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战旗与军号的陪伴下死去

祸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1页,共2页

第一节实施“第17号计划”

8月的头两个星期艳阳高照。法国、德国、比利时,还有英国的士兵们在娇艳的阳光之下,从下了火车后的集结点列队出发,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一片片黄灿灿的玉米地,在乡间农人惊奇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朝着敌军走去。数百万大军一日之内要穿越好几英里的辽阔地带,有的在徒步行进,有的骑着战马,有的驾着大车,还有不多的几个坐着原始落后的汽车。“头发、眉毛还有胡子上都沾满了尘土,”第十四步兵团的保罗·林迪尔写道,“一队大客车从巴黎开过来,打身旁驶过,我们就变得和道路一样灰白了。”毕竟,在那个年代的法国,确实很难找到几条铺着碎石路面的公路。再看一看德军,与每一个军同行的都有2400辆运货的马车和1.4万匹马,把12英里长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德军和英军已经各自穿上了灰绿色和卡其布军装,法国和比利时人则依旧保留了19世纪军服那一抹鲜明亮丽的色彩。法军士兵简直可以说是盛装上阵,在各色军旗掩映之下,踩着鼓点、伴着军号、迎着敌人的炮火向前迈进。1914年法国阵亡士兵的墓碑上,名字后面刻着一句简单铭文“司号兵”的可不止一两个。不少参战部队都拥有一支完整的军乐队,有些军官还戴着洁白的手套。指挥官手持佩剑,身跨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带领各自的部队展开战斗。

从9月开始,交战各路大军开始竞相挖起了堑壕,谁都想把自己埋藏得更深一些。不过,8月份在法国和比利时战事的最显著特点在于不管步兵、骑兵还是炮兵,各种部队的动向双方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士兵成群结队地发起冲锋,虽然面对的现代化武器威力强大,足以摧毁一切生灵,可他们还是一如古代骑士一般向前冲去。结果如何,除了个别几位将军之外,绝大多数人并不感到意外。法军1914年8月22日一日之内付出的伤亡代价之大,为此后任何一个国家单日死伤人数所不能及。法军最高统帅约瑟夫·霞飞将军亲自指挥的一系列战役在旁观者看来,与19世纪战事几乎在所有方面别无二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实在让人看不出这位名将的军事天赋到底体现在哪里。法国老兵们深信不疑的只有一样东西——精神,也就是所谓的“斗志”——法国人相信唯此方可战胜敌人的炮火,这让超过25万法国年轻人在短短三周之内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德军同期死伤人数在三分之一上下。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属于德国人的死亡时间来得稍晚一些罢了。

1909年的某一天,一位游客在列日的街上四处闲逛。这是一座宏伟的要塞城市,位于默兹河两岸,扼守着通往比利时的门户要道。这位游客长得实在无趣,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垂了下来,看上去永远都是一副愁眉不展、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他目不转睛盯着的并非列日气势恢宏的建筑珍宝,而是守卫城市出入要道的一连串现代化工事堡垒。这位游客便是44岁的埃里希·鲁登道夫上校。这是一位对军事极其痴迷的战士,被视为德国陆军最为耀眼的将星。鲁登道夫此次列日之行,正是为了实地考察心目中早已确定的“明日战场”。鲁登道夫深知攻下列日要塞,随后横扫中立国比利时,德国若想实现摧毁法军的宏图大计,成败关键在此一举。如此宏伟蓝图早在20世纪初年便由帝国陆军总参谋长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伯爵酝酿而成。施里芬当时预想的是打通荷兰,毛奇虽然采纳了施里芬的方案,却将计划改成了取道列日一线。这是因为毛奇认为应当保持荷兰不受战争干扰,作为一个通向外部世界的中立通路,当作德国的“气管”。事实证明,荷兰也的确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事实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全精确执行的“施里芬计划”,更加符合情理的说法应该是“施里芬理念”倒是毫无争议地存在过。该理念明确指出了两个基本要点:其一,必须首先迅速击败法国,然后掉转头来,对付俄国;其二,要想实现第一要点,就必须完成巨大的两翼合围战术,并将德军主力集中右翼,以期毕其功于一役。1913年,鲁登道夫从总参谋部作战处处长的位置上被撤了下来,撤职的原因据说是因为过于固执、一味坚持认为德国倘若真想实现这场宏伟的战争构想,必定要大举扩充兵力。谁知一年之后,鲁登道夫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列日要塞跟前,在枪林弹雨、枪炮轰鸣之中扮演着唯有自己方可胜任的特殊角色。

法金汉在8月刚刚开始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们必须趁着现在广泛蔓延的乐观情绪尚未消失殆尽,抓紧时间,好好利用,这一点非常关键。”毛奇想做的也正是如此。他打算拿列日开刀,发起猛攻,打西线战场上的这首场大仗。列日守军约有四万,另有一个野战师增援,兵力远在德军预计之上。负责进攻列日的德军军长奥托·冯·艾米希向比利时人发去公告,扬言“我军借道贵国,讨伐意欲犯我之敌,望给予通畅道路。鄙人保证绝不让比利时人民蒙受战争之苦”。

不过,当艾米希麾下来自威斯特伐利亚和汉诺威的德国士兵发起头一波攻势时,遇上的绝非什么“道路通畅”,而是猛烈的炮火和各种轻型武器的激烈还击。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德国士兵此前从未听过愤怒的炮火是怎样的声响,还被打得丢盔弃甲,损失惨重。一位比利时军官写道:“德军步兵排成一列列向前推进,我们只需将他们一排排地扫射击倒……德国人完全没有想过该如何排兵布阵,只知道前仆后继地一味向前……几乎在肩并着肩前进,直到我们把他们扫倒在地。倒下的士兵一层层堆积起来,尸体垒在眼前,真是可怕,甚至堵住了我们的枪眼,就连开火都感觉困难。”德军用这样的方式拉开了战幕,其他几个欧洲参战国在接下来的几周之内也会如此效仿。毛奇在列日收获的不是胜利,而是头一批没了丈夫儿子,哭天抢地的女人!

