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日成骑马跑到牛镇钟鼓楼的一侧,被两个兵从马上给扯下来,他趔趄着倒在地上,人还醉着。程懿飞从不远处跑过来,看见乔日成倒在地上,吃了一惊。乔日成虽说还没有醒酒,但是从地上一睁眼就看见了四周站着的人里有程懿飞,本想爬起来,碍于程懿飞在场,朝着张之勇高声训斥道:“大胆,知道我谁吗?本人乃先遣军书记官。”张之勇早已经瞥见了程懿飞,赶忙上前扶起乔日成,假作恼怒地训斥士兵说:“胆大了,就算参座有令,你们也不能往倒拽啊?·去去!”几个兵退去一边。张之勇拉乔日成起来,小声说:“乔叔,你也是,又不是唱戏,怎么这身打扮?”乔日成酒醒了一大半了,故意说话给程懿飞听,训斥道:“你以为我爱穿?这是谢司令给我的行头,非让我代表先遣军赴宴,发表宣言。”
程懿飞走过来,为乔日成拍打身上的土,关切地询问道:“摔坏了没有?”乔日成呵呵地笑,说:“没事没事,他们瞎咋呼,不敢让我真摔。”张之勇看一眼程懿飞,把乔日成拉去一边,小声说:“你跟我交个底。”乔日成压低声音说:“我的人。”张之勇扑哧一乐,说:“上手啦?”乔日成小声嘀咕道:“咬钩了,我没打算起竿。”张之勇问:“差啥?”乔日成耳语道:“我那个瘪犊子给我脸子看。”张之勇四下看一眼,给乔日成使眼色,小声说道:“走吧乔叔,去、去,哪儿背风往哪儿去,晚上不用回来了。”乔日成把马缰绳给了程懿飞,让她把马先牵走。程懿飞走出几步,乔日成拽过来张之勇,小声问:“这,能行吗?”张之勇表情狠辣,声音压低,说:“我就问你一句,她有主吗?”乔日成摇摇头,说:“跟我一样,耍单。”张之勇只说了一个字:“妥。”乔日成心里没底,他主要还是怕乔群不乐意,也怕影响乔群在队伍上的前途,试探着问:“妥?”张之勇满不在乎,说:“有啥呀,还不知道哪天死呢,乐和一天是一天。”乔日成还是犹豫,说:“这不成了先上轿后扎耳朵眼儿?哎呀,有点儿不讲究吧?”张之勇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什么耳朵眼儿,她寡妇,你光棍,你这边点火,她那边就着。”
乔日成朝程懿飞摆摆手,示意她把马牵得离人群远一点儿,程懿飞着见他的手势,牵着马往远处走去。乔日成嘱咐张之勇,说:“我那个王八犊子要是问你……”张之勇回答得很干脆,说:“我就说不知道。”乔日成亲昵地拍了下张之勇的肩,想说“谢谢,拜托”,却说不出口。乔日成还是觉得一没有媒人二没有聘礼,就这么和程懿飞把生米做成熟饭,终究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张之勇的话也对,孤男寡女,战火纷飞,顾不上那么多了。
乔日成告别张之勇,转身走出几米,忽听得背后突然响起乔群的声音:“站住!”乔日成不情愿地转过身。乔群走上前来,先把老爹的大氅解了,扔给身边一个兵。乔日成心疼地想往回拽,说:“别呀,这是谢司令给我的。”乔群说:“你一个伙夫,这玩意儿是你穿的吗?”乔日成颇有底气地说:“我还是书记官。”乔群看一眼远处的程懿飞,再看看老爹,说:“我问了,那是个兼职,伙夫兼书记官。”乔日成不服气地纠正,说:“那要倒过来说,书记官兼伙夫。”乔群绷着脸,说:“一回事。”乔日成不服气,说:“那可不是一回事。”乔群也不犟了,说:“好好,书记官,你要去哪儿?”乔日成说:“不去哪儿。”乔群说:“再说一遍?”乔日成说:“不去哪儿。”乔群看了一眼路边牵马的程懿飞,道:“鸭子嘴,哪儿哪儿都煮烂了,就嘴硬。”乔日成瞅了一眼程懿飞,又看一眼张之勇,心里的火苗蹿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蹦出一句:“说谁呢?没老没少!我他妈给你个大耳刮子!”乔日成扬起巴掌,欲落未落。
乔群不动声色,说:“你削你儿子行。”张之勇紧接一句说:“削长官可犯说道。”乔日成怯了,扬起的巴掌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只好跟张之勇磨叽:“这小子他妈的浑球,还抵不上你这个哥们儿。”张之勇朝乔群使个眼色,小声说道:“耍威风也得看跟谁呀,把你拉扯这么大,都饿蒙了,打个野食怎么了?”乔群眼睛骨碌转,不吭声。程懿飞在远处看着,猜到乔日成在犯难,于是喊道:“乔长官,天儿凉,你要冻死我呀?”乔群欲应没应,乔日成赶忙“哎”了一声,跟儿子补白道:“没跟你说。”乔群故意打量着爹,嘲笑说:“你也敢称长官?”乔日成一撇嘴,说:“咋?兴你长官,不兴我长官?拿书记官不当干粮?”乔群走到老爹身边,下巴朝程懿飞方向歪了一下,小声道:“悠着点儿,刚认识,急个啥嘛。”乔日成越发不自在了,骂道:“屁话,我急了吗?”乔群把声音再压低,耳语道:“听我说完,我问过了,谢司令有话,队伍里可以有女的,以后没准还能成立个缝纫班。”
