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乔群一边率领大刀队的弟兄们往山顶上攀登,一边合计着即将到来的肉搏战。那将会是一场以大刀对刺刀的肉搏战。日本人的三八大盖上装的刺刀有二尺长,乔群他们的大刀最轻的有四斤多重,按照乔群对弟兄们的训练,先是拿大刀的刀背磕飞刺刀,然后砍向敌人,不知道到了实战,弟兄们会不会发蒙。一路攀岩,终于到了山顶。

田洪祥第一个登顶,嘴里不停地叨叨口诀:“一砍二磕、一砍二磕、一砍二磕……”乔日成在后面纠正道:“不是一砍二磕,是一磕二砍。你得先把刺刀给磕开!”田洪祥心里说到底是会说书的人,脑子还真就比我好使。转眼间就有五六个日本兵挺着刺刀朝田洪祥冲来。田洪祥有点儿蒙,庙前的空场,山顶的平台不过三百多平方米,除了西面的缓坡通往谷底,其他三面几近深渊。田洪祥刚刚登顶,孤身一人,面对三面悬崖,有点儿发蒙,但是无路可退。

乔日成也爬上了山顶,见田洪祥发呆,在他背上猛地一击掌,喊道:“一磕二砍!”田洪祥像是突然惊醒了,顺势就冲了上去。他甩开日军四五个抱团儿的,朝着最近的那个扑了过去,大声喊道:“姥姥的,迎面大劈破锋刀,嗨!”日本兵娴熟地挥舞长枪朝他的胸口刺来,田洪祥毫不畏惧,用大刀刀背磕开枪刺,顺势砍过去一刀,对方躲过了。田洪祥又喊:“连环提柳下斜削!”一颗人头落地,脖腔里的血喷了田洪祥一脸。田洪祥在脸上抹了一把,顷刻变成了血人。此时先遣队又有几个人登顶,日本兵分散迎敌,田洪祥变得轻松了。他的大刀在肉搏中被刺刀挑飞了,对方左一刀右一刀,步步紧逼,危急中乔群朝他喊:“傻逼,你腰里有枪!”田洪祥猛醒,拔出手枪就射,鬼子应声倒地。

在另一个角落,张之勇在肉搏中被尸体绊倒了。一个日本兵见张之勇倒地,举起刺刀就扎,张之勇在地上翻滚着,躲过去几刀,但是有一刀扎中了肩胛,他连连惨叫。乔日成在日本兵的背后举枪想偷袭,可惜没有子弹,哑火了。情急之下,乔日成运了运气,从后面一个黑虎钻裆,将那个日本兵拱翻在地。张之勇趁机爬起来,把大刀扎进日本兵的肚子。乔日成拍了拍巴掌,朝日本兵呸了一口,张之勇夸乔日成说:“你还行!”乔日成得意扬扬,说:“不是还行,是很行!”乔日成捡了日本兵的三八大盖,将一顶日本的战斗帽戴在头上,又去脱日本兵的衣服。衣服口袋里掉下一张照片,是一男一女穿着日本和服的合影。乔日成看看照片,再看看尸体的脸,把照片放到死尸的脸上,说:“这个你自己留着吧,我就不要了。”

在山顶的另一隅,乔群左手持枪,右手拿刀,一个对四个,杀得酣畅淋漓。他先是反手捅死了一个从后面来袭击的日本兵,而后拔枪一个点射,把两个鬼子放翻。剩下一个鬼子拔腿就跑,乔群抄近路直接登上庙宇的台阶,两人拼杀到庙宇里。庙宇里有一尊金身大佛,佛身下一个念经的和尚竟然不为喊杀声所动,依旧坐在蒲团上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乔群和日本兵拼着刺刀,因为用力过猛,乔群的大刀扎进木柱里,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日本兵见状哇哇冲上来,刺刀直抵乔群的胸膛,乔群侧身想躲,怎奈庙堂之中空间狭小,眼看刺刀穿透乔群的胸腔,瞬息之间,念经的和尚抓起一个香碗向日本兵抛过去。香灰迷住了日本兵的眼睛,乔群趁机拔出木柱上的刀,横空劈下,大刀迅疾凌厉,日本兵来不及吭声就倒下了,污血飞溅在柱子上,流到和尚的蒲团前。和尚居然视而不见,继续念经。乔群对和尚揖礼,说道:“多谢师父,惊扰了。”和尚吟诵着佛经,微微一笑,看了乔群一眼,不发一语。