比利时政府沉不住气,立刻发表了胜利公告,上面写着“我军大获全胜,德军进攻均被挫败”。谁知艾米希的进攻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数日之内,艾米希的部队在猛烈的炮火支持下接二连三发起强攻。伤亡人数节节攀升。有一个旅兵员损失过半,旅长和一个团长双双阵亡。在对维斯格拉德发动的另一次进攻中,军官死伤30人,士兵1150人。8月6日,战场上新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艘齐柏林飞艇对列日空投炸弹,炸死9人,欧洲城市有史以来首次遭到空袭。

亨利·威尔逊早在战争爆发之前,就曾请求比利时人加强列日和那慕尔的防御,可惜这样的肺腑之言比利时人当时听不进去。现在可好,比利时人发现自己的要塞面对持续进攻难以支撑。热拉尔·勒曼将军是列日要塞的卫戍司令,由于保持阵地连成一片实在太难,只好放弃努力,不再坚守。勒曼将近半数兵力紧急调配加入比利时野战军,试图利用棱堡的交叉火力阻挡德军突破。列日要塞堡垒和保卫法国东部边境的堡垒一样,均由混凝土修筑而成,辅以巨大的土堤增强防御,虽然并未配备足够的机关枪,但在机枪火力覆盖之下,深沟险壑足以让敌军步兵近身不得。每一座炮台的防御主要仰仗火炮的威力。这些巨炮有的铺设铁轨,暗藏炮台之中,有的装在钢铁炮塔之上,重量虽在百吨以上,却仍然能够依靠人工完成手动操作,沿轨道运行。

德军动用了5个军,共15万兵力大军压城,试图打通列日。进攻的德军开始越来越多地利用夜色掩护,渗透至各炮台中间地带。按照上级下达的命令,德军士兵夜间推进时,武器一律不准上膛,以免相互误伤,可是混乱依旧,直到有人亲自站出来领兵带队,才得以收拾乱局。8月7日清晨,鲁登道夫上演了颇具戏剧性的一幕,他将几支部队重新集结起来——这些部队之前已经被比利时人的炮火打得失去了斗志——亲自率队,进入列日,守军早已弃城而去,城内空无一人。鲁登道夫凭借如此轻而易举的举动,为自己赢得了德国陆军最高荣誉勋章“蓝马克斯勋章”。帝国上下无人不知列日已被攻陷的消息。就在一个星期之前,德皇的臣民们还鲜有人像1870年普法战争那样信心满满。此时此刻,攻占列日的消息一经传来,便在民众当中掀起一股狂潮,狂热一直持续至9月份。德国人和绝大多数民族一样,虽然对滥杀无辜并无兴趣,却对攻城拔寨、赢得胜利,尤其是速战速决情有独钟。国内大小城镇陷入一片欢歌热舞之中,人们纷纷走上街头,载歌载舞。翌日,德国中小学生全部集合,参加庆典,放假一天,以示庆祝。

然而,庆祝还是来得早了一点。列日城虽然已经沦陷,可比利时人还占据着周围大部分炮台,负隅顽抗。8月8日,卡尔·冯·艾米希将军接替指挥攻城行动。艾米希放弃正面进攻,将6万人马部署在了一个封闭的“铁环”之中,等待重型火炮的到来。比利时人不断开火射击,军医洛伦茨·特莱普林所在的团头一批伤亡的有三个士兵。这三个人擅离职守,贸然离开占领的巴尔尚炮台,跑去默兹河里洗澡。一发炮弹打来,弹片四散飞溅,导致三人身体不同程度划伤和瘀青。这位外科医生在8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要不是出了这样一桩事情,日子还真是过得无聊,“浑浑噩噩,平平稳稳”。特莱普林甚至写信给妻子,要妻子寄一本书来,好打发时间。特莱普林的妻子告诉孩子们爸爸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只能说法语。英格博格才四岁大,一听就哭了起来,说:“爸爸要是回来,讲的话我就听不懂了。”

军队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会对战争很快心生厌恶。“你根本想象不出我们这里的日子过得多么辛苦,”让娜·范·布莱恩博格夫人的丈夫是根特市的一名医生,她在给朋友的信中诉苦道,“不少人的生活都被毁了。皮埃尔想把我送去英国……可是,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到时候想回家都回不了。再说,现在去的话也太迟了。”此时此刻,布莱恩博格夫人的祖国已经陷入困境,其艰苦程度之深远不止于此。进攻列日引发了德国人的疯狂举动。他们认为是义勇军在阻挡自己前进的步伐,疯狂报复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德皇的军队犯下累累暴行,极尽残忍。8月4日晚,贝尔瑙突然枪声大作,村里的德军搞不清枪声从何而来,慌乱之中,共有11名德国士兵被打死。德军第二天即将10名村民残忍杀害,以示报复,其中一家五口藏在地窖之中,亦未幸免。又过了一日,入夜时分,比利时军队一发炮弹打来,正好落在一个名叫圣哈德兰的小村子,炸伤了好几个驻守村中的德国士兵。德国人声称是村里的一名教师给弗莱隆炮台的比利时军队发的信号,暴露德军位置,于是将这名教师连同数名家人立刻枪决。第一场大屠杀同样发生在这一天。冯·克莱威尔少将为人喜怒无常、歇斯底里,为了给自己部队进攻受挫找借口,竟然声称“列日城和周边郊区的所有居民全都参与了反抗”。从4日开始,直到7日,克莱威尔的旅一共打死了117名平民。按照克莱威尔的说法,这些人全都参与了“大规模反抗”。

德军另外一个旅也犯下了同样罪行。这个旅由于进攻受挫,损失惨重,竟将怨气发泄到了苏马涅这个小村子的头上。村里共有118名村民要么惨遭枪杀,要么被刺刀活活刺死,上百间民房遭到焚毁。德国士兵对幸存下来的村民叫嚣道:“就是你们的兄弟躲在弗莱隆炮台后面朝我们开的炮。”6日,德军将居住在罗姆塞和奥尔恩的两百平民抓来顶在前头,当作人肉盾牌,进攻昂堡和邵德方丹两处炮台。德军为了防止比利时炮兵炸毁默兹河上的桥梁,还抓来百姓,绑在桥上,不给吃喝数日之久。8月8日,一伙德国步兵冲进梅伦附近的一处牧场,把住在当地的72名居民全部抓了起来,其中包括8名妇女和4名年龄在13岁以下的女童,并将所有人全部处决。梅伦当地的村长随后赶来,希望辨认死者身份,予以安葬,竟也死于枪下。村子绝大部分都被焚毁。奥尔恩和圣哈德兰同样有64人惨遭毒手,里索纳还有40人被德军残忍杀害。截至8月8日,列日一带共有850名平民惨遭杀害,1300栋建筑被付之一炬。德国人如此大肆报复,一来为了平息愤怒,二来为了显示自己对列日的控制。弗朗科尔尚有一个税务稽查员,因为父亲被德军杀害,于是找到德军指挥官抗议,声称当地没有任何平民反抗德国军队。这名德军指挥官耸了耸肩,用法语答道:“有没有都不重要。既然你们在列日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就同样有权杀你们的人。”

