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抗命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2页,共2页

雄井停了画笔,痴痴地遥望着“蒋先生”,眼前的这一幕恶作剧让他备感惊奇,这不是乞讨,当然也算不上交易,因为双方没有讨价还价的过程。卑微的“支那人”对“蒋先生”十分谦恭和友好,难道这就是“支那人”的逆来顺受吗?

大狼狗“蒋先生”行进在集市的过道里。因为人们纷纷闪避,高大的“蒋先生”成了孑然的独步者,行姿持重,从容不迫,俨然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篮子装满后,“蒋先生”很快折返到雄井的身边。雄井惊奇地看着这条军犬,果然像军人一样,他不再怕了,摘下篮子,将篮子里的一块鲜肉扔给“蒋先生”,算作奖励。

荒野上临时辟出了一个刑场,场外是围观的东北军官兵。十几个逃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其中有乔日成和张之勇。被五花大绑的张之勇不断地挣扎着,愤愤不服。乔日成看一眼左面挣扎的张之勇,说:“死到临头了,你还蹦跶个球啊?”言罢哼起了小调,“正月里来正月正,我领小妹逛花灯,逛灯纯粹是扯犊子,哎哟妹子呀,哥是想和你扯那个里哏愣。”张之勇说:“你唱个球啊?”乔日成说:“我高兴啊,替我儿子高兴!万幸啊,这要是他也被抓,我们乔家就绝户了。”张之勇骂骂咧咧地说:“我简直悔透了,当初就不该跟你儿子跑进东北军。”乔日成说:“你得了,啥也别说了,我儿子当初要不是遇上你这条烂命,这会儿早就出狱了。”张之勇说:“我烂命,你啥?”乔日成鼻子一哼,说:“我?我贵族,镶蓝旗。知道啥叫镶蓝旗吗?往前数上五代,我乔家是吃皇室俸禄的。”他一遇上事儿就有点儿忘了祖上镶蓝旗是他自己瞎编的,美滋滋的。

督导军官进场,朝天咣地一枪,喝道:“都听好了,旅长手谕,为整饬军纪,惩戒逃兵,对你们十三个开小差的,就地执行枪决。”行刑手进场,一字排开,纷纷拉动大栓。乔日成闭上了眼睛。场外突然传来一声喊:“枪下留人!”从附近林中飙出一骑,马上的谢铁骅单手持枪,后面尾随着数十个士兵,顷刻间将行刑手包围。另有几个士兵冲上去解救乔日成和张之勇。替乔日成解绳索的是乔群。乔日成喜极而泣:“你再晚来一会儿,你老爹脑袋就开花了。”乔群说:“别废话,赶紧跑。”

督导军官欲行拦阻,被谢铁骅率队包围。督导军官喝道:“谢团长,你好大的胆子!”谢铁骅说:“你禀告王旅长,我的人归我,自行处理。你要是不知趣,就别怪我不敬了。”督导军官四下一看,数十个枪口对着自己,他心里发怯,躲去一边。待谢铁骅领着乔日成和张之勇离开,督导军官向行刑手挥手。枪响了,十字架上的逃兵纷纷中弹。

谢铁骅部队行军到了另一个村庄,找了一户大宅,当了临时团部,大宅门口有哨兵站岗。乔群所属的这个无番号团的大小军官们,陆陆续续进了院子。大宅的厅堂里摆上了四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肉。乔日成在灶间忙活着,已经烧好了一大锅红焖肉,还有鱼炖茄子,两个士兵从灶间往厅堂里端菜,一溜小跑。花驹在桌边伸手抓了一块肉扔进嘴里,边吃边问:“团长,今天是啥日子?”谢铁骅平静地说:“啥日子都不是。从奉天出来大半年了,没吃一顿正经饭,本人今儿个有心情,就想犒劳犒劳弟兄们。”待军官们落座,菜基本上齐,谢铁骅站起吆喝道:“来!坐下坐下,大碗酒大碗肉,今天就当过年了。”

