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家吗?我能来找你吗?”
晚上8点,周慕孙收到了这条微信,他迅速回复:“有什么事吗?”
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但是15分钟后,他的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正是发件人余乔乔。
他面上尽量隐藏自己的不满,但还是问:“你怎么上来的?”
和大多数不错的小区一样,大堂保安会对所有的来客做登记,核实是住户邀请的访客以后才会放行,而周慕孙没有接到任何的询问,余乔乔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余乔乔轻描淡写说:“没有人拦我——我说我忘了带门卡,保安就给我按了电梯楼层。”
在周慕孙迷惑和不快的眼神里,她胜利地一笑:“大概是我长得就像住户吧。”
周慕孙仍然站在门口:“怎么了?”
余乔乔不理他,脱了鞋光脚径直往里走,还环视了一圈家里,点评道:“你现在也开始买画啦。”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带他去画廊的时候,周慕孙对着标价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周慕孙对这种有意无意戳他两记提醒他“出身”的行为一笑置之:“都是便宜东西,我不懂艺术,所以就看眼缘瞎买。”
余乔乔不响,这些年,他把“bewater”这门功课修炼得炉火纯青,让她的讽刺变得无聊。
她坐在了中岛椅子上,用手指关节轻扣台面:“有酒吗,给我一杯。”
周慕孙不想她久留,于是他淡淡说:“这才八点,酒吧也得十点营业呢。”
余乔乔笑了,她进门以后第一次直视周慕孙,她说:“我妈进icu了,我快变成孤儿了。要一杯酒过分吗?”
周慕孙愣了一下,然后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递给她:“要加冰吗?”
余乔乔摇头。
他就默默在她对面坐下。
“不用表演伤心了,”余乔乔先打破沉默:“我妈那么不喜欢你,你的祈祷她哪怕感应到了也会拒收的。”
周慕孙无声地笑了。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美国。我要去跟我姐打遗产官司。”
重点太多,连周慕孙都需要消化一下:“你跟你姐?”
记忆里她们俩感情很不错——他们当年要结婚的时候,父母没说什么,是姐姐激烈反对,她专门从美国回来,痛斥周慕孙是要“吃绝户”、“狼子野心”。
余乔乔绘声绘色地给周慕孙描述过,姐姐是怎么劝说自己的:“她说我要是真喜欢你,谈恋爱就好了,为什么要结婚呢?我姐姐自己就是不打算结婚的,她的小孩是她跟一个前男友生的,不过俩人签了协议,男方对小孩连探视权都没有。她一个人,拥有这个小孩。她厉害吧?”
然后余乔乔仰起脸,甜蜜地看向他:“但我跟她说,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守护神的。”
也许他们的感情,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腐坏了。
余乔乔自以为这一段话,既是表白,也是威慑——听在周慕孙耳朵里,就是百分百的敲打。
周慕孙倒没有因此记恨过姐姐,相反,他一直颇有些羡慕她们的姐妹情,他家里也堂表兄妹众多,不过跟很多底层家庭一样,越是家里穷,越是相互嫉妒得厉害,看到亲戚过得好一点就难受得不得了,只盼着他也跌下来,“跟他们一样”。这些年家里人一旦找他,不是要钱就是要工作,一旦他表现出一点为难,他们就忿忿道:“不过是靠女人上位的,牛什么?”越往高处走,他越是能感觉到那种“独力难支”带来的疲惫感。
所以当余乔乔说自己要跟姐姐打官司的时候,他的诧异倒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既然是有求于人,余乔乔不得不耐心给他解释:
从小到大,父母对两姐妹各有偏爱:余珉珉大她七岁,父亲长期外派,余珉珉很小就开始帮着母亲理家,所以母亲跟姐姐之间有种她一直无法参与的默契,而父亲回家只需要逗女儿玩,当然更喜欢古灵精怪的她。
这一份平衡在父亲去世后打破,母亲搬去美国跟余珉珉住,母女感情本就深厚,更何况,姐姐还有孩子,而余乔乔完全没有再婚或者生子的意向。所以母亲在遗嘱里,把财产的大头都给了姐姐。
余乔乔当然不服,按照父亲的遗嘱,财产是两姐妹平分的。
“你俩聊过了吗?”