乔群跨出庙门,见阳光灿烂,庙前到处是尸体,山顶的争夺战已近尾声,大刀队已呈强势。愣神之间,一个满脸血污的日本兵挺着刺刀朝他走来。乔群挥着大刀迎上去。日本兵忙躲闪,大叫道:“你杀红眼啦?我是你爹!”乔群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自己的老爹乔日成。乔群一皱眉头,不高兴了,问:“怎么这副打扮?”乔日成说:“你又不发衣服,我衣服上全是虱子。”乔群看见爹满不在乎,语气严厉了,说:“那你也不能穿日本兵的衣服啊,误伤了咋办?快脱了!”话音刚落,传来一阵喊杀声。爷俩几乎同时扭头,看到二十几个大刀队员正在追逐一个日本兵,确切地说,是一个日本军官。战斗基本结束,这是战场上唯一幸存的日本军官了,爷俩马上加入到追逐的行列。

乔群拎起大刀边跑边喊:“不要开枪,我要活的!”日本军官四下张望,余光扫过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中国军人和三面悬崖,眼里充满绝望。他于绝望中慌乱地刺出一枪,被张之勇用刀架住。田洪祥上去拿大刀再一磕,日本军官的三八大盖枪就飞了出去。接下来的情景是,子弹在日本军官的脚下前后左右开花。这近乎群猫玩鼠,惊得日本军官陀螺一般在弹雨中旋转,神经几近崩溃,而“猫们”却在肆虐中尽情享受愉悦。这种“群猫玩鼠”的心理,既是肆虐,也是战场上的心理变态。

在众人的追逐下,日本军官最后退到了悬崖,抽出了随身的一把军刺,声嘶力竭地用日语大叫道:“别过来,大日本皇军不会当俘虏!”乔群拦住围拢过去的一帮人,问道:“谁能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吗?”一个队员回答说:“我能听懂,他说大日本皇军不会当俘虏。”乔群一听,哼了一声,说:“呸,还大日本呢,那叫小日本!你告诉他,本官有令,日军一个俘虏不要,统统杀死!”队员用日语翻译给日本军官。日本军官听完翻译,“啪”地一个立正,说:“恳请你们,最好不用刀,用乱枪打死我吧!”

队员赶紧翻译给乔群听:“他求我们,最好不用刀,用乱枪打死他。”乔群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枪,日本军官说按照他家乡的说法,脑袋要是掉了,就找不到归家的路了。乔群听完,狡黠地笑了笑,举起枪,说:“好吧,我成全你。”闻听此言,日本军官挺胸抬头,毫无惧色。乔群举枪便射,枪响了,日本军官的小臂被乔群的子弹击中,枪刺落地。乔群高喊:“抓活的!”张之勇等人迅疾扑上去,不料日本军官纵身一跃,坠入了山谷之中。

大刀队的士兵纷纷趴到悬崖边向山崖下面张望,山崖下面深不见底,山间的丛林峭壁被浮云缠绕,阴森神秘。一会儿,重物坠落的声音传来,这声音的回响在山谷间久久萦绕。大家不由得眼神茫然,纷纷缄默。众人正在肃穆,乔日成趴在悬崖边,感叹了一句:“哎呀,跟人家比,我们还是有点儿那个。”田洪祥也在悬崖边向下张望,说:“啥?”乔日成呸了一口,说:“啥?你说啥!武大郎卖烧饼——人软货囊。”乔群小声训斥道:“狗屁!”乔日成站起来,跳脚骂道:“敢骂你老子?!”乔群背着手不搭理老爹,朝大刀队的人说:“都愣着干什么?快,修工事,掩护大部队撤退。”

山谷的谷底,在弥漫的硝烟中,谢铁骅率队朝山口冲去。从两侧山顶冲下的日军受到大刀队的火力拦截,一度受阻。枪声停了,月朗星疏。此时,半山腰静谧的树林里,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日本兵,屏息敛气,拉网一般向山下搜索前进。乔群指挥大刀队的队员悄悄行军,到了一条小河边。小河边草丛茂密,适合隐蔽,乔群下令大刀队埋伏在草丛里,他们紧张地窥望着在月光下幽幽闪亮的河带。河中间,数十人蹚着齐腰深的水朝对岸走去。有人拉动大栓。

