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德里纳河的灾难

祸起1914 克斯•黑斯廷斯 第2页,共2页

“一个小时过去了,”帕拉维奇尼写道,“眼前尸横遍野,一片惨象。为了避免枪声让(我军)士兵受到惊吓,这些人都被用刺刀活活刺死。神父的胡子应该是被扯下来的。这帮人对我们这样坏,我们的人实在气不过才这么做。当天下午,我开车到了沃斯尼察,看见绞刑架上吊着14个塞尔维亚人。是科科托维奇中校下的命令绞死这些人。仍然有人从房顶上朝我们的部队开枪。这里的人对我们恨之入骨,人人都是敌人。这里的人太会耍阴谋诡计了,小孩子还有老妇人虽然看上去低声下气,可我得时刻提防,小心被他们一枪打死……我们不是在和一支30万人的军队作战,我们是在和整整一个民族为敌。这样的战争看上去简直就像受到了宗教的狂热驱使。神父是最可怕的煽动者,修道院也成了煽风点火的场所。”

东线遭到处决的平民为数不少,尤其是奥匈帝国的士兵在塞尔维亚处决了大量平民,这些行径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都被照相机给拍了下来,照片也被公之于众。奥地利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并不觉得惩罚屠杀那些所谓的义勇军或者奸细间谍会令自己面上无光,反而是管理施政的重要一环。康拉德希望能够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帮家伙的下场。刽子手在照相机前得意扬扬地展示尸首,好比冒险家在人前炫耀猎获的珍禽异兽一般。有一位在塞尔维亚作战的奥地利军官8月24日写道:

迎面走来一队犯人,大概30个,据说都是义勇军,被关在一起等着处决。很多人围在一旁,跟着这帮人走,里头有奥德斯卡奇亲王和魏斯中尉。围观的人们按捺不住愤怒,挥起拳头照着这些人脑后好一顿猛揍。全都是些可怜的家伙,被绑了起来。我们试图让人们平息下来,可是根本做不到。行刑的地方就在林子边上,修道院的后面。这帮该死的塞尔维亚佬得自己给自己挖坑。挖完了就命令他们面朝着坑跪下来,一次五个,用刺刀捅死,三个步兵刺一个。场面确实残忍。奥德斯卡奇亲王简直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也想亲自上去捅上几刀。往尸体上埋土的时候,有几个好像还没死,挣扎着想从坑里爬出来,有几个真的站了起来,场面看起来相当吓人。我们的士兵下起手来,活脱脱就是野兽。我实在看不下去,由着他们去处置了。

卡西米尔·卢特根多夫将军是入侵塞尔维亚的奥军的一名师长,8月17日当天下令枪杀了萨巴克城里的120名居民,据说是因为此前爆发了激烈枪战。不过,事实却是塞军早就撤出了萨巴克城,城里没人反抗,只剩下一班老弱妇孺。卢特根多夫将军到底为什么下令枪杀平民,原因至今仍是个谜。不过,这位将军对待手下人同样毫不留情。就在8月17日当晚,卢特根多夫将军得到报告,说二等兵约瑟夫·埃伯特和医院护理员弗朗茨·布泽克还有约瑟夫·杜赫里克三个人因为抢来的杜松子酒喝得酩酊大醉,到处放枪滋事。

