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抗联第七旅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岩谷川自从见了石原莞尔以后,回到监狱的一路上耳边总是回荡着石原莞尔的话:“你的对手内心世界比你强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岩谷川深深自责。这个周末的晚上,他不认同李延庆代他履行典狱长的职责,亲自领着雄井和李延庆一帮人在监狱走廊来回溜达,找出漏洞,其实是为了摆脱这种自责。他要证明自己的内心其实更加强大。乔群的挑衅让岩谷川先是愤怒,然后却是兴奋,他不相信狂傲的乔群会越狱成功,自己管辖的监狱会被乔群找到漏洞吗?他感到紧张。岩谷川在走廊里遇见了狱医翟医生,他问道:“79号怎么样?”翟医生鞠躬回答道:“踝骨骨裂,恢复正常至少要三个月。”

岩谷川回到他的典狱长办公室,屋子里十几个日军和狱警站成一排,他命人把监狱布防图平铺在地上。岩谷川沉默地看着这张布防图,良久,他用教鞭在图上最后一击,说道:“在这里增加一个二十四小时监视哨,只要发现异常,立即鸣枪报警。”岩谷川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问李延庆:“李科长,你觉得怎么样?”李延庆恭敬地回答道:“滴水不漏,就连苍蝇都飞不出去。”岩谷川心思缜密地看着李延庆,他在想李延庆下辖的监狱是如何让乔群越狱成功的,仅仅是乔群幸运还是监狱管理漏洞百出?他缓缓说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就我的本意来说,我希望越狱者能找到疏漏,心存侥幸,在越狱就要成功的最后一刻,遭到我们致命的一击。这样,我会省掉很多烦心事。”

到了放风时间,监狱大院里囚犯们排着队,轮候着等待在内墙的三个水龙头下裸身冲澡。院子里到处都是持枪警戒的日军和狱警,他们看着冲澡的犯人如临大敌般紧张,多数犯人却是轻松自在地等着看一场好戏,他们私下已经下了赌注,押在先遣军被俘的这帮人能够越狱的不在少数。监狱的四围大墙上,十几个工人正在加修电网,四角的哨塔上,枪口和单筒望远镜对准了院子里的囚犯,另有四五个哨兵在监舍的房顶上或站立或走动,狱警把自己搞得神态森然。轮到乔群冲澡了,他借故脚疼,让他身后的囚犯先去洗,等再轮到他时,他站到了和谢铁骅相邻的水龙头下。谢铁骅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让水流声淹没说话声。谢铁骅背对着外面,脸望天,用暗语说:“今天夜里好像有雨啊!”乔群大声回答道:“肯定。”

耳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岩谷川驾着一辆吉普车出了监狱大门。谢铁骅看在眼里,转过身背对乔群,哼起京剧《空城计》里司马懿的唱段:“本都督在马上用目测定,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乔群接着唱《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词:“你莫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楼听我抚琴。”这个唱段是只有他俩才明白的暗语,两人哼唱着,彼此心领神会。一个狱警听到了,只道是犯人傻乐和,不耐烦地高声吼骂道:“唱什么唱?快点!”

奉天到了多雨时节,躲在家中的人们听屋外炸雷声声,已经心生怵意,再看见大雨如瀑布般飞流直下,更是倦于出门。此刻张之勇待在家里,和他同在屋檐下的还有七个哥们儿。张之勇环视各位弟兄,没有说话,只是从一个大布口袋里往外掏枪,有长枪、短枪、猎枪、土造的火药枪。他每掏出一支枪,都郑重地拍在案桌上,一双双手也郑重地拿起一支支杆枪。七个汉子站成一排,室内气氛凝重。

张之勇看看大伙,缓缓地说:“有句话我要挑明,从前你们跟我打打杀杀,就为了图个风流快活,大碗酒大块肉,泡马子逛窑子。从今儿个起不是了。听说过先遣军吗?”大伙相视点头,有人竖起大拇指。张之勇接着说:“要是报号的话,大哥我是先遣军的连长,要是不打散,没准儿混上团座了。”大伙惊诧声声,一个兄弟说:“弟兄们背后议论,说你跟过去做派不一样了。”另一个兄弟插话说:“比过去有样了。”张之勇朝地上呸了一口,说:“狗屁,我还是我,要说不一样,我现在专跟小日本子过不去,这是条死道,我也不想难为你们,哪个想不开,枪留下,走人就是。”张之勇目光扫过去。一个兄弟指着墙上小桃红的遗像说:“就冲她,我们也跟着大哥。”兄弟们纷纷说:“大哥发话吧。”张之勇决绝地说:“出发!”