乔日成一听,仿佛接到了谢司令的指令,兴奋地说:“是啊!你看人家谢司令多开通!”乔日成转身要走,乔群咳了一声,嗔道:“急个啥嘛!我话没完。”乔日成不自在,说:“我急了吗?”乔群趋前小声说道:“你就想做个露水夫妻,我啥话没有,走你的。”乔日成听他话里有话,没动地方,听他接下来怎么说。乔群说:“你要是真看好了,还是悠着点儿。我不想随随便便就认个野妈。”乔日成这一点同意乔群,说:“也是也是。”乔群说:“等下一仗打完了,我派兵回头把她接来就是了。”乔日成呵呵笑了,说:“你同意我明媒正娶?”乔群点头。乔日成有点儿疑心,说:“你不是忽悠爹吧?”乔群看着远处的程懿飞,大大方方的,毫不扭捏,一下想到了吴霜。乔群心里生出阳光融雪般的向往,他希望将来有一天程懿飞和爹坐在炕头上,陪着爹,受穿红挂花的吴霜和自己一拜,再和吴霜一起照料家里的孩子、牲口。想得太远了,乔群赶紧打住,说:“我敢拿这事忽悠你吗?”乔日成倒没想那么远,只是不明白,干吗非要把下一仗打完再娶程懿飞。他不知道乔群心里想的是即将开始的急行军,天天百八十里,就算部队要女人当缝纫工,女人也不能随着部队开拔。
乔日成告别乔群,随着程懿飞牵着马走了一段路程。程懿飞领他到了一个院子,把马拴在当院,领着他进了屋。屋里没点灯,乔日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程懿飞拉着乔日成的手臂叮嘱道:“小心点儿,别有前眼没后眼。”乔日成四下张望,问道:“这是哪儿啊,黑灯瞎火的?”程懿飞说:“跟我一个远房亲戚借的房子,他们全家跑兵,前天去关里了。”乔日成觉得奇怪,说:“小日本不是打跑了吗?”程懿飞说:“我也这么说,可是人家不信,说小日本指不定哪天还回来。”乔日成“嗯”了一声,说:“可也是。”
程懿飞把煤油灯点燃了,屋里有了光亮。程懿飞看着乔日成,温柔地问道:“饿不饿?给你弄点儿吃的?”乔日成坐到炕上,说:“饿倒不饿,晚上镇里宴请,酒啊肉啊,造了一肚子,眼睛看人现在还是双影。”程懿飞拽出一个枕头,拉着乔日成,说:“躺下,躺下。”乔日成自己过了多年,身边不习惯有女人,有点儿拘谨,躲了一下。程懿飞叽叽嘎嘎地笑了,说道:“熊样吧,看把你吓的,我能吃你还是能嚼你啊?!来,给你揉揉。”乔日成顺从地躺到了炕上,闭上了眼睛,任由程懿飞去头上脸上揉捏。乔日成闭着眼睛,说:“我想好了,明人不做暗事,等打完了下一仗,我派两个兵把你接到老营,给你个名分。”程懿飞停止了揉捏,说:“哟,不是说要请示长官吗,这就决定了?好像你说了算似的。”
乔日成不想说是儿子请示了长官,那样显得自己没能耐,于是说:“咋,你以为我这个书记官就是个虚名?摆设?”程懿飞说:“你原先不是说队伍里不要女人吗?”乔日成又吹上了,说:“那也得看谁的女人。”程懿飞一边揉搓他一边说:“嗯,口气不小。”乔日成说:“这么说吧,我要是打定主意要你,什么这个那个,一边去,谁也别想拦着。”听着这话,程懿飞心里舒坦,她美滋滋地再问了一遍:“真的?”乔日成说:“我能诓你吗?”程懿飞有点儿疑虑,说:“我怎么不敢信。就为了你,队伍现改规矩?”乔日成打了个哈欠,说:“让你说着了。在先遣军,我这个书记官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先遣军日后要是女人多起来,就是从你程懿飞开始的。”程懿飞给乔日成捏完了头面腰腿,打来一盆热水,招呼他洗一洗。她还是不知道乔日成要怎么安排她,她这辈子能干、要强,不想当累赘。乔日成一边享受着热水,一边叙述乔群告诉他的话,他说:“我跟司令建议了,先成立个缝纫班,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真有顶楞的,发她一杆枪也不是不行。”程懿飞出去倒水,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擦干净手,说:“我就算顶楞的。”乔日成一愣,说:“你?你敢玩枪?”
