役中没有表现出任何过人之处。

列兵西德·戈德利正在喝着咖啡,吃着鸡蛋,这些都是两个比利时孩子送给他的。戈德利一边吃着,一边用法语和孩子们结结巴巴地聊着天,聊着聊着,一发德军炮弹突然飞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戈德利后来回忆道:“我对这两个小男孩和小女孩说道:‘你最好把东西丢掉,要不然会受伤的’。两个孩子接着收拾好篮子,走开了。”戈德利找好位置,举枪瞄准。头一波德军刚刚出现,成千上万英军士兵就齐齐开火,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快就被大炮的轰响盖了过去。德军开始向蒙斯东北方向的突出部集结,把这个薄弱地带团团包围起来。尼米的铁路桥由皇家火枪兵团负责把守,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的四营位于火枪兵团右侧,在奥堡后方。火枪兵团据说是从站长女儿那里得到的警告,说敌人正在靠近。赫尔上校是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的团长,对轻型枪械情有独钟,甚至不辞辛劳教手下怎样才能弹无虚发,战士们这一回没有叫团长丢脸。德军发起一波接一波冲锋进攻,全部被步枪火力给压了下去。运河北岸很快堆满了灰绿色的尸体,像山包一样,一座接一座,一顶顶尖顶军盔成了小山的山顶。不过,克拉克的士兵也抓住机会进入射击阵地,很快打死打伤不少没有隐蔽起来的英国士兵。

赫尔手下有一个列兵,名叫杰克,后来回忆道:“刚刚开火那会儿,我被枪声给吓坏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大部分炮弹都在我们的后头开了花,不过子弹从头顶飞过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嘶嘶声。我们四个人躲在一个散兵壕里,有个军官朝我们走过来。我记得当时还想了一下:‘卧倒,你这个蠢货’。不一会儿就听见这个可怜的家伙倒在地上。我旁边的士兵接着也被击中。我正在开火,身旁那家伙突然发出一阵哼哼,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还从没见过死人是什么模样。”盖伊·哈考特-弗农写道:“你要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每个人一听见枪响就躲起来的样子非常滑稽。你明知道子弹打不中你,可偏偏每次还是会把头缩下去。”没过多久,子弹炮弹就变得越发密集起来,不给任何人机会把头缩进去。步兵名义上要做到每分钟打15发子弹,实际上打的远不止这么一点。绝大多数人只记得一件事情——拿着五发弹夹往打得滚烫发热的武器里死命地塞。任何一支部队如果保持这样的射击频率,很快就会耗光所有弹药。

德军蜂拥向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和英国人一样不知道战争为何物。有些人还像沃尔特·布隆日后描述的那样一度感到过高兴。布隆是勃兰登堡掷弹兵团的一名上尉,写到自己在前进的时候“感到内心奔涌着一股胜利的冲动,那是一曲狂放不羁、超凡脱俗的歌,让我神情振奋,倍受鼓舞,每一个毛孔都得到满足。我已经克服恐惧,征服了自己的肉身”。克拉克的士兵一开始直接沿着行军线路发起集体冲锋,损失之大,可想而知。一位英军军士写道:“德国人排着方阵,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衬着天际线,相当显眼,你一看到就会忍不住开枪……等到他们爬得越来越近,我们的指挥官这才下令……德国人看上去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汉,突然被人戳了一下脑门,走路摇摇晃晃,接着就朝我们发起冲锋,嘴里不知道喊着些什么鬼话,反正也听不懂。”

戈登高地步兵团的一名士兵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也是同样说法:“这帮步兵真是可怜!见了鬼了,以连为单位前进,150来人排成五列。我们的枪平射距离可以达到600码,你猜结果怎样。完全可以把步枪稳稳当当地搁在堑壕上,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先是一阵700码齐射,头一群敌人很快被送上了天。德国人竟然排出这样的阵型,简直是脑子出了问题,每一颗子弹差不多肯定可以干掉两个。后面几个连推进速度极其缓慢,就算拿着自己人尸体当掩护,也绝对找不到任何机会。”这场战争迟早会演变为机枪大炮唱主角的一场对决,可是回到1914年季夏时节的短暂一瞬,步枪面对完全暴露在视野里的敌人展示出了强大的威力。