大宅的附近有片树林,此时云遮雾盖,月色迷茫。张之勇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林子,四下看看,没人。他击掌,还是没人应。他试着走进树林深处,身后突然一声喝:“不许动,把枪放下!”张之勇乖乖放下枪,撒腿就跑。前面的林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兵,枪口迎面对准他:“不许动!”乔群从斜刺里钻出来,说:“张之勇,你的死期到了!”两人在三米的距离上彼此凝视。张之勇十分镇定,说:“老大,让我死个明白。”乔群说:“你不知罪吗?你逃跑的那天晚上,差点儿要了团长的小命。”张之勇鄙视地一仰头,说:“我那是为了你。”乔群说:“谢了。可我人在江湖,帮不了你。”张之勇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说:“我不明白,反正是死,何必把我从刑场救出来?”乔群说:“长官当时有话,要自行处理。”张之勇说:“这样才解气,是这意思吧?”乔群点头,说:“不错,他想让你死于乱枪。”张之勇抽完了整支烟,沉默半晌,开口说道:“我还以为他大仁大量。就这种狗人,你敢跟他混饭吃吗?”乔群举枪瞄准他,说:“出口不逊,污蔑长官,你真是不想好了!”

林子里又钻出十几个兵,纷纷举枪,成口袋状围住张之勇。张之勇毫无惧色,说:“来吧兄弟,你要够交情,就送我一个炸子。”乔群突然哈哈笑,说:“把枪还给他。”有人把枪抛给张之勇。张之勇接了枪,懵懂地说:“你小子搞什么名堂?”乔群用枪指点众人,说道:“团长让我秘密组建一个特别行动队,这些人都是我点的,你有幸成为副队长。”张之勇问:“队长是谁?”他看见乔群得意扬扬的表情,明白了,队长是乔群。张之勇晃晃脑袋,想了半天,问:“特别行动队,是干什么的?”乔群挑了挑眉毛,嬉皮笑脸地说:“机密。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告诉你们。好了,”乔群向士兵们喊道,“都跟我来!”

大宅厅堂里,明烛高照,烟雾弥散。宴会进入高潮。谢铁骅挨个碰杯,一饮而尽,说:“诸位,酒喝到这个分上,我有一问,尔等想做大丈夫,还是想做小男人?”一个军官问道:“大丈夫怎么样,小男人又怎么样?”谢铁骅高声说道:“大丈夫建功立业流芳百世,小男人追名逐利蝇营狗苟。”乔日成从灶间闪进半个身子,击掌道:“佳句佳句,说得好!”花驹往外轰乔日成,说:“去去,没你事。”又转头对众人说,“这个还用说吗,当然是想当大丈夫。”军官们纷纷附和。谢铁骅扫了一遍在场的军官,说:“好,那我就往下说。何为大丈夫?拿到当前就是抗击倭寇,复我中华。这不光是我,也包括你们,是中华吾辈全体之初衷。无奈上峰有令,我们团一退再退,退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不感到羞耻吗?”众人沉默。唯有花驹猛喝一口酒,将酒碗砰地摔落在桌上,激动地嚷道:“长官,我操!你这不是歪吗?!哦,你下令撤退,让我们羞耻?我们羞你的耻!”

气氛陡然紧张,众人都看着谢铁骅。有个军官抢下花驹的酒碗,呵斥道:“你喝多了。”谢铁骅却没有恼怒,缓缓说道:“花驹没喝多,他骂得爽快。本团长邀你们来,就是想一雪耻辱。不过此事重大,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说。”军官们一时沉默,私交好的一些人暗暗交换着眼神,等待下文。谢铁骅环视一遍,问:“都没话吗?”薛参谋长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上峰明令不抵抗,你叫大伙儿怎么说!”

在灶间的乔日成还在炒菜,却把耳朵贴去门缝偷听。大宅厅堂里,谢铁骅端坐,把声音放得很轻,说道:“既然诸位不便说,我来说。我想把全团拉出去,换个名,叫抗日先遣军,一路杀回奉天,和小日本对命。”薛参谋长问道:“团长不是戏言吧?”谢铁骅朝门口喊道:“来人哪!”一个士兵从侧门走进厅内,把先遣军大旗铺在地上。众军官顿时一片躁动。

偷窥的乔日成大吃一惊,膝盖一软,差点儿坐到地上。从门缝飘来花驹用筷子击碗的声音,接着是喝彩声:“好!好!这才爷们儿!早就该这么干了。小日本指不定寻思,中国老爷们儿是不是都给骟了!”乔日成半蹲在地上,听花驹这么说,一只手下意识去裤裆里这儿摸那儿捏。另一个军官说:“自家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老爷们儿!”

