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修得高,
哎呀妹子哟,你可别闪了你的杨柳腰……
场上哄的一声,爆出热烈的掌声,很快掌声止息了。乔日成被两个兵押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儿子,眸子里流泻着无尽的悲凉。乔群却不敢看老爹,青着脸站在高处,沉声朝士兵们喝道:“往哪儿看往哪儿看?看我!”士兵们收回注视乔日成的目光。乔群铁青着脸色,下令道:“检查装具,准备出发!”
乔日成被押到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下,乔群下了检查装具的命令,却偷偷跟上了押走爹的小分队。只见乔日成站在大树下,仰望着树梢上依稀可见的天空,背影显得很镇定。大栓拉动时发出的脆响,让乔群身子一抖,眼睛随即闭上,他一屁股坐在树下,泪水接着漫下来。但是,乔群等来的不是枪声,而是乔日成的呼喊:“等等!我不想挨枪子,换个死法不行吗?”乔群探头看一眼,马上又恢复原来的姿势。不远处飘来张之勇的声音:“你想怎么死?”乔日成的声音传来:“这儿有个树坑,把我埋了吧,好歹是囫囵个儿。”张之勇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乔日成说:“去,跟那个瘪犊子要个话。”
张之勇从密林深处疾步走来,见到乔群。乔群抹了眼泪,休整了姿势和表情。张之勇问道:“老大,你爹不想挨枪子,想活埋。”乔群痛楚不耐地摆手,说:“这还用问我吗?”张之勇说:“还是枪子?”乔群骂道:“你混啊?!埋!埋!埋!”张之勇又问:“埋有两种埋法,一种是倒栽莲花。”乔群一愣,问道:“什么倒栽莲花?”张之勇说:“头朝下埋,死得快,少遭罪。”乔群痛苦至极,心被撕开了一样,用枪点着张之勇骂道:“你他妈再啰唆,我先崩了你!”
密林深处的乔日成见张之勇回来,知道他是请示过乔群了。乔日成躺进了树坑里,闭上眼睛,等着活埋。当几锹土落下,他扑棱坐起,欲往上爬,被两个兵几脚踹下去。乔日成惨叫:“大兄弟,你还真埋呀?!”张之勇叹了口气,劝说道:“乔叔,我劝你,怎么也是死,别给你儿子丢脸!”乔日成顿时老实了很多,安稳地坐下,任凭土块石头纷纷扬扬落下。乔日成再不发一言,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歌声:“花楼修得高,哎呀妹子哟,你可别闪了你的杨柳腰。花楼修得高,哎呀妹子哟,你可别闪了你的杨柳腰。”土已经埋到腰际,乔日成闭了眼睛,喘气有些困难,歌声变得断断续续:“花楼修得高,哎呀我的程懿飞,你可别闪了你的杨柳腰。”张之勇蹲到坑边,问道:“你能不能换一句?唱了半天还是那个杨柳腰。”乔日成似乎没听见,依旧重复着哼叽:“你可别闪了你的杨柳腰……杨柳腰……杨柳腰。”乔群表情呆滞地坐在地上,听着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泪已经模糊一片。老爹的歌声几乎听不见了,他一下下抽自己的嘴巴。
山下突然响起枪声。乔群一震,站起来,机警地辨别枪响的方向。附近有人惊呼:“小日本上来啦!”乔群迅疾跑向队伍,边跑边朝张之勇喊:“撤!快!”张之勇跑过来,问道:“人呢?还埋吗?”乔群骂道:“你他妈猪啊,把他留给日本人吗?这还要我来说吗?!”张之勇撒腿往回跑,跑到活埋乔日成的树下,和几个兵连拉带拽把乔日成从坑里弄了出来。乔日成嘴里叨叨着:“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张之勇说:“先别谢,不是不杀你,是不想把你留给日本人。”乔日成忙不迭地说道:“是、是。”张之勇扔给乔日成一条枪,一行队伍跑去密林深处。
