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伏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乔日成忽然想起这几句词,心里滋生出一股温暖。他感叹自己半生坎坷,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能有女人对自己产生好感,不易啊。自己也是,这个岁数也还能对女人同样产生好感,动了真情,又恰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真是奇缘。乔日成品着程懿飞递过来的水,觉得水是掺了蜂蜜的,是甜的。程懿飞的手肉鼓鼓的、软乎乎的,在他的头上摩挲着。程懿飞的身子倾斜着靠向乔日成,她胸前也肉鼓鼓、沉甸甸的,像是薄薄的衣裳里藏着两只不安分的兔子,惹他去抓。他想伸出手去,又不好下手。软绵绵、肥而不腻的身子就在他眼前晃荡着,他几乎眩晕了。乔日成不用回头看就知道窗外有一帮人在听墙根,他挣扎着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拍了拍程懿飞的大腿,说道:“你好好坐,坐正了。”乔日成努了努嘴,用手指了指窗户,暗示程懿飞窗外有人。乔日成接着对她说道:“你听我说,我现在是军务缠身,实在是身不由己啊!队伍往北开,打仗就不说了,文告呢,是写不完的写。”

程懿飞抛过来一个媚眼,柔柔地说道:“那怕啥呀,我又不碍你的事。你该打小日本打小日本,该写文告写文告,我能碍着你什么呢?说不定还红袖添香呢!”这下乔日成乐了,说:“哦,‘对月把酒时看剑,红袖添香夜读书’,红袖添香你也知道?”程懿飞嗔怪地捅了乔日成一手指头,说:“你别看我识字不多,可也不是一抹黑的什么都不懂。”乔日成暗自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自己已经在部队上了,指定是不能留在这儿和程懿飞过日子。程懿飞要是想和自己过,那就得跟着队伍走。她一个女人,真能进队伍跟着一起行军打仗?没马没车的,靠两条腿走天下,不行吧。不过,花木兰替父从军不也是成了佳话吗?乔日成不死心,试探着问她:“你的意思,你跟着队伍走?”程懿飞认真地点点头,说:“是,我想明白了,跟你走,你看行不?反正我的家也炸没了,就剩下几只鸡,我把鸡都给卖了,也没啥可牵挂的。”

乔日成看着程懿飞,好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这要是在往常的年景,风调雨顺,没有兵匪之乱,这么一个好女人,自己好好疼她,好好生几个孩子,凭着自己做豆腐的手艺,日子得过得多滋润啊!可惜了。不过,也还不晚,她总算在轻手利脚的时候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自己会好好待她。程懿飞见乔日成愣怔着没答话,说:“你要是吐口,我这就收拾东西去。”乔日成见程懿飞急忙忙地起身,连忙阻拦道:“不行不行,你先别收拾东西,咱俩这事儿得长官放话。”程懿飞拽着乔日成的手,说:“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见长官。”乔日成没有动,面有难色,说:“明知道是不行的事,还是先别见了。队伍上一群男的,就你一个女的,这像什么话?!你不知道,我是要脸的人。”

程懿飞刚才喜滋滋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悦地说:“啊,弄了半天,敢情我不要脸?”乔日成赶紧解释,说:“不是不是,你弄拧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好意思。部队上是大火烧树林,一片光棍!从司令员、副官到参谋长、连长啥的,都是光棍一个,你说就我自己,临阵有了女人,这是好事儿,不假,就是我这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不好意思。”程懿飞依旧觉得委屈,泪珠在眼里打转。乔日成见程懿飞是动了真格,真的不高兴了,抓住她的手,哄着她解释说:“你看我怎么跟你说呢,我现在吧,不比从前,要是光是一个伙夫,我也就不当个事儿,我光棍一个,娶媳妇不是应当应顺的吗?你司令员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我家添人进口吗?我又不犯法,是吧?可是现在,我是书记官了,这就不说了,我还登了报纸了,影响不一样了,就得事事考虑周到点儿,注意点儿影响吧。”程懿飞看看乔日成,发现他真的很在乎自己高兴不高兴,心里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了,不过也不太理解,问道:“报纸上不就是登了一张照片吗?”