张之勇带着几个弟兄顺利偷来大汉奸家的一辆民用卡车。他开着卡车,不敢疾驶,怕引起别人注意。卡车平稳地行驶在奉天城里,出了城,到了城郊公路上,张之勇开始加速。到了奉天监狱附近的树林旁,张之勇停下车,低声吆喝弟兄们兵分两路,一路匍匐前进,在夜色掩护下钻进监狱前的一座废墟里。这里斜对监狱大门,可以随时接应越狱者。另一路上山,从山顶可以俯瞰监狱,对监狱的哨塔构成火力威胁。

此刻乔群在监狱的“猪笼”里卸去了手铐,他耳朵贴在铁栏上,倾听着走廊的动静,一会儿,走廊里传来狱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乔群贴墙靠窗,听见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惨叫一声,直挺挺摔在地上。狱警从铁窗里望了一眼,喊来另一个巡查的狱警,两人打开锁,进了监舍。一个狱警见乔群躺在地上,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没动,犹如蛰伏的狼,在静候最佳的攻击时刻。另一个狱警蹲下,用枪托砸乔群的小腹,骂道:“你小子装死!”

乔群突然一手抓住枪托,另一只手瞬间把手术刀送进狱警的心窝。另一个狱警吓蒙了,正要夺门而逃,乔群飞起一脚,将对方踹倒在地。乔群死死地扼住对方的喉咙,直到对方咽气。一分钟后,乔群穿着狱警的衣服,拎着枪走出“猪笼”。他似乎一点不紧张,临出狱门前,竟然把手术刀在指间舞动了一回。刀绕指旋转,乔群一把抓住,突然使劲抛出。十几米外,担任夜间哨的菅直二只哼出一声就倒下了。摘了菅直二的枪,乔群肩扛三杆枪,贴着走廊的墙飞蹿到羽字号监舍。问题出现了,乔群用自制的万能钥匙怎么也打不开拳头大的锁头。急迫中,乔群用枪托猛砸,锁头当啷落地,谢铁骅、花驹和黎明夺门而出,乔群把两杆枪分别给了谢铁骅和花驹,黎明急了,低声吼道:“我的枪呢?”乔群手起一枪,将闻声跑来的日本兵撂倒,对黎明说:“你的枪在那儿!”乔群接着奔去另一个牢房,仅仅一分钟后,周五斤、张百正等也逃出牢门。

夜幕下,奉天某日军驻地院内热闹非凡,院子里聚满了日本官兵和眷属,他们在庆祝盂兰盆节。这个节日首先要举办一场盛大的魂祭。阔大的操场上,点燃了两三堆篝火,人们站成一个大圈,圈内的男人女人穿着和服和浴衣,伴着鼓乐载歌载舞。岩谷川着浴衣舞在其中。省城的一些汉人要员也被邀请来参加魂祭活动,其中有刚刚走马上任的靖安队大队长翟举人。广濑植人出现在翟举人身边,对翟举人说道:“翟大队长如果有雅兴,不妨下场跳一曲,体会一下大日本帝国的文化。”翟举人微微一笑,不为所动。他知道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日本人称为盂兰盆节,是起源于中国北魏年间的道教中元节。道教称它为地官赦罪日,佛教则称之为盂兰盆节,也是佛欢喜日,要众僧在这一天自恣,检讨过失,真心忏悔。中国的湖、湘、川、陕一带则称之为鬼节,是祭奠祖先。普度孤魂野鬼的节日。传至日本,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民间节日。广濑植人见翟举人单笑不语,似乎缺乏对日本众神的敬畏,接着说道:“关东军请来天照大神,我相信它在这里受到了礼遇。”