程懿飞在乔日成脸上亲了一口,噗地把灯吹灭了,在黑暗中说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两人躺在一起,一会儿,忍不住抱住,开始在炕上滚动。黑暗中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体己的话。乔日成呼呼喘着粗气,说:“先说好了,日后你可别后悔。”程懿飞说:“后悔就不让你进家门了。”乔日成说:“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小日本。队伍往北开,一抹儿是恶仗,没见大刀片吗?脑袋当西瓜砍,咔咔咔。”程懿飞怏怏的,突然没话了。乔日成不明就里,问道:“怎么了你?”程懿飞嗔道:“你这人,也不挑个时候,唠什么小日本啊!”乔日成在黑暗中解程懿飞的纽襻,发狠道:“唠怎么了?我就拿你当小日本,干死你!”程懿飞在黑暗中先是叽叽嘎嘎地嬉笑,一会儿,娇声连连。
晨曦中的旷野上,砂石路上起了尘烟。扬尘而奔的是两辆日本人的军用卡车,车上载着从牛镇撤下来的伤兵,其中就有雄井。雄井蜷缩着坐在角落里,面孔阴郁。在他的心里,有无数说不出来的怨恨。他随着牛镇的伤兵回撤到奉天。回到奉天的时候是3月9日,这一天,“满洲国”成立。雄井木讷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自负的长官、怒气冲冲的伤兵,他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应该尽早回到日本本土,回到自己的家。正郁闷着,他看见一个腿部负伤的日本兵用阴森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雄井试图躲避这种闪烁着武士刀刀光般凉飕飕的目光,但是,当他的目光转回时,那阴森的目光还在他身上。雄井打了个冷战,接着他发现,并不是一双眼睛在盯他,车上的十几个伤兵几乎都在无语地看他。
车子在飞奔,雄井感受到冷意,把身子挪向车厢的角落,试图拉开自己和众人的距离,但是没有用,十几道目光死死地跟着他,那目光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厌恶和愤怒。被这目光压迫着,雄井缩紧了身子,东张西望,希图摆脱这如影相随的目光。雄井很快发现,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兵在一寸一寸地挪动,努力向他靠近。他每一次挪动都很艰难,伴随着隐忍的呻吟;但他又是坚定不移的,挪动时用嘴叼着枪刺,好腾出两只手撑地。他腿上的血从纱布里渗出,在车厢板上留下印痕。雄井害怕了,问:“你要干什么?”断腿的伤兵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是因为你,我们才倒霉!”雄井辩解道:“我并非是故意的,是狡猾的‘支那人’把我给骗了。”断腿的伤兵骂道:“你是个笨蛋,你总是给我们找麻烦。”他正说着,另外几个伤兵也无声地开始向雄井移动。雄井感受到危险,成跪姿向众人鞠躬,他不停地说:“对不起!原谅我一次吧,我已经请求退役了。”
没人吭声。断腿伤兵举起枪刺,猛刺雄井,雄井闪过了。枪刺扎进车厢板,断腿伤兵因无力拔出而恼怒,挣扎着用一条腿站起,猛撞雄井,雄井后仰在车厢板上。另几个伤兵扑上来,抓住雄井的四肢,欲将其扔到车外。雄井哇哇大叫,两只手死死抓住车厢板,身子在车厢外悠荡着。断腿伤兵阴阴地笑着说:“就这样吧,这样更好玩。”雄井就这样固定了姿势,他两只手扒着行进中的车厢板,两条腿在半空晃荡,犹如一面飘飞的旗帜。雄井试图爬上车,但是,他每一次试图攀爬到车上,都在最后一刻都失败了。守候在车上的伤兵毫不犹豫地挫败他的努力。雄井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车厢板,心里说我记不得这是第多少次挨打了,这是为什么?我要熬过去,不知这次能不能熬过去。不行,我要熬过去。