然而,英国人错误高估了步兵能够对敌人造成的伤害。许多德国士兵倒在地上,其实只是为了寻找掩护。克拉克的部队分散成小战斗群,行动更加诡秘,还得到了榴弹炮支援。这种炮造成的伤亡相当大。德军士兵可不像英国讽刺漫画里那些没脑子的德国人,不少人对于如何利用火力和移动相当在行。史密斯-杜利恩在运河前方的前沿阵地布置了好几个连的兵力,全被打得退回了南岸。“见他娘的鬼!德国佬的炮兵还真敢打啊!”戈登高地步兵团的一名士兵大声喊着。炮击对于英国远征军的每一名士兵来说,此前从未感受过,难以忍受。“士兵们都在地上挖坑,挖出一个小洞,再躲进去,”汤姆·伍拉科姆写道,“大部分人都有一点神经兮兮,还不适应过这种日子。”倘若把几天前法国人打的那几仗作为标准,与两个月后的伊普尔战役相比较,英军损失其实算不了一回事。可是,对于一帮对于现代欧洲军队火力毫无经验的新兵而言,8月在运河岸上的这一天已经足够糟糕难熬。德军的右翼几乎没有什么动静,这一侧由黑格的部队把守。不过,在史密斯-杜利恩这一侧防线,从抓获俘虏的口供,还有击毙敌军士兵身上佩戴的徽章来看,德军投入了两个军的兵力,对东北向突出部施加的压力尤其巨大。

不过,有一点必须着重指出,克拉克的部队虽然在兵力上要强过弗伦奇,但8月23日当天在蒙斯运河两岸双方投入作战兵力大体相当。人们对于英军的英勇无畏送上了太多溢美之词,德国人虽然同样骁勇善战,却没有得到那么多称颂赞扬。克拉克的士兵虽然在向河边逼近的过程中损失不小,仍然有部分兵力试图尽力在南岸抢得立足点,有一些甚至在开始交火一个半小时之内便站稳了脚跟。德军士兵中有一位值得一提,这名士兵名叫奥斯卡·尼迈耶,是汉堡人。尼米的火车道口由皇家火枪兵团把守,道口东面有一座人行天桥,用脚踩着踏板就能把桥摇到运河对岸去。英军把桥收了起来,放在自己把守的河岸一侧。尼迈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到对岸,冒着炮火,用脚奋力踩着踏板,就在眼看要把步桥摇到北岸的时候却中弹倒了下去。尼迈耶倘若当天穿的是一身卡其布军服的话,如此英雄壮举足以为他赢得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尼迈耶虽然倒了下去,可是战友们已经能够够到天桥。德军士兵们把绳子抛到桥上,拴牢靠了,然后拖到自己一侧,接着便朝对岸冲了过去。

整整一个上午,德军在十几处地点渡河成功,好些英军部队暴露在了纵向火力威胁之下,面临着被孤立包围的危险。将近下午1点的时候,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收到师部发来的电报,上面写着:“尔部防区内的桥梁船只是否需要摧毁,由尔部自行决定。”电报来得这么晚,简直荒唐。汤姆·伍拉科姆写道:“电报来得实在太晚,敌人要么已经过了河,要么正在渡河。”由于蒙斯运河防守兵力过少,因此根本无法确保每个地段都有足够火力阻止克拉克的军队前进。英军炮兵就在步兵后面,在德军炮火之下受到的伤亡一点不比步兵少。“我们忠诚的炮兵坚守阵地,勇气可嘉。”伍拉科姆写道。炮兵里面有一名中士,名叫威廉·爱丁顿,在日记里倒是写得相当低调:“这一天打得相当艰苦,感觉周围到处都是德国人。”有一些部队压根就没有得到直接炮火支援,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便是其中之一,这是因为最近的炮兵根本看不到目标到底在哪里,无奈之下,只好估摸敌军的大致方向,乱打一通。