乔群隐隐约约听见了对方的说话声,小声说:“别开枪!好像是我们的人。”河里的人说着话,是湖北口音,乔群大喜,站起来喊道:“谢司令!”十几个队员激动地蹿出来跑去河岸。总共一二百人的队伍在河岸会合,大家用男人的方式,相互拍打,你给他一拳,他踹你一脚,这个捅那个的胳肢窝,那个给这个一拳头,更多的是无言的拥抱、握手。乔群和谢铁骅拥抱后看了看周围的人,问:“其他人呢?”谢铁骅点烟的手哆嗦着,悲怆地说道:“只跑出这么多,王副司令牺牲了,那么多弟兄,都让人包饺子了,有的打散了。”乔群听罢,心生悲壮,懊恼地说:“我没完成任务。”谢铁骅摆了摆手,说:“不能这么说,我要感谢你的大刀队,不然就全军覆灭了。你的人还剩多少?”乔群回头数了数,说:“十七个。”

乔日成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说:“我也剩下了,算我十八个。”乔日成给谢铁骅敬礼,又伸出手,但谢铁骅没握,冷冷看了乔日成一眼,说:“真没想到,你老乔还活着。”乔日成撇了撇嘴,说:“我是准备战死的,转念一想,不行,我要死了,先遣军的文告谁写。是吧?呵呵。”谢铁骅上下打量着乔日成,悲愤地骂道:“死这么多弟兄,你还笑?”乔日成安慰地说道:“长官,你别难过,打仗还能不死人吗?”乔日成用自己的袖头子去给谢铁骅擦泪。谢铁骅闪开了,朝花驹下令,说:“花参谋长,先把人拿下!”谢铁骅说完,转身钻进了林子。花驹吆喝一声,四五个军汉不由分说,上来就将乔日成摁倒。乔日成蒙了,乔群也蒙了,赶紧问道:“怎么回事?”没人应答。乔日成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叫道:“谁跟谁呀?我是犯军法还是犯天条了?乔群你个犊子,就看着你爹让人绑了?”乔群不好动手阻拦,问花驹:“花参谋长,他是我爹,总得给我个说法吧?”花驹没理他,只冷冷地说一句:“人押在我这儿,你找谢司令说去吧。”说完,领着士兵押着乔日成朝树林里走去。

清晨的山间,偶尔有飞鸟呼啦啦飞过,树林中的空地里,部队在露天宿营,燃起一堆堆篝火。篝火的横木上是去了皮毛的野兔、狍子和各种飞禽。田洪祥把衣服翻过来在火上烤,衣服上的虱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田洪祥不时地去衣服上抓起一个什么东西放进嘴里。一个士兵见他吃得挺香,问:“吃的什么?”田洪祥说是虱子。士兵一咧嘴,问:“虱子也能吃?”田洪祥没回答,又抓起两个虱子,走向十几米外绑在立木上的乔日成,问道:“肚子饿了吧?看在老哥们儿的分上,喂你两个虱子。”说完戏弄地把虱子塞进乔日成嘴里。乔日成恶心地吐出虱子,骂道:“大胆!你一个小连副,竟敢戏弄书记官!”田洪祥嘲弄地拨弄绑着乔日成的绳子,说:“看见没有,死扣儿,这叫杀猪绳。死到临头了,还跟我扔大个儿?”乔日成不理解,眼睛直了,问道:“啥?死到临头?”田洪祥点了点头,拿手做刀,比画着砍乔日成的脖子。乔日成歪着脑袋躲过去,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谢司令绑了,他朝田洪祥诉委屈,说:“我屈呀,你点拨我一下,犯哪条了?”

田洪祥上下打量乔日成,一想到部队就是因为乔日成瞎嘚瑟酒后失言,稀里糊涂遭了埋伏,气就不打一处来,呸了一声,骂道:“那么多弟兄都死在你手里,还好意思叫屈?”田洪祥骂完不解气,用反手抽了乔日成一个嘴巴,说:“你自己想想,在牛镇,你是不是喝醉酒跑风了?”乔日成嘴嘎巴着,回想起牛镇的那顿酒,想辩解,可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又有两个伤兵冲过来,一个用树枝狠命抽打乔日成,另一个解开裤子,朝乔日成撒尿。乔日成为抽打他的伤兵加油,说:“使劲儿!再使劲儿!”