乔日成小心翼翼地掏出报纸给程懿飞看,说:“你看看,不光照片,上面还有我的语录。”他指着报纸上的一段,说,“看这儿,豆腐男儿带吴钩,知道啥叫吴钩吗?”程懿飞说:“无钩就是没钩儿吧?啥玩意儿没钩啊?”她知道乔日成当日杀鬼子拿的是手雷,啥有钩儿没钩儿的,她听不懂,摇了摇头。乔日成一见程懿飞没明白,赶紧炫耀说:“不懂吧?吴钩是啥,不知道吧?吴钩,是古代春秋战国里吴国的兵器,就是弯刀。说我带吴钩是啥意思呢?就是个比喻。说我带吴钩,就好比……我让麻雷子崩了,咣嚓一下,把我送到天上去了。”乔日成夸张地往上看。程懿飞纳闷地问:“天上?咋还上天呢?多不吉利呀。”乔日成脸上凝重起来,这会儿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刀枪子弹不长眼睛,上前线的事儿哪有准儿,万一他乔日成真的上了天入了地,刚把程懿飞娶了,又让她当寡妇,不是把她坑了吗?乔日成含糊其辞地说:“天上。我知道说也白说,你不明白。”程懿飞说:“明白,有啥不明白的!你上了报纸,就像是上了天了,下不来了呗!”乔日成一听,程懿飞比喻得也对,上了报纸就有影响力了,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凡事得谨慎,说:“对喽,我下不来了。”他拽着程懿飞的胳膊,说:“你坐,我给你说说吴钩和五十州。”

程懿飞听了半天,不见乔日成提见长官说亲事,有点儿不耐烦了,一扭脸,说:“什么吴钩不吴钩五十州六十州的,不听,别说些用不着的。”乔日成扳过来程懿飞背对自己的身子,说:“不都跟你说了我上报纸了下不来了吗,反正我下不来了。大伙儿都忙活打鬼子,这时候,就我顾着自己痛快,忙活女人,好吗?我好意思吗?人家不戳我脊梁骨吗?”乔日成搂着程懿飞,声音压低,面带羞涩地说:“你说,要是忙活出孩子,你说我管还是不管?”程懿飞在乔日成怀里挣脱着,说:“我又没让你管。”乔日成使劲儿搂住她,小声嘀咕说:“不管,我是那人吗?管吧,我还怎么当书记官?”乔日成心里还有话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还没和儿子商量这娶后妈的事儿。乔群也得先答应啊。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商量妥吗。程懿飞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得乔日成净说些没用的,不爽快。她挣脱出乔日成的怀抱,瞪着他,说:“瞅这意思,你是不想带我走?”乔日成急了,说:“不是不想,是我这身份……呵呵,书记官,把我绊住了,耽误事。”程懿飞盯着乔日成,回忆着这几天,他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东摸西摸的,临了,这是不认账了。程懿飞又羞又臊,又爱又恨,拧劲儿上来了,朝着乔日成叫板道:“你说准了?”乔日成弱弱地说:“准了。”程懿飞委屈地一扭头,迈出门槛,回头扔了一句:“跟你说乔豆腐,惦着我的人多了,你别后悔就行!”

乔日成愣了一会儿,等听出味儿来了,赶紧追出屋外。程懿飞已经出了院子。乔日成朝院外面喊:“哎——没事就来坐坐。”程懿飞头也不回,乔日成怅然若失。张之勇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程懿飞的背影,笑着问道:“谁呀?”乔日成闷闷不乐,说道:“说了你也不认识。”张之勇突然来一句:“姓程对吧?”乔日成一愣,说:“哎呀,你咋知道?”张之勇说:“人家牛镇有一号的,程大美人。”乔日成被震住了,心里说怪不得那么大的脾气。张之勇嬉皮笑脸地说:“行啊,乔叔,有两下子。啥工夫勾搭上的?”乔日成小声训斥道:“啥叫勾搭啊?没老没少的。”乔日成忍不住炫耀,接着说,“在地窨子。”张之勇又是羡慕又是赞叹,说:“行啊乔叔,什么都不耽误。”正想和张之勇说道点儿什么,乔日成觉得气味儿不对,用鼻子四下嗅着,终于找到了煳味儿,原来饭煳了。

乔日成骑马到了牛镇的翟家大宅院前,把马给了姚副官,自己身披大氅,径直往院子里闯。哨兵伸出刺刀拦住他,说:“谢司令交代了,开会,谁也不见。”乔日成一抖大氅,颇有威势地说:“你去通报,就说乔书记官有要事求见。”另一个哨兵跑进去,很快就回来,给乔日成敬个礼,说:“谢司令有请。”乔日成告诫那个用刺刀拦截自己的哨兵说:“这是第二次了,记住,以后我再来,不要扯这个。”哨兵立正,答道:“是!不扯。”