此时附近枪声已经响成一片。密林深处有一个石崖,撤退的队伍经过石崖,乔群发现这个石崖是个狙击敌人的好地方,他命令道:“张之勇,你带大刀队守住这个口子!”张之勇说:“是!”张之勇面对散乱的后撤队伍,不停地喊名字:“田洪祥、吴昊、陈佳恒……”被叫到名字的人纷纷从队伍走出,自动站成一列。乔群看看张之勇挑选的这些人,都是大刀队的好手,他对张之勇说道:“除非指挥部安全突围,不然你们就破裤子缠腿,哪怕剩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顶住!明白我的意思吗?”两人彼此凝视。张之勇压低声音,问乔群:“你不要我们了?”乔群沉默半晌蹦出一句:“是,不要了。”张之勇转身,气急败坏地嚷嚷道:“站好站好。”众人站成一排,最后一瘸一拐赶来的乔日成也站到队列里。乔群看见爹的腿一瘸一拐的,心里依然隐痛。大敌当前,没什么可说的,爷俩相互凝视。乔群先开了口,说:“你还行吗?”乔日成说:“没啥行不行,就当活埋了。”乔群无言地和大刀队员握手告别,握到乔日成时,他无言地拥抱了一下,之后赶去队伍。张之勇带着二十几个大刀队员在石崖处排开,隐蔽起来。
先遣军仅剩的百十人在乔群的带领下一路攀山越岭,攀登到山顶时,半山的枪声响成一片。谢铁骅听听枪声,判定队伍目前是安全的。他坐下来,说:“可以喘口气了,等天黑了再说。”乔群背对谢铁骅,没应声,回望山下,久久不出声。谢铁骅对乔群的背影说道:“我知道,杀父之仇,肯定要记恨在心。”乔群冷冷地说:“别用话敲打我。我们不是私人恩怨,都是为了打日本,这个我分得清楚。”谢铁骅一听,觉出乔群没有多少恨意,赞道:“好,这才是我欣赏的气度。”乔群轻轻又补充一句,说:“何况我爹没死。”闻听此言,谢铁骅沉下脸,说道:“哦,你敢违抗军令?”乔群心里暗笑,掩饰着,说:“算不上,土埋了一半,日本人上来了,弟兄们不想把他留给日本人,我没拦,我也是这么想的。”谢铁骅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人在哪儿?”乔群黯然神伤地说:“在山下阻击日军,这回死定了。”
密林深处石崖边的阻击战在激烈地进行。上百的日本兵从山下冲上来,张之勇一声令下,手枪、步枪、机枪一起扫射,子弹刮风一般响起来。受挫的日本兵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前仆后继,有几次险些突破阵地。紧急中,张之勇带领队员跃出堑壕,耍起了大刀片,连续砍翻了几个日本兵,打退了敌人第一次进攻。天色很晚了,枪声才停了,石崖的阵地硝烟弥漫,一片沉寂。张之勇清点人数,检查队员伤情,他一边问一边挨个用脚踢大刀队的弟兄们。“我没事!”一个队员抖抖头上的土,说道。“我腿肚子钻了个眼儿!”一个伤兵扯了裤管包扎伤口。一个战士担忧地说:“连长,子弹不多了。”张之勇蹲到一个小战士面前,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小战士在吹一个空的子弹壳,发出嗞嗞的哨音。张之勇问:“你叫什么?”战士回答说:“我叫张百正。”张之勇见他还是个孩子,问道:“十几?”张百正说:“十七了。”张之勇回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是没有亲人在身边,到处流浪,心里对这个小兵亲切起来,他说:“怎么没见过你?”两人一聊才知道,原来张百正是在牛镇当的兵。张之勇问他打仗怕不怕,张百正稚嫩的脸上笑出了细纹,嬉皮笑脸地说:“死不怕,就怕死不出样来,让牛镇人笑话。”一边的乔日成听着,呵呵笑了,拍拍张百正的肩膀,说:“像我。”有人喊道:“上来啦上来啦!”大家急忙奔赴临时构筑的工事。
