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西线将成为这场大战的主战场,屠杀却是从东线先开始的。康拉德·赫岑多夫指挥的奥匈帝国军队对塞尔维亚率先发难,以报大公被刺的一箭之仇。7月29日天刚蒙蒙亮,贝尔格莱德的居民们就被枪炮声惊醒,声音是从河边的边境要塞泽蒙的方向传来的。几个小时之后,奥地利海军的浅吃水炮艇开始沿着萨瓦河和多瑙河顺流而下,炮轰塞尔维亚首都。炮弹击中了大教堂周围的一些建筑物。街上顿时空无一人。河上有座桥梁,是连接塞尔维亚与哈布斯堡帝国的必经之路。塞尔维亚士兵引爆了桥上的炸药,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四散飞溅,击中了一艘奥地利人的炮艇,船上大部分士兵坠河淹死。塞尔维亚工兵见此情景,兴奋不已。
人们成群结队地企图逃出城去,他们在贝尔格莱德车站围住了三列火车,这些火车正吐着蒸汽,准备开往东部。火车最后还是吐着黑烟,缓缓出发了。家家户户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凡是拿得动的行李一律带上,就连车厢顶上也堆得满满的。奥地利军舰的炮弹从河上打过来,在最前面一列火车周围炸开,车上的人群立时陷入一片混乱。“枪声、炮弹爆炸的声音,还有女人、孩子惊恐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斯韦塔·米卢蒂诺维奇写道,“幸运的是并没有人被弹片击中,轮机长开足马力,全速冲过死亡区域,向托普希德驶去……(与此同时,在贝尔格莱德)经过第一轮炮击之后,不少女人开始给男孩子披上披肩,套上裙子,以为这样做会让敌人将其当成女孩,手下留情。”
塞尔维亚外交部官员日万·日万诺维奇写道:“奥匈帝国1914年7月对塞尔维亚宣布发动的这场战争来得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简直就像地震、火灾和大洪水。塞尔维亚已经经历过两场巴尔干战争,难道现在不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和平吗?”日万诺维奇的这番话显得虚伪做作,他本人就是“埃皮斯”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的妹夫,后者正是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背后主谋。就算塞尔维亚人民不该因为奥匈帝国对自己的祖国宣战遭此大难,那些秘密参与黑手会阴谋的人也根本没有资格扮演无辜的受害者。可是,这帮人要做的正是假装清白。
塞尔维亚领导人心里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指望在军事上赢得对奥地利的胜利。可是,如果军队能够勉强撑下去,等到兵强马壮的几大盟友在其他地方打赢胜仗,那么这一仗也许多少,不,应该说是完全有利可图。一个泛斯拉夫人的国家将从哈布斯堡帝国的废墟上崛起。学校里,老师们在地理课上给孩子们教的可是从前的塞尔维亚国。马其顿、达尔马提亚、黑塞哥维纳、克罗地亚、巴纳特,还有巴齐克,统统都是塞尔维亚版图的一部分。有位英国游客对塞尔维亚人的遭遇颇为同情,写了这么一段话:“每每看到多瑙河对岸的风光,每一个塞尔维亚人都会难以释怀。每一个塞尔维亚人都在翘首远眺对岸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帝国。同胞们的家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那一片带着柔和棕色、蓝色和黄色的平原上。”为了故国家园,塞尔维亚人不惜一战,就像那首古老民谣传唱的那样:“我是一个塞尔维亚人,生来就是一个战士。”
与此同时,隔河相望另一边的奥匈帝国统治者们发动了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军队虽然外表光鲜,不可一世,事实上早已僵化腐败,垂垂将死。亚历山大·冯·布罗施·阿雷瑙将军战功赫赫,多年来一直辅佐弗朗茨·斐迪南南征北战。阿雷瑙在7月29日满心欢喜地写道:“奥地利这个国家倘若论起潜力来,比美国还要大。奥地利人从当年的忍辱负重、碌碌无为、无所事事、软弱无能,现在一下子变得镇定自若、生机勃勃、沉着稳重。每一个人都为伟大的祖国和领袖感到骄傲不已!那封(给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着实令人振奋……接下来的动员如此顺利。现在又正式对敌宣战,纵使我等军人也感觉喜出望外。