比利时人修筑的掩体成了有效对抗野战火炮的最好证明,只有克虏伯和斯柯达公司锻造的最重的炮弹才能打穿比利时人的隐蔽炮台。46岁的哈利·凯斯勒伯爵是一名预备役骑兵上尉,在列日外围负责指挥一支弹药运输队。一天早上,凯斯勒惊奇地发现竟然遇上了一群奥地利炮兵。奥地利人告诉凯斯勒他们是匆匆赶过来的,带来了四门斯柯达公司制造的305毫米口径榴弹炮。这些巨炮在8月12日开火,拉开了进攻序幕。克虏伯公司的四门420毫米口径巨炮紧随其后,展开炮击。每门巨炮都配备了200名操作人员,在300码外利用电子点火开炮,将穿甲弹发射出去。列日的防守终于支撑不住,钢筋水泥被炸得土崩瓦解,夹杂着血肉断肢,四散横飞。一处阵地上,一发炮弹打来,一次就炸死守军300人。勒曼将军因为吸入浓烟,不省人事,被人从隆辛炮台的断垣残壁中抬了出来。三十几发炮弹便足以摧毁一阵棱堡。默兹河右岸的炮台在13日终于落入德军之手,左岸炮台也在三天之后陷入沉寂。

攻占列日要塞让进攻的德军部队付出了伤亡5300人的代价。这场攻城战虽然耗时11天,却并未延缓德军前进的步伐,因为德皇的大军在继续向前推进之前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完成集结。一部分部队已经沿着12英里宽的走廊,迅速南下至法国边境。两支部队兵力庞大,若要从如此狭窄的地带通过,势必产生拥堵。不过,列日之役的确造成了一些干扰。例如,德军右翼进攻部队未能迅速打通列日,从而错失时机,他们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赶在霞飞的部队重新部署完毕,做好交锋准备之前长途跋涉,穿越比利时和法国北部。

某些德国军事专家战前就曾说过,相对旷日持久的有限战争而言,一场速战速决、摧枯拉朽的绝对战争更为可取。其中一位在1913年写过这么一段话:“虽然这样的话听起来感觉奇怪,可是将敌人的兵力和武器毫不留情地完全消灭才是最人道的目标。‘人道’这个词的定义越广泛,就越难有效开展作战……(如此一来),仗会拖得越来越久,对各交战国全体人民产生的后果也会变得越加惨重。唯有不遗余力,投入一切可以投入的力量,才能迅速彻底地击败敌人。”这正是毛奇1914年8月一心想要实现的目标。

这场欧洲大战在刚刚开始的头几个星期里,法国的军队同样在尽最大努力,试图在德军行动尚未完全起势之前达成自己希望的目的。从比利时到瑞士绵延数百英里的边境线上,德法两军虎视眈眈,互呈犄角之势。霞飞的大军为了实现“第17号计划”,开始向前推进。弗朗索瓦·索尔代将军麾下骑兵团的骑兵们身着拿破仑时代的华丽军服,显得奇装异彩,他们正作为法国第五集团军的先头部队,一马当先向列日疾驰而去,沿途受到比利时百姓的夹道欢迎。然而,风云突变。8月8日,索尔代的龙骑兵和长矛骑兵在距离列日城十英里处遭到德军阻击。法国人胯下的战马筋疲力尽,只能败下阵来。法国骑兵的头盔、胸甲还有马鬃头饰虽然炫目多彩,却根本无法与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相抗衡。英国骑兵好歹配有步兵使用的步枪,接受过下马作战训练。可索尔代的骑兵只有佩剑和1890式卡宾枪,用起来和手枪相差无几。

一位轻骑兵中士后来描述了骑兵团蒙受的奇耻大辱。骑兵团原本打算对比利时境内的敌军骑兵发起冲锋,结果遭到了德军步兵的致命火力还击,许多骑兵被击落马下,死伤惨重:“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上演,有20-30回。”每打一次,法国骑兵的人数就少一些。如何管理战马是一门至关重要的军事技能,法军在这方面乏善可陈。索尔代的骑兵在战役开始的头几个星期一日之内须长途跋涉35英里,有些团的行军路程更加遥远。第9甲骑兵团的士兵在行军日记中就曾有过48小时之内长途奔袭上百英里的记录。每一匹战马需要驮载250磅的重量,又得不到良好喂养,加上鞍伤无人照料,疼痛难忍,很快便筋疲力尽,成批倒下。相比之下,英国骑兵受过训练,懂得尽可能照料好自己的战马,留力备战。法国,还有德国的骑兵则只会把这些可怜的牲口活活累死。

大战早期的冲突当中,交战各方战斗规模不大,不少士兵展示出对战争究竟为何物有多么幼稚与无知。查尔斯·斯泰因是比利时掷弹兵团的一名士兵,他看到德国人炮弹打来,还在赞叹烈焰腾空、浓烟蔽日的景象是多么壮观,直到看见战友四散逃窜,才恍然大悟,清醒过来。11日晚上,斯泰因所在部队的一名哨兵慌乱之中开枪打死了一头奶牛,因为奶牛距离哨兵岗哨太近,盯着哨兵直瞪瞪地看。德国有一个连的预备役士兵同样干了件荒唐的事情,他们在清晨的迷蒙中隐约看见一群黑影在活动,于是猛烈开火,一顿好打,待到恢复秩序,才发现打死的原来是几头牛和一名回营的巡逻兵。法国上尉普略·德·迪于斯发现一枚哑弹落在身旁,好奇地俯身下去,想把哑弹捡起来。一个老兵见状赶紧大喊起来,说这样会灼伤自己——普略·德·迪于斯对于刚刚出膛的炮弹发烫这样的常识居然完全不知。

就在毛奇的各路纵队大踏步穿过比利时的同时,德军与霞飞的大军也在南面爆发了首场惨烈交锋。8月3日,法国人进入了他们“丢掉的那个省”,这个省在1871年普鲁士赢得普法战争之后便被普鲁士吞并。1914年到底有多少法国人对阿尔萨斯和洛林真的心存怀念,我们不得而知。几年前,有个年轻人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些损失不过是历史旧事罢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会让今天的法国年轻人提起兴趣,我也没有兴趣。”《祖国报》早在1908年就曾断言:“对于大多数法国人来说,失去阿尔萨斯和洛林就好像英法七年战争一样,早就成为遥远的过去。”

不过,的确有一批人对于国土沦丧耿耿于怀,对于收复失地充满热情,不惜余力。路易·拿破仑·科诺便是其中一位。这位将军1914年任职骑兵军军长,大战爆发之前每年都会带着自己的龙骑兵团战士在一处边防哨所之内露营一宿,举行纪念仪式,哨所所在位置正是通往阿尔萨斯的必经之路。类似科诺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这帮人到了1914年已经成为法军的高层首脑,在率军出征之前无不挥泪宣誓,誓要解放自己的手足同胞。在这些人看来,同胞正身处敌人的奴役与压迫之下,可事实却是应征入伍,加入德军作战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人最终竟然达到了38万。阿尔萨斯省本是一个讲德语的地区,却在近代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处于法国统治之下。阿尔萨斯省南北宽百余英里,东西纵深不足40英里,西面主要为孚日山脉——德国人称之为“伏盖森”(“vogesen”),好比将阿尔萨斯称作“艾尔萨斯”(“elsass”),洛林称作“洛特林根”(“lothringen”)一样。法国和阿尔萨斯的接壤处沿山脊而走,山高林密,不少地方海拔可达3000英尺。

