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牛镇攻略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2页,共2页

先遣军宿营地临时指挥所里,作战会议正在进行。谢铁骅查看地图,指指点点,说:“这可是出师第一仗,我们输不起,只能打赢。”王副司令也盯着地图,谨慎地说:“你要这么说,那就先挑个软柿子捏,放弃牛镇,打白城。看这儿,”他在地图上圈了白城,说,“日本人利用警察公署的老底子,在白城拼凑了一个伪军靖卫旅,名声很大,实则乌合之众。”花驹听罢,撇了撇嘴,说:“这样的话,打赢了又怎么样?打伪军有啥意思,能当牛吹吗?要我说,打就打牛镇。”谢铁骅沉吟良久,说:“我何尝不想打牛镇啊。据乔群他们侦察,牛镇的鬼子有两个中队,外加伪军两个连,城楼上修有明碉暗堡,另外还配属了五辆坦克。”王副司令说:“这个,还在其次,我担心久攻不下,驻邑庄的鬼子会来增援,我们是没有增援部队的,这样的话,就麻烦大了。”花驹不耐烦了,说:“软的你不想吃,挑个硬实的吧,你又怕硌牙,这个仗怎么打?”

正说着,谢铁骅一抬头,见门口人影一闪,问:“谁在那儿贼头贼脑?”乔群笑嘻嘻地进屋,说:“我是来请战的,听你们戗戗,没敢进。”谢铁骅抱着胳膊,问他:“你有什么招法,也可以说说。”乔群指了指花驹,说:“我赞成花参谋长,打牛镇。一样是花钱,谁不挑大的拣?”谢铁骅问:“要是邑庄的鬼子增援呢?你想过没有?”乔群满不在乎地说:“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反正牛镇的鬼子和邑庄的鬼子加一块也不过八百人,和咱们也差不多,咱怵他吗?”谢铁骅一摇头,说:“账不是这么算的,蒋先生有个公开的说法,我们打日军一个,要拿出五个,这还是乐观的算法,要是保守一点儿,是9:1。”乔群悻悻地插言道:“要按这个算法,我们投降得了。小日本是天兵天将吗?他们的脑袋是石头做的吗?还9:1,日本人有那么厉害吗?个个都是武士?我就不爱听你们夸小日本。孙子兵法不是出在中国吗?”

谢铁骅倒是来了兴致,问道:“要是派你打牛镇,你要多少兵?”乔群反问道:“你能给我多少?”谢铁骅说:“家底你知道,总共十一个连,去了打阻狙击的,我最多能给你六个连。”乔群沉默。谢铁骅一咬牙,说:“再加一个连。”乔群想了一会儿,说:“两个连嫌少,四个连嫌多,我只要三个连。其他的,你们带走,爱干啥干啥。”花驹急了,说:“你这是疯话,嘚瑟!”乔群轻声道:“本人可以立军令状,先把脑袋押上。”谢铁骅恼了,说:“你有几个脑袋?你要弄清楚,牛镇城楼不是一个碉堡,是三个,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别说三个连,就是先遣队全扑上去,也没有胜算。”乔群嘿嘿一笑,说:“所以啊,不能死磕,我想钻进去打,一上来就让他蒙。”谢铁骅迷糊了,说:“怎么回事儿?怎么让他蒙?”乔群说:“蒙,就是迷糊!只要蒙了迷糊了,仗就好打了。”花驹在一旁根本不信,说:“吹吧你就!”乔群哼了一声,说:“哟,这就叫吹呀?那我再来一句,你听好了,我让牛镇的鬼子以后碰到我,有屁夹着放!”

