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牛镇攻略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乡野的夜晚原本是静谧的,只有月色照亮着村庄。这个晚上,村里大户的大宅院里灯火通明,几个家丁和乡亲好奇地张望一阵,听见枪响,吓得赶紧关门闭户,不敢出屋。枪响过后,尖厉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哨子一响,各家的狗吠、驴嚎和孩子的哭声乱成一片。昏黑的天幕下,三五成群的士兵从居住地跑去村口的大野甸子。混乱中不时响起军官的呵斥:

——全副武装,快!快快!

——把领章帽徽都撕下来,扔掉!

大宅院内,乔日成把屋内最后一具尸体拖出,拖进院内刚挖的大坑。一个士兵跑进院内,说:“老乔,乔连长让我来喊你。”乔日成一皱眉,问:“哪来的乔连长?”士兵说:“你还不知道啊,你儿子当连长了。”乔日成不信,说:“扯!”士兵说:“真格的,谢司令刚刚宣布。”乔日成又一愣,问:“什么?谢司令?”

原来东北军谢铁骅团长已经正式更名为东北抗日先遣军谢铁骅司令员。乔日成心想这还真是快呀,一会儿工夫,部队的名就改完了;一会儿工夫,薛大参谋长就被毙了。好好的大活人,参谋长,官儿不小啊,说没就没了。瘪犊子乔群非要守着这个姓谢的,别是轮到乔群他自己,小命也保不住啊。一想到这儿,乔日成就打了个尿战战。又一想,不至于,乔群是姓谢的一手提拔的,他往地上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去去煞气。

小当兵的让乔日成快去报到,乔日成说:“不急,我这就来。”乔日成惦记着快点儿把这几个死人埋了,飞快地往坑里撮土,等平了坑,他又去上面踩了踩,自言自语道:“一个乱世,有个坑就不错了。你们谁也别怪,这是命啊。今天我埋你们,明天不知谁埋我呢。”乔日成言罢跑出院外,追随着士兵跑去集合点。

月光惨白。夜幕下的荒甸子上,集合了近千人的队伍。一个土台上,一个参谋人员打着手电筒,新任司令官谢铁骅用铅笔在军用地图上画定行军路线。谢铁骅问:“这个是什么山?”参谋回答说是蟠龙山,山上有一座老庙,传说薛仁贵征东时在这宿过营,上过香。谢铁骅闻听,心想薛仁贵征东大胜而归,借他的名头讨个好彩头吧,于是在图上画了个箭头,说:“就走山下这条路。”

乔群跑来土台报告,说:“部队重新编队完毕,请王副官检验。”王副官摇摇头,说:“你要改口了,我现在是王副司令,重说一遍。”乔群“啪”的一个立正,说:“是,请王副司令检验。”王副司令走到队伍前,在田洪祥面前站定:“你现在是?”田洪祥立正说道:“报告,七连连副。”王副司令又走两步,到张之勇面前,问道:“你呢?”张之勇也“啪”的一个立正,回答道:“也是连副。”“让他当连副,”乔群说:“他本来是当连长的料。”王副司令看着他眼熟,回忆着,一下想起来了,说:“你就是那个那个,差点儿把谢司令送回老家的那个逃兵?知道吗?你当连副,我可是说了话的。”张之勇说:“谢王副司令栽培。”王副司令用手一指乔群,说:“别谢我,要谢,谢他。”王副司令拍拍张之勇的肩膀,说:“我信不过你,是他给你出具的担保。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事,我先毙了他。”

王副司令沿排面西行,乔群却不动。张之勇见没有别的上司,只剩下乔群了,说:“滚吧。”乔群笑嘻嘻地说:“你还没感谢我呢。”张之勇呸了一声,骂道:“狗屁,赏我一个小连副,就想拴住我?”乔群递给他一根烟,说:“别忘了担保,这回咱俩穿的是连裆裤。你好了我未必好,你孬了,我肯定倒霉。你看着办。”乔群拍拍张之勇的肩膀。张之勇给乔群点上烟,自己也点上,抽一口,说:“你这手儿太黑了。”乔群说:“何止一手,后边还有呢。”张之勇一路从大狱走来,磕磕绊绊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心里早已经明白,自己和乔群是天定的生死缘分,怎么样也分不开了。