先遣军临时指挥部里开着会,乔日成没理会,精神抖擞地敲门。谢铁骅正在主持作战会议,头也不抬地看着地图,问:“老乔吗?进来。”乔日成立正,略微抖了下大氅:“报告!”见乔日成这副打扮,谢铁骅笑了,说:“有事吗?”乔日成有点儿不好意思开口,嘀咕道:“事儿倒是不大。”谢铁骅催他快说,乔日成说:“去了牛镇的宴会我得敬酒吧?”谢铁骅正在想下一仗的事儿,想打发乔日成快走,敷衍道:“敬,敬敬。”乔日成说:“敬酒得整几句吧?”谢铁骅说:“整啊,整几句!”乔日成觉得这是大事儿,说:“这就有个说法了,我是代表个人哪,还是——”谢铁骅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就为这事?”乔日成说:“就这事。”在场的一帮指挥官憋不住笑,乔群也笑了起来。乔日成被大家笑得发窘,不敢跟别人瞪眼,只好悻悻地对儿子训道:“这事好笑吗?”乔群赶紧严肃起来,转头对谢铁骅说:“我爹的意思是能不能代表你,代表咱们先遣军。”乔日成“哎”了一声,说:“就这个意思。”谢铁骅也严肃起来,说:“当然能代表,乔群就不用说了,我们几个,你都能代表。”开会的有王副司令、花驹和乔群,都异口同声地说让乔日成代表。乔日成呵呵笑了,说:“你要这么说,我就绷脸造了。事关先遣军,我得拿出点儿气势。”谢铁骅对着地图看临时搭起的简陋沙盘,敷衍着说道:“好好,气势,气势。”谢铁骅边说边摆手,意思是你走吧。乔群瞪了父亲一眼,乔日成退出去了。乔日成到了大宅院前,刚上马,又下来了,自言自语说:“忘了个事。”随行的姚副官问道:“什么事?”乔日成说:“大事。”乔日成匆匆忙忙返回了院子。

指挥部里,谢铁骅正用木棍指点沙盘,讲述作战意图,说道:“这次奔袭,一天少说一百里。能不能成功,就看我们能不能隐蔽接敌。看这里,”他的木棍指着一个地区,说,“歇马山右侧是一条五里长的沟谷,我们从沟谷出来,直插奉天的后院——新民。”谢铁骅敲打着沙盘,指挥官们俯身聆听,他说:“这是关东军在新民的弹药库,不是几吨几十吨,也不是几百吨,是几千吨,引爆之后,能把天崩个大窟窿。”正说着,一抬头见乔日成在门口站着,谢铁骅一皱眉头,问:“又什么事儿?”

乔日成一把年纪,对于军事上的事儿却是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觉得自己闯入指挥部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我寻思,能不能让那个北平来的记者也跟去?”没等谢铁骅发话,王副官问道:“他去干什么?”乔日成作出照相的姿势,笑道:“我寻思机会难得,咔嚓几张,登到报上,呵呵。”花驹不耐烦了,说:“你登报登出瘾了是吧?”乔日成弱弱地反驳道:“不能这么说吧,我是谁?不是先遣军代表吗?我是为了壮先遣军的声威。”谢铁骅一挥手,说:“可以考虑。老乔,传我的话,让那个黎明赴会就是了。”乔日成白了花驹一眼,退了出去。

待到乔日成、黎明和姚副官上马时,乔群追了出来。乔群俏皮地弯动食指,示意乔日成下马。乔日成下了马,乔群小声告诫他说道:“你这次去可是代表先遣军,代表谢司令。”乔日成说:“我知道,这还用你说吗?”乔群叮嘱道:“据说牛镇各界名流都在,去了别贪杯。”乔日成问道:“你的意思是……”乔群郑重地说:“你不喝正好,喝了就多,酒多话就多,我真怕你瞎咧咧。”

乔日成不高兴了,说:“我一口不喝行不?”乔群说:“也别不喝。”乔日成耍上性子了,说:“你要怕我现眼,我一句不说,装哑巴。”乔群说:“别。我的意思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乔日成更不高兴了,说:“你教教我,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乔群哑然。乔日成不服气,瘪犊子,儿子教训老子?他骂道:“切,在家都是我教你,现在轮到你教老子了?你不就一个参谋长副嘛,还是代理。”乔群板起面孔,严肃地训斥道:“现在,代理参谋长的‘代理’两个字去掉了,以后我的话就是训令!”乔日成下意识地打了个立正,不情愿地说:“是。”乔群朝姚副官使了个眼色,说:“姚副官,替我照看一下我爹。”姚副官说:“是。”乔日成、黎明和姚副官翻身上马,一溜烟走了。乔群看着老爹的背影,扑哧一声笑了。

残阳夕照,霞光铺路。牛镇石板路上,乔日成、姚副官、黎明三骑碎步颠跑着。乔日成对黎明说:“黎记者,我打了个腹稿,你帮我听听。”说罢在马上大声诵道,“小日本占我东北,山河沦亡,尸山血泊,草木悲伤,凡有血性敢称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剑而起!”黎明大声喝彩,说:“好!好!豪气十足!”乔日成不太满意,说:“光是豪气吗?”姚副官附和着,说:“还有文采。”乔日成自得地点点头,说:“你明白谢司令为什么让我当这个代表了吧,场面上的事,别人未必拿得出手。”姚副官笑着附和说:“那是那是。你乔先生,论文采,除了谢司令,先遣军无人能比。”