翟举人见广濑植人执着的样子,觉得应该开口说几句,可是,说什么呢?“满洲国”的老百姓相信女娲补天的传说,而天照大神传说是一面镜子吸进了女娲补天遗漏下的一块五彩石才有了灵性,成了日本的祖先和守护神,这样一来怎么能说服“满洲国”的人去相信这个天照大神呢?他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开口。广濑植人见他犹犹豫豫不说话,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有什么疑虑吗?”翟举人说:“我担心它水土不服。”广濑植人“嗯”了一声,神情不悦。翟举人只好解释道:“请别误会,我是说满洲人刁蛮率性,什么都信,比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财神爷、灶王爷、阎王爷、菩萨、耶稣、巫术、法术、木刻人形、佩玉,其实什么也都不信。”翟举人说得不慌不忙,广濑植人也不再多说了。一个日本士兵挤进跳舞的人群,对兴高采烈的岩谷川耳语了几句,岩谷川顿时脸色大变,冲出了人群。

监狱的枪声已经乱作一团。在监狱大门值夜哨的两个狱警正要锁大门,躲到屋子里的翟医生朝一个狱警开了一枪,那个狱警被击毙,另一个狱警没有辨清子弹的方向,竟在慌乱中躲进了医护所,大呼小叫:“翟大夫!”翟医生迎出来,冷静地问道:“怎么回事?”狱警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一帮老犯炸营了!”翟医生朝他身后看去,说:“慌什么,注意你身后!”狱警一个急转身,倚着门框举枪向外,翟医生把手枪顶在狱警的腰上,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狱警的身子倒向门外。

倒下的狱警被李延庆看见了,他带领几个狱警冲进医护所,端枪一顿狂扫,屋子里子弹乱飞,器皿一类的物件纷纷破碎。一粒子弹将枕头打爆了,作为填充料的鸭毛四下乱飞。翟医生躲到床底下,等待着对自己有利的时机。李延庆扫射半天没有遇到反抗,打开手电四处照射,手电筒的强光刺得翟医生睁不开眼睛。李延庆小声喊:“翟大夫!翟大夫!”翟医生灵机一动,在床底下喊:“我在这儿呢。”李延庆问:“你没事吧?”

翟医生站出来,装作恐慌的样子,说:“我没事儿,罪犯从后门跑了。”李延庆朝几个狱警吩咐道:“快追!”待四五个狱警跑过,翟医生从后面一个点射,狱警纷纷中弹。李延庆大惊,回头一枪,差点儿让翟医生送命。黑暗中,翟医生和李延庆各据一角,展开对射。李延庆大喝道:“翟大夫,你到底是什么人?”翟医生高声回答:“和你一样,我是中国人。”李延庆射出一枪,骂道:“少来这套,我看你是‘共匪’!”翟医生一个侧滚到墙角,手摸到一个电筒。他用破布蒙上手电筒,以防光亮外泄。接着,他在按着电筒的瞬间,将电筒顺地一滚。李延庆暴露在光亮里,朝光亮处乱开枪。淹没在黑暗中的翟医生开了一枪,中弹的李延庆一个后仰倒地。翟医生一个前扑跑过去,夺了李延庆的枪,对准李延庆的脑壳。李延庆伤在肩胛上,血流了不少,他大口喘气,说:“别开枪,我对‘共匪’素有好感。”翟医生用枪指着李延庆,说:“除非你配合我。”李延庆问:“怎么配合?”翟医生说:“我还没想好,等会儿告诉你。”

奉天市街上,两辆卡车满载着日本兵穿街狂奔,坐在驾驶室里的岩谷川不停地催促着司机:“快!再快!”路过的人见军车慌里慌张,知道日本人有难了,忍不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露欣喜。奉天监狱里剧烈的枪声骤然停了,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月光下,监狱院内的大铁门洞开着。铁窗内,一对对惊恐的眸子把目光纷纷投向大门,对他们来说,这是个致命的诱惑。疤瘌不再迟疑,让两个犯人把自己抱起,把手从气窗里伸出去,用力下探,再下探,终于够到了门上的大锁。疤瘌把自制的钥匙费力地插进锁眼。一个犯人焦急地问道:“哥,行不行啊?”疤瘌轻松地回答道:“哥好歹叫一回锁王。”正说着,只听咔嗒一声,疤瘌将锁摘下,抽出锁棍。