王副司令来到队伍中央,训话道:“弟兄们,奉谢司令之命,抗日先遣军今天夜里北征,同小日本对命。现在我宣布行军序列,五连在前,七连押后,其他按编排序列,出发!”千人队伍开始蠕动。这时从附近旷野传来一声喊:“等等——还有我哪!”来人是乔日成。谢铁骅问:“怎么把你落下了?”乔日成跟左右诉苦道:“就是就是,一个打小日本,又不是捡洋落,什么好事啊!”他对乔群骂骂咧咧,说,“你别瞪我,掉脑袋是好事吗?”

王副司令喊:“乔日成是哪个连的,连长来领人。”队伍中没人应。毕老六一手举着手电筒,飞快地翻动花名册:“怪了,花名册上没有。”乔日成有点儿急了,说:“不可能!一个大活人还能漏吗?”毕老六又翻了半天,说:“真没有,我翻两遍了。”乔日成摸摸脑袋,说:“我的天,花驹是我的连长,当了一路的伙夫,连你谢团长……”毕老六悄悄捅他,小声提醒说:“叫司令。”乔日成说:“哦,对,改名了,连你谢司令都吃过我的饭,竟然把我的名弄没了,我上哪儿说理去!”乔日成急得直跺脚。

王副司令看老乔真着急,忙安慰道:“老乔,别急别急。花参谋长,要不还让老乔跟着你?”花驹看看乔日成,一把年纪了,为难地说:“我倒是缺个跟腚的勤务,老乔不合适吧?”乔日成欣喜地说:“跟腚倒行,不是不行。行是行,可勤务,是管啥的?”花驹说:“就是个兵,跑腿、学舌、打杂,给我倒洗脚水。”乔日成心里不愿意了,自己好歹是个文化人,给部队当伙夫不丢人,民以食为天嘛,哪个大活人也绕不开一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再说,做饭是学问。给人倒洗脚水不行,我堂堂乔大先生怎么能沦落到给比我年轻的人倒洗脚水呢?乔日成说:“这个,不行。年岁不说,我好歹是文化人。”

气氛稍显尴尬,谢铁骅道:“怎么搞的,老乔表现尚佳嘛,不该漏的呀!”乔日成觉得委屈,说:“哎呀,从奉天撒丫子到现在,大半年了,你们一仗没打不说,官都升了,又连长又司令又参谋长的,这个我不挑。行,不行也得行,谁让俺原来做豆腐呢!可也不能把我漏了啊!我表现比谁差吗?”王副司令安慰他说:“不差不差。”乔日成眯缝着小眼睛,越发满肚子委屈,说:“不是不差,是好。你到我那个连问问,哪个不说我的饭菜好吃!”毕老六也连忙安慰乔日成说:“老乔手艺不错。”乔日成嚷嚷道:“光是手艺吗?煎炒烹炸拌煮炖焖,哪样不是文化?刚从奉天往外撤的时候,部队断粮了,不是我出去说书、化缘,不得饿死几个?不是我上牛镇翟举人家磨叽,哪来的大肥猪和银元?你军需官的活,我干了一半。”乔日成说得眼泪在眼睛里转圈。毕老六小心地赔着不是,说:“那是那是。”

乔群此刻发话了,说:“爹,这个怪我,当时忘了到军需长那里履行手续了,要不,爹揍我一顿吧。”谢铁骅说:“这样吧老乔,你到你儿子那个连,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说罢,谢铁骅和王副司令一跃上马,扬鞭而去。乔日成很不情愿地跟着儿子向队伍走去。