任你俄国熊如何嚎叫,也休想插手干涉!这一招接一招,环环相扣、步步进逼,纵使俾斯麦和老毛奇二人在世,处理起来也断无这般英明果敢、大刀阔斧……游刃有余。塞尔维亚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摇摇欲坠,朝不保夕,跟着的那几大强敌也被统统镇住,不知所措。塞尔维亚人早就清楚纵使任何人插手,也救不了自己。”阿雷瑙的这番话突出反映了奥地利的指挥官们究竟有多么目中无人,将这场欧洲大陆的战祸劫难视为儿戏,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人物首推康拉德。军事领导人的乐观情绪也影响到了普通民众。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就写过这样的话:“这恐怕是过去三十年来,我头一回感觉自己是个奥地利人,想和这个帝国再去努力奋斗一把。这个国家曾经让人感觉毫无希望。现在却处处可见奋发向上的气氛,简直再好不过。只要从一开始充满勇气地去干,就能让人自由释放。”
奥地利把整个欧洲拖入了大战,只是为了惩罚,或者说得更加确切一点,消灭塞尔维亚。可是,同盟国将要面对的对手要比塞尔维亚更加强大,也更加难以对付。为了在战场上击败协约国,紧密合作势在必行。7月30日,德国驻维也纳武官卡尔·冯·卡格内克上校向毛奇的副手提出请求,要求“必须绝对做到开诚布公,互通有无,避免重蹈以往联合作战的覆辙”。然而,事态发展截然相反。同盟国之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进行有效合作。康拉德或许自有理由,只动用一小股兵力来对付塞尔维亚,以防对手先发制人,留着奥地利陆军的大部分主力应对俄国的威胁,毕竟俄国人在波兰的加利西亚地区蠢蠢欲动。只有待到打败俄国,才能转头好好收拾塞尔维亚人。
德皇威廉二世在7月31日给维也纳的信中写道:“在这场艰苦的斗争中,胜负关键在于奥地利应该集中主要兵力对付俄国,切莫同时分兵进攻塞尔维亚。由于我军大部分兵力将受到法国牵制,因此这一点尤为重要。在这场大战中,德奥两国必须并肩行动。塞尔维亚只是一个小角色,无足轻重,只需采取最基本的防御措施即可。”德皇的话可谓常识,康拉德却对此置之不理。不管是在这件事情,还是其他事情上,这位奥地利陆军总参谋长空有满腔热情,却思维混乱,分不清轻重缓急,竟然将兵力一分为二。康拉德用19个师去对付塞尔维亚人的11个师,然后调派另外30个师去加利西亚和俄国人的50个师决一胜负。德奥未能通力合作,达成战略一致,双方都负有责任。两国都只顾按照自己指挥官的意图行事,各自为战。康拉德在波斯尼亚调派了两个集团军,两支部队一开始相距70英里,这样做只是为了从西面进攻塞尔维亚和塞国的小兄弟蒙特内格罗。还有一支集团军原本留在奥地利境内,8月份只用了三个星期便匆忙组建完毕——如此做法形同儿戏——就被重新部署到了加利西亚,打算从贝尔格莱德西面渡过萨瓦河,南下进攻。
进攻塞尔维亚的军事行动由波斯尼亚总督奥斯卡·博迪奥雷克将军负责指挥。此人刚刚搞糟了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的安保工作,却在一个月后受邀指挥如此至关重要的军事行动。博迪奥雷克虽说打了一辈子光棍,唯一的事业就是当兵,却对军事发展的方方面面,现代的也好,重要的也好,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博迪奥雷克一生从来未经战阵。奥军训练装备乏善可陈。军中的斯拉夫士兵早就心存不满。指挥官们对于火炮弹道等技术细节从不关注,毫无兴趣。博迪奥雷克本人曾经千方百计阻挠购买现代山炮,而这种武器用于塞尔维亚的地形将十分管用,所谓步炮协同纯粹就是空话。1906年的一场战略会议上,参谋官们正在讨论补给方面的问题,博迪奥雷克打断讨论,插话说道:“打仗就要挨饿!要是今天给我20万人打一仗,我保证只要10万人就能打下来。”
有人以为康拉德及其属下都是英勇的骑士,浑身上下散发着维也纳宫廷的高贵气质,可这帮人在战争期间的愚蠢野蛮行径让这一切幻想统统化作泡影。康拉德及其幕僚早在入侵塞尔维亚之前就已开辟第二战线,专门对付不忠的少数族裔——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从7月26日开始实施军管。成百上千塞尔维亚人被关押起来,其中包括三位奥匈帝国国会议员。在斯洛文尼亚,地方官们坐着马车,从一个区窜到另一个区,大声宣布实行宵禁。一小队人马每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都会停下来。先是一个鼓手把鼓敲得咚咚作响,吸引人们注意。接着会出来某位地方名流,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高顶礼帽,高声朗读宵禁告示。