日本人发起了第二波攻击。他们藏身在山麓的小树林里,幽灵一般潜行,等现身在开阔地,距阵地只有二百多米。乔日成从阵地探头看,皱眉,嘟囔着说:“完啦完啦完啦!”张之勇瞪了他一眼,说道:“谁完了?一边去,我嫌你晦气!”张之勇踹了乔日成一脚。乔日成没吭声,蔫着,从阵地一侧悄声滚下山坡。田洪祥看见,尖叫一声,喊道:“不好,乔豆腐逃了!”张之勇啐了一口,喝道:“补他一枪!”田洪祥瞄准已到坡下的乔日成,“叭”地一枪。他视线中的乔日成翻了个筋斗倒下。田洪祥自言自语地说道:“乔豆腐,谁也别怪,你就是该死。”他转头对张之勇说,“回头要是乔长官问起来,你可要替我兜着。”张之勇眼睛盯着前方,阴沉沉地说道:“没有回头了,这一仗下来,我们谁也剩不下。”
石崖下坡地上,乔日成的小臂中弹了,血流不止。他扯了裤腿,用布条简单地包扎了小臂的伤口,自言自语道:“哎呀乔豆腐,田洪祥喊我乔豆腐,这是把我当逃兵了!想给我儿子争口气,必须先洗清自己。”包扎完伤口,乔日成拎起枪,隐没在矮树林里。他一会儿在树林中疾跑如飞,一会儿隐蔽倾听飞鸟的声音。月光透过大树照在丛林里,乔日成的影子在树丛里晃动着。
石崖边的阻击阵地硝烟弥漫。硝烟散开,阵地前再次出现险情,冲在前面的日军已经抵近阵地。张之勇高喊:“准备大刀!”恰在这时,日军背后突然响起了枪声,冲在前面的日本兵纷纷中弹。张百正直了眼睛:“哎呀呀,你们看,那是谁?”有人喊:“乔豆腐!”张之勇诧异地看田洪祥,说:“不是让你打死了吗?”田洪祥擦了擦眼睛,说:“咿呀,不是撞见鬼了吧。”在日军后面出现了乔日成,他破衣烂杉,满脸污血,抱着一挺从尸体手里捡来的歪把子机枪,边跑边扫射,人疯了一般,全然不知躲避,嘴里竟然半句半句地蹦出小调:“正月里来……正月正,我领……小妹……逛花灯!逛他妈……逛花灯……”半句与半句的间隙,是疯狂射出的子弹,日军大片大片地倒下。张之勇一挥手,幸存的十几个大刀队员挥舞大刀出击。乔日成的子弹打完了,两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朝他扑过来,两个大刀队的战士一人一个,乔日成得救了。
夜晚了。山顶上,一轮明月静静地俯视着山顶上的队伍,来自半山的枪声变得稀疏。谢铁骅一直听着枪声,断定今夜不会再有战斗,对传令兵下令道:“发信号弹,让大刀队撤离!”三颗信号弹相继升空。谢铁骅来到乔群身边坐下,问道:“想什么呢?”乔群说:“我担心鬼子下了狠手,我们陷入重围了。”谢铁骅递了一根烟给乔群,说:“那又怎么样?无非是要么鱼死,要么网破。”乔群抽了口烟,说道:“网破当然好,要是鱼死呢?”谢铁骅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已经修书一封,给家中交代后事了。”乔群听谢铁骅说起家中后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爹,想到了吴霜,他问谢铁骅:“能说给我听听吗?”谢铁骅不吭声,躺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呆。过了一会儿,谢铁骅问道:“真想听?”乔群说:“想。”