此时牛镇的戏园子里摆了八张餐桌,来宾络绎不绝。服侍人员还在上菜,场内另一边的空场上,略施粉黛的女戏子已经在京胡的伴奏下,甩着长袖,绕场走起了碎步,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宋江杀惜》。坐在主宾席的翟举人不时鼓掌喝彩。便在这时,从长长的走廊传来一声声喊:“先遣军长官到!”这呼喊自门卫起,经过走廊四个人的传递,一直到大堂,形成了一股威势。翟举人挥手,演唱的女戏子骤停。翟举人和主宾席上的头面人物起身到大堂入口迎接。戏园子的走廊里,乔日成走在前面,姚副官和黎明紧随其后。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立着一位着黑衫的彪形大汉,另有引路的小女子眉间带笑,燕语呢喃。乔日成没见过这阵势,走路险些顺拐。姚副官在乔日成耳边小声提醒说:“我的书记官,你的鸡架门没关。”乔日成低头扫了一眼,两只手忙去下面扣扣子。

翟举人在入口处揖礼,见来人是乔日成,颇感意外,说:“哎哟,这不乔长官吗,怎么是你?”乔日成满脸不悦之色,说:“怎么,我不配吗?”翟举人连忙摆摆手,说:“不不,幸会幸会,只是,谢司令怎么没来?”乔日成不答,示意姚副官。姚副官解释道:“谢司令军务缠身,让乔书记官代表了。”翟举人重又打量乔日成,说:“哦,几日不见,擢升了?恭喜恭喜!”乔日成拱手道:“不客气。”乔日成步入大堂的瞬间,餐桌上的宾客纷纷起立鼓掌。姚副官抱拳向宾客揖礼,之后双手下按,意思是请大家就座。

戏园子大堂里,乔日成脱去大氅,让姚副官拿去挂在衣架上,自己去主宾席落座。翟举人干咳两声,开口说道:“诸位,今天的酒会,我们有幸请来了先遣军三位尊贵的代表。”乔日成小声纠正道:“代表就我一位,他们俩是我的陪同。”翟举人说:“哦,好好好。请允许鄙人隆重介绍我身边这位乔长官,据说北平一家报纸用半个版面,登了乔长官在牛镇一役的英雄壮举。”乔日成又干咳几声,在桌下碰了碰翟举人的脚,小声再纠正道:“不是据说,我可以给你看。”乔日成从内衣口袋掏出报纸,展开,给了翟举人。翟举人扫了一眼,念标题:“豆腐男儿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念完高举报纸给大家看,说,“诸位请看,照片上这个人就是乔长官,左腿绷,右腿弓,一只手高举手雷,其情其状,真乃大英雄也!”乔日成正襟危坐,表情极不自然。翟举人向众人举着报纸,有人开始传阅,场上响起一片混乱的掌声。乔日成表情矜持,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鼓掌。翟举人见大家兴奋,挺高兴,说:“我也不废话了,下面请乔长官为酒会致词。”

乔日成在掌声中站起,咳了几声,看看手心,手心上是密麻的小字。他说:“诸位,我乔某人不才,今天是代表先遣军、谢司令赴会,所以下面的话,可以视为先遣军宣言。”姚副官小声提醒道:“这……不妥吧?”乔日成挺胸,小声说:“别打岔,没什么不妥。”他转而高声说道,“小日本占我东北,吾辈无不慨叹,山河沦亡,尸山血泊,草木悲伤。凡有血性,敢称大丈夫如我者,莫不拔剑而起,痛宰东洋。孰料号称政府,势为中央,位居元首,执掌兵权,一蒋一张,既不念万代子孙五千年光荣之历史,更不应庶民官兵爱国反日之志念,不抗不衡,将我东北拱手让于东洋,玷宗辱国,罪不容诛!”众人叫好,起立鼓掌。黎明在一侧不停地拍照。乔日成因兴奋更因紧张一时间忘了词,额头冒汗,掏毛巾揩汗时,趁机看手心。姚副官摆摆手,让大家安静,顿时静场,鸦雀无声。

乔日成干咳两声,又开始道:“先遣军本属东北军,顾民族之沦亡,恨日寇之猖獗,竖旗倒戈,发誓北征。牛镇一役重创日军,才让吾等有颜面见江东父老。”掌声又起。掌声一响,乔日成又忘了词,“这个这个……啊,姚副官在身边小声安慰说:“别急别急。”乔日成迅疾扫了一眼手心,说道:“日成我世居东北,夙夜静思,以为不逐日就愧对列祖列宗,也愧对后代子孙,故在此代表先遣军宣言:拯我同胞于水火之境,挽我民族于危亡之中,为收复失地而战!为我同胞而战!为列祖列宗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掌声雷动。黎明凑过来,激动地说:“讲得太好了!只要稍加整理,完全可以做先遣军宣言。”乔日成白了黎明一眼,小声说道:“这还是忘词了,要不讲得更好。”