卢特根多夫将军二话不说,立刻下令将寻衅滋事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卢特根多夫将军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子弹,他下令将这几个家伙用刺刀当众刺死。第二天晚上,这几个倒霉蛋被带到萨巴克城的教堂前。三个人一路大喊大叫,争辩自己是无辜的。教堂周围早就围了一大圈人。神父上前给他们三个行圣礼,祈求上帝宽恕三人的罪过。由于指派的行刑队拒绝行刑,只好另找人手,所以时间上推迟了一会儿。这一出黑色闹剧还在继续。只见军长卡尔·特尔斯特扬斯基将军匆匆赶到现场,跑上前去,边跑边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对着行刑队大喊:“住手!住手!”可惜,特尔斯特扬斯基将军来得太迟,三个士兵全部遭到处决。卢特根多夫将军在1920年因为这起谋杀事件遭到一家奥地利法庭的审判,被判有罪,可他从来没有因为屠杀萨巴克城的平民百姓遭到起诉。据估计,自奥地利人8月入侵以来,头两周之内未经审判,即遭处决的平民人数大约在3500人。康拉德毫无悔意,声称“这些人,包括妇女在内全都参加了战斗,对奥地利军队犯下了严重罪行……任何人只要了解巴尔干人的开化程度和思想动态,就不会对此感到惊奇”。匈牙利人与塞尔维亚人堪称世仇,据说某些针对平民最惨无人道的罪行就出自匈牙利人之手。

与此同时,前方地区奥地利士兵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发现敌人比自己的指挥官更懂得如何用兵打仗。塞尔维亚炮兵早就勘察过地形,提前对目标进行了定位。塞尔维亚人的战术不仅灵活,而且管用。好比8月18日,塞尔维亚人面对敌人进攻,首先迅速撤退,接着突然杀一个回马枪,从一处预设工事发起猛烈的炮火攻击,给了敌人好一阵迎头痛打。追击的奥地利士兵陷入混乱,一个个抱头逃窜,四下里寻找地方躲藏起来。见敌人开始投掷手榴弹,哈布斯堡帝国的军队大吃一惊,他们此前还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一个塞尔维亚士兵用德语喊了一句:“军官,向前一步!”一个名叫瓦格纳的上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立刻被一枪击中。奥军指挥官依旧顽固不化,拒绝吸取教训。有个指挥部得到警告,前方山坡上有塞尔维亚军队设下的野战工事和水泥掩体,挡住去路。参谋官竟然对警告置之不理,因为“用这样的方式打仗在他们看来不合情理”。结果,奥地利士兵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对于奥地利士兵来说,军令混乱,前后矛盾司空见惯,不知该如何是好。塞军枪炮齐发,火炮齐鸣,把前进的奥地利军队打得焦头烂额。声响之大,震耳欲聋,让那些初次体会打仗滋味的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奥地利医生约翰·巴赫曼形容密集的枪声简直就像暴风雨来临时,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一样,炮声感觉像有人照着你头上撑开的雨伞狠狠打了一记闷棍,打得你脑子里嗡嗡作响。“就像一把被人用力拉坏了的低音弦乐器。我这个音乐爱好者只好努力去判断重音到底在哪,怎样才能拉出低音符号‘a’来。”奥军给养部门几乎陷入瘫痪。士兵们饿得实在受不住,连死掉和受伤的战友都不放过,开始在他们的背囊里疯狂找吃的填肚子。

奥地利军队对一处被称为“404高地”的山包发起进攻。塞军据守壕沟之内。经过一番猛烈炮击和轻武器交火之后,高地守军开始撤退。不过,奥地利人同样损失惨重,军官伤亡尤其严重。军官们骑马冲在最前面,手中挥舞的马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名士兵对军官的如此举动大惑不解,说道:“他们这样做,让人还以为是要送上前去,给‘革委会’那帮家伙当最醒目的靶子呢。”这场小规模战斗很快偃旗息鼓,进攻的奥军继续前进,开进了一座名叫斯拉蒂纳的小村庄。他们在这里头一回遇到了一些平民。令当地居民大为惊讶的是,洗劫自己村子的敌人里头绝大部分是捷克人,竟然都是“斯拉夫同胞兄弟”。

基希下士的一块肥皂掉进了村中的池塘。肥皂是上头奖励得来的,掉到水里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我相当舍不得,在水里找起了肥皂,”基希写道,“这是文明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块残片。”基希越来越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欧洲人人都在靠着战争大发横财,对此感到愤怒不已。他站在一处刚刚打下的阵地上,仔细看着地上散落的弹药,都是塞尔维亚人留下的。让基希感到愤懑难平的是不少子弹都是奥地利和德国生产制造的,什么“希滕贝格弹药、雷管及金属制造厂”“凯勒公司”,还有布达佩斯的“曼弗雷德·魏斯公司”。基希还捡到过土耳其士兵留下的弹夹,发现弹夹是卡尔斯鲁厄的“德意志金属雷管制造厂”生产的。俄国人的弹药上面写着“柏林制造”的字样。还有其他弹夹产自巴黎或者列日,要么上面干脆什么标记也没有。