谢铁骅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儿今率先遣军北上抗击倭寇,原属军人之本分。匹夫尚且有责,军人岂能弃国难而偷安?兵凶战危,生死难卜,家人当认我已死,绝勿当我生。唯恳请大人依时加饭添衣,即超拔顽儿灵魂也。”话没说完,谢铁骅泪流满面。他在黑夜中沉默地流着泪,乔群没有看见,只是问:“完了?”谢铁骅偷偷擦下眼泪,继续诵道:“我别无牵挂,唯一的憾事,是和组织失掉了联系。”乔群听罢,为之一振,问道:“你是……”他犹疑着,不好点破。谢铁骅无声地点头,说道:“不想瞒你了,四年前,还在北平念书时,我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乔群问道:“这么说我以前的怀疑是对的?”谢铁骅回答道:“对。我参加东北军是组织的授命。”乔群惊喜地问道:“那组建先遣军呢,也是组织授命?”谢铁骅想了想,说:“怎么说呢,我是在报上看了共产党的《八一宣言》,自己作的决定。我自信,组织是赞成我的。可事实上,9月18日之后,共产党满洲省委被日本人破坏了,我和组织失掉了联系。”
乔群回想起和谢铁骅相遇的前前后后,不由得感叹道:“想不到,我追随你谢铁骅,成了追随共产党。”谢铁骅瞅瞅乔群,笑呵呵地问他:“后悔了?”乔群摇摇头,说:“共产党的事我不懂,我就知道谁打小日本,我就跟谁走。”谢铁骅问道:“我要是有个意外呢?”乔群神色凝重,心里想打小日本,谁能没有个意外呢?我爹这会儿怕是已经阵亡了。他心中满是对小日本的仇恨。他对谢铁骅说:“我乔群和小日本不共戴天,此生无解。”谢铁骅沉默不语。乔群看看谢铁骅,说:“长官若不信,我们可以结拜兄弟,对天盟誓。”谢铁骅想了想,当即拉乔群跪下。谢铁骅先开口,说道:“拳拳之心,苍天可鉴,我两人为驱除日寇,复我中华,义结金兰。”乔群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拳拳之心,苍天可鉴,我二人为驱除日寇,复我中华,义结金兰。”谢铁骅接着说:“成功无把握,成仁有决心!”乔群跟着说道:“成功无把握,成仁有决心!”待乔群说完,谢铁骅从地上站了起来。乔群还跪着,问道:“这就完了?”谢铁骅说:“完了。”乔群想了想,没有站起来,说:“我再加一句。”他磕了个头,说道,“我爹说了,对天发誓就是对祖宗发誓,中国人谁都可以骗,就是不能骗祖宗。”说完,乔群站了起来。
这时,从密林跌跌撞撞地走出几个人,定睛一看,是张之勇、乔日成和三个兵。乔群看见爹还活着,喜出望外,不过一看除了这几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又一愣,问道:“就你们几个?”张之勇推出乔日成,说:“要不是你老爹,一个都剩不下。”谢铁骅看见乔日成浑身血污,衣服全成了破布片,有气无力的,他拍了拍乔日成的肩膀,想说几句,不知道怎么开口。乔日成抢先说道:“谢长官,惭愧惭愧!”谢铁骅问:“惭愧什么?”乔日成说:“我还活着,真不好意思,要不您再下道令,把我毙了算了?”谢铁骅说:“我都听说了,将功赎罪,你还是活着吧。”乔群暗中握住父亲的手,两人谁没有看谁,握着的手却在使劲儿用力,两只手交流着彼此的感慨、牵挂和惦念。
花驹带着队伍过来,对谢铁骅说:“天黑了,下山吧。”谢铁骅拉花驹和乔群到一边细细商量。花驹说:“我派人侦察了,山下都是小鬼子。咱这一百多人,目标太大,上吊也不能找一棵树。”谢铁骅目光转向乔群,示意乔群说说看法。乔群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仨各带一支队伍,分散突围。”谢铁骅听罢,点了点头,说:“山下北去九里路,有个货郎屯,我们在那儿会合吧。”三个人各自率领一支队伍,在夜色掩护下从三个方向匆匆下山。