牛镇翟家大宅的先遣军临时指挥部里,作战会议已结束,屋里只剩下谢铁骅和乔群。谢铁骅递给乔群一根烟,乔群接过来,给谢铁骅的烟先点着火。谢铁骅抽了一口,问道:“我听说,你老爹看好了牛镇的一个小女子?”乔群一惊,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呀,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司令就知道了。乔群有点儿替爹害臊,点点头,说:“有这事,人我见了,模样还不错。不过我就纳闷了,她看好我爹什么了?”谢铁骅呵呵地笑,说:“男女之间的事,就是一笔糊涂账,别说当事人了,连鬼都说不明白。”乔群说:“可不是嘛,她缠着我爹,非要把她带走。”谢铁骅一听,挺感兴趣,问道:“你爹啥意思?”乔群挠挠头皮,无奈地说:“我爹他巴不得呢,让我给挡住了。”谢铁骅一愣,说:“你挡她干啥?”

乔群奇怪谢铁骅这么问,说:“咱先遣军不是行军就是打仗,怎么带着一个女人呢?我嫌累赘。再说,也是怕别人笑话。”谢铁骅朝他一摆手,摇摇头,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下次扩兵,我不光要男的,女的也要。打仗我不指望她们,搞个缝纫班,做点儿后勤工作也好嘛!据说中共红军也有女的。”乔群一听谢铁骅提起中共红军,一时语塞,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谢铁骅。谢铁骅笑了,说:“你小子,看我的眼神不对。”乔群警觉地看看窗外,回头压低嗓音对谢铁骅说:“你这是第三次跟我提中共了,别人都管他们叫‘共匪’。”谢铁骅哈哈笑,说:“叫什么不是叫!”乔群压低声音,接近耳语,俏皮地说:“我怀疑你就是‘共匪’?”谢铁骅收敛了表情,说:“不要开这种玩笑。”乔群严肃地说:“是!下官岂敢和司令开玩笑。”谢铁骅问他:“既然你不是和我开玩笑,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根据。”

乔群倒是不害怕谢铁骅,直言道:“我知道你让黎明给北平救亡会发了封电报。”谢铁骅一皱眉头,问道:“电文给你看了?”乔群不好意思了,说:“我本来不想偷看,没忍住,就偷看了。”乔群记得电文是:“为国牺牲,士皆用命;成败利钝,亦所不计。”谢铁骅听罢,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不错。救亡会一个老同学劝我不要孤军深入,说以我千人弱旅,要对抗几万强大的关东军,只是以卵击石。难道这就是共产党?”乔群道:“我听说,北平的救亡会是中共的外围组织。”谢铁骅不动声色,问道:“是吗?我孤陋寡闻。”乔群接着说:“王副司令昨晚又秘密聚会了,其中有三个连长,还有军需官蔡六子。”谢铁骅面不改色,问道:“有这事?”乔群反问道:“你不知道?”谢铁骅一副不知情的表情,淡淡地说:“他那人爱拉呱。”乔群狡黠一笑,一副不信的样子,说:“可是,又据说,王副司令是传达您的什么最新训令。会后出来,一个个都跟抽了大烟似的,那个兴奋,饿狼一样,那些家伙,眼睛都是绿的。”谢铁骅故作懵懂,说:“是吗?这个我要查一查。”乔群试探地问谢铁骅,说:“你就不怕王副司令假借你的名义搞别的名堂?”谢铁骅饶有兴致地反问道:“我倒是担心,你一个副参谋长,背后盯梢副司令,就不怕惹他不高兴?”

乔群一脸的满不在乎,说:“我不是有你罩着嘛。”谢铁骅呵呵笑着,突然一转话题,问道:“我要真是‘共匪’呢?”乔群会心一笑,说:“共不共匪和我无关,只要你和小日本不共戴天,卑职就追随到底。”谢铁骅亲昵地骂道:“滚吧。”乔群转身出屋,谢铁骅把他喊回来,说:“等等,我是不是‘共匪’,你可以怀疑。”乔群接话说:“但不要对别人乱说。”谢铁骅点头。乔群说:“明白。”

牛镇戏园子的厅堂,爆起一片叫好声。厅堂的一侧,花旦正在轻拂水袖,咿呀演唱《红娘》:“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唱到“你大雅才”一句时,花旦轻移莲步,身子摇曳,兰花指直指乔日成,杏眼里的爱慕也随之飘过来。乔日成仿佛遭到电击,向后一仰,躲了过去。场上顿起笑声一片,乔日成也笑呵呵的,心花怒放。花旦继续唱道:“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一宵勾却相思债,一对情侣称心怀……”主宾席上的乔日成看得痴痴的,禁不住自饮自酌,不断地叫道:“好,好好!”