花驹的话,只有少数人附和,多数人对突然的变故回不过神来,一脸惊诧,愣在那里。又是长时间的静默。花驹大声问:“怎么?都没屁放吗?”一个军官说:“这事得细掂量,少帅拥兵几十万,一个不抵抗,连老营都不要了,谁要以为他是软蛋,那就错了。”薛参谋长接下话来,说:“此话说得好。还有人骂他卖国,更是没心没肺。他和小日本有杀父之仇,就是卖国也轮不到他。”毕老六问:“薛参谋长怎么看这事?”薛参谋长说:“少帅是觉得,以日本雄厚之军力,必须举全国之力,才能战而胜之。东北军单打独斗,等同以卵击石。他不想牺牲全体将士,成就一己之英名。”花驹抽根烟,嘲笑地说:“哟,参谋长钻到少帅肚子里看去了?”一个军官说:“你可以看前天的《大公报》,他接受记者采访说了这层意思。”

谢铁骅说道:“明白了,听薛参谋长的意思,本团长举事,是想用全团官兵的玉碎,换我谢某人一个瓦全?”薛参谋长摆摆手,说:“不敢不敢,我只是说,小日本的头不好剃。”花驹满脸的不屑,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小日本的脑袋,比中国人长得结实吗?”大宅厅堂灶间的乔日成小声地接话说:“没的事!小日本的肚子也是肉做的,也怕刀。”花驹接着说道:“别跟我扯什么《大公报》记者咋说的,我就知道马占山马小个儿领着一万三千个兵跟日本人干上了,日本人飞机大炮一起上,他怵了吗?他不也是接到不抵抗的命令吗!”

没几个人再继续说下去,大宅厅堂的气氛有些诡异。王副官站起来说道:“诸位,有句话我必须说出来,关东军是小日本的精锐,不要说我们一个团,就是一个旅一个军,也完全没有胜算。我们要么不抵抗,抵抗了,就要准备成仁。”毕老六说道:“成仁没问题,我愁的是粮饷。”从灶间传来乔日成的声音:“粮饷是大事哦,吃饱喝足才能放响屁。”谢铁骅皱着眉头喊:“谁呀?”乔日成站到灶间门前嚷道:“我。长官开会,我不该插话。”说完他进到厅堂给谢团长鞠了一躬,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谢铁骅问道:“没有粮饷就放弃抗日吗?”乔日成摇摇头,说:“不能。就是饿肚子,爬,也要顶上去!实在打不过人家,就甩他一身大鼻涕嘛,这是气节问题。我不该插话。”谢铁骅微微一笑,说道:“这句话插得不错。”乔日成还要说什么,薛参谋长却一摆手,呵斥道:“下去!”乔日成又退回到灶间。

谢铁骅转身对各位军官说下去:“粮饷不必愁,抗日是国民之心愿,只要我们举起抗日大旗,所到之处,必有箪食壶浆者。马占山打日本人,省库就剩下一千多块钱,一筹钱,哈尔滨就筹来了二百四十万。抗日的钱,不用愁。只是,诸位都是大帅少帅的老部下,你们会拥戴我这个叛军首领吗?”谢铁骅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徐徐扫过,最后落在墙角:“譬如你薛参谋长?”薛参谋长站起:“谢团长,容我直言,你这叫扯旗拉杆子,搁在过去,我薛某人二话不说,直接抄家伙。你,我就不说了,我是端老张家饭碗长大的,抗不抗日,我全凭少帅一句话。至于你谢某人,我只能对不起了。”薛参谋长这番话使屋内气氛发生变化,军官们相互私语,甚而争执。大宅厅堂灶间的乔日成贴着门缝屏息偷听。只听得谢铁骅哈哈一笑,说:“薛参谋长,不要动气,我是邀你们来商量,不是最后决定。”花驹不耐烦了,说:“还商量个球啊,你白天劫了法场,说不定王旅长明天就把你逮去。再说,要是张大帅还活着,他能让小日本打进奉天吗?”薛参谋长阴险地一笑,说:“诸位都听到了吧?谢团长,你要是为了避祸而扯旗,这事就更得琢磨了。以愚人之见,日本的武力在世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不抵抗,我们还能残喘;送上门去,只能死光光。”花驹站起来,不服气地质问道:“薛参谋长,你怎么张嘴跟放屁似的,开口就是死光光。你拿了日本人的好处吗?”谢铁骅呵斥道:“放肆!让参谋长把话说完。”