第一次塞尔维亚战役的决定性阶段始于8月15日,奥地利人倾巢而出,向策尔山守军发起进攻。策尔山位于德里纳河以东约20英里处,是一块高原台地,长约12英里,宽在4英里左右,于群山环抱之中高高隆起,海拔大概3000英尺,从山上望去,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奥地利步兵身上背的东西实在太多太重,爬山变得异常困难,大炮也无法跟着步兵一同上到山顶。“革委会”游击队的狙击手从周围林子里不时突施冷枪。15日当晚下起了瓢泼大雨,进攻部队抵达高地。凌晨1时许,塞尔维亚人偷偷接近奥军营地,谎称是哨兵,是哈布斯堡帝国的克罗地亚人。奥地利哨兵没有怀疑。塞尔维亚人利用夜色掩护,对敌人猛烈开火。奥军士兵还在熟睡之中,完全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损失惨重。塞尔维亚士兵口中高喊着“圣母助我!”。不过,这个时候更需要天助的恐怕是他们的敌人才对。

大部分奥军军官在集结部下的时候被击毙,约瑟夫·菲德勒便是其一。在那几天的战斗中,哈布斯堡帝国军队一共损失了35名上校军官,菲德勒是头一个。这位奥军师长情急之下,抢过一杆步枪,和手下一起同敌人展开近身作战。双方好一场混战,交火持续数小时,直至天色微明,筋疲力尽的两军才各自退去。塞尔维亚人随后又调来部队和火炮增援。彼得国王在相距不远的一处山头观看了战役的全过程。塞尔维亚军队在国王的亲自督战之下,对士气低落的敌人给予了沉重打击,直至最后撤退。

塞尔维亚人为胜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共有47名军官和将近3000士兵阵亡。有一个团下面有4个营长、16个连长,除了3个连长以外,其余或死或伤。塞尔维亚骑兵负责袭扰奥地利人的后卫部队,突然发现面对的是敌人的机关枪。两个塞尔维亚骑兵中队发起英勇冲锋,敌人的机关枪在一两分钟之内便开了火。马上的士兵们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了自己在现代武器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这一点日后将在法国得到最为明确的验证。不过,奥地利人的损失要远比对手惨重得多。从战役打响,直到最后收尾,塞尔维亚游击队利用一切机会袭击对手。策尔山战役就此成为塞尔维亚人历史上的一场大捷,为后世传唱。8月20日,奥军残部退回波斯尼亚境内,回到了战役刚刚开始的位置,伤亡总计2.8万余人,为协约国献上了一战的首场败仗。按照常理,奥地利人本应将博迪奥雷克就地撤职,正是此人一手导致了这场惨败。不过,维也纳宫墙之内的那股势力足以保住这位将军的司令位置,或者说得更加确切一些,能够让康拉德继续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头阵的捷克人成了倒霉的替罪羊,背上骂名,说是他们碌碌无为,才让奥皇大失所望。据兵败策尔山的官方调查得出结论,唯一尽忠职守的只有日耳曼人部队。