清晨的旷野上,先遣军成三列纵队在大山的褶缝里移动。队伍中,一个叫大老刘的又瘦又小的士兵赶上来,用屁股拐了一下乔日成,问:“你是乔豆腐吧?”乔日成打量对方一眼,不乐意了,说:“你谁家孩子?这么不会说话!”大老刘说:“我叫大老刘,也算老兵了。”乔日成不想搭理他,说:“就算你是老兵,乔豆腐是你叫的吗?”大老刘眨巴眼睛,不明白哪儿不对了,说:“你又没挂‘长’,我怎么叫?”乔日成说:“你怎么也得喊我个老乔吧。”大老刘说:“那好,老乔,来,帮个忙,把锅卸下来。”

乔豆腐帮他把背上的锅卸下来,大老刘又帮乔日成把锅背到肩上。大老刘说:“这个东西死沉。以后再行军,咱俩换着背。”乔日成这才反应过来,说:“这,不妥吧?”大老刘说:“你不用客气,是连副让我给你的。”乔日成有点儿急了,说:“我又不是伙夫。”大老刘说:“你就是伙夫。”乔日成问:“谁说的?”原来是连副说的,让大老刘跟他当伙夫。乔日成是大厨,大老刘给他打杂。乔日成白了大老刘一眼,心里说是连副说了算哪,还是连长说了算?我儿子可是连长。不过,伙房的事儿,连副说了就算。眼下乔日成也不觉得委屈了,他知足了,以前是自己一个人背一个行军锅忙活吃的,现在有了跟班儿了,也算混出来了。

乔日成背着锅,快步走去连队前面,和儿子并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儿子的装具起了变化:身后出现了一把大刀,步枪却不见了,腰间多了一把德国的快慢机盒子枪。乔日成摸了一下儿子的驳壳枪,见儿子没反应,索性把驳壳枪掏出来。乔群喝道:“别动!”乔日成不服气地说:“我摆弄摆弄不行吗?”乔群把枪夺回,插在腰里,道:“这不是你摆弄的玩意儿。”乔日成搭讪道:“挂了‘长’就是不一样,家什换了,精气神儿足了,脸也绷起来了,跟老爹也敢来横的了。”乔群懒得理,大步向前。乔日成大步跟上。乔群问:“有事吗?”乔日成说:“没啥事。”乔群说:“没事回队列!你也算老兵了,连规矩都不懂吗?”乔日成说:“你还没说我干啥。”乔群说:“原来干啥还干啥。”乔日成说:“这个,不合适吧?”乔群说:“咋不合适?”乔日成说:“这个那个都挂‘长’了,连田洪祥都混个连副,我差啥?”乔群说:“这事你得找司令,我说了不算。”

乔家这爷俩戗戗上了。乔日成说不想当伙夫,乔群问他说:“你能干啥?冲锋打仗,行吗?”乔日成寻思着让乔群封他一个伙食长。话说当兵不挂“长”,放屁都不响屁。奉军是从来不设伙食长的,都是副连长管伙食。副连长管伙食,还管开荒种地,管一切杂物。现在,虽说不是奉军,是先遣军了,一切还都是奉军的习惯。乔日成想当个伙食长,乔群还真没办法,别的连也都是副连长管伙食,没有这个编制。乔群说:“我说了又不算,还是当你的伙夫吧。”乔日成恼火了,说:“我够了!”乔群说:“这是命令。”乔日成依然没把乔群当连长,他还没有习惯,说:“我的妈呀,还命令,你长官啊?”乔群说:“当然,我可不就是你的长官嘛。”乔日成急了,骂道:“哎哟嘿,你跟老子论长官?你个瘪犊子!”乔群咬耳朵对爹说:“老爹,你还别较这个劲儿,在队伍里,你必须服从长官,不然你会吃亏的。”