过往路人很少有人真正留心正在上演的这一幕。借用斯洛文尼亚人瓦伦汀·奥布拉克的话来说,这是因为“人们尚未意识到宵禁令的真实意图”。宵禁的确是过于严苛了。发出反对之声的报社纷纷遭到强行关闭。在杜布罗夫尼克,有50人遭到处决,其他地方被杀的人更多。在奥地利,据说有些捷克人仅仅只是因为喊了几句“塞尔维亚挺住!”就惨遭毒打,在林茨甚至有人被活活打死。这个帝国生活居住着200万塞尔维亚人。如此暴行频发,将迫使成千上万塞尔维亚人越过边境,加入贝尔格莱德的军队作战。
与此同时,塞尔维亚人民并非空有一腔狂热的民族主义热情,他们同样知道如何拿起武器,上场打仗。在过去的两次巴尔干战争中,塞尔维亚人已经积累了足够经验,而这却是哈布斯堡帝国军队所不具备的。塞尔维亚人从来不惧牺牲。来到塞尔维亚的外国人总会感叹塞尔维亚观众对于《科利奥兰纳斯》的疯狂喜爱。这场莎翁笔下最血腥的名剧每每上演,剧院总是座无虚席。塞尔维亚人将这场与奥匈帝国的斗争视为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以借此实现建立泛斯拉夫人国家的大业。塞尔维亚人口不过区区400万,却动员组建了一支将近50万人的军队,八成兵力已经在西线部署停当。盟友蒙特内格罗的4.5万兵力则在更为靠南的地方就位待命。
塞尔维亚人将在祖国的崇山峻岭中展开反抗,他们将得到地方游击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革委会”士兵的支援。《泰晤士报》的随军记者写道:塞尔维亚军队“不容小视”,将给奥地利军队制造“相当麻烦”。这样的话不能不说颇有先见之明。塞军士兵中间没有阶级之分,大家互为同志,鲜有出身高低的等级之见。一个普通士兵如果和某位军官是老乡,相互认识,通常会先敬礼致意,再互相握手。官兵之间这样打交道在其他国家军队当中几乎难以理解。“我们都是塞尔维亚人,都是农民出身,这是我们大家的骄傲。”有位塞尔维亚上校向一名美国记者解释道。不过,塞军武器匮乏。1914年动员部队里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没有配发步枪。国内弹药生产效率低下。到了7月末,由于急需武器,只好经常挨家挨户搜查枪支。军装也是之前巴尔干战争留下来的,早就破破烂烂。许多新兵只能分到短上装和帽子,有人甚至连这一点行头也分不到手。塞尔维亚总参谋长在向陆军部的汇报中指出,应该下令告示新兵从家里自带衣服靴子前来报到,因为“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军装,至少暂时没有”。不过,好在塞尔维亚人喜欢打仗,而且能征善战。塞尔维亚人把这场战争首先视为一场充满浪漫色彩的冒险。每一个团开赴前线时都会有两到三个吉普赛人走在前面,有的吹着风笛,有的拉着一种塞尔维亚特有的提琴,有时哼着情人的恋歌,有时唱着胜利的赞歌,还有的时候吟诵着历史长诗。
“埃皮斯”的妹夫日万·日万诺维奇对于这股躁动不安的乐观热情描述道:“日夫科维奇的人们在高唱:‘我们打败了土耳其人,我们赶跑了保加利亚人,现在该轮到奥地利人了。来吧来吧,让奥地利人看看到底谁更厉害’。”地质学家塔迪加·佩约维奇看到士兵从克拉古耶维奇的后方基地列队出发,奔赴前线,随身装备居然只有一把铲子和鹤嘴锄,却士气高昂,斗志万丈,他不禁惊讶不已。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开着玩笑,说这些铲子和锄头都是专门用来埋那些德国死尸“施瓦本”的——塞尔维亚人用这个词来表示弗朗茨·约瑟夫和威廉二世的仆从走狗。奥地利人在战场上只装备了10厘米口径火炮,也没有重型火炮。相比之下,塞尔维亚人不仅拥有更加现代的15厘米口径榴弹炮,而且很快就会让对手看到他们用起这些武器来是如何得心应手的。
塞军总参谋长拉多米尔·普特尼克元帅已是67岁高龄,依旧能征善战。此人与黑手会过从甚密,却没有几个塞尔维亚人为此担心。七月危机爆发之际,这位坚强的老兵正在匈牙利温泉疗养,把塞尔维亚的战争计划锁在了贝尔格莱德的一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能拿到。普特尼克的手下无奈之下,只好用火棉炸开保险柜,取出文件。奥地利人最后一次展现战时风度,让这位老将军回国。普特尼克虽然轻微感染肺炎,可8月5日已经重回岗位,指挥作战了。