犯人们小心地聚在监舍大门的周围,跃跃欲试,等待冲出监舍冲向监狱大门的时刻。谢铁骅此刻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也急于冲出大门,对乔群说道:“冲出去吧,这样僵持下去,一会儿他们的援兵就会到了,我们只能等死!”花驹说:“我掩护,你们冲吧。”乔群用手势阻止谢铁骅,他看一眼房顶,房顶上静悄悄的,瞭望塔和哨楼没有一丝响动。

奉天监狱监舍里,以疤瘌为首的二十几个囚犯一拥而出,他们跑出监舍,直奔监狱的大铁门。躲在监狱院内的谢铁骅也尾随犯人们向大门冲去。就在这时,探照灯唰地亮了,白光耀眼,监狱院子里如同白昼。与此同时,房顶上的三挺机枪和两挺步枪一齐响了,一只狼狗也随之冲出。冲在前面的犯人们纷纷倒下,一个返身回跑的犯人被狼狗撕扯着倒下,发出恐怖的惨叫。花驹和乔群举起枪,花驹瞄准的是狼狗,乔群瞄准的是房顶的探照灯。狼狗倒下的瞬间,探照灯也碎了。枪声停了,监狱的院子陷入死寂。

张之勇带人趁乱已经冲到监狱大门外,见监狱大院枪声突然停了,却没有人冲出来,他吆喝弟兄们退回到壕沟里。此时满载日本士兵的两辆卡车已经冲出奉天市区,拐到旷野的砂石路上。

奉天监狱院子,乔群一帮人藏在黑暗的墙下,乔群对谢铁骅耳语了一句,然后攀着铁梯直奔通往哨塔的岗楼。铁梯是“之”字形,乔群走到一半时弄出响动,哨塔的两个狱警如临大敌,喊:“谁?”乔群双手把着楼梯护栏,一个翻身,到楼梯下面隐身。一个狱警走下楼梯几步,没发现什么,又折身回到哨塔。疤瘌趁乱又开了一间监舍的铁门,十几个犯人蜂拥而出。谢铁骅、黎明、周五斤、张百正等,同犯人开始了第二次大逃亡。

两颗照明弹相继升起,紧接着枪声爆响。疾跑中的谢铁骅被疤瘌摁倒。谢铁骅问:“你是谁?”疤瘌回答道:“我叫疤瘌,是乔群的哥们儿。”谢铁骅说:“我左臂中弹了。”疤瘌把谢铁骅拖到靠墙的角落,扯了谢铁骅的袖管,勒住谢铁骅中弹的胳膊,疼得谢铁骅直咧嘴。疤瘌问:“要紧吗?”谢铁骅喘息着说:“不要紧,三八子弹养人的。你知道我是谁吗?”疤瘌说:“听说了,先遣军的头儿,这儿的老犯都认识你。”谢铁骅“嗯”了一声,说:“我对上号了,你是那个锁王?”疤瘌问:“想跟你们混,要我吗?”不待谢铁骅答话,又一颗照明弹升起了。谢铁骅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死尸。一个中弹的犯人瘸着一条腿,在血泊中挣扎,但很快又中弹,趔趄倒下。西北角,一间房子起火了,发出噼啪的响声。在监狱仓库前,停着一辆军用卡车。

照明弹就要湮灭时,两个日本兵从黑暗中冲出,将敞开的监狱大门关上了,发出哐的一声。谢铁骅心里陡然一紧,问道:“犯人中有没有会开车的?”疤瘌笑了,说:“让你问着了,我就会。”谢铁骅说:“跟我来!”说完一摆手,黎明、周五斤和疤瘌在夜色掩护下向卡车方向悄然移动。谢铁骅一边移动,一边小声说:“不是要跟我混吗,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命令!”疤瘌回答得干脆:“好嘞。”