不等乔日成醒过神,乔群又一声喝:“乔日成!”众目睽睽之下,乔日成憋红了脸,不得不喊:“到!”乔群接着喊:“立正!”慌乱之中,乔日成摆了个稍息姿势。乔群小声呵斥道:“这叫立正吗?你连立正都不会,还想挂‘长’?”一帮士兵哄笑。乔群表情威严,猛一摆头,示意乔日成归队。乔日成回到队伍里,走出一段,心里觉得不顺,又快步赶到儿子身边。乔群问他:“有事吗?”乔日成心里憋着火,质问道:“你刚才叫我啥?”乔群愣住。乔日成说:“我越寻思越没面子。”乔群说:“我怎么你了?”乔日成委屈极了,说:“当着一群兵崽子的面儿,你奔儿都不打,上来就喊我乔日成!”乔群没明白爹为什么那么较劲,说:“怎么了?”乔日成越想越来气,说:“还怎么了,老子的大名是你叫的吗?”乔群一听,也急了,说:“不叫你大名叫什么?叫小名?乔豆腐,还是乔大先生?”乔日成一时没词儿。乔群还是耐着性子哄哄老爹,说:“你在家当老子,在队伍上,我是你的长官,咱得按规矩来。你要是觉得气不顺呢,可以调到别的连队。”乔群把声音压低说,“要不这样,你也可以开小差,但不能让我知道。”乔日成眨巴几下眼睛,没有说话。又走了几步,乔群小声斥道:“别跟着我,你是伙夫,走后边。”乔日成脚步慢了下来。张之勇走过乔日成身边,幸灾乐祸地笑道:“挨狗屁哧了吧?”乔日成瞪了他一眼。

此时天已泛白,晨曦将天际染成一片嫣红。地缸子似的伍长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地步入牛镇城垛工事的环型地堡,大狼狗“蒋先生”一路尾随着他。在一个枪眼处,他站下,抓起墙上的望远镜朝外瞭望。钟鼓楼、白塔、街巷、民居,宁静的小镇美好得犹如一幅长卷的风景画。伍长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致,自言自语地说:“不知为什么,这座小城总让我想起家乡。”一旁的一个日本兵搭话问道:“你家乡什么地方?”伍长回答说:“迷汀番,有很多带飞檐的房子,还有城墙。不过在迷汀番,我总能找到好玩的地方。”日本兵说:“是啊,这里很无聊。整天待在地堡里,连空气都是发霉的。”

伍长和日本兵讲话时,雄井往墙上张贴一幅素描画,画上的“蒋先生”行姿高傲,脖子上套着菜篮。伍长不理解,问:“雄井君,就没有比绘画更有趣的事情吗?”雄井说:“也许有吧,我没发现。”伍长说:“我俩做个游戏吧。”雄井说:“在我现在这个年龄,游戏已经没意思啦。”伍长扔给雄井一把枪,说:“你肯定没玩过。杀过人吗?”雄井吓得打了个冷战,点头又晃头,说:“我枪法不好,在北大营打伤过一个,好像没死。”伍长得意地笑一笑,说:“我打死过六个,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可以从零开始。”雄井呆呆地看着伍长,不明白他的意思。旁边的日本兵厌烦地说:“你可真够笨的,伍长想和你玩杀人比赛。”雄井大惊失色,语塞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迟疑了一会儿,问伍长:“你是说现在?”伍长说:“当然了。你过来,这个射击位置很好,可以转九十度角,随便朝哪个方向,都可以找到靶子。看见了吗?”

俯瞰下的市街上,行人如织。雄井摆摆手,说:“可是,这些人是平民,这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是需要逻辑的。”伍长边瞄准边说:“我每次打你时讲过逻辑吗?”伍长边说边把准星套住了一个白衣少女,准星随着白衣少女的移动而移动,随着一声枪响,雀步跳跃的白衣少女倒地,街上行人尖叫着,纷纷聚拢来。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一位白发老翁倒毙。人们顿时四散,仓皇奔逃。

伍长打死了两个人,把枪收起来,转身对雄井说:“该你了。”在伍长的逼视下,雄井操着步枪,对准了小街上一位仓皇奔跑的妇女。枪响了,就要进家门的妇女歪倒在石阶上。伍长称赞道:“开局不错。”然后转过身对一群日本兵兴奋地说,“我们的雄井总算会杀人啦!”雄井目光发呆,心里说这是我射杀的第一个人,因为距离的原因,我看不见死者的表情,不觉得杀人有多么恐怖,可是,我杀人了。

