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西当制片人后的第一个项目,是去成都盯片场。
电视剧一拍三个月,她也走了整整三个月,再回来时北京已经是隆冬。
罗曼总觉得陈凯西整个人焕然一新:
明明穿的还是剪裁柔美的针织连衣裙,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鸟笼包,连讲话都还是熟悉的0.75倍速,但就是多了一种别样的气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以前两个人的见面时间都是罗曼来定,默认她是“有正事”的那一个,而现在换成了陈凯西拨冗见她。
不止于此——才寒暄到一半,陈凯西的手机屏幕就亮了好几次,罗曼赶紧说“你先忙”,然后拿过酒店的下午茶菜单,打算把菜品的中英文名字都对照默念一遍来打发时间。
但陈凯西只是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罗曼说这样没事吗,陈凯西笑着说,他们找不到我,就会自己想办法的。
罗曼短暂地笑了一下,陈凯西问她,笑什么。
罗曼低头不语。
其实她们都知道在笑什么,这话很陈勉——陈勉以前创业的时候,有了点钱,就满世界溜达,投资人抗议过,陈勉反问说:“你不觉得一个时时刻刻要老板盯着的公司,才不健康吗?”
十年夫妻,他潜移默化留给她的影响,比想象得更长久。
罗曼不敢提陈勉名字的原因也很简单:三个月前,有一个被“优化”的女员工,在微博上爆料陈勉“利用权力的不对等引诱她发生性关系”。
事情闹得不算大,一来陈勉不是公众人物,营销号搬运八卦的时候甚至屡屡放错他的照片;
二来,“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对陈勉来说是这样的——太平洋上有座火山喷发了,人们被这种“末日情节”攫取了注意力。
陈勉跟他的公关讨论了半个小时,决定什么都不回应。
团队跟他再三确认,女孩手里还有没有更“劲爆”的物料,陈勉回想了一下,说没有吧:“我们俩就相处过……三四次?都是在酒店。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聊的。”
陈勉把手机乖乖交出去让公关检查:“最色情那段她已经发出来了。”
“fuck.”一想到这,他又情不自禁骂了句脏话:“她聊天记录都是编辑过的,那段对话里,明明是她先发了露胸的自拍,我才说移下去看看。她删减得都上下文不通顺了,傻逼网友还跟那义愤填膺呢。”
“陈总,”公关安慰他说:“这都是小事,咱没必要跟她计较。”
陈勉当然知道不能跟她下场纠缠这种细节,他挥挥手:“你检查吧。把聊天记录都仔细盘一遍。”
公关团队的人在浏览聊骚记录的时候,陈勉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突然他们喊他:“陈总,您有个消息。”
“albert还是我老婆?”
陈勉常年把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都设为消息不提醒,只有两个人例外,一是大老板albert,二是陈凯西。当然,准确地说,陈凯西话太多,吵得他头疼的时候,他就会把她也设置为“不提醒”来默默报复。
公关说:“是老板。”
陈勉赶紧接过来看,albert发过来一段语音,他嘿嘿笑了一阵以后,说:“这事往好里想,说明我们公私分明嘛。该睡就睡、该开就开。”最后安抚他说:“没事的。让公关的人盯着点就行了,你别管了。”
陈勉这才松一口气。
把手机交出去以前,他又看了眼跟陈凯西的对话框,俩人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陈凯西给他拍了自己收拾箱子的照片,陈勉说,你不是后天才走吗?陈凯西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差!然后发来两个激动的表情。陈勉说加油,我已经做好了辞职吃软饭的准备。
陈勉在办公室里晃了两圈,还是觉得不安,他把手机从公关手里抽走,说我先回家了,有事打电话。
到了家门口,发现灯是亮的,陈勉重重地吁出一口浊气,但走进去,看到的是保姆。
陈勉皱眉说你怎么还没走。
陈勉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陈凯西特意没有让保姆住家而是给她在外头找了住所,每天傍晚7点准时离开——哪怕陈勉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她也为他保留了这个习惯。所以保姆很少见到陈勉,这一吓,她讲话都有点不利索,她说:“太太,是太太让我留这过一晚上的。”
陈勉问儿子呢。
保姆说楼上。
“那陈凯西呢?”
