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她开始长篇表白,陈勉艰难地打断她:“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如果知道她的“用情至深”,他是绝对不敢碰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男人出来猎艳,碰到痴情的女人,就好像渔夫从海里钓起一头白鲸。
她说:“我怕吓到你啊,我想慢慢来。”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她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是爱情,不是奸情,我们俩微信读书的书单都差不多,我们喜欢看的电影也差不多,那次在酒店里我们俩一起看《被解救的姜戈》,是我在这段感情里最快乐的时刻……
她说得一往情深,陈勉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掀起自己的t恤,露出了不算臃肿但也没什么腹肌可言的肚子,说你瞎了吗,我这么个人,这么个肚子,你对我有爱情?
然后他稍稍冷静了一点,说:“我对你不是爱情,是一个中年男人对美少女的通俗的喜爱,你对我也不是,你只是喜欢站得比你高的人弯腰的样子。”
陈勉留下一张银行卡,然后说:“去找个同龄男孩谈恋爱吧,真正理解一下什么叫爱情。”
想了想,他又停住脚步:“还有,别发微博了,你这样搞得我老婆很烦。”
女孩带有恨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以前不是都说她无聊吗?怎么,被我这么一搅合,你俩反倒变成同盟了?”
陈勉没理她,自顾自换鞋离开。
女孩说:“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陈勉说:“我建议你就这么算了。”
事实证明,他俩谁都没把对方的话认真听进去。
至于录音,也是报应,她在陈勉生活里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所以有时候陈勉提上裤子,给她叫一份丰盛的晚餐,自己就坐在酒店落地窗前处理工作,打电话的时候也没避开她——当然,他也没想到,她那么早就留了一手。
陈凯西听完不知道说什么,良久,她问:“所以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这种事吧,就是给看不惯我的人一个契机。当然,最后还是看albert的态度。”
“那你要我做什么?”
陈勉重新蹲下来,握紧她的手:“我想你搬回来,陪我度过这件事。”
陈凯西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我想一下。
门口有响动,保姆带着嘘嘘回家了,陈凯西站起来,说我先领他上楼玩会。
陈勉喊住她。
他说:“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问,我到底有没有受贿?”
陈凯西扭头朝他嫣然一笑:“是不是——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把嘘嘘哄睡着了,眼看也才9点,陈凯西不想回酒店,但她一时又想不好要如何跟陈勉相处,于是打电话给罗曼,问要不要出来聊聊天。
罗曼起先吞吞吐吐的,陈凯西隐隐约约听到了周慕孙的声音,于是心领神会地说改天吧。
没想到过了五分钟,罗曼就给她发消息说:现在方便了。
酒吧在酒店的楼上,罗曼觉得这种酒吧既贵、又太花哨,喝不尽兴,不过正适合陈凯西这样几乎没有来过酒吧的良家。
陈凯西到了之后,鬼鬼祟祟地看了全场一圈,罗曼说这是正规地方你紧张啥,陈凯西说,这楼下就是酒店,我如果在这里看到熟人,他们肯定得尴尬,所以我尽量避一避。
陈凯西坐下以后,郑重其事地看了半天酒单,然后说:“我要椰林飘香。”
又皱眉抱怨说:“怎么那么吵啊,这样说话能听得到吗?”
罗曼刚想说你能不那么像女大学生第一次来酒吧吗,就看到陈凯西朝不远处的驻唱招招手,说我要点歌。
陈凯西对着外国主唱说:“actually,iwantyoutostopforonehour,icanpayyouforthat.”