“聊了,聊不拢。她已经把我拉黑了。”余乔乔懒洋洋地回答:“姐妹情这种东西呢,好的时候,当然是讲的,但现在我爸妈都要没了,饼就这么大,再要委屈自己少吃一口,那可就难了。”
话说到这里,周慕孙不得不提醒她:“我不是律师,我不觉得我跟你一起出现会有帮助。”
甚至还可能有副作用——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如果余乔乔独自飞过去,在母亲面前哭一哭,或许老太太还会改主意,一旦带上他,恐怕老太太只会想起被他“占便宜”的往事,更认定余乔乔“守不住家业”。
余乔乔玩世不恭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看向他,眼光灼热:“你答应过我爸爸的,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无论什么身份。”
怕这个诺言的分量不够,她又补充道:“我会分你钱的。”
周慕孙没忍住笑出声来,余乔乔这才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妥——如今的周慕孙早就不会再觊觎她的遗产,这话有种微妙的侮辱性。
周慕孙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你让我想一下吧。”
俩人聊了半小时,周慕孙不自觉地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余乔乔猜到他大概跟人有约,她见好就收,主动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不打扰你的约会。”
周慕孙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在门口,余乔乔突然停住,对他说:“外面有些话说得难听——我会替你澄清的。”
比如,至少在钱财上,周慕孙没有占余家的便宜。
周慕孙真心实意地笑了,他当然这些传言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余乔乔,也知道她现在只是出于一时的愧疚,等明天醒来,或者事情过去了,哪天想起他来,还是会恨,所以他平心静气地说:“真的没必要。人总是会被嚼舌根的,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
然后他出门,走到楼道里替她按了电梯,这就等于是逐客令了,余乔乔只能跟上。
等电梯的过程总显得格外漫长,她没话找话:“你还跟那个婚礼上的女生在一起吗?”
周慕孙还在犹豫要不要正面回答,电梯门开了,拎着蛋糕和起泡酒的罗曼跟他们面面相觑。
周慕孙拧着眉毛问她:“你怎么上来的?”
罗曼一脸无辜:“保安都认识我了呀,看我手上有东西,就替我按了电梯。”
周慕孙认命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每平米30块钱的物业费,交的可是真不值。
三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眼看电梯门又要合上,罗曼赶紧走出来,她手上东西太多,努力避着走,还是撞到了余乔乔,她下意识说对不起,余乔乔笑了:“没事,是我来得不巧。”
余乔乔进了电梯,虽然五分钟前她还心存愧疚,但此刻,她恶作剧的心又起来了,她促狭地招招手:“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果然一进门罗曼就问:“你答应她什么事?”
周慕孙一个头两个大,但对着罗曼他终于放松下来,他说:“你俩能给我一点喘息空间吗?”
罗曼是来找他庆祝剧本合同签订的,她虽然还念叨着“你怎么不问她要空间”,但确实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能够感觉到周慕孙对她的语气更“不客气”,而那点“不客气”,恰好就是亲昵的证据。
她拆蛋糕的时候,周慕孙问:“你找陈凯西聊过了吗?”
罗曼摇头:“本来约了下午见面,她被陈勉喊走了。”
周慕孙随口八卦:“她搬回家里去住了吗?”
罗曼正要说“还没有吧”,手机响了,来电人正是陈凯西。
陈凯西下午接到陈勉电话的时候,先是按掉,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陈勉从不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等她再回拨过去的时候,他又挂掉了,只发过来一行微信:“没事,你晚上有空的话,我跟你碰个面?”