场上沉默。谢铁骅心里一横,说:“好吧,我谢铁骅从来不侥幸,今天在你身上侥幸一回。不就三个连吗,你随便挑。”乔群问他:“同为连长,我凭什么吆喝别的连?”谢铁骅说:“没问题呀,我让花参谋长随同指挥。”花驹不同意,说:“我要指挥的话,至少要增加三个连。”乔群口气决绝,说:“是我立的军令状,多一个兵都不要。”花驹满心不悦,啪地把手枪放到桌子上:“哎哟嘿,你挺驴呀!连大小王都分不清了。”乔群转身对花驹啪地立正,说道:“参谋长,别急眼呀!这要看什么事,立了军令状,我就想吃独食。”乔群把目光转去谢铁骅,眼睛里是期待、渴盼。谢铁骅看看乔群,又看看花驹,心想花驹跟着张作霖鞍前马后打过不少仗,他不太可能把乔群放在眼里,战时能听乔群叨叨吗?想到这儿,他说:“这样吧,花参谋长跟我们走,我委任你为先遣军副参谋长。”乔群亢奋地立正,回答说:“是!”谢铁骅接着说:“我还没说完,副参谋长只是代理,仗打不好,我还会收回来。”乔群回答:“是。”

月夜下,乔群心事重重,用磨刀石嚓嚓磨大砍刀。旷野上,磨刀的声音在静夜里十分响亮。陆续有士兵走过来,在乔群身后站成一队,不敢出声,静默地看着乔群磨刀。张之勇凑过来,笑着讽道:“光看你磨刀了,哗哗的。”乔群说:“没见我杀人是吧?”张之勇说:“明天显摆一个,省得……”乔群说:“什么?”张之勇嘿嘿笑,说:“花大参谋长说你花拳绣腿。”乔群没言语,张之勇问:“你想不想知道花驹花大参谋长还说你什么了?”乔群看看他,没有搭腔。张之勇说:“明天要是吃败仗,他会狠狠修理你。”乔群的磨刀声越发响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倒是想带它进城,可这玩意儿不好带。”张之勇拿过刀,琢磨一会儿,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乔群来到队伍前站定,问张之勇:“齐了?”张之勇回答说:“齐了。”乔群沿排面来回走着,走了一圈,说:“来的都是敢死队,是我挑出来的。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牛也吹出去了,先遣军能不能立威,就看明天这一锤子了。仗打好了,有酒有肉,还放你们一天假。张连副要是带你们会会窑姐,我睁只眼闭只眼。”士兵们相互挤眉弄眼。乔群话锋一转,说:“不过,哪个要是孬种,今后我这么看他。”乔群变成斜眼,一脸鄙视的表情。众人哈哈大笑。乔群说:“世上有一种人,你不操他妈,他就不管你叫爹。小日本就是这号人。小日本占了我们的家,还要建什么国,吃我们喝我们,还想让我们跪着,给他当孙子。他姥姥的,对付这号人,磕头作揖是没用的,就一个办法——打!把他打趴下,让他服!”

乔日成气喘吁吁地跑来。乔群喝道:“站住,你来干什么?”乔日成一把拉住乔群的胳膊,站住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爹一声?”乔群不耐烦地呵斥道:“去去,没你事儿,站到一边去!”乔日成怒从胆边生,骂道:“这是跟谁说话?一个卵子大的小连长,就跟你爹装?”一帮士兵起哄地笑起来。乔群突然放高音喝道:“乔日成!”乔日成下意识地立正。乔群喝道:“你听好,现在是先遣军代理副参谋长乔群跟你讲话!”乔日成愣了一下,弱弱地反驳道:“把你嘚瑟的,别说你一个代理副参谋长,就是谢司令,都待我以礼。”乔群不耐烦地说:“没工夫跟你磨牙,五连副,把他弄一边去。”张之勇把乔日成拽到一边,小声说道:“您老也不看个火候,明天就见血了,他要跟敢死队的弟兄们忽悠两句。”乔日成拉着张之勇的胳膊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去,你跟那个犊子说,我也想忽悠两句。”张之勇呵呵笑:“乔叔,你能不能有点儿正经的?”乔日成一撇嘴,说:“我哪儿不正经?兴他忽悠不兴我忽悠?你知道我是谁?”