汽车狂奔着,雄井的两条腿在车外悠荡着。车厢里士兵看见了雄井狼狈的样子,心生快意,哼起了日本小调。坐在驾驶室里的岩谷川从后视镜里一直看着雄井,不动声色,良久才对司机淡淡,说了一句:“盯着他,要是掉下来就停车。”驾车的日本兵说了声:“是。”岩谷川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夜色还没褪尽,晨起的街市寂寥清冷。先遣军从四面八方悄声拥来,会聚到牛镇的钟鼓楼下。各连集结完毕,接着是点名报数,清理装具,各种杂响会聚成细密的声浪,打破了晨起的静谧。谢铁骅骑着战马在钟鼓楼附近逡巡,花驹骑着马跑过来,向他报告说队伍清点过了,多出三百新兵,都是牛镇的。谢铁骅很满意,他问:“新兵情绪怎么样?”花驹回答说:“不错,都跟狼似的,嗷嗷叫。”谢铁骅下令道:“出发吧。”花驹打马离去,很快队伍蠕动起来,蟒蛇一般逶迤而去。
翟举人就在这时带着两个跟班出现了,谢铁骅客气地下马迎接。两人寒暄过后,谢铁骅问道:“翟先生,你怎么来了?”翟举人望着出征的队伍,感叹道:“壮士出征,我岂有不送的道理?我原来还想组织老百姓,敲锣打鼓把你们送出城。”谢铁骅一摆手,说:“翟先生的好意我领了,军队出行,最好是神出鬼没,我谁都不想惊动。”翟举人欲言又止,他看看谢铁骅,从对方的眼神里,他看出了将士断腕的气魄,于是顾不了太多的忌讳,说:“有句话我不能不说,牛镇这个地方眼杂,有关贵军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省城,谢将军虑事还是要缜密一些。”
谢铁骅一听,觉得翟举人话里有话,从对方的眼神中,他感受到深不可测。谢铁骅真诚地说道:“翟先生,有话不妨明言。”翟举人沉吟良久,还是顾忌着日后牛镇的安危,掩饰着刚才的提示,说:“我也就是随便一说,您不必想得太多。”谢铁骅明白,先遣军走了,日本人很可能杀回来,到时候翟举人的日子不见得好过。翟举人此时也正在想日本人杀回牛镇该怎么办,他阴沉地微微一笑,看一眼城楼上飘荡的先遣军旗帜,心里说他已经想过了,无非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谢铁骅也在看着先遣军的旗帜,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和翟举人郑重告别。
部队已经出发,飓风一般呜呜呜地“刮”向城门,那是雄性脚步溅出的声浪。在稍显僻静的街角,乔日成和程懿飞还在依依惜别。程懿飞不停地用手帕揩眼角。乔日成小声地哄着她,说:“别呀,别这样,你这样我就拔不动脚了。”程懿飞扭着身子,说:“人家不是难受嘛!”乔日成说:“你看看你,我不说了嘛,打完下一仗,我派兵把你接到老营。”程懿飞依偎在乔日成的怀里,撒着娇说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打了下一仗,你说不定又会碰上别的女人。”乔日成委屈地拍拍程懿飞的后背,说:“我的妈呀,你说的那些靠不住的还叫男人吗?男人是要有担当的!你说你把我这个书记官看成什么人啦?苍天在上,我要是变心……”程懿飞龇着一口小白牙,狠狠说道:“我就杀了你!”乔日成吓了一跳,说:“啥?”程懿飞笑了,改口说道:“我就吃了你!”听罢,乔日成呵呵笑了。队伍中有人跑上来喊:“乔豆腐——”乔日成回头瞪了一眼,嚷道:“喊啥哪?!”追过来的刘大个儿改口称道:“乔长官,连长催你归队。”乔日成朝程懿飞摆摆手,跟着刘大个儿跑了,边跑边回头。
天低云暗,雷声轰鸣。先遣军快速奔行在“之”字形的盘山路上,人马皆喘。乔群身披从乔日成身上扒下来的大氅,骑着马,从步行的队伍一旁颠簸而过,山风把大氅吹得如同山鹰的巨型翅膀,很飘逸,很威风。队伍中,乔日成背着平底大锅一直在小跑,看着乔群披着大氅,威武地骑在马上,朝他使劲呸了一口,骂道:“嘚瑟吧你就!”乔日成脚步越来越迟滞。张之勇凑过来,问乔日成:“乔叔,你行不行?”乔日成气喘吁吁地说:“本来行,你这一问……真不行了。”乔日成离开队伍,脚步越发凌乱,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像盛夏里的狗一般喘着粗气。