自从日本人接管了奉天,奉天监狱更加戒备森严。天空依旧湛蓝,空气却是腥的。正是放风时间,数百个犯人齐集在院内,如蚁攒动,周围是荷枪警戒的日本兵。奉天监狱的典狱长李延庆自从日本人接管后被贬为了警务科长。此时,李延庆立在队伍前,对犯人们喊道:“站好了站好了!面朝北!”一大帮犯人乱哄哄地跟着转身。李延庆领着呼喊道:“遥拜新京!”犯人们齐声呼喊:“遥拜新京!”其间有人夹杂一句:“你妈的新京!”李延庆走近队伍,目光直逼一个大个子,明知故问地嚷道:“谁喊你妈的?”大个子不言语,犯人们一起沉默着。李延庆瞥了一眼左面的房顶,房顶上站着岩谷川和雄井。李延庆色厉内荏地朝众人喊话:“都听好了!现在不比从前了,不是我当典狱长的时候了。跟你们说,皇军不惯毛病。监狱里新增加了两间房,一间镇静室,一间实验室,哪个要是腻味了,我可以让他尝尝鲜。”说完,李延庆下达口令,队伍转向东,跑起步来。李延庆领着呼喊:“遥拜东京!”犯人们高呼:“遥拜东京!”李延庆领呼:“天皇陛下万岁万万岁!”众人跟着他高呼道:“天皇陛下万岁万万岁!”其间又夹杂一句,“天皇完蛋完他妈蛋!”李延庆怔了一下,盯了一眼人群里的高个子,又瞥了一眼左侧房顶,犹豫间喊了一声:“解散!去那边领教材。”
操场一侧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厚厚两摞日语教材——《憧憬日本》和《日本语》。犯人们四下散去,排队去操场的一侧领教材。就在这时,两个日本兵冲到那个高个子犯人面前,不由分说用枪托将对方砸倒,装进白色的帆布口袋。
奉天监狱左侧房顶平台上,岩谷川在房顶悠然踱步,给雄井介绍情况。岩谷川说:“除了那两个哨楼,我还新建了这座瞭望塔。在南面,加修了一排监舍,冠名为羽,专门囚禁战俘。”雄井不理解,问:“为什么叫羽?”岩谷川炫耀地说道:“我是按音律排的,五排监舍,分别叫宫、商、角、徵、羽,是不是很雅?”雄井听罢满心赞赏,说:“你在没有诗意的地方找到了诗意,我很喜欢。”岩谷川仔细看了看雄井,看出雄井没有说假话,他洋洋自得。岩谷川昂着头走下用铁板焊的楼梯,雄井紧紧跟随着他。到了监狱的院子里,岩谷川看了看当顶的太阳,说:“今天的阳光真好。”他在院子里的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对着太阳仔细地看叶子的纹脉,自言自语地说道:“在没有诗意的地方找到了诗意,是的,诗意。可我不能不说,这里更多的,是残酷的诗意。”岩谷川撕了叶片,撒花一般地抛向天空。
雄井和岩谷川在树下驻足,岩谷川的视线盯在墙角的布口袋。布口袋里的人在挣扎着,口袋因此剧烈变形。两人横穿操场,来到口袋前。岩谷川问道:“怎么回事?”一个日本兵说道:“报告典狱长,此人遥拜时,对天皇出口不逊。”岩谷川面无表情,从一个日本兵手里拿过枪,扔给雄井。雄井接过枪,不知所措。岩谷川他示意将布袋里的人刺死,他说:“这是你来监狱的第一天,你要向我证明,你不是废物,至少还能胜任监狱的职事。”雄井有点慌张,他看一眼周围,发现院子里的犯人表面都无动于衷,其实犯人们都在紧张地看他下一个动作。雄井没敢下手,问岩谷川:“我能知道他是什么犯人吗?”岩谷川一摆手,说:“这不重要。”雄井弱弱地问道:“重要。我需要仇恨,需要激情,需要冲动。”岩谷川站到雄井面前,逼视雄井,恶狠狠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官在命令你,这就是一切!一切!!”