张之勇将乔日成左看右看,又上前闻了闻,说:“你真把我造蒙了,不是没喝酒吗?”这句话把乔日成提醒了,他将张之勇拨拉开,从腰带上解下酒壶,猛喝了一大口,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直奔乔群。乔群见爹冲过来,吓一跳,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乔日成狠抽了一下乔群,骂道:“犊子玩意儿,二郎神在此,休得无礼!”当着战士的面,乔群一时不好发作。乔日成转身,来到队列前,表情因过于庄重而显滑稽,他振振有词地念叨:“我奉太上老君之命特意赶来,听说明天进城,请诸位壮士受二郎神深深一拜。”队伍中一个战士嬉笑着说:“你不二郎神吗,天眼在哪儿?”乔日成去额头上摸了一下:“走得太急,天眼忘家了。”言罢,他抖动肩膀,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喉音,“嗷、嗷,嗷嗷嗷……”乔日成的滑稽举动让众人欲笑又吃惊。乔群也对老爹的反常举动惊诧不已,上前小声地说:“爹,你这是抽的什么疯?”

乔日成不应,以树枝代鞭,旁若无人地边舞边唱: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把门关。

喜鹊老鸹奔大树,

家雀醭鸽奔房檐。

忽然一股青烟过,

天上下来孝天犬。

……

士兵们嘻嘻哈哈。乔群神情窘迫,喝道:“笑什么笑!把他拉下去!”两个兵欲上前,张之勇急忙拦住:“别管他。”他对乔群说,“你爹会跳大神吗?”乔群一头雾水,说:“没见他跳过啊。”乔日成在舞动中突然插嘴,大声喝道:“我那是不露!”乔日成言罢又唱。张之勇对乔群小声说:“神仙就要附体了。”乔群问:“附体又怎么样?”张之勇说:“会保佑咱们打胜仗。”乔群半信半疑,问:“这玩意儿灵吗?”张之勇说:“灵。”说话间乔日成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吐白沫,口中喃喃有词。张之勇推乔群:“快过去听听。”乔群凑过去听。乔日成翻着白眼,神神秘秘地诵道:“我本二郎神,下凡来显灵……”乔群强作耐心:“快说,我听着呢。”乔日成:“日本是妖孽,降妖还靠……乔日成。”

乔日成抹去嘴上的沫子,翻身爬起,吩咐道:“把你们手里的家什都放在地上,摆成一溜。”乔群问:“你要干什么?”乔日成一脸庄严,训斥道:“站一边儿去,别啥都问,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张之勇带头把手枪放在地上,士兵们纷纷仿效。乔日成一指乔群,说:“还有你!”乔群不情愿地把手枪放下。乔日成再指乔群手里的刀,说:“还有刀!”乔群去一边把刀放好。乔日成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了腰带,背朝士兵,边走边朝武器上尿尿。乔群哭笑不得,乔日成的表情却异常严肃。尿毕,乔日成道:“成了,二郎神的尿可以降龙缚虎、避邪驱妖,更别说小日本了。”

牛镇又逢集日了。通往城门的路上,赶集的人三五成群,络绎不绝。摊贩中有卖菜的、卖杂粮的、卖鱼的、卖家禽的。乔群此刻成了卖鸡的贩子,用扁担担着两个筐,筐里装着六七只鸡。田洪祥则扛着长杆,长杆的顶端插着糖葫芦。其他的敢死队员也都化了装散在乡民中,假作互不相识,用眼神和手势传递暗号。

一声鞭子响,张之勇赶着马车冲上来,车里拉的是红木大棺材。乔群放慢脚步,和马车同行,并把声音压到最低:“记住,你是呼啦屯的,死者是翟县长的娘家舅,就这两句话。”张之勇问:“姓翟的知道吗?”乔群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点点头,说:“串通好了。”张之勇问:“姓翟的是老狐狸,不会出卖我们?”乔群说:“没事儿,翟县长不是不会出卖我们,是不敢出卖我们。”张之勇不信,说:“他有啥不敢的?”乔群说:“就因为他是老狐狸。”两人说话时谁也不看谁,只有嘴在动。