张之勇驻足在乔日成的身旁,笑嘻嘻地小声说道:“我看明白了,不用多,在牛镇再住上三五天,你就得被人家掏空。”乔日成一撇嘴,骂道:“呸!别埋汰你乔叔。”张之勇朝队伍喝道:“来人!”一个壮汉从队伍中钻出。张之勇命令道:“替他背锅!”壮汉把乔日成的大锅摘下来,自己背着跑了。乔日成依然坐着不起来,他太疲惫了。张之勇又喊:“刘大个儿!”矮小的刘大个儿出现在张之勇面前。张之勇命令道:“把他架起来跑。”刘大个儿:“是!”
无奈乔日成成了绵软的面团,无论刘大个儿怎么使力,乔日成就是起不来。张之勇说:“你放赖是不是?“乔日成的脸蜡黄蜡黄的,说:”他大兄弟,我真不行了,让我歇一会儿!”张之勇说:“不行!乔副参谋长有话,有误行军者,轻者鞭笞,重者枪毙。”乔日成一甩头,说:“你要拿别人吓唬我,我还知道个害怕。”张之勇拔出手枪,说:“乔叔,军中无戏言。”乔日成一把撕开衣服,袒露出肩膀,说:“来吧大兄弟,你手别哆嗦!”话音未落,张之勇抬手砰的一枪,子弹射在乔日成两腿之间,乔日成一个高蹦起就跑。张之勇诡诈地一笑,朝队伍高喊:“快!跟上!”
奉天关东军的司令部里,石原莞尔皱着眉头一脸阴郁地听着战况汇报。待到岩谷川汇报后,石原莞尔沉吟半晌,他来回踱着步子,呼吸粗重。岩谷川在一旁垂首而立,不敢说话。石原莞尔终于开口,他说道:“牛镇一役,让皇军蒙受耻辱。”岩谷川啪的一个立正,说:“是的,完全出乎我的预料。”石原莞尔又良久不语,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卷宗,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指着照片问道:“是这个人吗?”岩谷川仔细看看照片,说:“不是。”石原莞尔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身背一把大刀,石原问道:“是他?”岩谷川表情恍惚,点头又摇头,说:“我不敢确认,只是一瞬间的印象。他身轻如燕,身手非凡,很像‘支那’古代的勇士。”
石原莞尔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人叫谢铁骅,先遣军司令,是个灵魂人物。这个人叫乔三,一个极端的反日分子,先遣军副参谋长。我希望,在你即将供职的奉天监狱,你会遇到这两个人。”岩谷川一愣,问道:“您是说我要马上到奉天监狱报到?”石原莞尔完全不看岩谷川的目光,冷冰冰地说:“你不应该感到突然。”岩谷川恳切地说:“还是让我待在军队吧,我喜欢护旗官这个角色。”石原莞尔示意他闭嘴,说:“我们更需要一个出色的典狱长,奉天监狱不光有囚犯,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战俘。”
岩谷川听着石原莞尔的话,明白了。如果石原判断得对,就是意味着先遣军很快就会遭遇厄运。石原莞尔说:“下一步,我们必须教训一下先遣军,否则会纵容那些反日分子。”岩谷川听罢,不敢多说,石原说道:“你可以走了,不过,你不想提什么要求吗?”岩谷川啪的一个立正,回答道:“作为军人,我只需要长官的命令。”
石原莞尔满意地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道:“战事紧张,兵员不足,你只能带去名单上这五个人,而且是战场淘汰下来的伤兵。”岩谷川看了一眼名单,说道:“我还想带一个人,他叫雄井。”石原莞尔歪着头,看看岩谷川,问道:“他很特别吗?”岩谷川回答道:“是的,他是个画家,我哥哥的同学,一个屡屡受挫的人。”石原莞尔点点头,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人情味儿。”岩谷川恭敬地回答道:“不仅仅如此,我还有好奇心。”石原莞尔“嗯”了一声,表示不解。岩谷川说道:“我想知道,战争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