塞尔维亚人并不具备足够实力,在取得大捷之后乘胜追击向西逃窜的敌人。不过,在康拉德的坚持之下,在匈牙利边境与塞军对峙的哈布斯堡帝国军队从20日开始动身向加利西亚进发。此举严重削弱了博迪奥雷克的兵力。部分奥军部队虽然仍然在向塞尔维亚境内推进,但已经陷入士气低落、物质匮乏的困境。步兵马提亚·马雷希奇在8月21日的日记中写道:“天气让人实在受不了。我们沿着眼前的道路,从孔尼采一直往山里走。虽然就走在河边,想喝水却不准喝。一切都像极了演习,一切又都不一样。”马雷希奇在三天后的日记里继续写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都是真的。和这样一个坚强不屈、英勇善战的民族作战有多么可怕,他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说得文绉绉一点,他们为的可是‘生死存亡的民族大计’。今晚的夜色很美,满天繁星。我什么也没有垫,直接躺在地上,做了个祈祷,然后抬起头,望着夜空,真的好想(远在斯洛文尼亚的家乡)卡尼奥拉,好想妈妈,好想那些浪漫美好的日子。那些悠闲的日子多么让人留恋,可惜没能去好好欣赏。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过那样的好日子了。”

滞留塞尔维亚境内的奥地利部队不消一会儿工夫就经受不住,纷纷退下阵来。士兵们早已唇干舌燥,嗓子冒烟。天上此时突然乌云大作,雷电交加,降下一阵倾盆大雨。士兵们一个个赶紧拿出水壶,去接从天而降的雨水。所有部队都把背囊、帽子、佩刀和枪支抛在一旁,丢了一地。有位预备役军官名叫罗兰德·伍斯特,是一名中尉,看见有一匹马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于是拔出左轮手枪,想把马一枪打死。这可是伍斯特中尉平生头一回用枪。他朝着马儿连开了三枪,没想到这头牲口居然挣扎着站起来,慢慢走了开来。有位上级军官看见年轻的伍斯特中尉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不由得气急败坏,赶紧命令他拿起一把尖嘴镐,结束了马儿的性命。由于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运送伤员,伤兵被遗弃在战地医院里无人问津。埃贡·基希失望地写道:“我们的军队被打败了,说得更加贴切一点,应该是溃不成军,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全面撤退。”基希用两根卷烟做了笔交易,在一辆运货的大车上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士兵们成群结队、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向边境仓皇逃去。赶车的死命抽着马儿……管你军官,还是士兵,统统一个德行,要么在排成长龙的大车中间窜来窜去,要么就在路边的沟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夺路而逃。”

亚历克斯·帕拉维奇尼描述了奥军慌不择路、仓皇撤退的场景——远处扬起满天尘土,消息传来,说一列运送辎重的火车遭到了攻击,言下之意,塞尔维亚人就在身后紧追不舍。一干将军和手下的参谋官们立刻钻进各自的汽车里,一溜烟地开过德里纳河,全然不顾伤兵死活。受伤的士兵个个鬼哭狼嚎、呼天抢地,哀求着不要把自己丢下。“路上七零八落,散的全是人和马,死的死、伤的伤,混在一起。每个人都玩命似地朝着桥的另一头跑去。这么大一群人像洪流一样继续向布尔奇科(河对岸奥地利一侧)涌去。好些马匹淹死在了河里”。眼看逃兵近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塞尔维亚炮兵也加快了节奏。一时之间,弹如雨下。奥军不少军马被炸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所有人都在自顾逃命,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给这些马儿补上一枪,结束它们的痛苦。还有一个士兵写道:“我们的部队被打败了,在漫无目的地逃跑,你争我抢,一片混乱……士兵们乱成一团,人人胆战心惊,向边境线疯狂逃去……由于跑得太快,人踩人的事情比比皆是。”

奥地利中学女教师艾塔·吉是一个民族主义分子,狂热好战,她在8月17日的日记里写道:“只要一想到我们的小伙子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我就心痛不已。他们在污秽不堪的沼泽和堑壕里摸爬滚打,不惧艰险,尽忠职守!我们已经50年没有打过仗了,小伙子们还不适应这样强大的压力。”艾塔·吉所言不虚。待到8月24日夜幕降临,除了落入塞军手中的4500名俘虏,塞尔维亚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一个奥地利士兵了。塞尔维亚伤亡1.6万余人,奥地利方面伤亡人数在两倍之上。要不是随后席卷欧洲的这场屠杀更加惨烈,否则这样的伤亡数字必定相当骇人。哈布斯堡帝国的大军将校无能,士兵作战不力,只能说是自取其辱。一个小小的巴尔干国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把奥匈帝国的来犯之敌打得丢盔弃甲,像乌合之众一样抱头鼠窜,逃过德里纳河去。

