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公开越狱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2页,共2页

蒋大鼻涕进屋一眼盯上了炕上坐着的程懿飞,他色迷迷地看着程懿飞,问道:“哎哟,谁呀这是?”程懿飞把脸转向窗外。蒋大鼻涕说:“家里来客啦?”乔日成赔着笑,回答说:“怎么跟你说呢,还没过门,过了门就是你嫂子。”蒋大鼻涕一副垂涎的样子,用手拨拉程懿飞的肩膀,说:“让我看一眼,哟,小嫂子模样挺周正呢。”程懿飞瞪了蒋大鼻涕一眼,起身抓起蝇甩子,四处乱甩,轰赶苍蝇。蒋大鼻涕看不够程懿飞,眼珠滴溜溜乱转,说:“哦,这就是你乔豆腐不对了,现在不同过去了,家里来了人要挂条子。”乔日成纳闷,问:“什么叫挂条子?”蒋大鼻涕眼睛看着程懿飞,嘴里说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乔日成给几个人递上烟,说:“我这两年不都是在外边跑嘛。”一个留鼻涕胡、戴着日本战斗帽的跟班插嘴说道:“来人要到村里登记,是你什么人,来干什么,住多长时间,还要往哪儿去,然后发你一个带火印的木牌,你才能走动。像她这样不挂条的,算黑人,犯法。”

乔日成不爱听了,说:“谁的法?哪条哪款?我走的时候还不这样。”蒋大鼻涕说:“你走的时候是民国,这会儿是‘满洲国’,能一样吗?把章程给他看看。”鼻涕胡把两本小册子给了乔日成,吩咐说:“这个是‘国民训’,这个是‘街村五训’,要一条一条背下来,背不下来也犯法。”乔日成态度软下来,客气地说:“明白明白,我背就是了。”鼻涕胡又掏出一个油印的单子,说:“还有这个。”乔日成接过来,念道:“‘国本奠定诏书’,凡国民者,必供奉天照大神。”蒋大鼻涕接着说:“诏书也得背。”乔日成顺从地说:“背、背!背倒是行,可是天照大神是日本人的祖宗,让俺供天照大神就有点儿那个了。”

蒋大鼻涕一转脸色,阴郁地问道:“哪个呀?”程懿飞爱答不理地说道:“老张家的祖宗,硬叫老李家供着,天下有这个理吗?”吴霜也插了一句话,说:“就是就是,要供你供!”蒋大鼻涕瞅一眼程懿飞,说道:“你看看,不光脸蛋好,牙口也不错。这样吧,乔豆腐,你慢慢背着,人我先带走。”两个跟班叱咤地,把程懿飞拖下地。乔日成沉声喝道:“蒋大鼻涕,你敢到我家抓人?”蒋大鼻涕问道:“叫我什么?”乔日成换成笑脸,说:“叫顺溜了,保长保长。”蒋大鼻涕说:“她没挂条子,黑人,还有反日言论。带走!”乔日成赔着笑脸,说:“都是一个堡子长大的,父一辈子一辈,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蒋大鼻涕哼了一声,说道:“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给日本人当差容易吗?现在有连坐法,你犯事,我得跟你吃挂落儿,别废话,走人!”

乔日成追上去对蒋大鼻涕咬耳朵说道:“你还欠我豆腐账呢。”蒋大鼻涕拽着程懿飞的胳膊,一脸淫笑,说:“那是前朝的事,你找蒋大鼻涕要,现在,我是蒋保长。”乔日成跺脚,却说不出话来。程懿飞被蒋大鼻涕拽着,回头失望地看了乔日成一眼,骂道:“你真是个豆腐!”这句话让乔日成满脸充血,他追了上去,吴霜也追了上去。乔日成拦住蒋大鼻涕,态度强硬地问道:“真不给面子?她可是我媳妇。”

蒋大鼻涕看看程懿飞娇嫩的脸,问:“你媳妇?不是没娶到家吗?”乔日成吭哧着说:“生米做成熟饭了。”蒋大鼻涕想了想,说:“你要留她,也不是不行,行是行,让吴霜跟我走。”乔日成说:“大白天的抢人,谁给你的胆子?”蒋大鼻涕一听,笑了,说:“你问着了,实话说给你,日本窑子缺人,警察署给咱堡子派个名额,不然皇军就下来抓人。鸡飞狗跳的,我这个保长也没面子。”程懿飞闻听此言奋力挣扎。乔日成愣了,犹豫着,不知道该咋整了。蒋大鼻涕劝说道:“舍不得儿子的,就得舍自己的。想开一点吧,为个娘们儿得罪皇军,不值。”一干人押着程懿飞往外走。程懿飞撕心裂肺地一声喊:“乔豆腐,人家挑软柿子捏,你死去吧!算我瞎眼!”