在北面,德国人修建了宏伟的米奇格要塞,布有地下掩体,相互连通,保卫通往斯特拉斯堡的去路。南面,古老的莱茵河冲积平原被夹在孚日山脉与阿尔卑斯山之间,穿过平原便可去往纺织业发达的小城牟罗兹。这条狭窄“走廊”虽然宽不足20英里,但军队完全可以由此从容通过。阿尔萨斯大部分地区皆为乡野,盛产奶酪佳酿,尤以生产棉麻织物出名,因地处死角,前方正对着德国南部的崇山峻岭,犹如装在口袋底部,在战略地位上并无多少价值可言。不仅如此,如果要对与阿尔萨斯交界的地方增援补给,德国人要比法国人从容得多。不过,毛奇早有先见之明,深知一旦战争爆发,倘若能够就此收复东部旧省失地,这样的诱惑法国人绝对无法抵挡。

布防阿尔萨斯的德军士兵大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法军先头部队出现在眼前。法国士兵还是像以前一样穿着长长的蓝色外套,红色军裤,戴着平顶军帽。德国人的普鲁士父辈们在1870年不仅见到过这支军队,还打败过这支军队。有一个德国士兵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法国人看起来简直就像图画书里冒出来的一样。”霞飞和他的部下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们并非事先没有得到警告,继续执着于这些花里胡哨的军服装饰将是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早在1914年春,法国驻柏林武官塞雷上校就递交过一份长文,对德国人的最新动向做了详细汇报。塞雷指出德国人拥有榴弹炮与重型火炮,实力不容小觑。可是,巴黎的那帮高级军官对此不置可否。塞雷同时强调德军的灰绿色军装有助于隐藏遮蔽,肉眼难以发现,并且敦促法军不仅应当换掉传统装束,就连剑柄、炊具,甚至衣服扣子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都应该统统抛弃。塞雷在报告中援引德皇的话语,写道:“(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以为军装应该具有美感、让人愉悦……近身作战的时候要想杀死敌人,就非得有效识别对手,这一点至关重要。现如今,两军交兵,阵地往往相距数里之遥,我们不应再这样暴露自己。”塞雷在笔下写道:威廉二世同样对于士兵穿着的盛装军服退出历史舞台感到遗憾,可他同时宣称战争发展至今时今日,已经成了一件“不再让人感到开心、不再光鲜亮丽的事情”。

有一篇文章唱起了反调,让塞雷上校大为光火。文章刊登在4月30日的《时代报》上,声称其他国家都对采用黄褐色军装后悔万分,好在法国没有干出同样的蠢事来。塞雷盛怒之下,再次致函陆军部,痛陈老式军装让法国士兵成了世界上最招惹目光的士兵,写道:“区别在于到底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法国)士兵也会立刻引来敌人的注意,这样对士气产生的严重(负面)效果,要比让士兵拿着一杆老枪上战场打仗严重得多。”塞雷补充说道:“法军在装束上过于打眼,会在面对敌人时让对手看得一清二楚。”法军一直拖到7月才好不容易出台新的规章,决定采用新的蓝灰色便装,也就是后来人们俗称的“蓝色天际”军服。不过,这套军装直到大战开始也没有分发给士兵。

虽然,伊冯·杜拜尔将军进攻阿尔萨斯的兵力达到26万人,在法国五个集团军中已是兵力最多的一个——法军在随后几周进行了整编,改为七个集团军——可是南面的法军指挥官们从霞飞处得到的指示却是,自己只有一个任务,那便是与敌交战,尽可能多的牵制敌方兵力,将决定性一击交由北面的友军完成。德军一开始并未做出像样抵抗。杜拜尔部在通往牟罗兹的路上伤亡仅有百余人。8月8日下午3点,牟罗兹的法国居民已经在欢庆蓝白红三色旗在城头再次飘起,敌人早已弃城而去,逃之夭夭。凡法军脚步所到之处,人们无不走上街头,一遍又一遍地高唱起《马赛曲》,载歌载舞。路易·博诺将军是牟罗兹当地的法军指挥官,他的父亲就是阿尔萨斯人。博诺将军特意安排了一场两个小时的胜利大游行,用雷鸣般的声音大声宣告:“阿尔萨斯的孩子们,经过44年的痛苦等待,法兰西的战士们再一次站在了我们神圣的国土上。他们是为了完成复仇大业,艰辛付出的第一批人。”

然而,庆祝活动并未持续多久。短短24小时之后,德军援兵陆续到来,展开大举反攻。两军冒着烈日酷暑,在小树林和葡萄园里展开混战。德皇的士兵们并非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奥托·特施纳少校下令发起正面进攻时,只有参谋官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士兵服从命令,其余的人全都躲进沙坑,不敢出来。特施纳没法子,只好扬言倘若再有人临阵退缩,就要就地正法,这下可好,把躲在坑里的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迈开双腿,飞也似地往后方跑去。还有一位军官被派去查看前线战况,结果遇上了一大股逃兵抱头逃窜。这名军官后来回忆道:“那帮人告诉我说他们被打败了,想撤到莱茵河的对岸去。”不过,就在此时,战局发生逆转。德国人占了上风,法国人只能放弃牟罗兹。博诺浑身颤抖着下令全军撤退,退过边界,撤回贝尔福。

让霞飞愤怒的不单是军事挫败,还有精神羞辱。他严厉呵斥了博诺,批评博诺贻误战机,博诺原本可以乘胜追击,一举摧毁敌军架在莱茵河上的桥梁,再在牟罗兹大摆一场庆功宴。这位法军最高统帅早就打算在阿尔萨斯举行游行,展示胜果,提升全军士气。可是,现在不但庆祝没有搞成,博诺还在一味强调自己遭受敌军压制,要求增派援军。这位法国将军和主要下级军官于是被齐齐革职,罪名在于指挥撤退时“混乱无序到令人无法形容的地步,马匹、大炮,连同掉队的士兵乱作一团”。诚然,霞飞并未向法国民众透露兵败受挫的消息。从中可以看出这位法军总司令从一开始就在为人行事上表现得极其独断专行,如此专横霸道也将在霞飞日后的指挥中得到进一步体现。

不过,胜利的消息很快就在德皇的盟友当中传了开来。“晚上传来了好消息,德军(在牟罗兹)打败法国人,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奥地利中学女教师艾塔·吉写道,“就是这些德国人!他们难道真的是冉冉升起的新势力吗?昔日荣耀的法国难道注定就此衰落下去,变得星光黯淡吗?”不过,对于身在阿尔萨斯的不少德国士兵来说,他们和自己的法国敌人一样在这场战争初体验当中遭受了沉重打击,遍体鳞伤。8月10日,一位炮兵军官对威廉·凯森中士说道:“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都在盼着开战。可是,现在看到现实如此残酷,又开始害怕,哆嗦得想回头。”凯森在给女友海琳的信中写道:“那个军官的话让我清醒过来,久久无法忘记,因为我知道别人也有着和我同样的想法。就在那个军官说话的时候,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报告说法国要求谈和。你一定想象不到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们有多么兴奋。哦,这些人全都疯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场生死存亡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不到用光最后一个芬尼绝不会停止。这场战争将是欧洲的最后一战。”