保姆说不知道。
陈勉三步并作两步上楼,空荡荡的。他又冲去衣帽间,寻找陈凯西给他拍的那个箱子,果然,也不见了。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然后拿起手机。
“陈凯西不在我这。”罗曼一边横坐在沙发上享受周慕孙的捏背服务,一边从耳鬓厮磨中腾出手来接电话:“我也联系不上她。”
陈勉在那头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他说:“我能来找你聊聊吗?”
罗曼迟疑了。她跟陈勉互相看不顺眼,陈勉嫌她作,她嫌陈勉狂,陈凯西也无意改善这俩人的关系,毕竟——这就是闺蜜和老公最好的状态。
但最后罗曼还是同意了,她说,那你来我家吧。
她直起身子,亲了亲周慕孙:“我先回家一趟。”
她知道以陈勉的骄傲程度,只能单独见她,不会愿意让周慕孙旁听的。
果然,哪怕半夜仓皇拜访,陈勉一进门,还是先三百六十度环视羞辱了罗曼家:“我送你个沙发吧,你这沙发颜色跟梅干菜似的。”
罗曼故意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瘫平,说那你站着说吧。
陈勉看她躺得四仰八叉的,不给自己留一点地,也不恼,就束手站着,试探着问:“她有找过你吗?”
罗曼摇头:“给她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然后反问他:“你怎么跟她说的?”
陈勉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讲。我希望她来质问我,这样我就可以逐条解释——我跟那女的真不熟。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就不见了。”
换做更年轻一点时候的罗曼,在听到“我跟她真不熟”这样的辩白时,一定会发出讥讽的笑声,但她现在既相信陈勉说的是真话,又觉得无奈——这对于陈勉来说,真的就是一次不走心的出轨,但此刻陈凯西承担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那你想怎么办?”
“你能不能替我劝劝她。我知道她肯定觉得很丢脸,但相信我——”陈勉举起双手一脸诚恳地保证:“这事过72小时就过去了。而且,那些笑话她的人,谁家里没点破事啊。你让她心放宽点,行吗?”
罗曼一边听,一边整个人都坐起来,双手痛苦地捂住脸。良久,她才露出两个眼睛,瓮声瓮气道:“陈勉,我以为你是想跟她道歉呢。搞半天——你是来开导她的呀。”
陈勉从罗曼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脸上有了疲态,但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俏皮话:“原来三个小时的自我检讨,也会有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罗曼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他才意识到这话并不好笑。
送走陈勉,罗曼发了会呆,然后给陈凯西发微信:“你在哪呢?我们都很担心你。”
大学的时候罗曼是活跃的“劝分党”,一来是她盼望把陈勉踢出局后可以“独占”陈凯西,二来那时年轻,真觉得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忍不了。
十年后的这个夜晚,罗曼一边不可思议于陈勉的自大和傲慢,一边又不得不替陈凯西算账:“凡事都有两面性——他确实很愧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趁现在提。而且,看得出来他被搞怕了,至少会安分一年半载的。面子既然已经丢了,那就要丢得有价值。”
发这话过去的时候,罗曼很担心陈凯西反问“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呢”,那样她就会哑口无言,幸好陈凯西不是会这样为难朋友的人。她只是说:“我没事,我刚下飞机,我提前去片场了。”
在片场的三个月,陈勉殷勤不断,变着法子给剧组送吃送喝,给足了陈凯西面子。他每天都给她发跟儿子的合照作为“打卡”,甚至用儿子当幌子给她打电话——东拉西扯了一阵后,陈凯西抢先坦白:“陈勉,我觉得每天泡剧组里挺好的,至少我可以不用去想我们俩的那些事了。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热爱工作了,我也想这么躲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