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岩谷川来说,骑车意味着运动放松、玩乐思考,更意味着自由的驾驭。他觉得他的自行车和他本人常常达到人车一体的境界。他在车子上更容易理清思路,更能找到驾驭的感觉。他觉得驾驭别人,源于把握别人的生命和利益。岩谷川骑着自行车在监狱外面转来转去,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决定回去办公。他把车骑进监狱门口,四下望了望,看见狱警给他打了个立正,一脸谦恭,忽然想捉弄这个狱警。他用力一推自行车,自行车带着强大的惯性向前滑去,直冲狱警。狱警看见自行车朝自己冲过来,闪身想躲,岩谷川大喝一声:“不许动!”狱警眨了眨眼睛挺儿直身子保持不动,放任自行车砰的一声撞到自己身上。岩谷川满意地笑了,自行车撞倒了狱警,就像自己撞倒了狱警或者踹倒了狱警一样,让他有一种随心所欲的快感。岩谷川在监狱的院子里东看西看,他仿佛看到了有秘密的犯人在嘲笑自己,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朝楼上拍了三下掌,这是他给传令兵的信号。警报突然凄厉地响起来,十几个日军和二十几个狱警霎时拎着枪很快在院内集合,两只狼狗也前来列队。
凄厉的警报声和日军狱警的突然集结让牢房里的囚犯们感到震惊,纷纷集聚到牢房前观望。只见岩谷川来到队伍前吩咐道:“三人一组,对各个监舍实施突击搜查。我可以明确告之,监舍里隐藏着一个地洞,谁要是搜不出,我会重罚,开始吧。”日军和狱警三人一组,分赴到各个牢房突击检查。李延庆刚要随队出发,岩谷川喝道:“站住!”李延庆迅速站住,心里一突,脸上尽量装出镇定。岩谷川直勾勾地盯住李延庆,阴沉着脸,问道:“79号和你什么关系?”李延庆看着岩谷川的眼睛像死鱼一般毫无人气,心里生出恐慌,回答得有些结巴,说:“没什么关系。”岩谷川嗖的一下抽出武士刀,锋利的刀尖直指李延庆的喉结,他声音尖厉地吼道:“我不指望你多么清廉,可是,你若是对皇军不忠诚,我,决不宽恕。”李延庆彻底吓着了,声音颤抖地回答说:“我说实话,79号是我老乡。”
监舍的一道道铁门开了,日军和狱警端着枪闯门而入。犯人们按照狱规,纷纷举起双手,背朝外面朝墙贴墙而立。监狱“猪笼”里,两个狱警也在细细搜查,乔群高举着双手,面壁靠墙而立。雄井带着狼狗进到乔群所在的“猪笼”,他用枪托轻轻敲墙。便在这时,狼狗冲着一处墙壁低啸。雄井走过去,顺着狼狗目光的方向用刺刀翻弄着,很快,他捅开了墙底的活砖。狱警挪动活砖,里面的地洞露了出来。雄井一见地洞,大吃一惊,震惊了几秒钟,他命令一个狱警下去看看。随即,雄井凶狠地用枪托把乔群砸倒,乔群毫不掩饰愤怒的目光,这目光让雄井开了窍,他抓起乔群的头发,仔细端详,脑子轰然爆炸,发出惊恐的叫声,他高喊着:“想起来了!原来是你!”乔群朝他戏谑地笑着,这更让雄井确认了,他说:“没错,就是你,在牛镇……”雄井想起在牛镇的集市,乔群就是用这样桀骜不驯的眼神和自己对视,还说:“我只要日本的老头票。”他想起了通向牛镇城楼碉堡外石阶,他在前面毫无警惕地溜达,乔日成和乔群扛着豆腐挑着糖葫芦跟在他的身后。他想起了在牛镇城楼碉堡前,乔日成朝他点头哈腰地说:“皇军,你还差我钱。”乔群紧跟一句说:“还有我的糖葫芦钱。”