几个人爬到了卡车下,谢铁骅一挥手,疤瘌钻进驾驶室。周五斤正要爬上卡车,被谢铁骅一把拽下,命令道:“快,去医护室找翟大夫,只要你活着,他就得活着。”周五斤回答:“明白。”周五斤踩着尸体跑向医护室,枪声又响了。火光中,周五斤忽而卧倒,忽而疾飞。奉天监狱的哨楼上安静得像是无人把守,乔群躲在铁梯下,一个腾跃上了楼梯,快速攀登着。哨塔一个狱警听到响动,大声问:“谁?”乔群大方地回答道:“你眼瞎呀?!”值勤狱警犹疑的当口,举起手电筒,发现是乔群,但为时已晚。乔群在两步之内单手出枪,一个狱警应声倒下。另一个狱警举枪就刺,乔群闪身躲过刺枪,枪却被挑飞了。紧急中,乔群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枪柄,另一只手将对方推下了哨嗒。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瞭望塔一个日本兵喊话:“你们那儿发生了什么?”乔群双手握住机枪,俏皮地喊出一句日语:“阿里嘎多勾杂依吗司。”说完,乔群撒欢一般让手里的机枪欢叫起来,成串的子弹流萤一般飞向瞭望塔。

周五斤在枪弹之间的尸体中一番闪转腾挪,机警地进了监狱办公大楼。他听了听大楼走廊的动静,脚步轻盈地跑向医务室的门口,又听了一会儿,闪身进了医护室。屋子里黑洞洞的,周五斤小声喊:“在吗,翟医生?谢司令让我保护你。”翟医生低声说:“你来得正好。”翟医生已经把李延庆的肩胛上的枪伤包扎完毕,此时把李延庆铐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他朝李延庆踢了一脚,问:“监狱有多少日军?”李延庆说:“二十几个。”翟医生说:“想个办法,让他们撤离掩体。”李延庆说:“这个办不到。”翟医生用枪管顶住李延庆的脑门,说:“你有办法,快说!”李延庆不想说,怕日后日本人追究,可是眼下保命要紧,赶紧说:“岩谷川为他们秘密规定了一个特别曲子,只要放这个曲子,日军会全体到院子里集合,可我不知灵不灵。”翟医生说:“试试吧。”翟医生打开了李延庆的手铐,周五斤用枪指着李延庆的后腰,两人去了典狱长办公室。

李延庆为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扩音器将日本一首军歌播放出来。谢铁骅躲在军用卡车上,他感到奇异的是,从办公区的二楼传出留声机播出的日语歌声,缠绵悱恻,接着枪声骤然停了,院子里死一般宁静。很快,三三五五的日军从瞭望塔及各个黑暗的角落冲向院子。医护室的翟医生朝院子里的日军首开一枪,接着哨楼的乔群、主楼阳台上的周五斤、汽车上的谢铁骅等纷纷开枪,日军扔下四五具尸体,又躲进黑暗中。

谢铁骅在车上发出命令:“冲!”疤瘌把汽车踩到最大油门,疯牛一般冲向监狱大门。监狱大门被撞开,汽车灭火。在重新发动的瞬间,翟医生爬上汽车,汽车冲出大门外。乔群没撵上汽车,随着散乱的囚犯冲出大门。躲在壕沟的张之勇见乔群冲出大门,朝弟兄们喊:“打!”张之勇掩护乔群跑进了树林。

张百正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就要冲出大门时,先他赶到的两个日军将大门关上了。张百正边打边撤,躲进黑暗中的角落。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腿被打伤了,他顽强地打着,子弹打光了,眼看就要成为日军的俘虏,他搬倒了一只汽油桶,让汽油流了一身,然后擦着一根火柴,瞬间成了一个火人,他哈哈大笑,喊道:“小鬼子!爷爷我要死出个样来给你们看看!”张百正趔趔趄趄地冲向日军。带着满车增兵赶来的岩谷川看到这幕情景,拨枪欲射,却始终没有开枪。他不想给这个抵抗者一个痛快的死法,眼睁睁看着这个火人倒在他的脚下。