王副司令和花驹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前面,后面长长的队伍跑步进入狭窄的山谷。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的乔群忽然勒住缰绳,环视左右。他指示队伍停下来,后面的队伍停了下来。谢铁骅和姚副官骑马赶上来,谢铁骅问乔群说:“看什么?”乔群依然仰望天空,又一群鸟儿扑簌簌飞出林子。“有点儿不对劲。”乔群自言自语道。谢铁骅问他:“哪儿不对劲?”说话间左侧的山峰上滚落一块巨石,隆隆作响,带起一片石子,最后坠落谷底。过了一会儿,周遭复归沉寂,是那种亘古的沉寂,似乎一切带口的东西都缄默了。
“反正不对劲。”乔群又说了一句。“石头风化嘛,我湖北老家的山上也常掉石头。”谢铁骅安慰乔群。乔群看一下隐没的夕阳,对谢铁骅说道:“这个时候,太阳要落山了,鸟儿是应该往林子里飞的,不应该从树林里往外飞。”谢铁骅没看见鸟从哪里飞出来,又飞向哪一片树林,安慰乔群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姚副官在马上探身跟谢铁骅耳语了几句。谢铁骅脸色一变,呵斥道:“怎么才跟我说?”姚副官看了乔群一眼,不语。谢铁骅追问道:“还说了什么?”姚副官说:“把天崩个窟窿。”
谢铁骅沉思不语,耳畔迅疾响起翟举人的声音。翟举人送别他的时候说过:“牛镇这个地方眼杂,有关贵军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省城,谢将军虑事还是要缜密一些。”谢铁骅联想到这里,心里有数了。乔群指着山上说:“山外还有一条路,现在下决心还不晚。”谢铁骅没接乔群的话,高喊:“花参谋长——”花驹打马赶来。谢铁骅命令道:“传我的命令,后队变前队,跟我来!”谢铁骅掉转马头回奔。花驹登高呼喊:“各连长注意,后队变前队,跑步——走!”
话音刚落,两面山上的机枪突然响了,同时响起的是迫击炮。弹雨、硝烟弥漫山谷,先遣军队伍顿时散乱。谢铁骅的战马中弹,滚落马下的谢铁骅一骨碌爬起,在浓烟中高喊:“保持队形,准备战斗!”
山顶上,广濑中佐躲在山岩后用望远镜往下望。望远镜中的先遣军陷落在弹雨中。广濑植人一摆手,一个少佐军官走到近旁肃立。广濑植人下令道:“你带一个中队下山,占领半山那座庙,把山口封死,一个不准逃出去。”少佐军官回答说:“是!”
山谷的谷底,谢铁骅在弹雨中高喊:“传令兵——传令兵——”周围没人应。附近不远处,乔日成正在给传令兵包扎伤口。奄奄一息的传令兵用手指了指,却说不出话。乔日成顺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了望,这才听见几近被弹雨淹没的谢铁骅的呼喊。乔日成在弹雨中爬向谢铁骅。乔日成爬到谢铁骅身边,还没忘了显摆他的书记官职务,说:“司令,你的书记官来了!”谢铁骅见是乔日成,骂道:“好你个狗屁书记官,你干的好事!”乔日成不明语义,问:“我干什么好事了?”谢铁骅恨得咬牙切齿,骂道:“你把小日本引来了!”乔日成似哭还笑,说:“长官,你能不能有点儿正经的?屎都顶到粪门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谢铁骅强抑愤怒,扭头看着半山腰,隐约看见从雨裂沟钻出的日本兵,正在朝小山包的庙宇发起冲击。
谢铁骅顾不上责骂乔日成了,问他:“你学过传令吗?”乔日成说:“不就跑腿学舌吗?”谢铁骅说:“快,传我的命令。”乔日成“哎”了一声,掉头就跑。谢铁骅怒喝:“站住!我让你干什么?”乔日成说:“传你的命令。”谢铁骅气极了,说:“我什么命令?”乔日成蒙了,说不出话来。谢铁骅说:“蒙了吗你?”乔日成站定,使劲晃了晃头,说:“没蒙!”谢铁骅打断乔日成,说道:“听着,让你儿子带领大刀队,拿下半山那座庙,掩护大部队撤退。”乔日成撒腿就跑,跑出两步站定,举目四望,到处是硝烟,到处是死尸,子弹流萤一般飞窜着,他吓住了,又折回来:“长官,我那小子在哪儿?”谢铁骅气得快要发疯了,吼:“我知道在哪儿,用你找吗?滚!滚滚!”