姚副官撩拨乔日成,说:“乔长官,你艳福不浅啊。”乔日成以为他是说花旦,瞥了一眼姚副官,说:“你懂什么?人家是逗长官我开心。”姚副官压低声音,说:“我说的是——地窨子。”乔日成一愣,说:“啥?地窨子?”姚副官一撇嘴,说:“长官别装糊涂啊。”乔日成这才反应过来,说:“哦嗬,你也听说了?”姚副官说:“别说我,半个牛镇都知道了。那个姓程的娘们儿,名气可大了,号称牛镇一朵花。”乔日成脸上的皱纹涟漪般绽放着笑容,心里得意,嘴上却收敛着,说:“呵呵,一朵花也是开败的花,都让人折过了。”姚副官说:“你可别没数,我听说,盯上她的男人不少,她看好的男人不多。”乔日成说:“这还用说嘛!”

乔日成略略起身,花旦这时结束了唱段,见翟举人使眼色,端着酒杯直奔乔日成。花旦袅袅地扭到乔日成面前,放娇声说道:“我是叫你乔长官呢,还是乔大英雄?”乔日成有点儿拘谨,客气地说:“随你,怎么叫都随你。”花旦双手虚握在腰际,道了个万福,而后用戏腔道:“那我叫你乔哥哥,奴家这厢有礼了。”乔日成站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花旦给乔日成倒酒,柔声道:“乔哥哥要是赏脸,就连喝三杯。”乔日成不言,运了运气,豪饮一杯,摆手说道:“军务在身,不胜酒力,就一杯。”花旦拿眼角扫向翟举人。翟举人接话说道:“乔长官,这可是我们牛镇一带的名角,也不是见谁都敬的。”花旦甩起兰花指,向乔日成额头上轻轻一点,娇声念道:“我是慕哥哥大名,不光是大英雄,还是大雅才。”乔日成立即变得亢奋,连连喝了两大杯,人已经有五分醉意。一旁的姚副官小声问道:“没事吧?”乔日成白了姚副官一眼:“什么话?!武松连喝八大碗,还打得吊睛白额大虫,何况我乔日成?来人哪,换大杯!”

桌上的人乱纷纷叫好。大杯取来后,姚副官要代为喝酒,被乔日成一把推开,小声呵斥道:“一边去,去去,立正!咱俩谁是代表?敬你还是敬我?”姚副官说:“当然是敬长官。”他贴耳小声对乔日成说道,“乔副参谋长走时有交代。”乔日成酒劲儿上涌,豪气冲天,训斥道:“呔,你拿他当个棍!这么跟你说吧,在家我削他,都是他自己扒裤子!”乔日成转身再运气,对大家说道,“今儿个高兴了,回敬诸位一杯,以谢盛情。”言毕乔日成牛饮一杯,而后给众人看空杯。众人啧啧连声。一个戴着眼镜的白面男子夸奖道:“这才叫英雄豪饮!”一位牛镇的白须老者也夸赞道:“雅才更兼英雄,让我长见识了。”一个中年贵妇也说道:“乔长官,我们牛镇可是把你当姑爷待的。”乔日成没明白什么意思,说:“这个,我不懂。”花旦解释说:“我们都听说了,奴家只恨相见太晚,让别人抢先了一步。”一帮人开怀大笑。乔日成明白了,他们是在说程懿飞的事儿,呵呵笑着,双手抱拳,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翟举人端起酒杯,问道:“乔长官,冒昧了,我有一问,希望你能释疑。”乔日成喝了不少,脚跟发飘,他竭力站稳,说:“但讲不妨。”翟举人问道:“先遣军此番北征,是奉谁的指令?”乔日成此时酒力冲头,结巴地说道:“没谁……的指令。”翟举人一摇头,说:“不是实话。”乔日成说:“是实话。如果硬要说是谁的指令,那就是老天的指令,庶民的指令。所谓天怒人怨,我们代天伐寇,代民讨日。”眼镜男问道:“这么说,贵军是前无接应,后无援兵?”乔日成一愣,说:“是……啊。这么看的,接应啊,援兵啊,那叫没本事!所谓猪狗成群,真猛兽独往独来。孤军深入,单打独斗,方显沧海横流。”众人鼓掌。翟举人沉吟道:“你要这么说,本人愿意再捐两千大洋。”中年贵妇嚷道:“我也捐!”一帮人嚷着要捐款。花旦说道:“乔长官要是再喝一大杯,我这个小女子也捐二百大洋。”在掌声中,乔日成将一杯酒倒进肚里。