塞尔维亚政府清楚,首都贝尔格莱德坐落在多瑙河畔,是本国与匈牙利的交界之处,一旦开战,势难守住,于是将政府文档和工作人员全部提前转移东撤至尼什。一同转移的还有几位重要特使,俄国特使瓦西里·斯特兰德曼便是其中之一。动员令一下,到处乱作一团,火车也只能缓慢前行,路上耗去的时间几乎是正常时间的两倍。塞尔维亚大臣们刚刚在新的住地安顿下来便立刻把俄国公使团围了起来,要求俄国迅速提供武器装备支援。塞尔维亚人一开始提出的要求是20万套军装和4台无线电发射器。
即便如此,漫不经心、疏忽大意仍是常事。财政部公务员米兰·斯托雅迪诺维奇写道:“我们直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我们和祖国到底要做什么……只是相信塞尔维亚一定会赢得胜利。我当时搞不懂,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份自信从何而来?这种对胜利的疯狂信念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只有400万人,敌人却有4500万。而且,就是这种稳操胜券的信念让我们在面对战争时表现得胸有成竹,甚至在欢歌笑语。为了转移到尼什,我这个部门需要前前后后忙上整整两天两夜,所有人都在唱个没完没了,人人眼神发亮,信心满满,这边房间里一群人刚刚唱完,隔壁另外一帮人又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保加利亚,你这个叛徒,
来到布雷加尔尼察河干上一架!
滚吧,奥地利,滚吧!
同样的命运在等着你!
不过,随着奥地利人在多瑙河上的军舰,还有对岸匈牙利一侧的大炮对准塞尔维亚首都一起鸣炮开火,贝尔格莱德居民一时间伤亡惨重。警察从一条街道跑到另一条街道,脚下路上全是碎石玻璃,眼前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耳畔传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警察警告市民要么找地方躲起来,要么赶紧逃命。不少人一把拿上能够带走的家当,踉踉跄跄地逃去乡下避难。可是,乡下到底安不安全,又有谁说得准?日万·日万泽维奇第一眼见到贝尔格莱德遭到炮轰时感慨道:“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为什么土耳其人要管老城叫作‘战争之家’。这个名字实在太贴切了。炮弹从各个方向飞来,在城里四下炸开,到处都是。”
斯拉夫卡·米哈伊洛维奇是一名医生,早先的几场战争中曾经为国参战。他见到首都有些人处变不惊,竟然待在城里不走,感到非常惊讶,写道:“只要炮火一停,咖啡馆就会重新开业,人们也会赶紧跑回店里,来上一杯葡萄酒,或者一杯拉基亚,聚在一起谈论最新的消息,等到喝完再匆匆忙忙跑回家去,等着新一轮炮击开始。敌人的炮火持续不断,在城内四处开花,恐惧进一步扩散……食品供应出现了不少问题。炮火一停,就会看见女人、孩子,还有老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手里提着篮子,赶快找齐要用的东西。”
约万·祖约维奇在外交部上班,8月6日一整天都在帮着贝尔格莱德地质学会的工作人员收拾东西,把珍藏的陨石标本打包装箱。没想到待到装箱完毕,却发现找不到办法,趁着奥地利人炮击还没开始把木箱给运出去。到了第二天,法语协会的图书馆被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祖约维奇又和一群市民忙上忙下,把馆里的藏书给抢救出来。可惜,图书馆最终还是被烧成了一堆断垣残壁。当晚,贝尔格莱德大学大部分校舍也被烧毁。祖约维奇在日记里痛苦地写道,情况已经相当明了,奥地利人炮口对准的就是文化设施。祖约维奇后来把那些陨石标本全都搬回家中,好好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两个奥地利集团军正从南面和西面横穿波斯尼亚,向位于塞尔维亚和蒙特内格罗交界处的德里纳河大步前进,一路尘土飞扬。每一名步兵都被60来磅重的背包压弯了腰,在炎炎夏日下挥汗如雨。奥军士兵虽然每人都配发了肉罐头作为额外给养,可这会儿大多数人已经把罐头丢在路上,没有随身背着。奥地利人迟早会为此追悔莫及,因为野战炊事房和补给车还远远落在大部队后面。“我们星期一穿过亚布拉尼察,到了拉马,”马提亚·马雷希奇是冯·拉奇伯爵步兵团的一名士兵写道,“天气实在太热。感觉渴、渴、渴!身上的行头重得像铅一样,天气热得让人实在难耐,可还得继续向前,向前。人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难道就是为了来受罪的吗?”