伍长把菜篮子给了雄井,命令道:“买菜去吧,中午改善一下伙食,算我对你的奖励。”牛镇集市附近有一个废墟,这里离集市还有一段距离,雄井让“蒋先生”叼起篮子,自己则爬上废墟的顶部。雄井在废墟顶部驻足,用望远镜观察集市。

“蒋先生”很快出现在他的镜头里,他从远处盯着大狗和集市中人们的一举一动。牛镇集市里,卖鱼的、卖鸡蛋的、卖米的、卖菜的,都在慌忙收拾着摊位上的东西。大家议论着刚才街上碉堡里打出的黑枪,算一算,死了三个人。卖鱼的老爷子骂道:“挨了碉堡的黑枪,白白就死了三个人,我操他妈的小日本!”卖鸡蛋的女人说:“你小点儿声,背后骂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去对命啊。”卖菜的小媳妇儿小声咳嗽,说:“别说话,来啦来啦。”卖鸡蛋的女人问:“怎么就来它一条狗?”卖鱼的老爷子叹道:“唉,一条狗咋了,你敢不伺候?”

集市尽头走来的大狼狗“蒋先生”,照例重复自己以往的动作,于跑动中忽然停步,用鼻子嗅嗅,于是摊位的主人立即拣出自己卖的物什,或吃食或菜蔬,它闻得时间长一点儿的,就表示喜欢,卖东西的人就小心地把东西放进它的篮子里。此刻,“蒋先生”站到了卖鸡蛋的摊位上,卖鸡蛋的女人一连拣了六个鸡蛋,“蒋先生”依然不走。女人哭丧着脸问:“它今天是怎么啦?”卖鱼的老爷子小声帮着分析,说:“准是有臭鸡子。它鼻子可灵了,你糊弄不了的。”女人赔着笑脸,去篮子里把臭鸡子拣出来,换了个鸡蛋,道:“皇军,这个肯定新鲜。”“蒋先生”似乎听懂了意思,悠然而去。卖鸡蛋的女人长出一口气,心说这叫啥事儿啊,我自己家孩子都不舍得给吃,我得给狗吃,啥玩意儿啊?眼泪却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谢铁骅的队伍行军到了一座山上,半山腰的巨石上刻着三个恢宏的大字:蟠龙山。队伍绕石而过,在一处平缓地成横队集合。队伍的一侧是执号、鼓、钹、木鱼等各种乐器的和尚。附近案桌上蒙着红布,上面摆放着一尊香炉。在法号声中,一位穿袈裟的和尚前来参拜,双手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得悉谢将军挥师北上,惩膺日寇,贫僧十二分仰敬,特意率弟子出山迎候。”谢铁骅揖礼道:“感谢慧能法师礼遇。”

一个士兵端了盆净水,谢铁骅、王副司令和花驹依次净手,而后每人由慧能法师分发了十炷香,点燃后插到炉里,三人成“品”字形列队香炉前。值日官乔群登台高喊:“全体立正——”千人队伍一片肃静。

正当午时,烈日当顶,阳光灿烂。谢铁骅右手握拳,朗朗发誓,铿锵念道:“抗日先遣军司令谢铁骅,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北上,保卫中华列祖列宗遗留吾人之地,名正言顺,鬼伏神泣,决心至坚,誓死不渝。古有明训:‘春秋存大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吾有何惧焉!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吾辈护国之忠诚。先遣军于血战之际,已昭示中华屹立不倒。此誓,大中华民国三十二年。”谢铁骅每说一句,群山都发出空谷回响。至结尾处,众将士已经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跑上来,对谢铁骅耳语几句。谢铁骅脸色突变,问:“多少人?”哨兵回答说:“不清楚。”谢铁骅:“军情紧急,不便久留,还望慧能法师保重。”谢铁骅和慧能法师匆匆告别。