雄井想起了乔群一次一次戏弄自己,拿大砍刀对付自己,在监狱和自己较量,他发疯一般,双手拽着乔群的脖领,用膝盖将乔群重又顶在墙上,正欲大施拳脚,岩谷川走了进来。岩谷川朝雄井摆了摆手,雄井撒开乔群,去一旁肃立。这个叫“猪笼”的房间逼仄潮湿,气味难闻,岩谷川只看了一眼洞口,便捏紧了鼻子,咕哝一句,让雄井和一个狱警把乔群拖出牢房。
监狱走廊里,两个狱警拖着乔群走在前面,雄井和岩谷川走在后面小声交谈。犯人看见乔群被拖着,纷纷驻足在铁栏杆里观望着,不敢交谈。羽字号监舍的谢铁骅、花驹注意到被拖走的乔群,相互交换了眼色。岩谷川傲慢地走着,雄井紧紧跟随着他,激动地叙述着乔群在牛镇带着先遣军队员和自己的碉堡遭遇战,直到说到刚刚发现的地洞,岩谷川还是很平静。雄井不明白为什么岩谷川听了他的话无动于衷,岩谷川停下脚步,朝雄井微微一笑,说:“这些我都知道,乔群是先遣军的副参谋长,乔群故意进‘猪笼’,‘猪笼’里有地洞,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是秘密,我早就知道。”说完,岩谷川大步向刑讯室走去。
阴暗潮湿的刑讯室里,乔群早已被绑在了刑架上,浑身到处都是鞭痕烫痕。岩谷川看着打手对乔群行刑,一边问道:“我很想知道,既然你想求生,为什么要放弃大赦的机会?”乔群喘着粗气,声音却很平静,他说:“我不想大赦出去,大赦没有挑战性,我想越狱。”岩谷川假作恍然大悟,说:“嗯,越狱?对你来说,越狱很好玩,是吗?”乔群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岩谷川绕着乔群转了一圈,问道:“据前任典狱长说,你有过一次成功越狱的经验,你似乎尝到了快感。就像一个盗窃成瘾的惯犯,钱物已经不重要,他着迷的是盗窃的过程。是这样吗?”乔群赞许地点头,微笑着说:“不错,我有这个瘾。”
岩谷川微笑地看着乔群,忽然,他面色一沉,抓起案上的皮鞭,目测了距离,从稍远的地方啪地甩出一鞭,正好抽到了乔群的脸上,一股殷红的血从乔群的眉骨上流了下来,流到脸上,漫过嘴唇。乔群冷静地看着岩谷川,朝他呸了一口血水。岩谷川抽完了这一鞭子,看着乔群的眉骨间赫然醒目的鞭痕,对自己的鞭打技术很满意,他傲慢地对乔群说道:“告诉你我是谁,来‘支那’之前,我是……”乔群打断他的话,抢先说道:“你是日本最年轻的模范典狱长。”岩谷川一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乔群平静地说:“报上说了。”岩谷川说:“可我干腻了,知道为什么吗?在我任职的岗位上,我从来没失过手。”乔群没有答话,表情却不以为然,带着讥讽的笑意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你的犯人都是一群笨蛋!知道我是谁吗?除非你不给我机会。”岩谷川习惯了犯人、狱警对自己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见乔群对自己一脸嘲讽,毫无敬意,感到尊严被冒犯了,他气得想抽出武士刀一刀劈死眼前这个心高气盛的犯人,耳边却有一个声音说道:“冲动是魔鬼,冷静!”他克制着情绪,长久沉默着。沉默的时间里他冷静下来,面带笑意地说道:“先遣军乔副参谋长!我这么称呼你,你不会感到突然吧?”