再往北面,37岁的恩斯特·克洛普准尉一面注视着战场,一面陷入悲思。克洛普来自普福尔茨海姆,和平时期是一位艺术家。此时此刻,死去的战友就在眼前一行行躺着,等着被人埋进土里。这些人拼死夺取的那座法国小村庄已经在战火中差不多成了废墟。人们在吵着嚷着,乞求得到一点吃的喝的,能够有人帮忙把马、猪,还有牛从马厩和围栏里救出来。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克洛普觉得压抑低落。“我真的不愿回忆这些邪恶的暴行,”克洛普在日记里写道,“我从没见过任何事情比战场更叫人心里难受,那么多人就这样死了、伤了。我们虽然打了胜仗,可我感觉非常难过。村里看上去好像刚刚被古代的匈奴人洗劫过一样。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的。厨房、箱子,还有地窖,吃的喝的全被搜得一干二净。就连肥堆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数以百万的年轻人在他们的初次战斗经历中有着和雅克·里维尔同样的迷茫与困惑。里维尔这一年28岁,这位法国知识分子是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好友。里维尔和战友们眼看房屋被熊熊大火吞噬,在烈焰中垮塌,依稀感觉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军事比赛,置身于虚幻的战争当中,欣赏空旷操场上升起的烟火表演。里维尔看着骑兵冲过边境线,心想两边军队相隔如此之远,到底该怎样区分哪一边是法国的骑兵,哪一边是德国的骑兵。他很快明白,要想分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根本就做不到。里维尔所在部队就对自己的龙骑兵开了火,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伤亡。每次听到炮声,里维尔也和所有新兵一样,分不清这一炮到底是自己人打的,还是朝自己打来的。他突然想起一些更加奇怪的比喻:“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三个长枪骑兵高举长矛,从草地上慢慢跑过,看上去就像船只在远方的惊涛骇浪中颠簸起伏。”

当然,也有一些年轻人至少有那么短短一阵子让人觉得热情高涨。吕西安·拉比22岁,是一名军事医学院的学生,动员入伍之后专门负责抬担架。拉比对自己无法参战大失所望,到了8月10日实在忍受不住,于是放出豪言,说要扯掉胳膊上的红十字臂章,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战友一起偷偷溜出去杀几个德国人。拉比在日记里写道,自己一听到敌人对救护车开火的消息就怒不可遏,满腔热情立时被点燃。“我们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因为像我们这样擅自行动,肯定得不到批准。”拉比声称自己完成了目标,然后回到部队继续干自己该干的活。“很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够做成这件事情。现在,我可以继续履行我的职责,怀着更加轻松的心态去干好医务兵这份工作了。”

德法两军在阿尔萨斯的最初交锋并无什么精妙的战术可言,只是反复投入兵力,利用人海战术,直接沿着行军路线发动进攻,根本没有尝试散开队形,分散部署。指挥官们不以为然,坚持认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实在太多,防不胜防,因此只能采用这种战术。为了保持冲击力,士兵们在更多情况下排得密密麻麻,肩并肩向前迈进,而非像碎石一样分散开来。可是,结果是惨痛的。法国人也好,德国人也好,进攻士兵一旦遇到敌人的机关枪和火炮,下场只能是惨不忍睹。

职业军人之前早就花过大量时间来思索,倘若面对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对——早在差不多十年之前,自动武器就在中国的满洲展示过骇人的杀伤力,这一幕当时也被不少欧洲军事观察家看在眼里。德国人从历史教训当中吸取经验,给自己的军队装备了马克沁机关枪。1914年配备的马克沁机关枪已经多达12500挺,标号“mg08”,还有更多在生产当中。人们普遍相信毛奇军队配备的自动武器按兵力比例来说要比英国远征军多。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英国生产的维克斯机关枪作为马克沁机关枪的改进产品,瞄准距离2900码,成为此后五十年大多数重型机枪的鼻祖。不过,在“一战”开始之后的头几周内,英国报纸在提到自动武器时用的还是法语词“mitrailleuses”。

俄国人使用的同样是以马克沁机枪为原型的改良产品,由于子弹要比英国人和德国人的子弹重量轻一些,所以在枪膛上做了改动。所有这类机枪全部采用水冷机制,重量在40磅左右,如果算上弹匣里的子弹带,每一条弹带会增加大约15磅的重量。机枪通常需要三名士兵共同操作,有效射程在1100码。子弹散射在瞄准点周围数平方码的“被弹面”上,这样能够增加杀伤力。法国人更喜欢自己制造的“哈其开斯机关枪”。这种机枪通过弹夹装弹,采取气冷方式,虽然容易卡壳,却不失为一把好枪。不过,法国人战争初期在自动武器数量上不如德国和英国。霞飞军中机枪一开始并不多见,后来才为人所知,并且得一雅号“高贵武器”。法军指挥官个个都在抱怨自己没有配备足够的这种武器,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不过,回到8月份那会儿,即便干劲再足的指挥官,也没有谁愿意和机关枪扯上关系,因为这种武器用起来实在太过直接粗暴。1914年值得一提的显著一点就在于虽然机枪数量不多,只有区区几挺,但是造成的死伤却令人瞠目结舌,闻之色变。

约瑟夫·雅克·塞泽尔·霞飞身为法军最高统帅,一时之间几乎成了独掌法国大权的唯一一人。霞飞将统帅部设在一座学校之内,地点位于维特里弗朗索瓦的罗约·科拉广场。这座小镇就坐落在马恩河畔。霞飞在统帅部里发号施令,一手操纵着法军的生死命运。他每天清晨5点便离开住所,开始一天的工作。霞飞的住处距离统帅部不远,房东好像叫作什么沙普龙先生,是一位工兵主任,已经退役。霞飞本人之前也当过工兵,现在就和这位沙普龙先生同吃同住,每天一到中午11点便回到沙普龙先生的家中吃午餐,这个定时习惯也提升了霞飞的名望,让人知道他处变不惊,临危不乱。霞飞只在1914年8月才暂时放弃了饭后午休的习惯。晚饭一般在6点半开餐,和英国军官食堂的惯例一样,统帅部的军官吃饭时严禁谈论和军事有关的“业务”。晚餐过后会召开一次晚间会议,时间不长,美其名曰“小小增进一下关系”。到了晚上9点,总司令便会上床就寝。