雄井定了定神,不再犹豫,退后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跑动中呀呀叫着,将刺刀刺入布袋。布袋里发出一声惨叫,接着布袋近乎直立,竟然动了几步。雄井心里充满惊恐,他闭了眼睛,接着又刺出一刀。布袋闷声倒下了,殷红的血很快殷染了布面,可是还在蠕动。雄井将步枪竖起,双手握枪,刺刀朝下,连扎数刀。布袋不动了,操场上一片寂然。接着李延庆的哨子响了,放风时间结束,犯人纷纷回牢房。一个日本兵在阳台上喊道:“典狱长,您的电话。”岩谷川跑步上楼。院子里只剩下雄井,他依然抓着手里的枪,呆滞地看着流血的布袋,心里觉得很奇怪,这次杀人很新鲜很刺激,让他尝到了扼杀生命的快感。他问自己:“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日本人天生是扼杀生命的恶魔吗?难道我们日本人一出生就带来了杀戮的种子吗?”但一想到他自己的转变不会再让日本兵讥笑,雄井高兴了起来。
岩谷川匆匆回到奉天监狱的办公室里,接过电话,边听边问道:“几个人?什么时候?是!”岩谷川放下了话筒,伸展双臂,跃跃欲试的样子,而后吩咐一旁的日本兵说:“把我的单车推出来。”岩谷川推着单车出了监狱的大门。哨兵敬礼。岩谷川跨上车,沿监狱大墙墙根慢悠悠地行驶。一个日本哨兵追上来说:“典狱长,你一个人很危险!”岩谷川回头怪笑,说:“是吗?可我喜欢一个人。”沿着奉天监狱外的墙根,岩谷川骑着单车,撒欢一般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行驶。因为车速太快,他连车带人跌入土坑。这一点没有影响岩谷川的兴致,他从土坑里爬出来,又跳上了单车,竟然撒把行驶,看上去十分惬意。雄井站在奉天监狱的哨塔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岩谷川的一举一动。他研究着岩谷川的神情变化,饶有兴味。雄井看着这个岩谷,想起了另一个岩谷,想起了他的中学时代。
暮色微染。一个小山村的村口,三辆日军卡车疾驰而过。第一辆卡车押解着五花大绑的谢铁骅和花驹。乔群和乔日成此时躲藏在村口路边的阴沟里,看见谢铁骅和花驹在车上,乔日成几乎失声叫出来,被乔群用手捂住了。直到卡车跑出很远,乔日成父子和张之勇才一跃而起,穿过马路,隐没在树林里。
进了树林,大家惊魂未定。稍事休息,张之勇说:“我进城打点野食,你们爷俩在城外等我。”乔群说:“我陪你去吧。”张之勇忙拦挡,说:“行啦行啦,你是副参谋长,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你干不了,倒耽误事。”说完,张之勇几步蹿出林子。
张之勇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城,待他出城的时候,赶着一辆装具讲究的带着缝的马车,一看就是富人家的马车。张之勇赶车回到大伙儿藏身的树林前,还没进树林,乔日成和乔群就从路边的壕沟边蹿了出来。乔群身手敏捷,飞身上车。乔日成却是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上车,钻进车篷里。张之勇时刻不忘贬损乔日成,他笑嘻嘻地嘲笑说:“乔叔,就你这个身手,还当书记官?”乔日成坐稳了,不屑地说:“不懂了吧,书记官书记官,一书二记,我这叫文官,文化!”坐在辕板上的张之勇一只手挥着鞭子,一只手打开一个大包袱,不停地将一件件衣服塞进车篷里,说:“来,这个文化!”随后把一副眼镜给了乔日成。乔群和乔日成在车篷里脱去先遣军衣服,另行打扮。乔日成把眼镜架上,故意往儿子跟前凑合,问:“怎么样?”乔群打量着爹,说:“还别说,我爹戴了眼镜,还真像念大书的。”乔日成沾沾自喜,说:“切,你爹是没赶上好时候,不用多,早生二十年,就是损到家了也能中个举人。”