英军虽然让克拉克的先头部队损失不小,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伤亡人数也在不断攀升。与此同时,之前还只有零星小股德军能够渡过运河,现在已经成了滚滚洪流,难以阻挡。午后不久,道格拉斯·黑格在一名参谋官的陪同下,爬上乐波内以北3英里的一座小山包,站在山头俯瞰战场全局。黑格面色凝重,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成群结队的灰色士兵”如潮水一般涌向自己的友邻部队第二军。德军炮火在某些防区打得极其精准,史密斯-杜利恩的士兵和那年8月其他每一个参战国的士兵一样,都以为是有奸细在暗中作祟,帮助敌人炮兵瞄准。第二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成批后撤,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往后方逃去,有些士兵搀扶着受伤的战友,各排轮流开火,互相掩护,且战且退。要让撤退成为一场组织有序的行动,而非一股脑儿的抱头鼠窜,着实不易。赫尔上校见到手下有一个排正在听从一名中士的吩咐撤退——这个连的两位连长都已经中弹身亡——于是要手下的人事参谋前去查明那个中士究竟是何人。汤姆·伍拉科姆用望远镜看了一眼,报出了中士的名字。赫尔听了怒道:“汤姆中士,你要知道……要不是已经下令撤退,否则我会把那家伙给一枪崩了。”那位涉嫌指挥士兵临阵脱逃的中士后来被人发现名字出现在了当晚该营“失踪人员”的名单上,这才逃过一劫,免遭行刑队处决。

列兵西德·戈德利眼看坚守尼米的一队皇家火枪兵团机枪手全部阵亡,于是勇敢地接过机枪,凭借坚守大桥的英雄举动,和毛里斯·迪斯中尉双双赢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迪斯的勋章是死后追授的。戈德利据说身上多处负伤,仍然坚持开火,掩护营里的士兵撤退,直到当晚阵地失守,被德军俘虏。不过,也有人对战斗真实性表示怀疑,指出德军记载中完全没有提到这次抵抗。怀疑人士的意思是说,迪斯和戈德利的英雄举动主要来自于戈德利的口述,而英军最高指挥部当时正急需合适的对象,树立英雄形象。不过,关于西奥多·赖特的英雄事迹毫无争议。赖特是皇家工兵部队的一名上尉,23日当天下午3点沿着运河开始行动,试图把3英里长阵线上的五座桥梁统统炸掉。这样的行动固然勇气可嘉,却为时已晚,于事无补。赖特带着一队人马,一路上不断遭到敌人火力进攻。驾驶员开着一辆小车在战场里穿来穿去,车上还载着八箱火棉炸药,他知道这可是提着脑袋的大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敌人火力从三面打来,赖特几经险阻,成功炸掉了热马普的渡桥,接着准备着手炸毁马里埃特的渡桥。赖特要开车的士兵先开车将一名受伤的战士送去后方,谁知随后头部被弹片擦伤,由于发现没有电流引爆炸药,于是赶紧跑到附近的一座民房里将电线与屋内干线接上,不想仍然无法获得电流。赖特在诺森伯兰郡火枪兵团士兵的火力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尝试接通电流,直到筋疲力尽,滑落跌入运河当中。好在军士史密斯中士将自己的军官从河里救了上来。此时已是下午5点,德军已经冲到只有30码远的地方开枪。工兵们只好放弃计划,全部撤退。赖特凭借当天的英勇举动——他在日后同样展示出了过人勇气,直至牺牲——赢得了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遗憾的是,赖特的努力最终宣告徒劳,英军防线上只有一座桥梁被炸毁,早就该下的命令来得实在太晚。

待到夜幕降临,德军已经拿下蒙斯。虽然,德军伤亡如何,尚无可靠数据可查,但沃尔特·布隆所在勃兰登堡掷弹兵团的一位营长发出的哀叹足以让人窥出端倪:“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剩下的连长了……我的营啊,我是那样为你感到骄傲,感到威风,可你现在却成了这个鬼样子。”勃兰登堡掷弹兵团的损失如下:1名营长及营人事参谋、3名连长还有6位排长阵亡,另有16名军官负伤。至于其他士兵,伤亡人数各单位不等。布隆悲伤地回忆道:“我们打的头一仗就输得如此惨烈,简直前所未有。打的还是英国人,是我们一直嘲笑的英国人,结果打成这个样子。”