石原莞尔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满洲的地图圈圈点点,一个日本军官向他报告说典狱长岩谷川求见。石原莞尔冷漠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不见!”日本军官小心地说:“他不走,在走廊站了一个小时。”石原莞尔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朝下级军官招了招手,重又面窗而立。

岩谷川进屋后朝着石原的背影垂首鞠躬,说道:“我是来向学长告罪的,新京方面已经来人调查,我当面递交了辞呈。”石原莞尔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一个辞呈就了结了吗?关东军因你而蒙羞,帝国陆大也因你而蒙羞。”岩谷川说道:“我愿意接受军法处置。”石原莞尔从窗边转过身,直视岩谷川,良久才说:“据说事发时你不在监狱?”岩谷川回答道:“是的,我应军部邀请,参加一个纪念活动。”石原莞尔语带试探地说道:“情况也许没那么糟,如果你能为自己找出替罪羊,辩解得当,有可能化解危机。”岩谷川一阵沉默。石原莞尔接着说道:“不必犹豫。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虽然这很无耻。”岩谷川不再沉默,虔诚地回答道:“不,我不想作任何辩解。作为典狱长,监狱发生的一切,都要由我承担。这是陆大教会我的。”岩谷川的这个回答让石原莞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说:“你这么说,我反倒想袒护你了。”岩谷川急切地说:“学长若真想袒护我,就请向军部转达我的请求。请调我到讨伐队,我要亲手歼灭谢铁骅和乔群。”

石原莞尔看着这个高傲的最年轻的典狱长一脸羞愧不甘,问道:“想以此洗刷自己的耻辱?”岩谷川回答:“是的。我更想告诉学长,谢和乔这两个人很让我着迷。有他俩做我的敌手,会激发出我全部的斗志。”石原莞尔抱着双臂,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今天是发生越狱的第三天,你知道谢的旗下聚起了多少人吗?五百有余!有的是他的旧部,更多的是流窜在山里的土匪民痞。这简直不可思议!”岩谷川恨恨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剪除祸害,否则后患无穷。”石原莞尔驻足在窗前,沉默良久,终于对岩谷川说:“回去作个准备吧。”

乔日成接了李延庆托人带来的信儿,顾不得李延庆让他早做打算的警告,兴冲冲地往家里的祖坟跑去。他跑进小树林,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从小树林里出来,扑通跪倒在祖坟前,神秘、小声且掩饰不住兴奋地对祖先说道:“爹、爷、祖宗,着急了吧?我特意给你们报信来了。乔群这小子也算他妈的能耐,小日本的大狱,墙有五米高,他一蹶子,喀!喀!蹽啦!没影儿啦!你们说神不神?这还不算,他还把先遣军那帮老哥们儿都救出来了,打死了不少日本兵和警察。”他四下看看,周围没人,他接着说道:“我就纳闷了,咱老乔家怎么出来这么个魔头?不要说我头疼,连日本人都头疼。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有个大约莫,今后别指望过消停日子啦!哪天我要是没了,你们不用着急,一准儿是跟那孽种在一块儿。”乔日成给祖坟磕了三个头,说道:“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了,别到处乱说!”

拜完了祖先,乔日成回家张罗着庆贺。乔日成家的院子里聚满了老少乡邻,虽说李延庆托人带来话,让他赶紧躲一躲,他还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觉得乔群犯事儿了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还能株连九族咋的?乔群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憋不住乐和。此时院儿当中用木板和松枝临时搭起一个台子,随着一通铿锵的锣鼓镲,穿戴一新的乔日成在哄叫声中走上台,一个深度鞠躬。乔日成侃侃而谈,说道:“老少爷们儿,乡亲四邻,今儿个非年非节,我也没走鸿运没发横财,就是昨晚做了个好梦,心情熨帖,撒几个小钱,雇个戏班子,和乡亲们一起乐和乐和。”说完,他一挥手,“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