开车的奥地利士兵简直拿汽车不当一回事,要知道军队里就那么为数不多的几辆宝贝汽车。巴尔干半岛的公路没有铺路,坑坑洼洼,开车的全然不顾,只知一路猛冲。亚历克斯·帕拉维奇尼是一名自愿兵,专门负责开车,8月6日的日记写得相当难过:“要是照这样继续开下去,车子很快就会全部报废。这些人看来认为汽车是永远不会坏的。”人群熙熙攘攘,拖车大炮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把从波斯尼亚通往前线的每一条道路都挤得水泄不通。“堵成这个样子,很难相信路会畅通起来,”帕拉维奇尼在经过一整天交通混乱之后写道,“我花了9个多小时,才开了差不多40公里。”有几个士兵向下士埃贡·基希汇报,说找到一个士兵的尸体,尸首的头和手脚都被塞尔维亚人砍了,大腿上的皮肤也被剥去。基希将信将疑:“如果士兵说的是真话——我对此表示怀疑——那么塞尔维亚人把这个可怜的家伙肢解分尸,并非出于发泄兽欲,获得快感,而是为了在开战之前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奥军士兵快要到达德里纳河时突然发现天空中布满了“大大的苍蝇,嗡嗡作响”(基希语),全都不知怎么回事。这帮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接着回过神来,原来听到的是子弹飞过头顶的声音——这是他们头一次听到子弹的声音。8月10日,博迪奥雷克的部队开始从三个地点渡河。三个渡河点都位于贝尔格莱德的西南两面,两两之间相距50-100英里。在巴塔尔,有一队人马通过了浮桥。浮桥搭好不久,一头是波斯尼亚,另一头是塞尔维亚。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军乐队还在演奏军乐。塞军一发炮弹打过来,落在乐队中间,当场炸死好几个乐手,其他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进河里。奥地利人的音乐戛然而止。
奥匈帝国主力部队利用夜色掩护,在德里纳河西岸集结,打算待到拂晓时分利用火炮掩护渡河。可是,奥地利人自己的炮弹不知怎么射程变短了,有的落在河里,有的落到了正在等待渡河的奥地利步兵头上。基希下士看见一发炮弹在一棵树的树冠上面炸开,树下站着一名师长和参谋官,两个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见鬼了,”将军吓得够呛,赶紧劝道,“差一点就落到头上,我们最好还是躲到后面去。”不过,塞尔维亚守军天刚破晓就撤离对岸,远远退进内陆,把德里纳河的水上通道拱手让给了入侵者。
博迪奥雷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情有多丢人。他在8月12日的日记里还自鸣得意地写道:“今天我的战争才算真正开始了。”奥地利人直到15日才在东岸站住脚跟,开始缓慢向前推进。亚历克斯·帕拉维奇尼写道:“地平线上四处腾起烟柱,标志着我军向前推进到了什么地方。不断有火堆被点燃。干草垛堆得到处都是,就是为了干这个的。敌人的大炮在猛烈开火。这番场景像极了一场精彩的野战演习。”相比之下,基希下士的笔下则是一场悲剧:“我们在开阔的田野上不停行军,只有抽空打个盹才能停下脚步。身上的衣服和装备因为刚才渡河已经全部湿透。敌军就在前方,可我们还要面对其他敌人,这个敌人要更加可怕——重重的背包压在背上;气力早已耗尽;灌木丛的枝丫撕破了衣衫,割伤了皮肤;荨麻刺得人浑身难受;肚中早已空空如也;经过了午后的炙烤,接着还要忍受入夜之后的霜冻——我们就这样到了莱斯尼卡。路上偶尔经过一间小木屋,或者一座小村庄。村里早被洗劫一空。唯一能够见到的活物就是几只鸡。”