布隆的这番话虽然常常被英国人拿来炫耀远征军取得的辉煌战果,但这样的文字显然过于夸张,只能反映出写这些话的人对于生死伤亡是多么敏感,而这些对于初上战场的新兵来说不过是常事罢了。布隆所在的营比当天参加战斗的任何一支德军部队都要伤亡惨重,但英国人没能阻止克拉克前进,充其量只是延缓了对手一天的步伐,最终还是将阵地拱手相让。德军另外一个团在团史中以胜利者的口吻写道:“当晚,士兵们满怀着胜利的喜悦,大肆庆祝。”不过,第一军和艾伦比的骑兵还几乎没有与敌接战,毫发无伤。蒙斯战役让英国人值得庆幸的是,正是由于敌军的笨拙,英国远征军才有机会全身而退。英军损失在1600人左右,其中不少当了俘虏。有一个德国兵以前在汉堡当过巡回推销员,英语说得相当流利。他在命令英军战俘排队站好的时候,不无幽默地说道:“先生们,请注意!排成四排,每排四个!”英军近半数伤亡来自两个营,一个是米德尔赛克斯步兵团第四营,伤亡超过400人;另外一个是皇家爱尔兰步兵团第二营,死伤人数在300人以上。好几支部队迫于无奈,只好把机关枪这么宝贵的武器丢弃在了阵地上。德军损失人数与英军总体相当,不过阵亡和受伤比例高出很多,被俘的反倒不多。

英国人向来看不起盟友。不过,要想让第二军在蒙斯临时站稳脚跟,以便接着赶紧撤退,就必须仰仗艾伯特·达马特将军手下那一小撮法国地方军来为史密斯-杜利恩的左翼提供掩护,这一点至关重要。就在英军小试牛刀的时候,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团军在沙勒罗瓦的损失却要惨重得多。还是在更南面的阿登地区,法国第四集团军和德国第四集团军在23、24日短短两天之内总共损失了1.8万人。在靠近贝尔特里的森林里,法国一整个军的士兵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大炮全部丢在后头,只顾抱头逃窜。在其他地方,德军开始炮轰驻守那慕尔要塞的3.5万法比联军,两天之后便以仅仅伤亡900人的代价拿下了要塞。德国第三集团军在马克斯·冯·豪森将军的指挥下,准备在迪南利用浮桥和驳船强渡默兹河。豪森1866年曾与奥地利军队联手和普鲁士人交过手,此时已是67岁高龄,官居萨克森州陆军大臣。豪森以为找到了机会,能够将朗勒扎克的部队包围起来,一口吃掉。弗朗谢·德斯佩雷算得上法国第五集团军中最干练的军长。他自作主张发起反攻,把德国人逼了回去。不过,豪森的军队仍然在当晚晚些时候拿下迪南,对当地居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弗朗谢·德斯佩雷虽然功败垂成,却为第五集团军赢得了时间抽身撤退,豪森方面损失超过4000人。

与所有这一系列交战比起来,英国人在蒙斯的战斗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当然,约翰·弗伦奇爵士和他的高级军官们可不会这么认为。23日下午3点,这位英军总司令结束瓦朗谢讷之行,返回了司令部。他仍然在幻想联军应该很快就会重拾攻势。然而,等到当天晚上,弗伦奇也被迫承认事实,认可了麦克多诺上校的判断,承认面对的敌军实力远在英军之上。克拉克的军队已经朝着第二军右翼蜂拥而来。第二军的右翼就在蒙斯西南两面,正面临与第一军被分割孤立的危险。约翰爵士终于恍然大悟——到了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爵士显得更加坐立不安——朗勒扎克完全不顾霞飞的想法,早就把第五集团军从桑布尔山谷撤了出来。23日刚刚开始的时候,英国远征军还在法军前头9英里处。此时此刻,两支部队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越来越开,也变得越来越危险,德军随时可以利用留下的空档切断两军之间的联系。约翰爵士眼看兵败在所难免,只好承认必须尽快向后方转移司令部,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灭顶之灾。

英国远征军当晚在蒙斯以南三英里处集合过夜。士兵们盼着第二天一早能够重新布置防线,继续抵抗。当天晚上,汤姆·伍拉科姆“甚至有闲工夫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原来打仗这件事打起来是多么让人激动……我们的士兵压根就没有感到沮丧失望,反而觉得自己在面对敌人凶猛的火力和‘齐步走’的时候充分发挥了手里步枪的强大威力,还有分散队形,灵活行动,感到十分自信”。不过,到了24日凌晨1点,总司令部发布新的命令,虽然要求全军撤退,却只字未提该如何撤退,具体事务留给各军军长自行处理。这再一次证明了英军指挥部何等无能。尤其是穆雷和威尔逊二人,根本就不知道身为参谋官,职责究竟何在。唯一尽职尽责的只有军需主任威廉·罗伯森爵士。这位外号“威利”的军需主任在接下来的几周之内,凭借着满腔热情和过人能力,为英国远征军制定出了一整套补给制度。