绝大多数英军将领都对个人穿着外表相当在意,可霞飞手下的军官看上去常常让人感觉不修边幅,邋里邋遢。霞飞本人臃肿的体态也成了某些人嘲讽的对象。据说按照法军军规要求,军官人人都要学会骑马,可是到了霞飞这里,这条规矩肯定只能作废。霞飞1914年已经62岁。他出身贫寒,父亲是个酒商,家里一共养了11个孩子,霞飞靠着天生的过人才华才一步一步脱颖而出。霞飞大部分军旅生涯都在法属殖民地度过。1911年,法军总参谋长一职出现空缺。约瑟夫·加利埃尼本是最合适的候选人,却坚称唯有霞飞,而非自己才能担此重任。霞飞以沉默寡言出名,习惯安静倾听,而非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他在统帅部开会或者应对危机局势时往往一坐好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叫手下将领不仅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霞飞为人实在,不善虚情假意、玩弄心计,对于旁枝末节的小事唯恐避之不及,只对事关重大的决策感兴趣。霞飞在统帅部有一批支持者。这帮人并非傻子,懂得如何在陈规旧习的紧密束缚之下思考行事。任何富有创意的意见都是不受欢迎的。斐迪南·福煦将军或许称得上他那个时代法国最具能力与号召力的军事将领。据说福煦早在1911年就对总参谋部的一位军官提出告诫,要小心提防毛奇可能采取两翼合围的大包围战略:“你去告诉霞飞将军……永远不要忘记一点,德国人会拿出35个军的兵力来跟我们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他们会把右翼安排在靠近英吉利海峡一带。”然而,法军统帅部没有意识到北面战线的重要意义。霞飞犯下了致命大错,将精力几乎完全集中在德法边境之上,一门心思自己搞进攻,开战头三个星期对于敌人动向几乎没有做过任何研究。

如果这位总司令谨慎明智一些,至少会稍稍按捺一下,等到得知俄国人在东线采取行动之后再先发制人,大举进攻。战事爆发不久就有情报警告德军在比利时的兵力之强,大大超乎原先预计。可是,霞飞仍然在8月11日下令发动总攻。进军阿尔萨斯成为一道美味大餐。两天之后,霞飞将总兵力的三分之一投入到了对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进攻当中。不少士兵原本只是农民,甚至连头发上沾着的稻草还来不及掸去,就踏着大步向德国人发起冲锋。伯尔纳·德拉贝是一名下士,他所在的旅接到的命令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任务就是“围攻斯特拉斯堡”。德拉贝下士可没把旅长和这些大话放在眼里:“看他那一身黑衣红裤的窝囊样子,就像(1859年)索尔弗利诺侥幸没被打死的残兵败将一样。”德拉贝对下令逼着自己上前冲锋的上校也没有好印象,写道:“这家伙老了,根本就不知道敌暗我明,火力有多么要命,还没等你往前冲就打了过来。炮弹和机枪子弹跟下雨一样,劈头盖脑地落下来,所有人都在四处逃命。说什么上刺刀,干净利落地结果敌人,让这些骗人的谎话统统见鬼去吧。头一个被打死的连敌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就倒了下去。等到(我们)真正见到德国人,才知道他们穿的是灰色衣服,躲在大约50米开外的地方,要不是头盔上的尖钉闪闪发亮,根本就认不出来。接下来说是撤退,结果差不多成了溃逃。”

塞雷上校战前是法国驻柏林武官,一直以来都在担心本国军官队伍里有太多半吊子混混,而非受过正规军事战术教育、真真正正的职业军人。塞雷在一份报告中写道:“法国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一座工厂,工厂里面有太多工程师和发明家,却没有足够的工头和领班,德国这方面的人倒是很多。现代战争重兵作战,需要的到底是灵光乍现的天才,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呢?”按照法军定下的规章制度,能够得到提升的军官要么是一把年纪的老资历,要么就是碌碌无为的窝囊废,要么两者兼有,完全靠着论资排辈或者人脉关系。这样的政策在1914年让法国人付出了沉重代价。从上至下,成千上万法国家庭在动员令下达两周之内一下陷入忧伤与悲痛之中。尼斯一位伯爵夫人有个嫂子,据说擅长通灵之术,能与鬼神沟通。大战爆发前几个月,这个女人预言伯爵夫人的儿子会在20岁这年死于枪伤。结果,这个灵媒巫婆的预言在阿尔萨斯得到了应验。

洛林方面,德国第六集团军由45岁的巴伐利亚亲王鲁普雷希特指挥。第七集团军同样位于亲王麾下,居于第六集团军左翼,扼守阿尔萨斯南部。回到那个年代,德国军队仍然保持着地域上的统一性,这样的特点将在日后不复存在。鲁普雷希特亲王的军队主要由巴伐利亚士兵组成。毛奇指示亲王保持战略防御,只需牵制住尽可能多的法军有生力量即可,大包围将在北面展开。因此,两支德国集团军此时此刻都在静待霞飞的动向。

法国人在8月19日重创敌军,再次攻占了牟罗兹。不过,法军同样损失惨重,牟罗兹当地居民在迎接法军到来时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有些人在法国人头一次到来的时候大肆庆祝,结果等到德国人一回来就遭到残忍报复。阿尔萨斯人害怕这一次又会再有反复。保罗-马里·包将军对于拿下牟罗兹心满意足,不愿继续向东推进。再往北面,爱德华·德·卡斯特诺将军已经率部进入洛林西部。那里是一片开阔的乡间地带,分布着采煤和采盐的矿区。法军依旧按照自己的传统方式进入洛林,军官骑在马上,连同旗手和军乐队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法军一路走来,德国人并未制造什么真正麻烦,这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以东20英里的地方做好了精心准备,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法国人。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拥有多条极具战略价值的铁路,不少车站专门建有多条岔线,方便部队搭乘火车上下。位于洛林边境线上的村庄尚布雷就是如此,其车站主体建筑无论式样,还是规模,都如同一座小型城堡。德国人有意诱敌深入,让法国人放心前进,直到进入口袋,再从三面夹击。

伦敦的《泰晤士报》17日对霞飞军队的前景表示乐观,充分反映出该报对于战场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要么到手的就全是错误情报。文章写道:“法国人已经准备就绪,迫不及待。法军如果此时继续向前挺进的话,请不必感到惊讶,因为这样的进取精神才最配得上法兰西的军事天才。”法国人的确在继续前进。整整四天,卡斯特诺的部队一直在缓慢向前推进。负责断后的德军部队有些反应过头,且战且退,走走停停,不仅把沿途放弃的村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而且展开顽强抵抗,打得还相当来劲,反而影响了诱敌深入的计划。截至15日早上9点,法军伤亡已经超过千人。