马车前行,乔群突然发现老爹担着豆腐挑跟上来,愣住,问:“你怎么又来了?”乔日成没理会他,大大咧咧地说:“我就不能来?兴你卖鸡,不兴我卖豆腐?”乔群注视着前方看守城门的日本兵,呵斥道:“小点儿声,说话别看我!这可不是闹着玩儿,来的都是敢死队。”乔日成不作声,吭哧吭哧往前走。乔群以命令的口气喝道:“回去!”乔日成说:“跟你爹说话,别酸了吧唧的。”乔群火了,又没法发作,小声呵斥道:“这是命令!”乔日成也火了,说:“我就违抗命令了,你能把我咋的?你有本事把我毙了?”乔日成故意看一眼前方城门,张之勇的马车此时已到城门下。乔群欲怒不成。乔日成放下挑子,说:“嗨嗨,息怒息怒,我就知道你不敢。”乔群气得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加重语气,沉声:“乔日成!”乔日成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停步,收拢脚跟,险些成立正姿势。乔群又气又急,说:“别立正,没让你立正,往前走,对,就这样,装没事似的。”

乔日成气得嘟囔,口气软下来,说:“说得轻巧,装没事似的,那得长多大心?你看看我这嘴。”他对儿子大张嘴,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又转头,“一宿工夫,我嘴里鼓出三个大火泡。你说,起个什么名不好,非叫敢死队,把我的心弄得忽悠忽悠的。你真要是……那个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乔日成嗓音里带出哭腔。乔群气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任性地说道:“你哭,大点儿声哭!”乔日成反倒沉默了。乔群自己劝自己冷静一点儿,过了一会儿,他问爹:“你说你跟着起什么哄?你去了能干啥?”乔日成看也不看儿子,说:“打仗,爹不行,望个风,不行吗?再不济,替你挡个枪子儿不行吗?”乔群听罢,心里一热,一股豪气涌上胸口,迈着大步,向城门走去。

牛镇城门下,张之勇正在接受日本兵盘查。日本兵先搜身,而后枪刺指向车上的棺材,大声咕噜一句,问:“这是什么?”张之勇说:“死人。”日本兵跳上车,用枪刺撬封死的棺盖。棺盖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张之勇故作镇静,暗中把两枚大洋揣进同时站岗的警察手里,小声说了句什么。警察赔笑脸,连比画带说,意思是死者是翟县长的娘家舅,来城里做法事,超度灵魂,而翟县长是你们皇军的座上宾,我们得罪不起的。日本兵表情毫不松动。警察又哄劝日本兵:“太君,死人动不得。当地有个说法,死人若见光,魂灵会跑出来找替身。”日本兵表情松动,狐疑地放行了。后面的乔群、乔日成等一大群化装成小贩儿的敢死队士兵趁乱一拥而入。

牛镇翟家大宅的后院,静静停放着刚刚运进牛镇的红木棺材。张之勇待到敢死队队员到齐了,撬开棺盖,把藏在棺材里的驳壳枪和手榴弹一一分发给大家。翟家的大宅屋内,乔群坐在上宾的位置,和翟举人秘密交谈着。乔群希望翟县长传令各家各户,把日本旗摘下来,换上青天白日满地红。翟举人沉吟半晌,没有同意,他思忖着,万一牛镇这一仗,先遣军败了,牛镇的百姓会不会再遭涂炭。

乔群的意思是先遣军这边一接火,牛镇的百姓就换旗。翟举人想了一会儿,口气决绝地说:“这一点办不到。牛镇只要在日本人手里,我就不换旗。”乔群生气地说:“你说的这不是奴才话嘛!”翟举人冷笑,说道:“乔长官,你举目四看,中国人哪个不是奴才?日本人来了我是奴才,日本人不来我也是奴才。”乔群摇摇头,说:“不一样,你现在是亡国奴。”翟举人见多了城头不断变换的大王旗,感叹道:“乔长官,你还年轻啊。我是清朝的举人,按理说,我的国早就亡了。现在,我是亡国奴怎样,不是亡国奴又怎样?连你们的少帅都不在乎亡国,鄙人又何必自作多情?”