短短数小时之内,约翰·弗伦奇爵士已经从原来的志得意满、洋洋自得变得一下子愁眉不展,坐立不安起来,嘴里一会儿嘟囔着要带部队去莫伯日的旧要塞临时避难,一会儿又在念叨着应该向西北撤军,退到亚眠去,还嚷嚷着要同法国人断绝联系。连日恶战让这位英军总司令变得极度夸张,扬言法国人这种人他可打不了交道,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不愿和这一类人继续把仗打下去。弗伦奇的这种态度即便未对英法联军的战争事业造成恶劣影响,也会给自己招来嘲笑与奚落。

与此同时,霞飞于24日晨在巴黎对陆军部长梅希米透露,就目前情况来看,既然进攻已经失败,那么法军除了放弃进攻,别无他法。人们已经对法国的战略失去信心。法军已经在徒劳无用的进攻中差不多耗光了本钱,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转攻为守,尽量拖下去。“我们的目标,”这位法军最高统帅对这位政治人物说道,“只能是尽可能拖延,拖得越久越好,争取把敌人拖垮,等到时机成熟,再重新进攻。”随着战报从北方一条接一条传来,霞飞对于德军部署与意图的臆想终于破灭。他此时终于明白了毛奇的用意所在。

这位法军最高统帅直到这一刻来临之前还只对左翼偶尔给予关注,可是自此之后,左翼就成了他全部担心的焦点,也是全部希望所在。第二天,也就是25日,霞飞向各指挥官发布训令,并以抄送的形式传达给约翰·弗伦奇爵士。这份训令就是日后有名的“第2号训令”。训令宣布向北转移大批兵力,由英国远征军左翼组建一支新军。对于霞飞而言,为了对付侧翼危险,他急需一支能够信赖依靠,听命于己的部队,而英国人显然不会这样做。不过,霞飞重新部署的计划过于复杂,规模太大,9月2日之前绝无可能完成,在当时的战况之下等待时间过于漫长,而在2日到来之前,无论吉凶好坏,必定会有不少事情发生,有些还会落在英国远征军的头上。

一支军队若是与进犯之敌陷入厮杀缠斗,要想切断联系,有序撤退,绝非易事。24日晨曦初露,德军开始再次对第二军进逼施压。虽然损失不大,但第二军的不少部队当天都经历了小规模交火,随后又向南继续退却了好几英里才集结会合。期间还闹出了一桩丢人的大事。长矛骑兵和龙骑兵近卫团第九营竟然在欧德勒尼越过一英里的开阔平原,朝着德国人的枪口发起冲锋。这件事情即便用英国骑兵的标准来衡量也简直蠢得离谱。指挥这个骑兵营的是戴维·坎贝尔中校。坎贝尔中校原是一名优秀的骑师,曾经骑着爱驹“展翅高飞”,拿到过全国障碍赛马大赛的冠军。在欧德勒尼的战场上,不少英军士兵骑的都是体型庞大的狩猎用马——这些马匹在被军方买来几个月前还在英国诸郡的猎狐地区跳跃障碍——汤姆·布里奇斯的坐骑也是其中一匹。由于没有料到道路坑坑洼洼,不少骑兵跌落马下。待到德军枪声大作,更多人从马上掉了下来,赶紧躲到玉米堆后寻找掩护,开枪还击。布里奇斯的坐骑“昂姆斯洛普加斯”也不幸中弹身亡。

英军最终只能败下阵来,共有80人伤亡。英国人咎由自取,这点伤亡人数已算不多,马匹死伤更加惨重。海因里希·希姆莱当时才14岁,还是个中学生,在日记里兴高采烈地写道:“我们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默兹河的西边,正朝着莫伯日前进。那里有一个英国骑兵旅,也被我们打败了,真的打败了!万岁!”就在同一天,掷弹兵团的杰弗瑞斯少校——这支部队隶属于黑格的军——描述了“一场漫长难挨的行军……天气奇热无比,道路一塌糊涂,尘土飞扬。士兵们筋疲力尽,根本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杰弗瑞斯一路上遇见了许多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的士兵,全是掉队的。他对这样的场景相当反感,总觉得倘若换成是自己的士兵,就不该给机会,由着这帮人落在后面,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唯一能够容忍的办法就是把背包和枪支放到营里的辎重车上。