谢铁骅率队行至蟠龙山山下的凹地,四周突然响起乱枪。左侧山脊上站出督导队军官,大声喊话道:“叛贼谢铁骅听着,山上都是我们的人,王旅长亲自率队把你们包围了。”花驹举枪就射,骂道:“你他妈扯犊子,王以哲是我大哥,他才不会管这屁事!”躲在岩石后的王以哲不顾众人阻拦,站到了岩石上,两个马弁卫护左右。王以哲喊话道:“弟兄们,七旅旅长王以哲在此!我是奉命而来,一天两宿赶了两百里,就为了捉拿你们这些叛军。”田洪祥砰砰两枪,其中一个马弁被撂倒。谢铁骅喊:“不要开枪!”话音未落,炮弹飞来,凹地顿起硝烟。先遣军四散,纷纷卧倒。蟠龙山半腰高地上,炮弹停歇时,王以哲又开始喊话道:“谢铁骅,你放明白点儿,三面山头都被我占领了,我还调来几门炮,口袋嘴也让我扎上了,你们就算冲出去也剩不了几个。”

蟠龙山下凹地里,乔日成卧在草丛里,嘟囔着说:“完了,孩子刚生,就让狼叼去了。”乔群呵斥道:“闭嘴!”谢铁骅站起来,向山上的王以哲喊道:“你想怎么样?”王以哲说:“把弟兄们带回去,负荆请罪,我可以保你不死,还当你的团长。”谢铁骅冷笑一声,说:“对不起了王旅长,我刚和弟兄们在山上盟誓,北上抗日,誓死不渝。有苍天在上,我岂能出尔反尔?不信你问一句,弟兄们回不回?”众人齐声发喊:“不回!不回!不回!”王以哲大喝道:“姓谢的,东北军对你不薄,当初你落难奉天,是东北军收留了你。没有少帅的赏识,你一个南蛮子会有今天吗?”谢铁骅朝山上揖了个礼,喊道:“请长官转告少帅,谢铁骅是投桃报李之人,栽培之恩,永世铭记。但私人之情,不能误国之大事。今日之事已经铸成,我决不悔改。长官你若想抄家伙,卑职奉陪就是了。”

蟠龙山半腰高地上,督导队的军官们蠢蠢欲动,劝说道:“旅长,动手吧!”王以哲沉声喝道:“慢!国家已遭涂炭,兄弟之间还要相互残杀吗?”督导队长说:“荣臻参谋长下了死令,若不能平叛,长官会受到重责。”王以哲沉默了一会儿,大声朝山下喊话道:“弟兄们,我王以哲也是热血男儿,又何尝不理解你们的报国之心。但军有军令,旅有旅规,都像你们司令这样胡来,东北军会一朝崩溃。更何况你们千人弱旅,孤军北上,前无响应,后无援兵,岂不是白白送死吗?”山下一片沉寂。

蟠龙山下凹地里,谢铁骅问身边的王副司令:“旗在哪儿?”王副司令回答说:“在司旗兵手里。”谢铁骅下令:“把旗亮出来!”王副司令转达命令道:“司旗兵,把旗亮出来!”词旗兵从沟壑里跃出,抖开包袱,取出一面旗,系在步枪上。司旗兵高举步枪,跃上高地,写有“抗日先遣军”的大旗霎时在空中呼啦啦飘扬。谢铁骅站到旗下,说:“弟兄们,王旅长讲的是实话,我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愿意抗日的,站到旗下来;怕死的、不想离开东北军的,上山好了,我谢某人不会为难你们!”四周有短暂的沉默。十几个人放下枪,走去山上。见身后没人开枪,又有二十几个人放下枪上山。

乔日成紧张地观察陡转的形势,爬到乔群身边,小声道:“你小子咋想的?王以哲不好惹,还是上山吧,人家把口袋嘴扎上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乔群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张之勇,对父亲说:“你自己走吧,就当五连没你这个兵。”乔群跃起,振臂呼喊:“五连的跟我走!”在乔群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士兵齐集到谢铁骅周围。乔日成和张之勇磨磨蹭蹭,终于在最后站到了先遣军的旗下。乔群没忘了小声讽刺老爹,说:“你不是要上山吗?”乔日成呸了一声,说:“不是怕给你丢脸吗?!豁出去了,埋就埋一块儿。”乔群看看张之勇,说:“你咋不上山?”张之勇说:“我倒是想上山,看你一直盯着我。”乔群笑嘻嘻地说:“咋了?怕我打你黑枪?”张之勇不屑地摇摇头,说:“都是你那个破担保,我怕连累你,也舍不得这个连副。”