翟举人:“口说无凭,拿纸笔来!”下人去一边拿了纸墨,翟举人率先在红纸上书写四个大字:募捐名单。众人纷纷去名单上签名。乔日成此时已是八分醉意,摇晃着揖礼道:“不让诸位白捐,我这里先夸下海口,休整几天之后,我们会来个长途奔袭!”眼镜男一惊,问:“奔袭?”乔日成吼叫道:“奔袭!一天至少一百里,嗖嗖嗖!知道歇马山吧?”乔日成捡起一根筷子放到桌子上,说,“这个就是歇马山。”姚副官制止道:“长官,你喝多了。”乔日成“嗯”了一声,把竖着的筷子又横过来,说:“多了多了,歇马山是东西走向,穿过车庄这条大山谷,”他将酒杯摆到筷子一端,说,“就到了新民。”姚副官急得在后面扯乔日成的衣摆,小声说:“长官,你喝多了!”乔日成不高兴了,朝姚副官哈一口气,呵斥道:“多吗?我看你多嘴!”姚副官不吭气了。乔日成问花旦:“我讲到哪儿了?”花旦回答说:“新民。”乔日成说:“对,新民,我们要给小日本弄个响,不是二踢脚,不是麻雷子。”眼镜男连忙问:“那是什么?”乔日成醉眼蒙眬,说道:“是什么就不说了,军事机密。反正,我们要把天崩个窟窿。”众人哈哈大笑,眼镜男却没有笑。乔日成腿一软,坐到椅子上,眼皮耷拉着,道:“姚副官,开车!”姚副官小声说道:“长官,咱们是骑马来的。”乔日成“嗯”了一声,努力睁开眼皮:“去,把我的马牵进来。”姚副官苦笑着,喊过来黎明,两人一起架起了乔日成。

姚副官和黎明把乔日成送到驻地,看见乔日成的酒开始醒了,打马离去。乔日成牵着马迈着醉步回到伙食班的小院,刘大个儿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乔日成把马的缰绳扔给刘大个儿,嚷嚷道:“刘大个儿,把马拴了。”刘大个儿子牵过马,问道:“喝大了吧,长官?”乔日成把一口酒气喷在刘大个儿脸上,问:“闻出来啦?”刘大个儿一捂鼻子,问:“啥?”乔日成的舌头还大着,说:“驴肉。”刘大个儿子羡慕地说:“驴肉啊?这个可上讲究,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乔日成的酒喝得高兴,他满意地拍了拍刘大个儿,夸道:“你还算明白人,翟大举人说……说,牛镇只有来了像我这样的贵客,才给上驴肉!”乔日成进了屋里到处找,喊道:“人哪?”已经睡觉的周五斤醒了,懵懵懂懂地问道:“乔豆腐,你说谁呀?”乔日成眼珠一瞪,骂道:“你喊……喊……谁乔豆腐?”周五斤彻底醒了,连忙说:“错了错了,是乔长官。”乔日成接着喊:“人哪?”

刘大个儿进到屋里,说:“长官,这不就咱仨吗?你还找谁呀?”乔日成眯缝着眼睛,东瞅西瞅,嘴里嘟囔:“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个……小白牙,后面梳个小抓髻。”周五斤和刘大个儿对了下眼神。刘大个儿说道:“别撒目了,人不让你撵走了嘛。”乔日成迷迷糊糊地问道:“我撵走她?不能!我撵了吗?”周五斤说:“撵了。”刘大个儿说:“我证明。”乔日成不乐意了,摔摔打打的,一边训斥道:“我撵归我撵,你俩为什么不拦着?”周五斤和刘大个儿想笑,见乔日成还醉着,没敢笑出来。刘大个儿忍不住想逗逗乔日成,故意深深鞠躬,说道:“卑职没能理解长官的意思,请求严惩。”乔日成喝口茶,晃晃脑袋,拉长声音,训斥道:“好好,下次长点脑袋,长官说东,你们要……往西想。长官有时候也不说真话。”刘大个儿和周五斤回答道:“是、是。”

乔日成一拍脑门,抬腿就走。刘大个儿和周五斤追出门,刘大个儿子问道:“长官,你去哪儿?”乔日成说:“备马。”刘大个儿劝说道:“这么晚了,长官还是睡觉吧,明天我替你把人找来。”乔日成说:“少废话!我说找人了吗?我去巡视,巡视懂吗?”刘大个儿忙不迭地说:“懂、懂。”乔日成煞有介事地训斥道:“军情紧急,我一个书记官岂能安睡?”刘大个儿回话道:“是、是!”刘大个儿和周五斤出屋牵过马,两人好不容易把乔日成扶上去。乔日成接过马鞭,狠抽一鞭,战马飞奔出院。