回到奥地利国内,弗朗茨·约瑟夫的军队虽然经历惨败,可奥地利人民依旧载歌载舞,欢庆胜利,殊不知报纸上胡编乱造,吹嘘出来的胜利只是一厢情愿的异想天开而已。艾塔·吉在8月22日的日记里写道:“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我们的心中涌动着无比的狂喜,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打败了嚣张狂妄的塞尔维亚人,打败了塞尔维亚30个营的兵力……赢得了辉煌的胜利。听说我们也牺牲了不少英勇无畏的战士。可是,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大伙儿聚在咖啡馆里,直到深夜,等待着传来的每一条消息。”可是,到了第二天,艾塔·吉的心情却一落千丈。她似乎冷静了许多,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奥地利人明明“打败了塞尔维亚30个营的兵力”,取得了胜利,却“退回到了原来的阵地呢”?艾塔·吉在焦虑地思索着:“有人说‘撤退井然有序,并未遭到敌军骚扰’。可是,既然打了胜仗,为什么还要撤退呢?城里流言四起。有些军官说我们在塞尔维亚的兵力太少了……有一个军官还说‘德意志胜利步兵团’的8000人被塞尔维亚人全部消灭,活下来的只有400人。这可是最受喜欢的由维也纳的士兵组成的部队啊。出了这样的大事,难道不吓人吗?到底由谁来为这种事情负责?”

奥地利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散兵游勇此刻都躲在了德里纳河西岸的后方,一个个都在诅咒着自己的指挥官:“我们的那帮将军全是一群蠢驴,又老又笨……谁挑起来的战争,谁就要对成千上万死去的弟兄们负责。”在波斯尼亚的兰贾,有一个团举行了一场点名行军。军官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士兵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应答。士兵们整齐列队,齐声怒吼:“他已经死了!”第一批伤亡人员名单公布出来。仅仅一周之内,基希下士所在的部队就损失了69名军官,其中23人战死,阵亡士兵人数在千人以上。这样的伤亡数字意味着有71%的军官死伤,士兵伤亡比率在25%上下。有一个营的军医在信中难过地告诉家人,自己所在部队损失了8名军官和200多士兵,“(我们的士兵)饱受饥饿折磨……在塞尔维亚作战之所以变得极其困难,是因为敌人全民皆兵,所有人都投入战斗”。再往南面,哪怕是个小小的蒙特内格罗,也证明有能力把打上门来的敌人给轰出去。

弗朗茨·约瑟夫的军队在塞尔维亚损失惨重。消息到了8月下旬已经传遍了整个哈布斯堡帝国,尽人皆知。报告声称萨瓦河上飘满了奥地利兵的死尸。报告所言不虚。艾塔·吉写道:“我的心都要碎了,只想好好放声大哭一场,把这些可怕的景象从脑海中抹去。”奥地利政府杜撰出来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场景,公开宣称此次出兵讨逆,远征塞尔维亚,对于国家战争大计并非至关重要。可是,这样的谎言谁也欺骗不了。“看到这样的公告,让人感觉害怕,”尤金·兰佩是斯洛文尼亚的一名神父,写道:“每一个人都从胜利的狂喜一下子坠入了悲伤忧郁之中。我们要是连塞尔维亚人都对付不了,又该拿俄国怎么办?”的确,俄国人来了该怎么办?当刊着这些消息的报纸送到奥军营地时,士兵们纷纷表示难以接受。士兵们被告知一旦俄军加入战斗,那么塞尔维亚前线“只是一场助兴表演而已”,塞尔维亚境内的行动原本计划只是一次突袭,取得成功之后各单位“就要撤退,为下一场入侵行动做准备”。埃贡·基希和战友们对这样的说辞不由得怒火中烧,认为“一派胡言,谎话连篇”。