谢铁骅命令道:“花驹,你带两个连做两翼掩护。”花驹答:“是!”谢铁骅喊:“五连长!”乔群喊:“到!”谢铁骅命令乔群的五连做突击队,不惜一切代价,往西边的那个口子冲!乔群喝道:“是,五连弟兄跟我来!”谢铁骅随即高喊:“王旅长,你要不怕辱了声名,就朝弟兄们下手吧!”山下凹地里,先遣军队伍在乔群的带领下潮水一般涌去西山口。

山顶上,王以哲手臂高高扬起,却没落下。督导队的军官催促道:“长官,再不下令就晚了。”王以哲深深叹了口气,命令道:“传我口令,枪口抬高三寸,为先遣军送行。”督导军的军官愣了,说:“旅长,你不怕?”王以哲哀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东北军已经声名狼藉,我这会儿最怕的,是国人的唾沫星子!”王以哲背了手,拖着沉重的步履下山。

蟠龙山中,东北军王以哲部队的排子枪枪声大作,这是自从1931年9月18日以来,王以哲下令打出的第一枪。这是为先遣军送行的枪声,枪声在山野里久久回荡。这是来自东北军心里的震怒,也仿佛是来自山里的龙的震怒。枪声长鸣,为先遣队的壮士们送行、助威。

奉天机场,一群记者在等待着。一架日本客机轰然降落,从舱门走出石原莞尔。他没有马上步下旋梯,而是左手握住武士刀的刀柄,双腿叉开,在缓步台上做了个造型。飞机下的记者们纷纷拍照。有一个日本侨女手捧着鲜花走向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欢迎石原将军授勋归来,您辛苦了!”石原莞尔似乎无动于衷,和奉天的各界要员草草握过手,即要登车离去。一个戴眼镜的日本记者拦住石原莞尔,嚷道:“石原先生!”石原莞尔一摆手,说道:“不要叫我先生。”日本记者忙道歉说:“对不起,我刚刚得知您被军部授为将军,可我不知先生和将军,到底哪个更能表达我的敬意。”石原莞尔答非所问地说:“我的日程很紧张,只允许你们提三个问题。”戴眼镜的记者举手问道:“听说您此番回国,整个日本都为之狂欢,说您是开疆扩土的大英雄。您能描述一下此刻的心情吗?”石原莞尔说:“很平静,几乎没心情。”记者问:“怎么可能啊?”石原莞尔说:“很简单,我还是童子军的时候,就对着地图上的满洲发呆。满洲的事情就像一道浅显的作业题,我早就答完了,现在只是复习。”

一个长着大胡子的西方记者问道:“我是英国《泰晤士报》派驻国联的记者,我的问题是,有人说你是日本最懂侵略的军人,你认可这个说法吗?”石原莞尔道:“我想知道这个说法从何而来!”大胡子记者说:“我想是这样的,日本军界因为满洲的胜利变得很冲动,有人提出即刻出兵华北的计划,但被您制止了。”石原莞尔皱了皱眉,说:“这是机密,不予回答。但我可以公开我的看法。满洲的胜利不可以复制,我们不能试图在‘支那’每一个地方,都能找到一个张学良。而且我们最终的战略目标不是‘支那’,甚至不是苏联。”《泰晤士报》的记者追问道:“是美国吗?”石原莞尔略显迟疑地说:“我只能说,如果世界必定有一场终极决战的话,我们代表的是东方文明。至于你说的侵略,我不喜欢这个词。我固执地认为,关东军会给满洲带来繁荣和秩序。‘支那’这个国家太混乱了,举目四望,到处是官僚,到处是腐败,到处是奴才,到处是丑陋,已经无可救药了,只能靠日本输入清流。佛界管这个叫善行。”