乔群想不明白了,说:“这我就纳闷了,既然这样,你为啥还要帮我们?”翟举人说:“很简单,我谁都不想惹,也惹不起。”乔群问他:“我们要是把牛镇夺回来了呢?”翟举人晃晃头,叹息道:“成王败寇,而鄙人,只服膺王者。对我翟某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想要我牛镇父老乡亲都能保住平安。”

牛镇集市上,穿梭着卖东西的小贩,乔群扛着插着糖葫芦的草杆子,悠闲地吆喝着。张之勇匆匆走进集市,来到卖糖葫芦的乔群身边,小声说道:“太阳快要下山了,再不动手就晚了。”乔群望一眼城楼上的碉堡,说:“现在动手,只能是找死。”乔群言罢眼睛一亮,在集市的尽头,雄井和大狼狗“蒋先生”出现了。“蒋先生”的脖子上照例套着硕大的菜筐。雄井带着笑朝每个摊贩点头,嘴里不停地说:“添麻烦了,添麻烦了。”不同于往日的是,这次雄井亲自采购,并付钱。其实是雄井自认为的赏钱,因为不存在讨价还价的过程,给多少钱全凭雄井的心情。雄井从一个姑娘手里拿了一只鸡雏,一只手托着,在阳光下欣赏,嘴里不停地夸赞,之后居然给了姑娘三枚硬币。姑娘不敢接,说:“给多了。”雄井笑眯眯地说:“不多不多。”

雄井接着绕过乔群,站到了乔日成的豆腐摊前,蹲下,尝了尝豆腐,说:“我吃过‘支那’的豆腐,很不错。”乔日成说:“我这个豆腐是御膳珍品,不要说日本没有,在中国也堪称一绝。”雄井“嗯”了一声,他认出了乔日成,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乔日成也认出了雄井,说:“哎哟,熟人,我家就是这儿的。”雄井疑惑地问:“你不是在奉天卖豆腐吗?”乔日成赶忙说:“那晚在北大营,我让皇军吓破胆啦,跑家来了。”乔日成用刀扎了一块豆腐给雄井,神秘地说:“卤水点豆腐知道吗?做豆腐的诀窍全在这里。我是跟我爷学的,我爷是跟宫廷里的大勺学的,所以我这个豆腐称得上御膳珍品。”雄井点头称赞。乔日成夸夸其谈地说:“你看这成色,又白又嫩,又鲜又香,吃了我的豆腐,你再吃猪肉都没味。要不怎么说,要想长寿,多吃豆腐少吃肉。”雄井挺高兴,说:“你的豆腐我都要了,挑到上面去。”雄井手指城垛上的碉堡,把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塞进乔日成的围裙口袋里。乔日成不悦,说:“太少了,我这是六板豆腐。”雄井牵过狼狗,说:“你可以和它讲价钱。”“蒋先生”吐着长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乔日成。

乔群心里一阵惊喜,心怦怦狂跳,使劲儿剜了老爹一眼。乔日成看懂了儿子的眼色,说:“皇军,这个太沉,我腿脚不好,爬不了高,让我儿子挑上去吧。”雄井警惕地看了乔群一眼,又看了一眼乔日成,似乎想从长相上判断两人是不是父子关系。乔群不大情愿地嘟囔道:“我的糖葫芦还没卖完。”雄井再仔细打量乔群,说:“好说,这两样我都要了。”乔群说:“可我只要日本的老头票。”雄井问:“为什么?”乔群说:“都‘满洲国’了,皇军的钱才是钱。”雄井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说:“好说好说。”乔群这才担起了豆腐挑,说:“爹,你扛那个。”

牛镇城垛眼下成了日军的碉堡。环形碉堡建在城垛一角,和城垛的另外两个碉堡群互成犄角,其间筑有连接的暗道,构成钳形火力网。碉堡外有站岗的哨兵。沿着城垛内墙的之字形石阶,雄井在前,乔日成父子尾随,“蒋先生”押后,一行队伍爬向城垛的碉堡。牛镇城垛内墙石阶上,乔群挑担子的一只手从裤管里掏出了一只手枪。牛镇城垛下隐蔽处,散在四处的敢死队员紧张地盯着石阶上的向动,乔群的每一个手势都是一个哑语。张之勇小声吩咐一个化装成推车卖鸡蛋的士兵说:“注意,枪一响,我们就冲上去。往下传!”