后门悄悄开了,乔群闪身而入。正在偷听的乔日成一惊,小声问:“你怎么来了?”乔群不应,示意老爹闭嘴,之后将他拨去一边,去门缝处偷听。乔日成对儿子耳语道:“掐起来了,我的妈呀,那个南蛮子要拉杆子,说要一路杀回奉天,小日本是稻草人吗?比你爹还能吹。”乔群小声回应说:“不是吹,这回是动真格的。”乔日成说:“你是他肚里蛔虫啊?他哪回没动真格的?”他模仿谢铁骅的湖北口音说:“兵打没了,当官的往里填,你填完了我来填。”乔群用手掩住老爹的嘴。

屋里飘出薛参谋长的声音:“就说你花驹,民国十五年,张大帅花三千白银,送你我到日本士官学校,不然你一个大字不识的人,等同大粪;民国二十八年,少帅又亲自举荐你到讲武堂,拿连长的军饷。人要讲究报恩的,你还想怎么样?你现在缺啥?哦,缺个媳妇。你是不是想要少帅把媳妇放到你炕头上啊?”

乔日成在灶间小声蛐蛐般说道:“开始扒小肠了。你还别说,咱爷俩也是端老张家饭碗的,这叫吃人家嘴短,你别去当那个叛臣贼子,好说不好听。”乔群说:“啥好听?不抵抗好听吗?报上都把张学良骂死了。”乔日成说:“关你啥事?天塌了有大个子顶着。”乔日成话音未落,从后门悄声拥进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乔日成感觉不妙,问:“你们想干什么?”乔群一把捂住老爹的嘴。

大宅厅堂里,花驹满饮一杯酒,到薛参谋长面前深深一鞠躬,说:“日后薛参谋长见到少帅,请替我转达一句,张大帅待我不薄,少帅于我也有恩。可是,少帅不孝!少帅明明知道日本人炸死了他亲爹,不去报仇不说,日本人打进奉天,他居然还下了个不抵抗的命令,把奉天白白让给了日本人。他亲爹知道这事儿,在阎王爷面前不得被他羞得想找个缝儿藏起来?假如日后我死在战场上,请转告少帅不要计较我不执行命令的罪过,就当替他老爹报仇了。”薛参谋长听罢,把目光转去谢铁骅,问道:“这么说,谢团长决意要拉杆子了?”谢铁骅沉吟道:“此事重大,还要全体弟兄定夺。这样吧,赞成举事的坐到我这边,反对的,坐到薛参谋长那一边。”三十几个军官瞬间变换位置,分为隔桌相望的两个阵营。

坐到薛参谋长一边的有六个人。谢铁骅看了一下,说道:“既然是多数人拥戴,我意已决。不过我想最后说一句,先遣军此行北征,绝无私利可图,只为争回老祖宗留下的土地,能争一尺算一尺,能争一寸算一寸,即或尺寸之地都争不到,也算尽了一份军人之责。我脑袋不笨的,古人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的就是我。这一路肯定是血雨腥风,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现在还不晚,你们有谁后悔了,还可以坐过去。”谢铁骅回望身后,没有人动摇,他直视对面薛参谋长那一侧的军官,说,“当然,你们有谁想通了,也可以坐过来。”片刻的沉默后,对面一个军官起身走过来,接着又走过来一个。对面只剩下四个人。

薛参谋长恼怒地起身呵斥道:“不想听你废话了,剩下的跟我走!”谢铁骅大喝一声:“都给我坐下,我还有重要的没说。”对面的四个人坐定,谢铁骅一字一句地说,“毕竟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我很想放你们走。不过因此坏了我的大事,我怕是追悔不及。”谢铁骅露出丝丝冷笑。薛参谋长大惊失色,喝道:“姓谢的,你想干什么?”谢铁骅说:“你们罪不该死,可是为了抗日,只好让你们当冤死鬼了。来人!”

以乔群为首的特别行动队从灶间闯门而入。薛参谋长正要掏枪,行动队的枪已经响了,连发数枪,将薛参谋长等四人击毙。跟着跑进来的乔日成目睹了这一幕,靠墙紧闭双目,腿打哆嗦,之后顺墙缓缓下滑,直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