驻唱把经理叫过来,他们三方交涉了一下,驻场心满意足地走了。
就这样,陈凯西通过钞能力让整个酒吧安静下来,她对着目瞪口呆的罗曼说:“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在寂静的酒吧里,罗曼跟陈凯西分享了周慕孙可能要陪前妻去美国的故事,陈凯西则奉献了老公被小三举报受贿的八卦。
陈凯西酒量太差,连一杯椰林飘香都能让她两颊微红,讲话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吧台的女人送了她们两杯酒了,罗曼觉得自己在做付费播客。
陈凯西手肘撑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说周慕孙倒是比我想象得有情有义。
罗曼说,我还觉得陈勉很够义气呢。至少他想去解决。很多男人就会缩着,让两个女人扯头花。
陈凯西噗嗤一笑,说:“听听我们俩说的话——男人真好当。”
罗曼大笑。
真的,他们就像打碎邻居家玻璃的小孩一样,只要肯站出来认个错,有个承担的态度,女人就会被感动,然后心甘情愿地替他们收拾一地的麻烦。
趁着这个感性时刻,罗曼决定把自己跟何平公司签约剧本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准备好了很多辩解:她真的很需要一场胜利,她也很需要钱,你那边一直没消息而何平找上来了……
但突然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可恶的男人一样,只想认个错就轻松地逃过惩罚。
这一次,她决定接受友谊里的判决。
陈凯西听完,果然语带埋怨,她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去问问其他制片人他们公司的底细啊。你怎么就不明不白把自己卖了呢?”
他们喝酒的酒吧在五楼,事实上,在酒店一楼的西餐厅里,确实坐着他们的熟人。
时隔三个月,钟倾城又跟江涯见面了——之前他忙着筹备新项目,她在李薇安的舞蹈机构当培训老师,开始了本本分分上班的日子,好像那些跟演艺圈沾边的浮华岁月,都只是一场梦。
吃着吃着,钟倾城的余光瞟到洁白桌布上突然多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子。
江涯说:“你打开看看。”
钟倾城打开,是一枚很有些年份的硬币。
她迷茫地看向江涯。
江涯对她的反应略有些失落,他解释道:“这是我拍的第一部电影里,男主角犹豫要不要参加暗杀活动的前夜,抛的那枚决定他命运的硬币。”
讲着讲着他又觉得她的茫然理所应当:“18年了。那时候你才几岁来着?”
“8岁。”
“8岁。”江涯叹息着重复着这个词:“还什么都不懂呢吧?”
钟倾城摇头,语气自豪:“我妈那时候开了个小卖部,我已经能替她看店做生意了。”
江涯哑然失笑。
然后他把盒子“啪”地一记合上,推给她:“电影拍得很曲折。拍到一半没钱了,只能加快进度,把两个月的拍摄期压缩到一个月。我们在一个南方小镇拍,我水土不服,每天拉肚子……送审时候又遇到很多困难,我常常觉得它不能上映了,但它还是上了。我把这枚硬币一直带在身边,当作护身符,这么多年它就陪着我一关一关地闯过来……现在送给你。”
钟倾城大大方方地收下,放进包里:“谢谢导演。”
虽然她知道,江涯真正的护身符,是做过文联副主席的爷爷。
“另外一件事——”江涯推过来一个剧本:“一个香港导演在找新人担女主,我觉得你或许合适。”
哪怕钟倾城很小心地管理自己的预期,江涯还是明显感觉到她精神一振。
她接过剧本,看了眼标题就乐了:成名在望。
看完整整两页,她才意识到江涯一直没作声,抬头,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看。
她知道当一个人这样深沉地打量她的时候,通常是要宣布什么事情,她也不急,风暴该来总会来的,当下她只是风和日丽地说:“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故事。”
反倒是江涯字斟句酌的:“我希望你去,又希望你不要去。”
“故事很好,由谋杀案开头,讲一个怀揣明星梦的女孩的堕落史,男主角已经定了——”江涯报出一个影帝的名字。
钟倾城只觉得身体整个开始滚烫起来。
但江涯说:“尺度很大,当然最终看导演把握,但光看剧本的话——估计是很难在大陆公映了。”
钟倾城轻快地说:“没事啊,有那么多人看盗版呢。”
她会错了意,江涯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些:“我自己拍片的时候,很讨厌女演员因为这些那些的顾虑……影响最终效果。但对着你,我也会有那些俗气的顾虑。”
江涯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孩,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探测自己的心思:
江涯跟不少女孩有过这样“亦师亦友”的关系,她们最终都是要振翅飞远的,他并不介意成为短暂的助力;但对着钟倾城,他生出不舍来。
他看剧本的时候,一边感叹这本子简直是为她贴身定做,一边很清醒地知道,一旦她去拍了,他们的关系就只能定格于不见天日。
艺术获得的宽宥并没有那么多,至少在中国,他的家庭不会允许他跟一个在镜头前裸露过的女演员出双入对,甚至他自己也迈不出这一步。
他知道这样的“规则”狭隘又可笑,但规则牛逼的地方在于,你可以嘲笑它,它可以卡死你。
江涯说起他大学时候在校刊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根据邻居家的事改编的:一对下放到新疆的夫妻想办法把女儿送回了北京,家里除了祖父母,就只有一个叔叔。谁也没想到,情窦初开的女孩爱上了自己的亲叔叔,怀了孕。父母怀着嫌恶带她去堕胎,最后,她大出血死亡,年仅17岁。
当他开始提笔写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故事,淡淡的血腥气仿佛萦绕在他的鼻尖,流血的不止那一个女孩,还有无数的被时代碾压出汁的年轻人。他一晚上就写完了一个一万多字的短篇。
刊登在校刊上以后,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轰动。
父亲喊他回家,一进门,把报纸远远地扔过来,在他脸上精准地划了道口子。他站得笔直,他以为爸爸是怕“影响不好”,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在内心暗暗鄙视父辈的谨慎怕事。但父亲说的是,你写这种东西,是揭人家疮疤啊。你考虑过人家父母的感受吗?
江涯不解:“艺术不就是揭开人类的疮疤吗?只有完整地呈现出悲剧,人类才能反思啊。”
父亲说:“你要呈现什么我不管,但你不能写人家的家事,给人家添堵。”
江涯破罐子破摔:“登都登了。”
父亲说那你领着我,去问你们同学挨个把报纸买回来,不然我们就得搬家。我没脸再见他们。
20岁时候的江涯虽然不得不领着父亲低声下气地去买回报纸,但心里并不服气——他想中国的文艺为什么搞不起来,就是因为人情大过于艺术。
20年过去,江涯反而很敬佩父亲。
“以前会觉得戏比天大,现在觉得,戏也就是人生的一部分。除了拍戏,还有很多值得去体验珍惜的东西。”
他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这条路我走了20年,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肯定听过,我想说的是,成为骨的那些当然是悲剧,但踩着累累白骨活下来的将,也已经算不上人了。”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愿不愿意只把演戏当成爱好呢——”
剩下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钟倾城领会到了:偶尔在他电影里露个脸,更多时间作为他的伴侣存在。
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感动是假的,对于江涯这种“根正苗红”的人来说,愿意对她这种无名之辈发出这样的邀请,已然是极限。
她柔情似水地看向他:“导演,你23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江涯蹙起眉头想了想,随即略有些骄傲地说:“离家出走。我大学毕业后,家里替我安排了工作,但我没去,我想拍电影。我爸泼我冷水,说我是误把表达欲当做才华,把我给气得……就跑了。”
“跑哪去了?”
“在北京啊,住地下室,一哥们接济我。”
江涯脱口而出另一个大院子弟出身的美术指导的名字。
钟倾城只是笑。
“我23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第一场戏。”
她语气淡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求一个副导演,你肯定都不知道他名字,求他给我一个角色,好不容易他答应了。吃完饭,他要我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他动手动脚,我一分神,跟前面的车追尾了。撞上去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我可不能让这孙子死了,不然我的角色就没了,所以我使劲打方向盘——最后我断了一根肋骨,他屁事没有。好消息是,为了补偿我,他找了编剧给我加了点戏。”
这样血淋淋的往事,她讲得云淡风轻:“导演,听你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也不能对不起我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