乔群心里一震,他迅速垂下眼帘,不让岩谷川看见自己吃惊的眼神。他故意打了个哈欠,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旁侧的雄井,心里盘算着雄井是回想起了牛镇的碉堡遭遇战认出了自己,但是当了先遣军副参谋长的事情是在离开牛镇以后,雄井不会知道,一定是先遣军被俘人员里出了叛徒。乔群心里有数了。岩谷川见自己说出了乔群的秘密,乔群依然无动于衷,彻底恼怒了,他把军刀架在乔群的脖子上,威胁道:“只要我愿意,你下一秒钟就会丧命!”乔群斜着眼睛轻蔑地看着岩谷川,他挺直了身子迎向岩谷川的武士刀,轻松地说:“来吧,老子当初加入先遣军,就把命交出去了。”
岩谷川见乔群毫无惧色,更加恼火,手里的刀向乔群的脖子更逼近了。乔群依然轻蔑地斜眼看着他。岩谷川想起石原莞尔对他说过的丛林法则,其中一条法则就是想消灭他就先激怒他。岩谷川提醒自己不要被敌人激怒,要学会激怒敌人。眼前的这个乔群可能和谢铁骅一样都是死士,他一定要征服死士,看着这些死士在自己的监狱里崩溃。也许征服谢铁骅是困难的,因为还找不到谢铁骅的弱点,可是,乔群的弱点已经找到了,那就是乔群的父亲。想到这儿,岩谷川平静下来,把刀收回,自信地说:“我暂时不想杀掉你。你是我想要的人,真的,我感谢你!你足够强大,堪称我的对手。知道我的乐趣在哪儿吗?从现在起,我让你看不到任何希望,让你生不如死!我要看着你,一点点崩溃!崩溃!崩溃!”
河水不再清澈了。是涨水的季节了,柴河堡的大河套几天来涨了四五尺,喧嚣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滚滚东去,不能蹚水过河了。乔日成一个人坐在河岸边,痴痴地望着河水,叹着气。在大狱门口看见那个日本典狱长之后,他真有点儿绝望了。此刻他坐在河边,看着涨成大江一样的大河,心里敞亮了一些,大不了爷俩一起死吧,他活得累了。想到自己那个瘪犊子儿子死犟死犟的那么不听劝,家里卖了地去求人让他进特赦名单,他就是不干。乔日成气得想揍他,可惜,够不着,人家不让见了。再想起李延庆让他准备给儿子收尸,乔日成想到了跳河去死,那样干脆,一了百了,那样就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去琢磨儿子的破事儿了。可是,转念一想,死也不能白死,这一切都怨该死的日本人,自己一个人死了不划算,怎么也得拉个日本人垫背才不冤。还有,谢司令也在大狱,先遣军不少人都在大狱,兴许他们密谋点儿什么计划,兴许他们能成事都还有救呢。不过他们手里没有家伙,怎么成事呢?
他正在左思右想,远处传来程懿飞和吴霜交替的喊声。乔日成听见吴霜喊得心切焦急,吴霜喊的是:“乔叔你在哪儿啊?”程懿飞这个小娘们儿喊得就没好话,他听见程懿飞喊道:“倒霉玩意儿你死哪儿去了?”乔日成心里暗暗叫骂,好你个小妖精骚娘们儿,老子就一个晚上没近你的身,你就骂老子倒霉玩意儿,我非让你着急上火不可。乔日成想到这儿,赶紧默不作声地找地方躲藏,着急忙慌的,他光着一只脚躲到附近的灌木丛里。
吴霜找到了河边,发现了一只鞋,她拿不准这只鞋是不是乔日成的,慌忙问程懿飞说:“程姐,这是不是乔叔的鞋?”程懿飞接过鞋仔细一看,向河心望去。正是汛期,河水波涛汹涌。程懿飞禁不住泣声说道:“完啦完啦!”吴霜眼圈一红,接过来鞋,说:“兴许不是乔叔的鞋呢。一只鞋能说明啥啊?男人的鞋不都一样嘛!”她安慰程懿飞。更多的是自我安慰,接着说道,“程姐,咱不哭,还不到哭的时候,别吓唬自己,乔叔是文化人,遇事想得开,不能寻短见。”程懿飞哭得心酸,边哭边说:“越是文化,越是心眼小,完啦,指定完啦!”随之放声大哭,边哭边嚷道,“老乔啊,老乔,说你豆腐,你真是个豆腐,就算乔群有个好歹,你也不能扔下我跳河呀!我容易嘛,大老远的奔你来!”吴霜听得一下子蒙了,急忙问道:“程姐,你别哭,乔群他怎么啦?”程懿飞抽噎着,说:“昨天他回来,说乔群给关进了死牢,完了就抽闷烟,人跟傻子似的。我怕他想不开,连哄带劝,我还给他挠痒痒。哎哟喂,没想到他还是跳河了!”