这声喊激起乔日成的豪气。乔日成又追上去,揪着蒋大鼻涕的衣服袖子问道:“非要逼我玩浑的?”蒋大鼻涕呵呵笑了,说:“你玩个我看看。”乔日成二话不说跑进自己小院,回到东屋,把酒碗里的残酒一口喝下,从柜子底下抽出大刀,踹门就走。吴霜想拦下他,被他一把推开。蒋大鼻涕一干人押着程懿飞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乔日成拿着大刀气吁吁地追上来,一个夸张的亮相,而后顺势一刀,路边一棵小树拦腰被他咔嚓一下砍断了。

蒋大鼻涕等人被这架势吓蒙了,程懿飞又亢奋又着急,说:“老乔,你别胡来!”乔日成对程懿飞厉声喝道:“你闭嘴!”他转头对蒋大鼻涕小声说道:“你光知道我做豆腐,也不问问我这两年在外边做什么营生。”蒋大鼻涕吓着了,也转了小声,他问道:“什么营生?”乔日成把酒气徐徐喷在蒋大鼻涕脸上,小声说道:“杀人!”蒋大鼻涕和乔日成彼此凝视。蒋大鼻涕去乔日成头上摸了一下,嘲笑说:“就你?”乔日成满心豪气,说:“不像?”蒋大鼻涕呸了一声,骂道:“你以为粘两根牛毛,就是牛魔王啊?”正说着,蒋大鼻涕的两个跟班趁乔日成不注意,猛地冲上来,一个抱住乔日成的腰,一个扯住乔日成的膀子。乔日成口中念念有词,用刀背猛磕一个跟班的后背,对方倒地后,他又虚晃一刀,把另一个吓得妈呀妈呀地叫,倒退好几米。

乔日成又一个亮相,朝蒋大鼻涕高声喝道:“我练的是九阴豆腐刀,剁石头就跟切豆腐似的,人留下,咋都好说,不然……”乔日成眼花缭乱地舞了一通,而后刀尖直指蒋大鼻涕,说,“勿论我会生否,汝必死无疑!”蒋大鼻涕惊魂不定,似懂非懂,问跟班:“他说些什么乱糟糟的?”跟班说:“我也听不懂。”

蒋大鼻涕看着乔日成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满脸杀气,心想他平时好说话,可能还真是蔫人出豹子,刚才一动手,两个人没整过他,没准儿这两年他还真杀过人。他心里一怕,顾不上面子了,只想着不能吃眼前亏,对两个跟班说道:“放人!”两个跟班解了程懿飞的绳子。蒋大鼻涕眼睛盯着刀尖,绕着乔日成走开,走出十几米来了一句:“别着急,咱们走着瞧!”乔日成颇有几分胜利感,故意不理程懿飞,背着手往回走。程懿飞一手挽住乔日成的胳膊,妩媚地笑了,甜甜地说道:“我的妈呀,没看出来,还真有你的!”乔日成绷着脸,自得地问道:“这回见真佛了吧?哼!”

奉天某日军驻地办公楼走廊上,岩谷川寻找着石原莞尔的办公室。在石原莞尔办公室门前,他停下了脚步,正欲叩门,听见室内传出石原莞尔的讲话声,他的手放下,在门外等候。石原莞尔正在给下级军官训话,十几名日军军官围坐长桌,认真聆听着。石原莞尔说了很久,最后说道:“总之,满洲反日乱匪已成燎原之势,北满有个赵尚志,南满有个杨靖宇,吉东又出了个周保中。我们的讨伐方针需要检讨,光有武力讨伐是不够的,必须辅之以怀柔策略。我已经说服最高长官,对捕获的匪首,不要动辄虐待枪杀,要善加诱导,使之归降,为我所用。”