此时,不远处的山洞里,拢着篝火,谢铁骅、花驹和乔群在篝火旁边席地而坐。乔群和谢铁骅谈了不少话,花驹默不作声,气氛尴尬。乔群不甘心,问谢司令:“没改了?”谢铁骅口气决绝,说:“没改。”乔群说:“他可是我爹。”谢铁骅皱着眉头说:“顾不上了,先遣军到了非常时期,不严明军纪,就无法统军。”花驹插了一句话,说:“死伤了几百弟兄,不取你老爹的头,弟兄们也不服。”乔群不服,问花驹:“谁能证明是我老爹跑的风?”谢铁骅说:“姚副官。”乔群心里有点儿幸灾乐祸,说:“可姚副官死了。”谢铁骅看出乔群是很庆幸的样子,呵斥道:“你很庆幸是吗?无耻!”随后扭头朝山洞里面喊道,“黎明!”

黎明在山洞里面用手电筒照明,赶写稿件,听见谢司令喊他,应声跑出。谢铁骅问黎明:“乔日成那天醉酒都说了什么,还记得吗?”黎明看看乔群,又看看谢司令,回答说:“记得。”谢铁骅说:“学一遍。”黎明模仿着乔日成的腔调,说:“小日本占我东北,吾辈无不慨叹。山河沦亡,尸山血泊,草木悲伤。凡有血性敢称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剑而起。”谢铁骅显然动怒了,他克制着,说:“没让你说这个。”黎明眼珠转转,说:“让我想想哦,他还说:‘日成我以为,不逐日就愧对列祖列宗,也愧对后代子孙。故在此代表先遣军宣言:为收复失地而战,为我们同胞而战,为列祖列宗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

谢铁骅不耐烦地呵斥道:“我让你学他的酒话。”黎明看着谢铁骅的眼色,小声说:“酒话也有,什么武松连喝八大碗都打得吊睛白额大虫,何况他乔日成怎么怎么样。”谢铁骅彻底恼了,瞪黎明,喝问道:“你想袒护乔日成是吗?”黎明不敢发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乔日成酒后失言,走漏机密,这个是事实,我是想,念他是牛镇一役的英雄,何不让他戴罪死在战场上?”花驹在一旁也不耐烦了,说:“先遣军有八条铁律,就怕弟兄们不答应。”乔群瞪着花驹,说:“不说怎么知道不答应?”谢铁骅手指着乔群,呵斥道:“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光是乔日成的儿子,还是先遣军的副参谋长。”大家都沉默了。乔群悲怆地说:“我爹要是死在小日本手里,我屁都不放!”谢铁骅深深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你代你老爹跟弟兄们求情,看他们怎么说。”几个人一起走出了山洞。

林中空地上,乔日成被绑在树上,不再有人打他、骂他,显得孤零零的。乔群走出洞口,乔日成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刻,乔日成企盼救星一般盯着儿子。当乔群走过乔日成身边时,乔日成眼巴巴地看着,连声干咳着,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乔群故意不看老爹,径直走去大队人的面前。乔日成失望了,耷拉着头。乔群在一片静默中艰难地开了口,说道:“弟兄们,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我们遭了埋伏,死了很多弟兄,我知道你们都很难受,我,更难受。你们可能都知道了,我爹在牛镇喝酒时跑风了,牛镇的汉奸很可能给日本人报了信,事先在这里埋下伏兵。所以,谢司令、花参谋长断然决定,枪毙乔日成。”话音一落,无人应声,人们把目光纷纷投向十几米外五花大绑的乔日成。只见乔日成耷拉着脑袋,眼神哀怨,一声不吭。乔群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有规矩不成军。作为副参谋长,我拥护这个决定。不过作为乔日成的儿子,我想替他跟弟兄们——不管死去还是活着的——求求情……求你们了!”说完扑通跪下,泣声说道,“我先替他给死去的弟兄们磕一个。”砰砰砰一连三个响头之后,他仰望天空,道,“我爹就我一个独苗,要不是为了我,他不会一直当光棍;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到东北军,也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我没别的意思,谢司令说了,弟兄们要是同意放他一条生路,就让他戴罪立功,死在战场上。”说完,乔群站起来。