乔日成躲在灌木丛里,听着程懿飞真心真意地哭自己,十分感动,想起刚才她骂自己是倒霉玩意儿,报复了她一下,觉得挺开心,忍不住吃吃地偷笑。程懿飞又咿呀地哭起来,吴霜也开始哭。乔日成听得不忍,从灌木丛走出来,吼一嗓子,说:“我还喘气呢,哭什么哭?”程懿飞和吴霜听见他说话,止了哭声,两人一时间没回过神儿来,傻愣着,随即扔了鞋子,跑过去分别架住乔日成的两条胳膊。乔日成这下来劲儿了,想演一出戏给她俩看。她俩越拉住他,他越往河边挣,越挣两人拉得越紧。两个女人气喘吁吁的,乔日成忍不住笑了,他问:“你俩这是干什么呀?”程懿飞说:“怕你想不开!”乔日成呵呵地笑,说:“有啥想不开的。”两人看乔日成乐呵呵的,不像是能跳河的样子,便松开了。乔日成一边穿鞋,一边说:“你俩也是,就我这脾性,就算想不开,也不会跳河呀!我他妈弄个‘二人抬’。知道啥叫‘二人抬’不?”程懿飞和吴霜互相看看,摇了摇头。乔日成说:“不知道吧?‘二人抬’是一种火药枪,因为太重,需要两人抬,所以叫‘二人抬’。要是逼到头了,我先把奉天大狱给炸崩了!”吴霜想起刚才程懿飞说的乔群在死牢的话,赶紧问道:“叔,我乔哥到底怎么了?”乔日成四下看看,除了他们三个,没有见到人迹,但还是不放心,对吴霜低声说:“回家,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奉天监狱里有一个属于典狱长的专门餐厅,岩谷川接管监狱以后因为不喜欢独自吃饭,所以这个餐厅很少用得上。这会儿,岩谷川命人把餐厅布置一下,他要请客。岩谷川和李延庆在餐厅门口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客人,李延庆的心里琢磨不透岩谷川要干什么,他没有多言多语,小心地在门口迎接。一会儿,谢铁骅被押送到了餐厅的走廊。一见谢铁骅,岩谷川就客气地迎上前去,给他打开了手铐。谢铁骅大大方方走进餐厅,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心生诧异,却不动声色。
岩谷川今天特意从一家叫“宝发园”的饭店订了号称“奉天四绝”的名菜——熘腰花、熘肝尖、煎丸子和熘黄菜,这四个菜是张学良最喜欢的菜,也是东北军每次庆典宴会必上的四道菜。岩谷川盯着谢铁骅的神情,他预先设想的是谢铁骅看到昔日东北军的美味佳肴会心有所动,有所感慨,也会因为怀念过去戎马生涯吃香喝辣的日子而对眼下阶下囚的身份感到懊恼。岩谷川盯着谢铁骅的一举一动,他期待的神情一丝一毫也没有出现,他有点儿失望。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努力,他牢记突破犯人心理防线的四条原理。对谢铁骅来说,以法动心、以情动心、以理动心看来都没有用,他要用最后的以礼动心打动谢铁骅,让他感到有尊严,他就会动心。岩谷川自信他会让这个石原莞尔称赞的死士有所动摇,进而崩溃。岩谷川脸上挂着笑容,客气地用日语说道:“不必疑虑,是石原将军让我设宴款待你。”一旁的李延庆赶紧翻译道:“典狱长让你别多心,今天是典狱长代石原将军请你喝御座酒。”岩谷川拉开椅子,说:“请坐。”
谢铁骅默不作声,在座位上坐下。岩谷川轻轻击了两下掌,从侧门旋即走出四个浓妆艳抹的日本艺伎,其中一个怀抱三弦琴,另一个提着“楚楚米”小鼓。施礼后,在三弦琴和“楚楚米”小鼓的伴奏下,两个歌舞伎边舞边唱起日本著名小调《汤之花》。李延庆不识趣地鼓起掌来,岩谷川瞪了李延庆一眼,举杯说道:“这杯酒,我代石原将军敬你。”谢铁骅自打从北大营撤退后一路行军打仗,并没有吃到过像样的菜,进了监狱更是很久没见过荤腥,他暗暗发笑,觉得岩谷川用这招儿对待自己正中下怀,只是对于乔群不能和自己对饮有点儿遗憾。他轻轻抿了一口酒,大口吃着心爱的熘肝尖、熘腰花,毫无顾忌。他吃得尽兴,甚至反客为主,对岩谷川劝说道:“别看我啊,你们也动筷子。”他用手一指岩谷川,说,“你也不容易,背井离乡,抛家舍业,能不能回去还不好说,是吧?说真的,我有时也替你们愁。”岩谷川皱皱眉头,说:“我提醒你,地狱和天堂有时就在一念之间。”谢铁骅装作没听见,歪着头看艺伎表演,并轻轻打着节拍,叫好鼓掌。