奥匈帝国悍然入侵迫使平民百姓纷纷拿起武器,展开大范围抵抗。法国人在1870-1871年同普鲁士的战争中就采用过这样的招数,这种战术“二战”期间也将得到广泛运用。不过,回到1914年,塞尔维亚却是唯一一条战线能够见到人们广泛采用这种战术——奥地利人对此大为光火。亚历克斯·帕拉维奇尼报告说游击队员在前线后方几英里处出没,利用广袤的玉米田做掩护,朝自己开枪。有一支奥军部队正穿过林地进发。丛林中突然窜出一名“革委会”士兵,朝着胡果·舒尔茨中尉近距离开枪平射。舒尔茨中尉当场倒地身亡。那个塞尔维亚人也被乱枪打死。奥地利士兵围上前去检查尸体,发现这个塞尔维亚人依旧双目圆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对于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敌人军官的性命,感到十分满足”。大部分民兵会采取更加隐蔽的方法,静待敌军通过,然后再从后面开火,打得敌人手忙脚乱,只知胡乱放枪。
“(我们的士兵)就像受到惊吓的鸡一样四下逃窜,”埃贡·基希写道,“不管有没有看见敌人,有没有下命令,东一枪、西一枪、左一枪、右一枪地乱打一通。结果误伤了很多自己人……乱开枪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制造的麻烦却不小。有一名下士在我身后一直在吹哨子,让士兵停下来,不要胡乱开枪。我突然听到有人倒下,转身一看,只见那名下士倒在地上,鲜血从前额汩汩冒了出来,一会儿工夫就一动不动了。军官们又是吹哨,又是大声喝令,花了十来分钟工夫才让士兵们停止放枪,这样才能继续前进。沿途见到的景象惨不忍睹,偶尔见到几个打死的塞尔维亚人,可更多是自己人,都是被我们团里的战友打伤的。这便是我们经历的第一场小规模遭遇战。”
奥地利人下定决心,打仗就要按照自己的规矩来打。奥地利人将打游击视为大不敬,是一种冒犯。不仅如此,他们生怕塞尔维亚人哪怕取得一丁点儿胜利,都可能引发奥匈帝国境内斯拉夫少数族裔的同情。在哈布斯堡帝国治下的波斯尼亚,奥地利人采取先发制人的压迫政策。弗朗茨·约瑟夫的臣民被成批押上火车,当作人质,只要“革委会”有所行动,敢搞破坏,就将立即处决。与此同时,在塞尔维亚,有位军长告诫手下军官务必确保自己的士兵“狂热地相信自己在道德和兵力上占有优势”。奥地利情报处处长奥斯卡·冯·胡拉尼洛维奇上校就警告过奥军可能碰上游击队。奥地利军方的意见是只要有人胆敢反抗,就要坚决执行自卫军事管制法,毫不留情,绝不手软。
就这样,成千上万塞族平民未经审判便被随意枪决绞死,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百姓。举个例子,8月16日,有5个农民被拖到第十一步兵团团长跟前。这5个人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斯洛文尼亚人还是克罗地亚人,总之据说都是游击队员。步兵团人事行政参谋开口问道:“你们谁看见他们开枪的?”几个士兵立刻答道:“是上尉,还有10个士兵也都看到了。”这几个倒霉的农民于是被带到一处河堤上面,勒令跪下,然后一枪打死。虽然,我们在亚历克斯·帕拉维奇尼的记述中能够找到不少其他的类似事件,细节方面也非常详细生动,可是如果仅凭书面文字就认为他对塞尔维亚人的指控属实,未免过于草率。帕拉维奇尼描述了自己所在分队8月17日是如何遭到敌人袭击的。敌人是在前线后方的一块玉米地里开的枪。奥地利人赶紧派出巡逻队前去侦察,结果抓回来63个人。巡逻队声称发现一些女人和孩子也背着步枪,还有一位神父身上藏了好些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