人群沉默,半晌不发一声。十几米外被捆绑着的乔日成发声:“我能不能说两句?”无人应答。乔日成可怜巴巴地说:“论岁数,我可以给你们好多人当爹,你们好多人都吃过我做的饭。”花驹厉喝:“闭嘴!”乔群神色难堪,铁着脸不吭声。张之勇看不过眼,拎着手枪在散乱的队伍里游走,用他那阴鸷的目光紧逼每个人,小声道:“都哑巴了?乔长官都给你们跪下了,还想怎么样?别给脸不要脸。”然后站到一个士兵面前,暗中使劲儿给了对方一脚,低声道,“你带个头儿。”被踢的人正是在牛镇堑壕和张之勇抢钱挨打的士兵,外号拐子。拐子的眼神这次没有躲闪,长久和张之勇对视之后,突然给了张之勇一拳,高声道:“东北军老皇历翻过去了,该啥啥,别来这一套!”乔群说:“拐子,你也别来这一套,有屁就放。”拐子毫无畏惧,说:“乔长官,我没屁放,倒想给长官唱一个。”拐子言毕吼出一嗓子:“全军耳目,哨兵所系,戒备机警,保守机密,我军人第五之要义!”乔群一听,他喝的是《先遣军铁律之歌》。人群爆出哄的一声。张之勇就此和拐子厮打起来,士兵们纷纷加入拐子一方,十几个人殴打张之勇。乔群拔枪朝天咣地一枪,嚷道:“张之勇,给我滚出来!”士兵停止了对张之勇的围攻,张之勇狼狈地跑出队伍。

密林深处,一队日军在搜索中行进,听见枪声,日本军官一震,仔细辨了方向,举刀命令道:“跟我来!”日军搜索部队掉头循枪声而去。

林中空地上,乔群和谢铁骅在瞬间交换了眼神,不再发一声,他朝谢铁骅沉重地点了点头。谢铁骅声音沉痛,缓缓说道:“乔副参谋长愿意带头遵守先遣军铁律,下面我宣布,将乔日成就地枪决。”众人目光一下子唰地齐聚到乔日成身上。谢铁骅转头对乔群说:“人交给你了,执行吧!”乔群一愣,压低声音,说:“为什么交给我?你不觉得残忍吗?”谢铁骅小声说道:“我是为你好。要想拢住队伍,只能这么做。”谢铁骅朝不远处一摆手,传令兵立即跑了过来。谢铁骅从传令兵身上摘下军用水壶,摇了摇,给了乔群,说:“你爹好酒,替我敬你老爹一杯。”

乔群走向乔日成,给他松了绑,带着他找了一块树林中的僻静处,席地而坐。张之勇把酒肉摆放好,带着几个兵,远远地站在一边。乔日成看见张之勇给他摆放了酒壶和烤熟的飞禽和兽肉,什么都明白了,他故意显得挺高兴,大口嚼肉,大口喝酒,酒肉一落肚,更想开了。见儿子不吃不喝,他撕了一块肉给儿子,说:“你也吃点喝点,陪陪我。”乔群心里五味杂陈,没吃,拿过水壶喝了口酒,而后给乔日成跪下,说:“爹,你骂我几句吧,这样我会舒服点儿。”乔日成吃着肉,含混地说:“你是长官,我哪敢骂你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亲爹。”乔群怔了一下,说:“真不是?”乔日成说:“你说了算,你说不是就不是。”乔群砰砰砰连连磕头:“我错了,我浑蛋!杂种!孽种!行不?你要是不骂,我就这么一直磕下去。”乔群额头上已经冒出血津。乔日成把儿子拉起来,骂道:“你小子丧天良,凭什么说我不是你爹?”乔群说:“小时候就听村里人说,我是你从坟上抱回来的。”乔日成“啊”了一声,说:“有这事!”乔群有些糊涂了,他急着问道:“这么说真有这事儿?”

乔日成咂巴一口酒,说:“听我给你说。那时咱家穷,你头上还有老大老二,养不起。你一下生就哇哇哇,嗓门那个大,把咱家那头大牛吓个前趴,倒地就死了。算命先生说,你是乔家克星,牛是让你克死的。”乔群听得吓了一跳,说:“我?”乔日成撕了一块肉,往嘴里放,边嚼边说:“说的就是你。”乔群一摇头,说:“我不信。”乔日成看看儿子,说:“本来我也不信,可你妈信,咬下一块热地瓜,把你嗓子眼堵死了,让我把你扔到南上岗乱坟地,喂狗。那天天儿冷啊,小北风飕飕的。也不知怎么了,我扔下你刚要走,一群疯狗呜嗷呜嗷就上来了。我又回去把你抱起来,把你嗓子眼里的地瓜抠出来了。”乔群说:“就这么从坟上抱我回来的?”乔日成说:“是,就这么着,你又返阳了。这就是命。”乔群的眼睛湿润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爹的亲儿子,还怨恨爹向着二哥。经历了这些离家的日子,乔群不知道该不该信命。乔日成说:“命。命啊!老大老二都让你克死了,现在轮到你克我了。”乔群眼角潮湿,又要跪下磕头,被乔日成拦住了。乔日成拍拍儿子的肩膀,劝说道:“爹不怪你,我闯下大祸,一下子死了那么多弟兄,罪有应得啊。”乔群擦擦眼角,举起酒壶,说:“这口酒是我替谢司令喝的,他说队伍立不住规矩,就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是干不过小日本的。”乔日成爽快地笑笑,说:“啥都别说,你老爹毕竟当过书记官,这点道理我懂。走,送爹上路!”