张之勇回头看看乔日成,嬉笑着又甩进一件,说:“老大,你再试试这个。”乔群抓到手里,发现是女人的红内衣,随即使劲儿抛出。红内衣在半空中随风飘荡。乔群钻出车篷问:“说,你小子把谁家抢了?”张之勇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一家开钱庄的大户,家里就一个姨太太,小模样长得那个妖啊,我的妈呀,这么大!”车篷里飘出乔日成的声音:“什么这么大?”张之勇大声回答道:“我说辕马屁股。”乔群小声呵斥道:“我就知道你没好事,把人家吓着了吧?”张之勇得意地摇摇头,说:“让你说的,我没枪,不是抢,是骗。”乔群:“胡扯!把女人贴身衣服都骗来了?”张之勇忍不住一阵浪笑,然后对乔群小声说道:“人都给我了,还差什么衣服。”乔群看着张之勇轻狂的样子,一点儿不像个战士,他说:“得了吧,我还是不信。”张之勇扬起了鞭子,在半空中打了个响鞭,得意地说:“别不信。玩枪玩刀,你霸道;玩女人,我霸道。”
穿着缎子马褂的乔日成钻出了车篷,听见了张之勇的话,他说:“不是我书记官说你,你这犯说道。”张之勇嬉皮笑脸的,问道:“什么说道?下官恭请书记官训示。”乔日成表情严肃,说:“爱惜民众,秋毫无犯,我先遣军之第六要义。”张之勇嘎嘎地笑道:“扯淡加扯淡!司令、参谋长都让人抓走了,还什么先遣军?”乔群故意干咳一声,说:“副参谋长还在。”乔日成接着补一句说:“书记官也在。”张之勇看看他爷俩,有点儿苦涩地说:“拉倒吧,你就说出鬼叫,老子也不陪你玩了。”乔日成父子俩猛一怔,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乔群问张之勇:“不玩,玩什么?”张之勇说:“换个玩法,你们爷俩跟我到奉天撒欢吧。”张之勇晃动口袋,里面叮当作响,谁都能听出里面装了不少大洋。张之勇说:“听着啊,奉天是小鬼子地盘,也是我的地盘。吃我管,住我管,喝酒抽烟我管,谁让我认你是老大呢。”
乔群的眼前全是谢铁骅被日本人五花大绑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和谢铁骅立下的誓言:“拳拳之心,苍天可鉴,我二人为驱除日寇,复我中华,义结金兰。”他俩的誓言声声犹在耳畔。乔群阴沉着脸,问张之勇:“我要是还想嫖女人、抽大烟呢?”张之勇满不在乎地说道:“都管都管,装穷咱不会,讲摆阔,那是老本行。”乔群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张之勇,心里充满愤懑。张之勇说:“你别这么瞅我,我认你作老大,可你要跟我耍长官威风,多余了!”乔群沉默着。乔日成咂巴着嘴,恍然大悟,自言自语地说:“哦,也是啊,我才醒过味儿来,先遣军黄摊了,我呢,也别当书记官了,回家做我的豆腐,过我的小日子。”乔日成心里说我得先回趟牛镇把程懿飞领回家,这么多天了,心里想的都是她。张之勇接过话说:“管他亡国奴不亡国奴。”他心里也正惦记着还在奉天的小相好。乔日成附和着说:“就是就是。”
乔群转过头,怒目瞪着老爹。乔日成骂道:“瞪我干啥?跟我耍长官威风,你更多余了。从前你是长官,那是在先遣军,现在没用了。回到家,我是老子,你狗屁!”乔群阴沉着脸,夺了张之勇的鞭子,猛抽牲口,马车疯跑起来。车上的乔日成和张之勇被晃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