岩谷川看谢铁骅吃得差不多了,说:“回到正文吧,如果谢将军肯合作,你马上可以拿到新京的委任状。”李延庆劝说道:“听明白了?你只要点个头,马上就会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宾。”谢铁骅喝了一口酒,对李延庆讽刺地说道:“与你为伍吗?我怕老祖宗不让。这个话题谈过了,换个别的。”
李延庆看看岩谷川的眼色,岩谷川示意他拿扇子。李延庆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打开,说:“典狱长请你来,是想让你提个字。”谢铁骅看一眼扇子,问道:“谁的扇子?”岩谷川微微一笑,骄傲地说:“说了你会感到意外。扇子的主人是石原将军,他酷爱‘支那’书法,尤其喜欢颜真卿。”李延庆赶紧翻译给谢铁骅听。谢铁骅听完,夹了一口熘黄菜,津津有味地嚼着,又喝了一口酒,才慢腾腾地说道:“本人于书法一窍不通。”岩谷川耐着性子等谢铁骅又吃又喝,以为他会感到知遇之恩,没想到他说他不会书法。岩谷川想发怒,克制了一会儿,继续客气地说道:“谢将军太过谦逊了吧,石原将军很了解你。”李延庆见谢铁骅没理岩谷川,接过话来,说道:“关东军为你建了档案,你五岁临帖,专攻王羲之,考上北平燕京大学之后,兴趣转到了颜真卿。石原将军对这点很好奇。”
谢铁骅微笑着听完,点了点头,说:“请你们转告石原,颜体威风八面,气吞山河如虎,那叫一个盛唐气派,我心向往之。”岩谷川感受到谢铁骅话里的意蕴,沉下脸来,把手放在刀柄上。李延庆见状赶紧把扇子摊到谢铁骅面前,又取来纸笔,说:“别犯糊涂,败军之将,阶下之囚,石原将军对你赞赏,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李延庆的眼神却在暗示说别逞强了,写吧。谢铁骅双目直视岩谷川,问道:“你这是跟我求字吗?汉字至高无上,你们可以拿刀杀我,不可以拿刀索字。”岩谷川的手从武士刀上松开,朝歌舞伎一挥手,让她们退下,他默念着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重新客气地说道:“为了求字,我特意从城里请来了日本艺伎,找到了您最喜欢的菜肴,而且,请您喝的是御座酒,是日本的最高礼遇。”
李延庆向谢铁骅频频递眼色,谢铁骅略一沉思,笑着说道:“难得你一片诚意。”谢铁骅起身,挥毫在扇面上写下“哀者胜矣”四个字。写完,谢铁骅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李延庆拿过纸扇一看,一脸惊慌地看看谢铁骅。俗话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谢铁骅吃饱喝足又抽上了烟,一脸的逍遥自在。李延庆心里骂道你写个扇子对付几个什么字不好,整什么“抗兵相加哀者胜矣”的词儿啊!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他心里骂着,没敢说出来。岩谷川看着这四个字,一脸狐疑,问道:“什么意思?”李延庆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这个这个,这是古汉语。”岩谷川瞪起眼睛,呵斥道:“我问是什么意思?”李延庆又看看谢铁骅,看看岩谷川,小心地回答道:“意思是说皇军必胜。”