卡斯特诺本人对于深入洛林发动进攻持反对意见,认为应当谨慎行事,自己的部队只要能够守住南希一带的山头据点,让敌人放马来攻即可。然而,霞飞坚持认为应当乘胜追击,继续向前进攻,头几天取得的战果让他更加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再往南面,第一集团军已经拿下萨尔堡。19日当晚,卡斯特诺再次敦促手下进攻洛林的军长斐迪南·福煦务必谨慎行事。不想福煦连同友邻部队竟于次日排成密集纵队,穿过这片林木相间的丘陵,一路向前打了过去。法军进攻投入兵力共计320个营,火炮超过1600门。德法两军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的中间地带展开激战,双方均损失不小。

左翼法军以东西方向为轴排兵布阵。德军坚守不出,静待福煦的士兵送上门来。只见法国士兵穿着蓝衣红裤,排着整齐的队形,齐步向前,场面甚是壮观。法国人勇敢地趟过一处宽阔水浅的溪谷,朝着坐落在山顶的小城莫朗日进发。据守山顶的德军在那里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军事基地,居高临下,一眼望去,由南自西数英里范围内一切动向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德国人用了足足44年来好好研究地形,勘测距离,等的就是这一刻到来。德国人将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全军部署停当,一切就绪,只等给法国人迎头痛击。这简直就像一场军事演习,要是说得更加具体一点,就像当年拿破仑打仗一样,打得又准又狠。在莫朗日西北方向的高地上,150毫米口径榴弹炮已经就位,一列列77毫米火炮和机关枪也在高地两侧的山坡台地上布置完毕。法国飞行员向指挥官发出警告,德军阵地火力强大,几乎坚不可摧,结果遭到无视。进攻的法军分成两列纵队,从克莱梅西森林和布里德森林的中间地带向前逼近。这场战役虽然今时今日只有专门研究战争的军事学生才知晓,可无论规模大小还是惨烈程度都足以让人闻之色变。

想象一下,当天展现在占据制高点德军士兵眼前的景象该有多么壮观——福煦一声令下,4.3万名法军士兵越过莫朗日山下的开阔平原,如潮水一般向前冲来。山上的敌军看得一清二楚。迎接法国人的是猛烈的火力,如冰雹一般倾泻而下,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有两个师伤亡惨重,一名法军军官描述起当时的情形,说道:“场面极其混乱,步兵、炮兵,连同笨重的大车,战斗补给品、团里的备用品,还有那些铮亮的汽车,里面坐着我们优秀的参谋官们,全都磕磕碰碰,挤在一起,横七竖八,既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这片杀戮之地的后面有一座小村庄,名叫方丹圣巴伯,成了法国人治疗伤员的据点。战地医疗站伤兵满营,根本忙不过来。等到下午时分,方丹村里打水和公共洗衣的地方已经躺满了成百上千号伤兵,呻吟声不绝于耳,地上血流成河,许多人奄奄一息。与此同时,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了福煦的右翼,由于友邻部队溃败脱逃,整个侧翼被完全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德国人对陷入合围的法军开始发起三面夹击。巴伐利亚步兵开始投入战斗,把光靠大炮还没做完的活儿收拾干净。福煦的部队在莫朗日山下当日一天战斗伤亡就超过5000人。其中1500人被集中起来,草草安葬在了一个简陋的公墓里头。真正伤亡人数当在两倍左右。不少死者从名字来看都是阿尔萨斯人。还有158个是俄国后裔,要么就是俄国公民,阴差阳错死在了这里。这些人的墓碑上名字写得敷衍潦草,像什么“picofayborrisof”“nicolaibororghin”“fryajedimitry”之类的拼写错误比比皆是。死者当中有一位副队长,是轻骑兵团的,名叫查尔斯·德·居里埃尔·德·卡斯特诺。查尔斯的父亲战前是霞飞的参谋长,共同参与制定了“第17号计划”,虽然对进攻洛林持反对意见,却最终只能听命于霞飞。法军在莫朗日山下惨遭屠戮,血染沙场,霞飞难辞其咎,应该承担绝大部分责任。莫朗日当地的居民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山谷里有一个小村庄叫作达和林。战役结束后,趾高气扬的巴伐利亚士兵洗劫了村子,杀死了村里的神父,扬言村民们同情法国人,把村民全都赶了出去。鲁普雷希特亲王打了胜仗,带着随从参谋到附近的迪约兹森林视察战场,见到武器、衣服和装备丢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也不禁吓了一跳。

20日当晚,卡斯特诺对属下的糟糕表现实在忍无可忍,下令全军撤退。法军后撤15英里,退回法国境内,在默尔特河重新安营扎寨,那里有座小山丘人称“南希的大皇冠”,利用高地足以守住全城。几天之后,也就是24号,法国《晨报》的一名记者向读者详细描述了灾难降临到法军头上的经过,给了法国民众为数不多一窥战场真容的机会。文章写道:“连也好,营也好,一路上秩序混乱,毫无纪律。女人也混在行军队伍当中,和士兵们走在一起,手里还抱着孩子……小女孩穿上了星期天才穿的漂亮衣服,老人提的提,拖的拖,一大堆东西奇奇怪怪,什么都有。整团整团的士兵仓皇逃窜,慌不择路。给人的印象是纪律已经完全崩溃,不复存在了。”

负责指挥这一仗的那位法国将军卡斯特诺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会在下属面前大声宣读头一天阵亡的军官名字。8月21日这一天,将军在读到“查尔斯·卡斯特诺”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卡斯特诺共有三个儿子,查尔斯是头一个战死沙场的。将军接着往下念,直到把所有名字全部念完。不过,洛林前线的情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卡斯特诺还有能力相当迅速有效地重新集结部队。德国人虽然同样伤亡惨重,在福煦部队撤退时无力立刻展开追击,但把卡斯特诺北南两面友邻部队打回去的本事还在。这样的经历对于每一位法国军人来说实在太过痛苦,难以面对。路易·德·毛迪伯爵在撤出萨尔堡之前带着参谋官一起立正敬礼,德军猛烈的炮火就在身旁炸响,军乐队还在吹奏着“前进吧,洛林!”