乔群摁住老爹,强忍泪水,说道:“想想,你还有什么要求?”乔日成想了想,说:“爹也不怕你笑话,就是有点儿牵挂牛镇那个姓程的小娘们儿。”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挺后悔的。”乔群说:“没那个?”乔日成死到临头,也顾不上害臊了,说:“爹不瞒你,还真就那个了。要是没那个,我兴许不后悔。”乔群看着嬉笑着的爹,想不明白了,那个了,还后悔啥呢?他说道:“你把我说糊涂了。”乔日成一晃脑袋,说:“我不糊涂。就因为那个了,我尝到了滋味。你不知道她多女人,待你爹有多好,跟小猫似的,那么一叫,你爹的骨头节就嘎巴嘎巴嘎巴嘎巴。”乔群没听明白,问:“咋了?”乔日成说:“酥了!说也白说,你没结婚,不懂。”乔群叹了叹气,问道:“你怕死?”乔日成悲怆地感叹一声,缓缓地说:“爹不怕死,爹是没活够。说啥都晚了!爹求你,过后呢,你想办法往牛镇捎个信,让她别等我。她也是鬼迷心窍,就看好你爹了。”乔群说:“这个没问题。”乔日成说:“我还没说完。顺便帮我编个故事,就说……”他想了想,说,“就说我是小日本打死的。”乔群听了,沉默不言。

乔日成想了一会儿,说:“不不,你就说我是打小日本死的。”乔群起身说道:“这个,好像也没问题。”乔群一摆手,两个士兵过来拖乔日成。乔日成朝乔群摆了摆手,乔群示意士兵停手,乔日成说:“等等,还有个要求,能不能让我给大伙来一段?”乔群愣了,问:“来段什么?”乔日成有点儿害羞,说:“来段蹦子。”乔群纳罕,不理解为什么老爹要唱蹦子。乔日成见乔群没明白,说:“蹦子。临了,闹个乐子,这个还难吗?”乔群说:“不难。不过,还是算了吧。”乔日成轻松地说:“别呀,你爹好这口,就当我跟弟兄们告个别。”乔群皱着眉头说:“你蹦子唱得不好,跳得更难看。”乔日成一晃脑袋,说:“我图的是喜庆。”乔群更是糊涂了,死人的事儿怎么喜庆?乔日成见儿子木讷,说道:“喜庆。谁说死了不是高兴事儿,兴许比活着有意思呢。两腿一蹬,什么这个那个的,都不用牵挂了,亡国啊绝种啊都不关我事了,你,我也不牵挂了,我彻底舒心了。”乔群听得心酸,想了想,说:“跟我来。”

乔群领着乔日成来到队伍前。乔群对大伙抱了抱拳,沉重地说:“弟兄们,我爹上路之前,要给弟兄们唱段蹦子。你们要是捧场,就给我爹打个场子。”士兵们纷纷趋上前来,给篝火添了柴,站成一个圆圈,张之勇带头鼓起掌,士兵也纷纷响应,鼓起掌来。掌声先弱后强,渐渐鼓出了节奏。乔日成钻到圈子里,对大伙儿抱拳揖礼,道:“哎呀,从奉天出来,一晃一年多,冷不丁说分手,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说着,乔日成掉了眼泪,他抹抹眼角,决绝她一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了!我这就上路了,弟兄们还要往前赶路,我不想抹大鼻涕,也不想看到你们愁眉苦脸,我这段蹦子就当给弟兄们开心了。”乔日成用嘴当鼓乐,先唱了过门,而后进入正文。士兵们乱哄哄叫好。乔日成唱得兴起时,乔群在人群里跟张之勇小声交代,说:“我下不了手,这事拜托你了。”张之勇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说:“我就能下得了手吗?我也下不了手。我说你好事怎么不想着我?”乔群暗暗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少废话!你跟行刑的兵交代一声,活儿干得利索点,别拖泥带水。”

乔日成唱得声音越发高亢:

正月里来龙抬头,

我领小妹逛花楼……

两个兵持枪进场,欲带乔日成下场。乔日成不肯就范,说道:“还剩下两句,让我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