柴河堡的乔日成家里,倒是挺消停。乔日成独自喝着闷酒,程懿飞和吴霜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三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各想各的心事。乔日成咂巴一口酒,长叹道:“哎呀,玩大喽!五毛玩成十块了。当初本来是大赦的,可倒好,非要逞能。”话说到这儿,乔日成举起杯子想喝酒,程懿飞一把抢下了酒杯,杏眼圆瞪,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你逞个能我看看!”乔日成动了气,一巴掌砸向案桌,大声说道:“别逼我!逼急了,我也往大了玩!”程懿飞讥诮地笑道:“怎么玩?又是耍耍嘴皮子,给嘴过生日。十里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呗!”这话说到了乔日成的痛处,他不吭声了。程懿飞心里憋闷,顾不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朝吴霜说道:“去,小霜,上西屋把大刀片拿来。”吴霜一愣,看看乔日成,又看看程懿飞,问:“拿刀干啥?”程懿飞说:“别管,拿来。”
吴霜起身出屋,再进来时,手里拿着大刀。程懿飞接过刀,放到桌上,说:“今天谁也不拦你,就想看你玩个大的。”乔日成神情尴尬,不动地方,说:“逼我?”程懿飞说:“就逼你!”吴霜这才明白为啥让她去西屋拿大刀。看着两个长辈的话僵在那儿了,她赶紧对乔日成说:“乔叔你别动气,程姐逗你玩儿呢。”乔日成呵呵一笑,说:“我知道逗我玩儿呢。”程懿飞满心委屈,恨恨地对吴霜说:“逗他玩儿?没的事!小霜你不知道,我当初认识他那会儿,他不这样,那会儿他横看竖看都是男人,现在也不知怎么了,日子过成这样,他不着急不上火,就剩下个嘴,整天用嘴杀人。说书啊?”乔日成赔着笑脸,说:“不是用嘴杀人,说书,那是文采。”程懿飞呸了一声,说道:“文采是能救乔群啊,还是能赶走小日本?”吴霜看着他俩,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乔日成喷着酒气不服气地嚷道:“你不懂。骆宾王听过吧?当年骆宾王讨伐武氏,一介书生,连豆腐都不会做,更不用说拳脚了,可他不用刀剑用檄文,那家伙,文采飞扬,千古绝骂,风云为之变色,敌人为之胆寒。”
正白话着,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喊:“乔豆腐在家吗?”乔日成一听,说:“不好!是蒋大鼻涕。快,把刀收起来!”程懿飞还在赌气,说:“收起来干啥?正好,你也玩个大的,我看热闹不怕乱子大。”说着,程懿飞把刀塞到乔日成手里。乔日成用眼神向吴霜求救,吴霜没懂,乔日成尴尬地说:“你看她大白天的,啥也不为,就想看我杀人!”吴霜赶紧抢过刀,藏到柜子底下。乔日成扒窗向外一看,蒋大鼻涕带着两个跟班已经进了院里。乔日成赶紧下地出屋,把门掩好。乔日成出了房门到了小院,对着蒋大鼻涕迎上去,作了个揖,说:“哎哟,蒋保长,今儿个怎么闲了?”蒋大鼻涕嗅嗅鼻子,闻到了乔日成的酒味儿,回答说:“今儿个闲了,瞎溜达。你日子过得挺滋润呀,有酒有肉!”乔日成一撇嘴,摆摆手,说:“哪来的肉,我馋酒了,就一两个酱菜,要不嫌弃,哥几个整两盅?”乔日成只是客气地让让,没想到蒋大鼻涕带着两个人还真就闯进了屋里,他们倒不是想喝酒,而是知道柴河堡来了个陌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