奥地利军官面对失败,只有一个对策,那便是在下一场战役到来之前狠抓纪律,采取的措施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惨无人道。有几个士兵因为偷吃应急口粮受到惩罚。在炎炎烈日之下被绑在树干上整整一天。基希对这种做法失望之极,认为这让人想起了美洲的“印第安红番”,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抓到的白人的。不服命令的士兵会被勒令集合,列队走出营地,进行操练,据说这样做是为了保持士气高昂,指挥官们则在策划着如何重新发动战事。基希用讽刺的笔调写道,每天操练6-8个小时“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让每个人都感觉来劲”。

8月28日,塞尔维亚人向哈布斯堡帝国策动了一次进攻,规模不大。几支部队从贝尔格莱德以西渡过萨瓦河,攻占了匈牙利境内的小镇泽蒙。据奥军多瑙河舰队司令官报告,当地百姓“兴高采烈地欢迎塞尔维亚军队入城,人们抛撒着鲜花,挥舞着旗帜”。萨瓦河上的铁路桥一头连着贝尔格莱德,另一头通往对岸敌方控制的一侧,刚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曾被塞军破坏,到了第二天已经修复得差不多,可以步行通过了。不少人走过大桥,跑去北岸一头。约万·祖约维奇便是其中一个。他过桥是为了从之前奥地利人的炮兵阵地看一看自己的城市到底被破坏成了什么样子,顺便拍几张照片。与此同时,匈牙利小镇泽蒙的不少居民也抓紧机会,过桥来到贝尔格莱德。这些人都是塞尔维亚人,对塞尔维亚怀有同情,完全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奥地利人回来的时候会遭到报复。就在同一时间,在更南面,塞尔维亚和蒙特内格罗大约40个营的兵力9月刚一开始就渡河进入波斯尼亚。零星战斗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头时有发生。

塞尔维亚政府赢得了喘息之机,开始竭尽全力从盟友手中获得能够获得的一切援助,这些支援对于一个交通极为不利的内陆国家来说相当难得。9月7日,英国外交大臣写了一段话,语气相当客套礼貌,完全带着那个时代的味道:“爱德华·格雷爵士谨向塞尔维亚外交大臣表示祝贺……爵士十分荣幸地告知外交大臣,业已收到英王陛下驻开罗代办发来的电报,报告已经下达指示,允许向塞尔维亚运送3000袋大米。”不过,国难当头的塞尔维亚人需要的远不止短短几天粮食供应那么简单。对于塞尔维亚人来说,战争还远未取得胜利,刚刚开始而已。

9月份开始,奥地利人便发动了第二次进攻。增援部队陆续赶到,填补了博迪奥雷克兵团的人员亏空。每支部队都安排了一个斯洛伐克人带路。有一个营全营上下没有一个军官会说斯洛伐克语,于是只好演起了哑剧,连比带划地跟上面指派的“向导”解释,要对方明白如果现在还想当逃兵开溜,可是要受军法处置,会掉脑袋的。这个可怜兮兮的农民会错了意,以为军官是在警告要把自己立刻绞死,一下瘫倒在地,哭成一团,大声辩解自己是无辜的。

埃贡·基希又跟着部队朝德里纳河重新进发了,他试着尽量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如果是第二次上战场才被打死的话,感觉也不见得那么不舒服。“这就跟下水一样,第二次下去就知道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冷了,”基希在日记里写道,“炮火的滋味肯定也是这样。不过,当你没有陷入枪林弹雨的时候,你总会吓得瑟瑟发抖,连牙齿也会打颤。”话虽如此,奥地利人对塞尔维亚重新发起的进攻还是落得了和第一次同样的结果,惨败收场。9月8日,奥地利人开始在靠近韦力诺村的地方上船,冒着密集的轻武器火力,乘坐突击艇,强渡德里纳河。基希所在的排共有20个人,把突击艇推进河里的时候船上却只坐了10个人,其余的人见势不妙,全都不见了踪影。塞尔维亚人的子弹打在水面上咝咝作响。一船人也不知道划到何时才是尽头,好不容易到了东岸,船一下子被士兵们团团围住,都是些伤兵,争先恐后地想抢一条船,逃回安全地带去。有三个团的奥地利士兵,一共好几千人围着桥头堡乱转,没人知道如何是好,前方塞尔维亚人的水泥掩体里喷出长长的火舌,根本没法前进一步。