于是这对结婚七年的夫妻在家里碰面了。
陈凯西进门,环视了一圈家里,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不在,阿姨明显收拾得敷衍了,大理石桌面上留了水渍,卫生间水龙头边缘一圈发黄,明显是没有用牙刷仔细地清洁。她一边生气一边告诫自己,她如果还过分关注这个“家”,她就永远走不出这个房子。
陈勉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个塑料袋,他解释说:“我让阿姨带嘘嘘去商场游乐园了,我就自己随便点了东西吃。”
陈凯西说:“她连家里都收拾不好,你以后别让她单独带小孩出门。”
陈勉本来想惯性顶嘴说“哪里不好”,但咽了下去,只是应了一声:“嗳。”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犹豫了下,又抬头问她:“你吃吗?”然后自问自答:“算了,你应该不吃外卖。”
陈凯西起身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一个碗,然后对他说:“分一点面给我。”
陈勉分了一半的宜宾燃面给她。
陈凯西说,你别坐沙发上吃,万一沾到呢。
陈勉又嘴唇蠕动了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听话,于是俩人就蹲在茶几边上吃,都想起了读书的时候,学校商业街里一家小店做的燃面最好,一份只要6块钱,那时候他俩也经常坐在遮阳伞下狼吞虎咽地吃。
陈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一碗要30呢,也不怎么样。你别吃了。”
然后他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从少年陈勉变回了成年人,他说,有个事得跟你说下。
陈凯西“嗯”了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面。
她最近被锻炼得很大心脏,陈勉公司那个被开除的女孩隔三差五地喊话,这还不算最糟的,陈勉是不玩微博的,可以眼不见为净,可是陈凯西当时卯着劲拍过视频想过当网红,所以没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她的微博,成天有人在底下“抱抱她”,或者问她“你们阔太是不是对这些事都不在乎了?”,她一时间难以分清窥私欲和廉价的同情哪个更烦人——或许,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要“糙”一些,她以为她会受不了的,但她居然能揶揄说:“这个闭环太好笑了,如果我当时不是想着当美食博主,天天买粉丝导流,她们就找不到我;可是我要是不试试看拍视频,我就找不到现在的工作。是哪个名人说的来着,命运给的每一份馈赠,都标好了价格?我要去给他点赞。”
反倒是陈勉接不住陈凯西的这份轻快,他说,她跟公司举报我了,接下来职业道德委员会要对我进行审查。
陈凯西很不解:“你们公司还管这个?”
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竟有开玩笑的力气:“那是要邀请我一块当评委吗?”
陈勉苦笑:“不是这个事。是举报我受贿,跟合作方有经济往来。”
“具体内容我也不清楚,公司里有人给我放风我才知道的。我这两天回忆了下,应该是我当着她的面,给朋友打过电话,她可能偷偷录音了吧。”
陈凯西有一百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当着她的面打电话?
她为什么当时会录音?
她不是本来在微博上撕你撕得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转移阵地了?
陈勉闷闷地说,前两天我去找过她。
公关当然提醒过他,现在双方信任已经完全破裂,不建议再有任何直接接触。
但陈勉一方面深夜刷陈凯西的微博评论区,越刷越来气,一帮老公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人,在那发“抱抱你”;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人格魅力有自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甩不掉的女人,有的闹割腕啦,有的给他发过来两条杠的验孕棒照片啦(当然他微信一搜就发现是网图),基本都被他打发了。他觉得自己也搞得定这个。
他给女孩打电话,说我来看看你吧。
一般人都会选择在餐厅,公开场合,场面不容易失控,陈勉独辟蹊径,他认为要选择一个让对方有安全感的环境,所以他说,我去你家看看你吧。
女孩的家在公司不远处,他到的时候,家里摆满了箱子,他几乎无处落脚,她说,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陈勉生起了一点恻隐,他说,你钱够吗?我给你一些吧。
女孩说我不要钱。
陈勉也没想第一回合就沟通成功,于是他循循善诱:“你这么每天在搞我,对你生活有什么帮助呢?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还年轻,没必要把自己的路走死。”
女孩摇头:“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你等等我,我给你看样东西。然后就一转身进了卧室。
陈勉在客厅等待的时候,想过她可能穿着一袭性感睡衣纠缠上来,但他没想到的是,她捧出来一个本子,递给他,说这是我的日记,里头全是你。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迟到了,被组长骂,是你替我解围,你问我说,不是让你去买咖啡吗,怎么还站这?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
陈勉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他想,文艺女青年果然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