会散了,屋里只剩下石原莞尔。他解了衣扣,抚着身边的爱犬,闭上了眼睛。岩谷川轻轻叩门,没人应声,岩谷川小心翼翼地进门一看,石原莞尔居然没有察觉,他靠在椅背上,敞着衣领,似乎已经睡着了。岩谷川一瞬间仿佛窥见了面前这位有“关东军大脑”之称的人的精神世界。他姿势松垮,衣着因不整而显得邋遢,面容亦疲惫不堪,和公众场合的石原莞尔判若两人。岩谷川悄然站了一会儿,有些不安,正欲退出,因为门的响动,石原惊醒了,他下意识地迅疾抓起案头的军刀。当他发现来人是岩谷川,他虚弱地长出一口气,扣了衣领,强制自己打起精神。

岩谷川鞠了躬,说道:“对不起,打扰您了。”石原莞尔问道:“我的睡姿很难看,是吗?”岩谷川赶紧回答说:“不、不!”石原莞尔说:“记住,就像日本女人早起梳妆前,决不会让人看见一样。”岩谷川鞠躬,低着身子不敢看石原将军,说:“我错了。”石原莞尔摆摆手,说:“扇子拿来了吧?”岩谷川把题了字的扇子打开,放在石原的案头上。

石原莞尔去扇子上瞄了一眼,皱着眉念道:“‘哀者胜矣’。字是好字,可惜,你被这个谢铁骅作弄了。他引证‘支那’古语,说皇军注定会败给‘支那’。”石原莞尔的眼神中有责怪的意思。岩谷川并不慌张,说:“我虽然不知词意,但这在我的预料之中。”石原莞尔“哦”了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送给我?”岩谷川回答道:“我想让您知道,谢铁骅和乔群都是死硬分子。”石原莞尔哦哦点头,说:“你是想让我出面,说服有关方面杀了这两个人,是这样吗?”岩谷川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是的,我已经没有耐心了。虽然我是典狱长,可在内心深处,我找不到胜利感。”石原莞尔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只能说明,你的对手内心世界比你强大。”岩谷川听了,沉默不语。石原莞尔将扇子精心摆弄了一会儿,架在案头上,说:“也好,就摆在我案头上吧。从一定意义上,我欣赏并感谢伟大的敌手,只有伟大的敌手,才能成就伟大的英雄。”岩谷川满心钦佩,说:“学长的帝国情怀令我钦敬。”石原莞尔看着他,问道:“还要我说什么吗?”岩谷川脚底一磕,打了个立正,回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奉天监狱乔群所在的“猪笼”里寂静无声。乔群从墙缝里拔出锯条,在微弱的光亮下弯了弯,三弄两弄,手铐上的锁开了。他卸了手铐,丢去一边,倒在土炕上呼呼大睡。此刻,奉天监狱大门外,几个哨兵对远处而来的军车敬礼,而后急忙推开大门。一辆军用吉普车冲门而入,从车上跳下岩谷川。他巡视一周,缓步踏上楼梯,走到一半时却又返身下来。

李延庆幽灵一般出现在岩谷川身边,问道:“典狱长,您有事?”岩谷川说:“按狱规,典狱长每周夜里必须巡查一次牢房。”李延庆赔着笑,说:“我已经替您代劳了。”岩谷川面无表情,说:“职事不可以代劳。”

岩谷川身后跟着李延庆、雄井和一个狱警,他们逐个巡视牢房。手电筒的光柱四射,犯人们纷纷惊醒。巡视到了“猪笼”,岩谷川用手电照向乔群,乔群人裹着破被,身体躺成个大字,手铐扔在一边。雄井大惊,问:“手铐怎么开了?”

