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箐箐垂下眼睑,声音更轻,几近呢喃,“英子硬塞给我,我开始不要,因为我不打算用。”
樊仪的声音也很低很低,“知道了。”
飞机是近凌晨到达的,到家后已是半夜一点多,加上室友们都不在,卓箐箐让樊仪住在了客厅。
樊仪铺沙发时,卓箐箐上半身趴在桌上,双臂把塑料袋遮地严严实实,把袋子悄悄撸在一张空椅子上,用一件衣服严严实实地遮住,再若无其事地坐直。
她穿了一件宽松款低胸短袖,趴在桌上时,细腻白皙的胸部和黑色内衣一览无遗,樊仪转身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下意识扭过头。卓箐箐“藏”完塑料袋才意识到刚才的走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尬聊,“英子的衣服,我顺来的,和我平时的风格确实不太一样。”
樊仪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定,意有所指,“你俩是不是什么都分享啊?你俩分享的心事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卓箐箐不假思索,“岂止分享,我们曾进入对方,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看到樊仪啼笑皆非的表情,卓箐箐再次讪讪,“我是说,我们初中时形影不离,那时候年龄小、心眼小,非要做对方最好的朋友,非要知道对方所有的心事,而且有时候难免嫉妒对方,会下意识地模仿对方,别说分享心事了,连自己都分享了。”
离开父母离开家的伤感涌上心头,卓箐箐有些失落,“早知道英子去了上海,我毕业时就签上海研究所了,我们班1/3的同学走了这条路,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周末还可以时不时和英子一起聊天、撸串、喝啤酒。”
樊仪笑起来,“我也可以陪你喝酒聊天的。”
卓箐箐想了想,“好啊,我这些天晚上总睡不好,今晚肯定又睡不着。厨房里好像有瓶红酒,据说喝红酒助眠。”
片刻后,两人在客厅小桌边,也不开灯,就着窗口晒进的朦胧月光对坐着喝酒。
卓箐箐异常苦恼,“我回家后一直睡不好,不是时差,是总想着很快要实习,说不出的焦虑烦躁。明天去店里买些脑白金,看能不能有帮助。”
卓箐箐坐在月光下,樊仪坐在背光处,卓箐箐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你不必这么焦虑的……”
卓箐箐有感而发,“我回家后见了我高中同桌陈植,嗯,你该知道的这个名字的,当年你的信就是托她转交的,她大专毕业后找了个清闲工作,想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研,谈了个办公室恋爱耽误了一年,结果今年国家有新政策,大专生必须修满相应的本科学分才具备考研资格,她现在不得不先报考成人本科的考试,要上十六门课并通过考试,起码要考两、三年。”
樊仪原本鼓足勇气要表白的话被打断,他不再出声,静静聆听。
卓箐箐轻轻叩了叩酒杯,“当年我们一起不学无术,上课时偷偷下五子棋。上省重点后,我成绩一般,怎么努力也提高不了名次,整个高中过的非常压抑痛苦,那时候最羡慕她的性格,不急不躁、平和淡定。我骨子里打小不切实际,又敏感又情绪化,所以一直被稳重理性的人吸引,陈植、姚莉、你,但现在看来,太淡定了也不好。”
卓箐箐用一只手托住下巴,“当年我看到你信里的列下的一步步计划,就像看到了高中时姚莉给我的学习资料,她列好重点和复习步骤,甚至还有心得,我只需按部就班照做就可以了。如果是姚莉送我避孕产品,她一定附上注意事项一二三,小心地藏我箱子里,不会让你发现。”
卓箐箐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今晚一直尴尬翻车,她索性当不知道,继续说下去,“大三那年,姚莉问我要不要英语复习资料,我看了看gre题目,觉得不太难,就去北京上新东方了。不然我现在不是在上海,就是去了中兴,我都拿到了中兴的offer。”
樊仪自觉卑鄙,但觉得微醺而坦率的女友实在难得,暗搓搓地又往卓箐箐杯里斟了一些酒。
卓箐箐酒量颇佳,她识破了樊仪的险恶用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很少喝酒,但我酒量很好,毕业时半个班的男生都没灌醉我……,我该回房了,麻烦师兄收拾一下酒杯,谢谢!”
隔着紧锁的房门,樊仪似乎在说,“替我谢谢英子的礼物,我很高兴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么多。”
第二天一早,樊仪回了纽约,卓箐箐去了药店买了几瓶脑白金,自己留了一瓶,去邮局把剩下的几瓶都邮寄给了沈英子。
北美光照强烈,卓箐箐戴了墨镜,依旧被紫外线照的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着烈日下白花花的街道,透过因炙热空气而扭曲、模糊的视线看着空旷无人的街面。
卓箐箐突然觉得这份感觉很熟悉,像极她了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夏天。
只不过儿时的盛夏有一群好朋友结伴去买冰棒、大学时的夏夜有室友们一起刺股悬梁准备期末考试、拉萨的艳阳下有沈英子一起在寺庙前看袅袅香烟,现在的烈日下只剩下了她一人茕然站在异国的街道上。
卓箐箐第一次觉得,原来盛夏也可以如此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