半山腰的小路上,在少佐的带领下,几十个日本兵发疯一般奔向半山上建有庙宇的山头。翻过雨裂沟,庙宇已经清晰可辨。山谷的谷底,乔群卧在弹坑里,用两只手做喇叭,朝周围喊:“大刀队听着,翻过左面那条河,到对岸树林里集合。”言罢乔群从弹坑里跃起,在硝烟中和大刀队队员冲向附近的小河。突然闪现的乔日成一把扯住儿子的胳膊:“我可逮住你了!”乔群劈手打开老爹的手,继续前跑。乔日成紧跑几步,一个绊将乔群扫倒,兴奋地大叫:“我这叫扫堂腿!”乔群恼怒地拔枪对着老爹:“你想干什么?”乔日成说:“我是来传谢司令的命令。”
一串子弹扫来,乔日成扑到儿子身上。乔日成这个举动让乔群心生感动。乔群说:“什么命令?快说!”乔日成指点着,说:“看见半山那座庙没有?黄瓦,飞檐……”乔群打断他,说:“别啰唆!”乔日成说:“我啰唆吗?”乔群强压怒火:“好、好……你不啰唆。”乔日成:“本来就不啰唆。”乔群气得用枪戳点,怒喝:“往下说!”乔日成害怕了,蒙了,问:“说到哪儿了?”乔群说:“黄瓦,飞檐。”乔日成急了,说:“你真够啰唆,你就说庙。”乔群气得快要晕过去,说:“我真该一枪……崩了……”乔日成问:“崩谁?”乔群说:“崩我。赶紧的,庙怎么啦?”乔日成说:“谢司令让你把那座庙拿下来,掩护大部队撤退。”
乔群腾身而起。乔日成喊道:“等等……脑子活络一点,拿下更好,拿不下也别硬充好汉!”乔群问:“这也是谢司令的命令?”乔日成说:“这是你爹的命令!”乔群恼了,气急败坏地说:“以后别说你是我爹,我嫌寒碜!”乔群带领队员冲到河里。乔日成眼看乔群等游到河心,也追上去,一闭眼跳进齐腰身的河里。
山包南侧,有一个连绵山峰中的独立凸起,山顶有庙,庙下的石阶通向谷底的路。在地理位势上,它是扼守咽喉通道的关卡。几十个日本兵正在这里艰难攀爬。山包北侧,乔群和他的大刀队也在奋力攀登。快接近山顶的时候,田洪祥疲惫不堪,以大刀当拐,一步一趔趄。赶上来的乔群照田洪祥屁股狠踹一脚,田洪祥索性躺倒。冲上来的战士皆有疲态,一步三晃。乔群灵机一动,喊话道:“谢司令有话,谁头一个冲上山,奖大洋五十、洋烟一盒。”
田洪祥撩开眼皮,问道:“真的?”跟上来的乔日成忙道:“是我传的命令。”乔日成站起又喊:“谢司令还有话,凡立有战功者,可以成家带老婆。”田洪祥挣扎着站起,抡着大刀往上冲。疲惫至极的队员们纷纷鼓起精神,嗷嗷叫着冲上山。乔群在跑动中小声问乔日成:“成家带老婆?谢司令真说了?”乔日成白了儿子一眼,说:“谢司令也没说奖洋烟大洋啊!”乔群瞪了老爹一眼,呵斥道:“你跟来干什么?”乔日成一挺胸,说:“你当我是闲人?本人是书记官,来督战不行吗?”乔群拔出自己的小手枪给了老爹,问:“会用吗?”乔日成看看,说:“不就自来得嘛!”乔日成瞄都没瞄,手起一枪,竟然误中冲上山的一个日军,连枪带人从庙宇的房顶滚下。乔群这才知道日军已经占领了半山的庙宇,他让自己镇定下来,拔出大刀高喊:“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