伯纳德·戈登-伦诺克斯认为总司令部一直在遮遮掩掩,不让军官知道作战计划和意图,对此大为不满,写道:“这是最令人寒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其他人在哪个位置,我们要打的又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就算透露给了我们一丁点儿消息,到了最后结果发现全是错的。”当然,这种神秘兮兮的做法实际上并非由于总司令部考虑多么周全慎重,而是因为总司令部碌碌无为、犹豫不决。未能向下级军官明确传达作战目的和内容,这一点成为英军整个一战期间始终无法克服的顽疾。

同样的事情在8月25日再次上演。巴韦有一处古罗马时代的广场遗址,往南的路走到遗址旁边就开始分岔。整支英国远征军,连同一大群逃难的平民百姓,单走一条道,根本走不动。英军于是决定第1军走莫尔马尔大森林东面的道路,第二军走森林西侧,两条道路基本处于平行位置。弗伦奇的部队就这样乱哄哄地挤来挤去,把巴韦堵了整整一天。“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盖伊·布莱维特是牛津和白金汉郡轻步兵团的一名上尉,感叹道,“过去46个小时,我一觉也没睡,走了40英里,还得时时担心后防。快到巴韦的时候,情况看得出来相当糟糕,路上堵得死死的——有的骑兵还带着马;有的马已经丢了;还有运送伤员的大车、逃难的难民、自行车、四处闲逛的人、大炮;步兵一般四个排成一行,有的找不到自己的单位,有的跟着的队伍却不知道他是哪个单位的,还有的干脆躺在路边睡大觉。巴韦的石子路走起来,脚感觉更疼了。能够拐进一片刚刚收割完的麦茬地集合休息,大伙儿都感到非常高兴。火很快生了起来,我们弄了些吃的,还找来一些稻草,垫着睡觉。”

撤军路上的交通管理简直一塌糊涂。英国人在刚开始的那段日子里对于战争究竟为何物,可以说一无所知,不懂得该狠心的时候就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把逃难的平民和车辆清理干净,保持道路畅通。盖伊·布莱维特看见一个比利时人,已经很大年纪,看上去差不多快不行了,躺在一辆大车上,打身旁经过。老人突然集中全身气力,用高亢激昂的声音喊道:“英国万岁!”这一刻,这位英国小伙感到一丝讽刺,不好意思地走了开来。在此之前,有些部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人们的夹道欢迎,现在却在撤退的路上听到了嘘声,反差之大,令人感慨——当地老百姓已经料到一旦联军败退,德国人来了,自己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威尔特郡步兵团的罗斯中尉对8月25日晚上的情景如此描述道:“回去的路上,汽车、大炮,还有运送伤员的车辆,全都排成两列,朝着一个方向走。路不是特别宽,步兵已经谈不上什么队形……路上一片漆黑,除了手电筒照过来的阵阵光亮,就只剩下了村里还在熊熊燃烧的房子,这些房子都是被炮火击中起的火……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士兵们早就疲惫不堪,已经两天没有吃过口粮,不过士气好歹还没有垮掉。”

25日当天,掷弹兵团第二营走了将近15英里,不仅要顶着难耐的酷暑,还得忍受脚上的水泡,不时还会碰上逃难的平民推着独轮车和手推车,路途变得更加难行。有位英国军官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虽然心里想着逃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骨子里的农民本性又让她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农场和家园,正在难舍难分、犹犹豫豫。“我要是走了,谁来替我喂猪啊?”老妇人大声哭喊起来。往北60英里便是根特,比利时家庭主妇让娜·范·布莱恩博格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看到这些人这么可怜,带着这么多孩子,把家里的奶牛、猪,还有辛苦劳动才挣回来的东西都要丢掉,真叫人想大哭一场……仗才打了三个星期,感觉却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