——注意,枪一响就冲上去。

——注意,枪一响就冲上去。

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也激动地重复了一句:“注意,枪一响就冲上去。”张之勇这才发现队伍里混进了一位戴眼镜的陌生人,他把身子挪过去,见对方胸前吊着一个照相机。张之勇打量着他,呵斥道:“你,什么鸟人?”学生模样的人谦恭地回答说:“长官,我叫黎明,是你们谢司令的北平校友。”张之勇皱着眉头说:“校友?你?”黎明也小声说:“有高攀之嫌,我要晚他五届。”张之勇打断对方的话,说:“别磨叽。谢司令知道你来吗?”黎明回答说:“我是带着他亲笔信来的,就是为了找先遣军敢死队的乔群。”黎明掏信给他看。张之勇只扫了一眼落款的名字,说:“我没工夫细看,找乔群干什么?”黎明回答说:“参加抗日先遣军。”

张之勇鄙夷地说:“你还是走开,战斗就要打响了。”黎明一副学生气,昂扬地说:“长官,我渴望战斗!我胸膛里涌荡的是志士仁人的鲜血。”张之勇呵呵笑,说:“你拉倒吧,还有什么?”黎明说:“还有诗,我发表的诗。”黎明从背囊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朗诵道:“鼓动吧,风!咆哮吧,雷!与其刀口放在脖颈,毋宁奋起抗争!”张之勇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张之勇把一颗手榴弹给了黎明。黎明说:“谢长官。”

牛镇城垛碉堡前,乔日成父子被哨兵的刺刀拦住。雄井说:“你俩回去吧。”乔日成不动,点头哈腰地说:“皇军,你还差我钱。”乔群也满脸堆笑地说:“皇军,还有我的,还有我的糖葫芦钱。”雄井微微一笑,手指着乔日成,说:“看在缘分上,你来吧,我会给你钱,不过……”话音未落,两个日本兵从碉堡里拖出一具中国人的尸首,鲜血淌出一泾水流。雄井指着尸首说道:“你很可能像他一样被拖出来。”乔日成腿哆嗦了,回望儿子一眼,乔群沉脸不言。雄井说:“我善意地告诉你,为了训练补充的新兵,我们需要活人做靶子。明白我的意思吗?”乔日成哭丧着脸,说:“豆腐钱不要了。”

乔群把乔日成拨拉到一边,说:“我要糖葫芦钱。”雄井和乔群彼此凝视。雄井开口道:“我和你爸说过了,他是个知趣的人。”乔群沉默,用余光看着四周的情况。乔日成朝雄井作揖,卑躬屈膝地说:“皇军大仁大量,抬抬手,我这个儿子,他是个犟眼子。他一天到晚卖糖葫芦,也挣不了几个钱,您就给他钱吧。”雄井打了声口哨,和“蒋先生”步入碉堡内。乔群扛着糖葫芦跟进碉堡,乔日成拉住儿子的后衣摆,被他一手打飞。

城垛碉堡内地堡的通道晦暗如同地穴,乔群用余光迅疾打量左右地形,从插糖葫芦的稻草棒顶端抽出大砍刀,猛的一下砍向前方的雄井。雄井的一条腿伤了,惨叫一声倒下。乔群捡起雄井的枪,跑去主碉堡。主碉堡的日本兵正在擦拭重机枪,发现跑来一个陌生人,愣神之间,被乔群一枪撂倒,乔群支起了重机枪。正在地堡里吃饭的数十日本兵飞快地持枪跑出。此时乔群的重机枪响了,通道里的日本兵纷纷倒毙。

城垛碉堡前,乔日成听见第一声枪响,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完啦完啦。”他撒腿就跑,刚下石阶,站岗的哨兵冲他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乔日成的头皮过去了,乔日成跌倒装死,从指缝里见哨兵冲进碉堡,他爬起来狼狈地跑下石阶。就在这时,他见石阶下,以张之勇为首的敢死队正在向上冲。乔日成愣了一下,再仔细辨听碉堡里的枪声,这才意识到儿子似乎没死,在里面和敌人接火了。