明月当空。牛镇钟鼓楼附近空场地上,百余名战士执刀列队。乔群手执一把大刀,走到队前,环视一圈大刀队的战士,开始训话:“我跟谢司令建议,订做了一百把大刀,从今天起,我兼任大刀队总教官。送弟兄们一句话:成功虽无把握,成仁要有决心。牛镇一役告诉我们,面对小日本,除非你决心必死,否则绝无取胜希望。听口令。间隔两米,散开!”队伍哗地散开。外面围观的牛镇百姓也跟着散开。人群里,程懿飞聚精会神地观望着。

大刀队演练得正欢。乔群巡视着,纠正着,看差不多了,高声命令道:“再来一遍,按我教的破锋八刀口诀,一句一刀,预备——”众队员双手执刀,成预备姿势。唯独张之勇单手握刀,姿势慵懒。乔群高喝:“开始——迎面大劈破锋刀!”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掉手横挥使拦腰!”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顺风势成扫秋叶!”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横扫千军敌难逃!”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跨步挑撩似雷奔!”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连环提柳下斜削!”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乔群高喝:“没见过杀猪杀屁股!”

众人双手舞刀,齐喊:“杀——”“咦……”众人发觉词儿不对,都愣在那里。乔群一指单手握刀不听指挥的张之勇,问:“你,七连长,怎么回事?”张之勇嬉皮笑脸地说道:“回禀长官,我见过杀猪杀屁股,这叫各有各的杀法。不信你问他们。”张之勇手指老百姓。老百姓一阵哄笑。乔群对着张之勇说:“我说过不下五遍,破锋八刀从老祖宗传下来,就是双手刀法,无论是埋头刀、拦腰刀,还是斜削刀,都不可以单手提刀。”张之勇放赖,说:“干脆说吧,我怀疑这玩意儿不灵。”乔群一摆手,说:“看怎么说了,对付子弹肯定不灵,肉搏战,对付小日本的刺刀,灵得很。”张之勇不信,连连晃头,说:“不灵不灵。”乔群见张之勇不服,心想这要是制不服他,接下来没法训练了,于是手指张之勇,说道:“你不服,可以试一试。”乔群从枪架上取了一把带刺刀的步枪,扔给张之勇。

张之勇接了刺刀,趋上前来,把声音儿压低,说道:“老大,玩真的?”乔群面无表情,说:“随你便。”张之勇有点怯了,他不习惯一切都听乔群的,所以只耍耍嘴皮子,真动真格的,他不想,所以没动地方。乔群勾动食指,戏弄地说道:“来呀!”士兵和老百姓都开始起哄。张之勇无奈了,呀呀怪叫,挺枪向前,连续几个突刺,乔群都闪过了。张之勇再一次来袭时,乔群后退一步,双手握刀,刀背朝外,由下向上使劲儿一磕,张之勇的刺刀被刀背磕飞了。乔群的大刀此时已停在空中,刹那间借着回力,顺势砍下,刀落在张之勇的脖子上。场外老百姓惊声尖叫,张之勇的脸都灰了。乔群小声说道:“你要是小日本,脑袋就搬家了。”张之勇小声说道:“服了行不?”

乔群收刀,对众人高喝道:“都看见了吧,要诀就四个字:一磕二砍。只要你把小鬼子的刺刀磕开了,借力回砍,我保你赚一个人头。这个刀法的开山鼻祖是戚继光。”乔群忽然停下训话。只见从钟鼓楼一侧呼啦啦跑来一骑战马,一个人披着大氅,举着树条,一路狂呼:“男儿自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人群中的程懿飞眼睛一亮,看见马上的人是乔日成,忍不住惊呼一声:“我的妈呀!”乔日成绕钟鼓楼跑个不停,因为正值入夜,乔群只看了个模糊的背影,忍不住骂道:“妈的,这是哪个犊子?”张之勇看出来马上的人是乔日成,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挑唆道:“骂,再骂,使劲儿骂!”乔群的训练被马上的人给搅和了,气不打一处来,说:“我都想揍他!”张之勇纯粹是逗乐子,一见乔群真生气了,赶紧小声说:“那是你爹。”乔群顿时无话可说了,朝着大刀队的战士吆喝道:“注意,再来一遍,动作连贯起来,预备——开始!”战士们呼喊着口诀,刚拉开架势演练,乔日成绕着钟鼓楼又出现了。大刀队队员纷纷驻足,无法凝神练下去。乔群下令道:“去两个兵,把他给我拉下来!”张之勇一挥手,带着几个兵迅疾冲出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