掷弹兵团的士兵们走到桑布尔南面小城朗德勒西终于停下来歇脚。黑格在朗德勒西重新设立了军队指挥部。士兵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地脱下装备,在兵舍里好好放松。下午5点左右,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城里的居民赶紧钻进地窖,躲藏起来。只见爱尔兰骑兵团的士兵慌慌张张地从街上跑过,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德国人追过来了!”后来一打听,才得知原来是一个巡逻的敌人骑兵出现在了朗德勒西郊外,随后很快又走了。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的士兵们被安排在桑布尔大桥一带,负责防守引桥。士兵们在河的北面大约500码的地方选了一块高地,围着一个农场布置阵地。不久便传来了第一声战斗信号,士兵们听到一阵声响。据后来回忆,说是有人在精神抖擞地唱着“马赛曲”。

可是,来的却不是法国人。只见一名德军军官径直走到一堆路障跟前——路障其实只是一堆家具,是近卫兵团堆在这里的。德国人接下来的举动简直可以说让人叹为观止,而英国人的无动于衷同样叫人过目难忘。黑格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在日记里写道:“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的卫兵看上去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维克斯机枪摆在那里竟然无人看管,那个德国军官甚至一伸手便能够抢得一挺,抱在怀里拿回去。不久夜幕降临,双方展开一通混战。近卫兵团有个士兵名叫乔治·怀亚特,混战当中眼看一堆玉米袋上冒起熊熊大火,英军阵地受到威胁,于是奋不顾身,冒着猛烈的炮火冲了出去,扑灭火焰,为自己赢得了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怀亚特虽然英勇,可他的团却在朗德勒西表现乏善可陈,鲜有称道之处。

英国人觉得敌人借着唱法国人的曲子来打掩护,偷偷接近,感觉受到出卖,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德国人来到朗德勒西并非想要找人打仗,而是能够有个地方歇脚。走在德军队伍最前头的是一辆野外炊事房的大车,如果德国人唱的真是法国国歌,那么选这个调子,很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个曲子听起来不错,而非什么“战争诡计”。双方其实都体现不出来什么高明的战术技巧。有位高级军官认为近卫兵团“反应相当迟钝,做事极其敷衍”。不过,还是有几发敌军炮弹落到了城里,掷弹兵团的士兵们赶紧冲了过去,为科尔德斯特里姆步兵团提供支援。一名军官一开始写道:“他们就像魔鬼,紧紧跟在你的背后,这帮德国佬,”不过随后又加了几句,“只要德国佬打算上前,就会有一顿猛烈的火力劈头盖脑地打在他们头上。德国佬铆足了劲,冲了三四回,每一回都被压了下去。”

在朗德勒西的这些小打小闹——因为没有大打出手,所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让双方都付出了伤亡120人左右的代价。英军一直坚守到了凌晨,士兵们在黑夜里打着瞌睡,瑟瑟发抖。战役中有太多倒霉的事情出人意料,晚上寒气逼人,也算其中一件。英国人随后开始从城里撤军,想着德国人能够让自己毫发无伤地收拾行装走人,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大部分掷弹兵丢掉了随身装备,这是因为营里的辎重车被当作路障,抛弃在了街头。杰弗瑞斯写道:“我喜欢在大多数人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往前走……直到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这场仗到底打的什么。”

朗德勒西这场小规模战斗产生的最重要后果便是让军长黑格一下子变得惶惶不安起来。这个英国人一开始还声称敌人被打死800多人,现在却把德军进攻看得比实际要严重得多。黑格的状况极其糟糕,先是“拉肚子”拉了好一会儿,接着又强逞英雄,灌了满肚子的苏打水,身体变得相当虚弱。当晚交火发生的时候,街上一片混乱,黑格固执地认为——他还让约翰·弗伦奇爵士也信以为真——自己的部队马上就要全军覆没。这位军长于是带着指挥部向南逃窜。接下来至少五天,黑格天天念叨着要打败仗,那副悲观的神情,手下没有哪个能够忘记得了。黑格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如何挽救自己的部队上面,对于史密斯-杜利恩的死活几乎不闻不问。詹姆斯·埃德蒙兹上校是一名师参谋长,后来成了一名英国战争史学家。他在1930年给一位昔日战友的私信里对这段插曲进行了严厉抨击:“道格拉斯·黑格已经……完全被朗德勒西的事情给吓破了胆,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嘴里嚷嚷着‘死也要死得够本’。不消多说,黑格其实同样认为史密斯-杜利恩状况糟糕。不管怎么样,黑格这么做太过自私,哪怕得知勒卡托那边已经开战,德国人越过了史密斯-杜利恩的后防线,他还是丢下史密斯-杜利恩,只顾自己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