夜幕降临,奥地利士兵浑身沾满了泥水,整晚一连好几个小时挤在一起,蜷缩在河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待到9月9日晨光初露,奥地利人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此时此刻,完好无损、能够将这帮残兵剩卒带回去的船只剩下了12条,每一条上面都挤了40来个人,撤退拖拖拉拉地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绝大部分人把武器装备丢在了身后。士兵们只求一条生路,早就失去耐心,愤怒和绝望之下照着船上的船工破口大骂。与此同时,塞尔维亚步兵冲向河边,把枪膛里的子弹统统倾泻在了逃窜之敌的头上。好几条船被炮火击中,沉入河中,有些奥地利士兵不识水性,有些是因为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不少人就这样被活活淹死。士兵们争着抢着往船上挤,船上早就坐不下人,结果被船上的人给毫不留情地轰了下来。埃贡·基希趁人不备,紧紧抱住划手坐的横板,这才逃出生天,渡河保住了性命。

惨败之后的一周之内,萨瓦河和德里纳河上漂满了奥地利人的尸体。在其他地方,部分奥军部队虽然在向塞尔维亚境内推进的过程中一开始并未遭遇什么麻烦,但也谈不上取得任何明显军事优势。马蒂亚·马雷希奇在9月16日失望地写道:“我真的快饿得不行了,满脑子想着都是家的模样,想着要是回家了日子该有多么舒坦……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可我得注意不要用太多的纸,鬼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到时候就连像样的纸都难找到一张。我只能把最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天知道我要是死了,谁会来读这些日记?有东西想写的话,最好还是多写一点。我到底是会死,还是会活下来?……现在浑身都不舒服。脚上长了冻疮,除了皮肤开裂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没有知觉。右边这只耳朵什么也听不见。真不知道我现在还算不算个人,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我。”

虽然,一场新的灾难已经上演,可奥军其他部队仍然在准备重新渡过萨瓦河,发起进攻。9月14日晚,奥军从萨瓦河与德里纳河的交汇处涉水上岸。奥地利人虽然在东岸站住脚跟,打退了塞尔维亚人的反扑,可是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寸步难行,只能蜷缩在一条狭窄的环形防线里面。自己人打伤自己人的事情时有发生。博迪奥雷克对此不以为然,命令士兵们务必加倍努力,“克服恐惧心理,不畏伤亡”。可是,奥地利人依旧无法向前攻占帕拉尼卡半岛。战事一拖好几个星期,毫无结果,奥地利人只好再次从德里纳河退回了波斯尼亚。

交战双方都无力赢得决定性胜利。在南面,塞尔维亚和蒙特内格罗人被迫放弃波斯尼亚境内的据点。待到塞尔维亚人和蒙特内格罗人都撤走,奥地利人在当地绞死枪杀了好些居民,因为这些人胆大妄为,竟敢同情临时占领的塞尔维亚和蒙特内格罗军队。打仗的这块地方本来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奥地利人这样做倒也符合这场战争的精神。博迪奥雷克将军抱怨道:“我们的塞族人在帮塞尔维亚打仗,不单黑塞哥维纳是这样,维斯格拉德也是这个样子,当地人趁着我们部队撤退的时候竟然和我们公然为敌。”有一位波斯尼亚神父名叫维德·帕雷查尼宁,据说因为向敌人发信号,送情报,结果被奥地利人活活绞死。神父在绞索套上脖子的最后一刻高声大喊:“塞尔维亚万岁!塞尔维亚军队万岁!伟大的俄罗斯万岁!”