狱门被打开,一干人冲进牢房。在呵斥声中,乔群揉着眼睛站起来,满不在乎地靠在墙上。岩谷川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李延庆。李延庆见岩谷川怀疑自己,有点慌,冲乔群吼道:“说,铐子是谁打开的?”乔群白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尖厉的哨子声响起,夜班值勤的狱警纷纷跑来,在走廊里站成一排。李延庆跨出牢门,朝狱警们挨个打量,厉声说道:“老实交代,79号的手铐是谁打开的?”五六个狱警相互交换眼神,无人应答。一个带班的狱警走到岩谷川身边,小声说道:“典狱长,弟兄们没这个胆,再说钥匙也不在我们手里。”

乔群站在一旁乐了,说:“不要冤枉他们了,是我自己打开的。”岩谷川盯着乔群,似信又疑,命令道:“查,钥匙在谁手里?”李延庆小声回答道:“想起来了,钥匙被您收去了。”岩谷川一愣,摘下腰间的钥匙串,把手铐合死,再用其中的一把插进手铐的锁眼,“咯嗒”一声,手铐开了。岩谷川惊愕地看着乔群。乔群笑得痛快,说:“在我眼里,你这不叫锁。”岩谷川狂躁、羞恼地嚷道:“你这是挑衅!你在羞辱我?”雄井冲上来,一拳将乔群击倒。乔群刚爬起,雄井又一重拳,乔群摇晃几步,直挺挺倒地。几秒钟后,乔群挣扎着,又艰难地爬起。正要出拳的雄井被岩谷川制止了。岩谷川小声吩咐一句,一个狱警夺门而出。

岩谷川克制着情绪,平和地说道:“你是想告诉我,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越狱,是这样吗?”乔群沉默不语。岩谷川恶狠狠地说道:“坦率地告诉你,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哪个囚犯敢公开自己的越狱企图,你是第一个。”乔群嬉笑着说:“是吗?”岩谷川咬着后槽牙说道:“我还想告诉你,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哪个囚犯成功越狱。”乔群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试试吧。”

走廊里,一个狱警拖着专为死囚准备的重达几公斤的脚镣走着,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在静夜里发出恐怖的声响。走廊一线,好多犯人隔着铁栅栏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猪笼”里,雄井举起大锤为乔群砸脚镣上的铆钉,每落一锤,乔群就疼得闭一下眼睛。但他咬着嘴唇,不吭一声。有一锤,雄井故意砸偏了,滑到乔群脚背上,鲜血顿时流出,乔群忍不住惨叫一声,昏死过去。雄井蹲下,噼啪地抽乔群的嘴巴,乔群苏醒过来。岩谷川看着乔群,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我改主意了,把脚镣卸了。”雄井不理解,但是顺从地把乔群的脚镣卸去。岩谷川冷笑着发狠说道:“愿意打赌吗?你要是成功越狱,我愿意辞掉典狱长。”乔群不言语。岩谷川吩咐人把狱医翟医生找来,给乔群包扎一下。一个狱警应声而去。

监狱卫生所的医生姓翟,这会儿他已经入睡了。听到咚咚的敲门声,翟医生爬起来,警觉地问道:“谁呀?”门外传来狱警的声音:“典狱长让你给犯人包扎一下。”翟医生边穿衣服边问道:“几号监舍?”狱警回答说:“‘猪笼’那个姓乔的。”翟医生穿衣下地说:“等一下,就来!”然后拉开器械柜子,将一把手术刀塞进急救包里。

翟医生来到监狱“猪笼”的路上,他看见岩谷川的巡查还在进行,从走廊深处不时传来鞭笞声和一声声惨叫。翟医生到了“猪笼”给乔群包扎伤口,小声说道:“明天是日本的魂祭,午饭后岩谷川进城。”乔群装作疼痛叫了两声,见门口狱警没有反应,压低声音问道:“还是预定方案?”翟医生轻轻摇头,说:“新增了两挺机枪,加派了四个游动哨,风险太大。”他开始收拾急救箱,急切地说,“他们想知道你的想法。”乔群压低声音,果决地说:“通知他们,改到明天夜里。”翟医生用余光扫向门口的狱警,低声问道:“夜里几点?”乔群说:“时间不能确定。”翟医生吃了一惊,问道:“这怎么可能?”乔群低声说:“你别管,我只需要一把刀。”翟医生回望一眼门外的狱警,抽出急救箱底部的手术刀。乔群接过刀,屁股挪了几下,抠出地上一块活砖,将手术刀藏了进去。翟医生起身出了牢房。岩谷川一帮人又从门外走过。乔群挣扎着爬起,瘸着一条腿,故意发出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