不过,回到1914年8月份那会儿,每一位指挥官都在人力投入上毫不吝啬,对于人员伤亡并不在意——待到后来,交战各国无奈之下才意识到原来血肉之躯也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资源。德皇还是一如既往地信口开河,高调宣布8月20日的洛林战役创造了“战争史上最伟大的胜利”。德国人之所以在1914年8月对于未能达成目的感到失望,一个关键原因就在于德皇也好,他的那帮军事将领也好,统统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们未能理解在这样一场20世纪工业大国的对抗当中,军事行动的意义在于实现事先制定的目标,而非仅仅赢得一场局部胜利。当战场投入兵力多达百万之际,只求给敌人造成十数万人的死伤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在那些日子里,法国人在莫朗日遭受的惨败也在其他地方上演。在阿尔萨斯和洛林惨遭屠杀仅仅只是霞飞糟糕表现的冰山一角。随着这出蹩脚大戏一幕接一幕展开,在战线的其他地方,法军在与德军的逐次交战中蒙受了更为惨重的伤亡。在最北面,夏尔·朗勒扎克将军指挥第五集团军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深入比利时境内,沿默兹河而上,经色当和拉美济埃,在与德军交战之前进抵小镇迪南。8月14日夜,夏尔·戴高乐中尉所在的团经过长途跋涉,早已人困马乏,筋疲力尽,士兵们躲在迪南的民房屋檐之下休整。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德军的炮弹便倾泻到了小镇头上。守军在经过一阵慌乱之后重新振作起了士气。德军的轻武器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法军士兵奋不顾身,越过铁路线,朝着默兹河上的一座桥梁冲去,要抢在敌人之前把桥控制在自己手里。

戴高乐刚刚跑了20来码,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的膝盖,像被鞭子抽中一样,被绊了一下。我跌倒在地。德布中士当场中弹身亡,倒下来压在我的身上。周围一阵子弹呼啸而过。满地都是死伤的士兵,我能听见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发出的闷响。我挣扎着从人堆里爬出来,那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奄奄一息”。年轻的戴高乐中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慢慢爬到了默兹河的桥上,他帮着把团里剩下的人集合起来。待到夜幕降临,戴高乐好不容易找了一辆大车,爬了上去。车是往后方运送伤员的。他后来做了手术,取出子弹。这一枪打中了戴高乐的右腓骨,导致坐骨神经麻痹,说来倒也奇怪,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而他所在的团,连同整个第五集团军已经开始撤退。

霞飞和大部分高级军官希望决定性的一击能够由朗勒扎克在南面的友邻部队完成,地点就在战线中路的阿登防线。法国统帅部早在制订作战计划时就留下隐患,并不清楚如果英国人参战的话,到底能有多大帮助。那支小小的英国远征军正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朝着法比边境前进。可是,即便到了这个关头,法军统帅部对英国人在边境是否有所行动,仍然没有丝毫兴趣。霞飞从法军飞行员和情报官员那里收到一连串报告,据说大批德军已经北上,越过边境,朝着自己的左翼袭来。比利时人同样报告了敌人的动向。按照比利时人的描述,身着灰绿色军装的德国士兵排成长龙,敌人的大军正在横穿自己的国家。这些报告起到的唯一作用便是让霞飞得出结论——霞飞事实上大大低估了对手的兵力——认为既然毛奇军队两翼兵力如此强大,那么中路势必薄弱。这位法军最高统帅并未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应对来自北面的威胁之上,反而坚持己见,认为法国的决定性一击应该在于穿过阿登山区,向卢森堡和比利时南部挺进。霞飞于是在8月21日下令——这是法国历史上最重大的军令之一——命令第三、第四集团军的九个军从沙勒罗瓦和凡尔登中间发起进攻,第五集团军同时在桑布尔展开攻势。

英国远征军的亨利·威尔逊爵士在当天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我此刻心中半是激动振奋,半是忧郁哀伤。人类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场战斗就要在今天打响。”法军统帅部在给第三、第四集团军指挥官的指令中要他们不用担心,绝对不会遇到什么顽强抵抗。事实却是,法国人即将遇上的德军拥有十个军的兵力,这支大军由德皇的皇子威廉皇储亲自率领。“小威廉”和他的参谋长期待着建功立业、荣耀加身。侦察报告让德军对法国人的动向意图了如指掌。德军完全没有把毛奇采取守势的话放在心上,根本无意摆出防守架势,他们才不会坐视其他部队按照“施里芬计划”赢得关键胜利,抢得头功。于是乎,德军倾巢而出,与打上门来的法国人相遇,就此展开了一系列极其惨烈的遭遇战。

22日清晨,大雾弥漫,法军排着成列纵队,大步向北,穿过维尔通,这里刚刚进入比利时境内。骑兵策马小跑,在前方开路,在快要接近贝尔维农场时遭遇到猛烈火力进攻。农场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头之上。一道铁丝扎成的栅栏阻挡住了骑兵们前进的脚步,法国人无法实施侧翼迂回。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两军展开鏖战,杀得血肉横飞。维尔通的街道上挤满了法国步兵、骑兵和各种火炮——在弥漫的大雾中,大炮也失去了作用。德国人试图向前发起进攻。德军指挥官下令让士兵们高声歌唱,以便搞清楚对方是敌是友。法国士兵同样齐声高唱《马赛曲》,这是他们当中的不少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唱起这样的旋律。有一支法军步兵部队占领了阵地,士兵们看上去一个个无精打采、士气低落。有一位军官名叫凯昆斯,是名上尉,命令士兵们冒着炮火,把队列动作再过一遍。按照这个团的团史记载,此举“竟然让全营一下子恢复了活力斗志”。如此说法实在荒唐可笑,不足为信。

有位下级军官向师长进言,对于继续盲目冒进表示担忧。一个年轻军官听到了二人的谈话,日后回忆道:“我现在还记得特朗蒂尼安当时说话的那副样子。他高高在上,盛气凌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教训道:‘将军,你的胆子实在太小了!’我们只好继续向前打。”不想大雾竟然突然散去,法国步兵、骑兵和炮兵们一下子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暴露在山顶德军炮手的眼皮底下。回想当年75毫米炮刚刚使用的时候,有些军官还反对安装护板保护炮手,说什么“法国军人要敢于面对面地正视敌人”。令法国炮手庆幸的是,这般徒逞匹夫之勇的蠢货终究会被淘汰。不过,维尔通战役爆发之际护板还鲜有使用,炮兵发现敌军的榴弹炮从高角度打下来,弹片四散飞溅,招架不住。第十二轻骑兵团的骑兵们也遭遇了同样惨剧,被成片成片的炸翻在地。

步兵们试图通过短距离冲击,重新对山顶发起进攻。按照法军野战勤务条例估计,一条攻击线在敌人每次重新上膛之前,能够在20秒钟之内向前推进55码。一位经历过维尔通战役的幸存者愤愤不平地说道:“写出这种条例的家伙恐怕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武器叫作机关枪。类似这样的‘咖啡豆研磨机’有两台,工作起来的声音我们听得一清二楚。我们的人每次上前发起冲锋,阵线的人就会少一些。打到最后,上尉只好下令:‘上刺刀,给我冲!’这时正好赶上晌午……热得像鬼一样。我们的人背着全副武装,沿着草坡往山上跑,累得气喘吁吁。只听见身后鼓声阵阵,冲锋号也吹了起来。我们根本无法接近德国人,还没跑到跟前就全被打倒在地。我中了枪,躺在地上,直到后来有人把我抬了下去。”埃德加·德·特朗蒂尼安将军一手主导了这场惨败,虽然事后受到质询,却没有治罪,反而因为这一上午的疯狂得到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