奥地利医生约翰·巴赫曼留有多处记录,写到“那帮同情塞尔维亚的波斯尼亚垃圾”据说替塞尔维亚军队当间谍。巴赫曼笔下提到了一对农村夫妇,两个人都年纪不小,被疑作奸细,结果男的被绞死,女的遭到枪决,家里在被洗劫一空之后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不过,即便是巴赫曼,在目睹了一个塞尔维亚犯人头部的严重伤势之后也吃惊不小。巴赫曼照看了这个犯人一整夜,把他安顿在了距离维斯格拉德公路不远的一座谷仓里,天亮的时候过来找到这个人,趁着部队还没开拔给他换了敷药。巴赫曼后来得知这个犯人还是被绞死了,因为他一整晚都在骂骂咧咧、诋毁奥地利,结果惹恼了团长上校。“下这样的命令,让我无法理解,反映出团长这人是多么冷酷无情,”巴赫曼写道,“那个家伙真的非常可怜,因为伤势感染得了脑膜炎,完全是因为发着高烧,精神错乱,才说的胡话。”

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到了住在哈布斯堡帝国的塞族人头上。不少塞族人越过边境,加入塞尔维亚军队作战,结果落到了奥地利人的手里。贝尔格莱德方面俘获的奥匈帝国士兵多达7万人。即便有被抓回来的危险,也无法阻止其中452人加入塞尔维亚军队作战。维也纳对控制之下的波斯尼亚采取了更为强硬的镇压措施,企图让当地居民更加服服帖帖。学校里禁止教授西里尔语。奥匈帝国的军队得到命令,凡有恐怖主义嫌疑者,一经发现,绝不轻饶。奥地利人同时得到警告,要小心提防塞尔维亚“革委会”游击队的出没。按照指示,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立刻开枪,即使面对妇女儿童也绝不能手下留情,“因为妇女儿童同样会丢炸弹,会扔手榴弹”。这场争斗已经演变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双线作战——将近一百万塞尔维亚人和奥地利人一面在萨瓦河的北岸展开殊死搏斗,一面在德里纳河以东的山区互相残杀。

这一幕其实只是那个时代的一出小小闹剧而已。就在双方两线作战的同时,在相邻的波斯尼亚,对这场闹剧始作俑者的审判也在慢慢进行之中。有个奥匈帝国的军官被派到了萨拉热窝,目睹了一天两轮的游街示众。拉到街上示众的人据说都是参与了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同谋共犯,排成长长一列,从关押的军营一直走到政府大楼,等着示众。“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体强壮的卫兵,身后跟着这帮重罪之人,队伍两侧有更多卫兵负责押解,还有一小队士兵跟在后面。所有犯人都用铁链拷着,一个拴一个,这样就没法逃走。普林西普总是走在队伍的正中间。看上去根本就不引人注目,黑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个子瘦瘦小小……交接犯人的时候,一旁看守的士兵总会发出嘘声,用蒂罗尔方言痛骂一顿。普林西普每次听到这些都会咧嘴一笑,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塞尔维亚和奥地利双方的领导人终将慢慢懂得,彼此打得难分难解的这场争斗不过是两败俱伤的一场灾难罢了。战争将把塞尔维亚变成一片焦土,夺去75万塞尔维亚人的生命——每六个塞尔维亚人中间就有一个死于非命,这是大战所有参战国当中就人口而言最高的伤亡率。奥地利人也只有在这一点上才达到了目的——塞尔维亚因为几个国民参与刺杀了斐迪南大公,结果遭到了可怕的惩罚。可是,康拉德的军队同样蒙受奇耻大辱,这种耻辱绝非日后的胜利可以抹去。在塞尔维亚的土地上,全世界都听到了哈布斯堡帝国的丧钟。不过,巴尔干半岛的兵戎声将会渐渐淡去,淹没在更加宏大、更加响亮的枪炮轰鸣当中,这样震耳欲聋的声音将响彻其他战场,将从西至东响彻整个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