张之勇边跑向碉堡边问:“乔叔,你跑下来干什么?”乔日成大声喊着:“我去喊你们啊,怕你们磨蹭。我都冲进去了,才发现没带家伙。”张之勇给了乔日成一颗手雷,问:“会用吗?”乔日成又开始吹上了,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此时乔日成站在高处挥舞手雷,造型犹如指挥若定的大将军:“快!冲啊——男儿自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队伍后面的黎明用照相机摄下了这一造型。

城垛主碉堡连接两个通道,分别通向其他碉堡和弹药库、食堂、蓄水池、指挥部,每个通道闪烁着嘎斯灯光。此刻的乔群处在亢奋状态,他从近处的敌人尸体上取来三杆枪,分别架在碉堡的枪眼上。接下来,他不停地变换位置,用机枪、步枪疯狂射击。有一次,来自北面通道的敌人几乎就要冲进碉堡,他不得不抱着机枪冲出碉堡,沿步兵坑道一阵狂扫。这时,他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来自另一通道的三个日本兵几乎占据了主碉堡,他费了很大劲儿才将主碉堡夺回。他的小臂负伤了,血流不止。好在主碉堡里存有急救包,他找出绷带勒紧小臂,然后又让机枪吼叫起来。

子弹如流萤。爆炸声、惨叫声、枪械碰撞声不绝于耳。突然,碉堡里的枪声骤停。喧嚣的碉堡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这种戛然而止的宁静让乔群倍感不适和紧张。他仔细辨听来自每个方向的微弱响动,并迅速转移机枪枪口,于微弱的嘎斯灯光里瞬间点射。接着又是沉寂。他在沉寂中绷紧了神经,以狼狗般的锐敏作出反应——有一次点射,他击中了黑色闪电一般的不明物,等上前踢了一脚,才发现是那只“蒋先生”;但另一次反应纯属神经过敏——是碉堡窗子发出的响动。他终于感觉到累了,抑或是神经近乎崩溃,瘫软在地上,像狗一般大喘气。

碉堡内通道里,最后一盏嘎斯灯被子弹击碎。黑暗中,一队日本兵以匍匐姿势前行,悄无声息,为首的是护旗官岩谷川。岩谷川低语问道:“搞清了没有,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日本当日值班的军官回答说:“报告说,是当地一伙刁民。”岩谷川仔细听听四周的动静,寂寞无声,他说:“不是一伙,是一个。也不是什么刁民。如果刁民如此训练有素,我们的满洲计划就没希望了。”值班军官问:“不会是南京派来的政府军吧?”岩谷川摇头,说:“南京的所作所为都在我们的掌控中。”值班军官说:“奉天的电话说,东北军有一支部队反叛了,打出抗日先遣军的旗号。”岩谷川不信,轻蔑地说:“一只温顺的羊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老虎吗?只有在神话中才能发生。”值班军官无语了。通道前面现出光亮,岩谷川一跃而起,用旗杆直指主碉堡。枪声响了,日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垛碉堡里,先遣队的敢死队员此时已占据主碉堡,在乔群指挥下殊死抗击。牛镇城门的城墙上枪声一片。城门外,数百先遣队士兵怀抱五六根长长的橼木,呼喊着号子,一次次撞击紧闭的城门。半扇城门轰然倒下,负责攻打牛镇的先遣军两个连潮水般冲入城内。

冲在前面的士兵遭遇了日军坦克手,其中一个坦克手已经登上了坦克。田洪祥一枪将其毙命,随即高喊:“别让他们登车!”双方在巷子里展开了激烈的阻击战。有一个日军坦克手一度登车,又被战士生生拽出来,用刺刀捅死。田洪祥命令战士用手榴弹炸掉履带,一个讲武堂毕业的排长觉得可惜,央求田洪祥给他留一辆。原来日军教官曾在课堂上教过坦克,他摆弄了好一会儿,居然把坦克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