一个中国女记者终于有了问话的机会,她问道:“我来自上海《文汇报》,听说中国的末代皇帝就要在长春登基,你觉得这个被日本扶植起来的傀儡政权会长治久安吗?”听完记者的话,石原莞尔冷笑道:“你的讽刺意味很深啊。我这样告诉你,满洲目前的反日情绪很浓,无论北满和南满,我们都遇到了民间的反抗。我不认为这是你们蒋先生的意愿,很可能受了共产党的煽动。我还想说,这些鸡零狗碎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依据我的经验,‘支那人’更擅长屈从,而不是反抗。”

一个日本记者抢着说:“我想问个有趣的问题……”石原莞尔打断他,说:“对不起,我只答三个问题。”石原莞尔一只脚踏上车,忽然转身,说道:“我倒是可以讲个有趣的事。我每次乘坐飞机,都会发生神秘的偏航现象。直到不久前才发现,我这把祖传的军刀磁性太强了,以至于飞行时影响到罗盘。可这带来了另一个难缠的问题:没有哪个机组敢拒绝这把军刀,因为它的主人是石原莞尔。”说完,石原莞尔放肆地爽然大笑。车子飞出很远了,石原莞尔的笑声还黏在空气里。

旷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景象。天空阴霾,雨水淅沥。先遣军的千人队伍拉成散兵线,在山路上行进着。乔群走在队伍的前面,心里惦记着吴霜,前天他给吴霜发出了信,不知道此刻吴霜收到没有。

柴河堡吴霜家,吴霜坐在门槛上给她妈读乔群的来信:“谢司令在动员时发了狠,说在哪儿丢的脸,就在哪儿把脸找回来。毕老六已经带人先行一步,除了筹粮,听说还要给先遣军订做一百口棺材,以抚慰军心。”吴霜哽咽着念不下去了。吴霜妈说:“别哭,没到哭的时候,往下念。”吴霜说:“就剩下一句,让我别等他,说等我接到信,这场恶仗说不定已经打完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吴霜抖着肩膀,趴在她妈的怀里哭起来。吴霜妈抚摸着闺女的肩膀,骂道:“这个死乔豆腐,你不是东西,你儿子更不是个东西,一个说不定的事,就拿来吓唬我们娘俩。”吴霜一听,忍不住笑了,说:“妈,你这不是不讲理吗!我乔叔怎么不是东西了?”吴霜妈说:“我这不是被狗咬了去打鸡,净想撒气吗!”吴霜抹了眼泪,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装。吴霜妈说:“你这是要干啥?”吴霜说:“我去找他,万一赶上了,我想法把他爷俩的尸首弄回来。”吴霜妈叹口气,说:“别傻了,你去哪儿找?打起仗来,漫山遍野都是尸首,你知道哪俩是?你自己挨个儿翻哪?”吴霜一片茫然。

吴霜妈劝说道:“闺女,听妈说,你要有这个心思,就把女人那点儿值钱的玩意儿留好,等那个臭小子,只要他不死,就傻等。”吴霜倒是疑惑了,问:“傻等是怎么等?”吴霜妈看着自己的闺女,一脸的泪珠没擦干净,心里反倒透亮了,知道自己闺女跟这个乔群是张飞吃秤砣——铁了心了。居家过日子,只要这女人一铁了心,两个人的日子不管怎么样,穷富也好,打架打得鸡飞狗跳也好,都能过到头。再说,乔群命硬,他能克不过小日本?吴霜妈信命,她相信乔群不能有什么大事儿。她说:“等他,等到死!男人总要回家的,今儿不回,明儿不回,打跑了小日本还不回吗?老乔家的牲口你好好照应着,总有一天,他得回家。”吴霜一听,有道理,使劲儿点点头。吴霜妈说:“妈也是,一眼高一眼低,从前看走眼了。乔群,他是个能干正事的人。”吴霜心里说,乔群不光能干正事儿,还能干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