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来正月正,
我领小妹逛花灯。
逛灯纯粹是扯犊子,
哎呀妹子哟,哥哥我想和你扯那个里哏愣……
外面很远的地方突然响起轰隆的爆炸声,乔日成吓了一跳,扭动的身子在炕上凝固成一个造型。等爆炸声停歇,他蹲到窗前往外看,没看出个究竟,于是问墙上影子:“唱哪儿啦?”影子不答。乔日成提示自己道:“花灯逛完了,该逛花楼了。”于是又唱:
二月里来龙抬头,
我领小妹逛花楼。
花楼修得高,
哎呀妹子哟,你可别闪了杨柳腰……
外面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墙上棚顶纷纷落土。乔日成吃惊,卧倒,蹲在窗前往外看,什么也没有啊。乔日成穿鞋下地,点燃煤油灯。
北大营附近小街上,月影绰绰。无数的皮靴踏地,击起骇人的声浪。数百日军散成兵线,沿着小街冲去北大营。极少有人发声,间或有口令和枪械的杂响。
一声枪响,乔日成屋子里窗玻璃碎了。乔日成忙吹灭了灯,趴在炕沿下,摇头嘀咕:“不对呀,不对不对……”外面枪声大作。乔日成犹豫着,极其小心地开了房门,三步两步跑去土墙下,扒着墙豁向枪声密集的方向张望。北大营上空飞弹如流萤。一个小伙子从小街飞奔过来,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乔日成问道:“谁和谁打起来了?”小伙子嚷道:“北大营让小鬼子端了!”乔日成使劲闭了下眼睛,刚刚喝了太多,酒还没醒,迷迷瞪瞪的,说:“你别吓唬我!”小伙子说:“你没长眼睛还没长耳朵吗?”乔日成跳上墙,朝北大营张望。
几百米外的北大营弹火纷飞,嘶喊、口令和搏击声隐约可闻。乔日成一下想起大法师说的六月雪、乔群的刀兵之灾,跳下墙,钻到屋内,先拿起一根烧火棍,又放下,接着捡起一把铁锹,又放下,最后拿起一把切豆腐的短刀,藏在袖筒里,闯门而出。乔日成跑了几步,腿发软,折身回来,将瓶子里的残酒一股脑全部送进肚子里,晃了晃脑袋,又跑出家门。在小街岔路口,他辨了辨方向,而后溜墙根跑去北大营。
北大营第七旅属下三个团,驻地间隔几条街。此刻某团营区正在遭遇洗劫。数十日本兵踢门而入,用刺刀和子弹枪杀还在睡梦中的士兵,一时间泛起一片惨烈的叫声。一个被刺刀开膛的东北军士兵,强忍剧痛,把肠子塞回到肚子里,挣扎着爬到枪柜下,摸出一柄手榴弹,用牙齿咬断了拉环,在轰然的爆炸声中,十几个日本兵倒地……
目睹了这一惨景的花驹转身飞越土墙,在小街上迅疾地跑着。北大营无番号团营区地处偏远,此刻还处在静寂之中。夜影中,花驹气喘喘地跑进营区。哨兵问:“连长,那边怎么回事?搞演习吗?”花驹吼道:“屁!鬼子端咱们老窝了,拉警报!”一个哨兵钻进岗楼,凄厉的警报声霎时响起。另一哨兵举枪对夜空连放数枪。
到了北大营无番号团宿舍,花驹一脚踹开房门,大嚷道:“滚起来滚起来,快,抄家伙!小鬼子端咱们老窝了。”铺上的士兵纷纷起床穿衣裤。花驹跑出这间屋,沿着宿舍挨屋咣咣踹门。便在这时,一队日军冲进营区,砰砰几枪,将跑出的士兵射翻在地。花驹闪身进屋,将门顶上,吼道:“别开灯,小鬼子摸进来了,抄家伙!”已经穿好衣服的大个子兵刚跳下地,突然被子弹射穿,麻袋一般扑腾摔在地上。接着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从窗子伸进十几支枪嘴。花驹傻了,蹲到墙下喊:“卧倒!”
枪声响了,十几支枪齐声吼叫,墙土纷纷脱落,屋里烟雾弥漫,不时有人发出惨叫。张之勇倒在地上,用脚将一支步枪钩到手里:“连长,往外冲吧,不能等死!”花驹说:“我们被包围了,冲也是死!”乔群突然立起,从破碎的窗子甩出一颗手榴弹,接着又扔出一颗。在隆隆的爆炸声中,花驹持枪破门而出,大喊道:“弟兄们,跟小鬼子玩命了!”众人往前冲的关口,乔群诡谲地拽了一把张之勇,张之勇会意,两人反向而动,跳上床铺,从后窗鱼跃而出。
乔群和张之勇用夜幕作掩护,沿墙根快速跑动。乔群说:“你在后,我在前,相互罩着点。”说话间张之勇举枪就射,一个日本兵应声倒下。乔群说:“看不出来,你的枪法还不错。”张之勇说:“那是,我当过几天胡子,玩枪可不是头一回。”乔群盯着周围,不忘刺激他,说:“你小子吃喝嫖赌、绑票砸窑,你还有啥没干过的?”
张之勇四下观望,说:“别啰唆,看见没有,翻过前面那道墙,咱哥俩就活命了。”张之勇摘下头顶的帽子,撕了领章,摔在地上。乔群一愣,说:“你这是干什么?”张之勇说:“我操,这还不明白?撒丫子啊!”乔群说:“这个时候?扔下弟兄们不管?不仗义吧?”张之勇说:“你傻逼,谁和谁弟兄啊,弟兄就咱俩,人家是东北军,你我是逃犯。”乔群气哼哼地说:“可小鬼子端咱的老窝了。”张之勇说:“啥叫咱老窝,那是端了张小六子的老窝。”乔群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张之勇。张之勇说:“别这么看我。你当初怎么进的大牢?谁把你爹打得满地找牙?张小六子跟你仗义过吗?”乔群不知道谢团长怎么样了,说:“当初可是谢团长收留了咱俩。”张之勇说:“欠他一个人情就是了。”
乔群闷了一会儿,说:“谢团长对我不错,要跑你跑吧。”张之勇露出凶狠和霸气,单手举枪,顶住乔群胸口,说:“还是我当老大吧,听我的,跟我撒丫子。”乔群也把枪举起,说:“咱俩较量过,你早就把老大让给我了。赶紧滚!再说一句‘撒丫子’,我就把你打成筛子。”两人僵持着,还是张之勇露怯了,他放下枪,说:“好好,你小子不识好歹。你哥我耍单了!”张之勇后退几步,猛一转身,急步向高墙跑去。几声枪响,很快跑来三个日本兵,叽哇地扑向张之勇。乔群躲在暗处打冷枪,放倒了三个日本兵。乔群急步跑过去,蹲到墙下,示意张之勇踩着他肩膀跳墙逃跑。张之勇爬上墙,转头之间,忽然犹豫了。张之勇说:“你爹——”乔群问:“在哪儿?”张之勇没答话,从乔群肩头跳下,迅疾向操场跑去。
北大营营区操场上,乔日成被两个日本兵用刺刀逼到墙角。乔日成连连作揖,说:“皇军饶命,饶命饶命,没我事,我是良民,旁边做豆腐的,就是闲了,跑来卖呆……我也是,啥呆都卖吗?”乔日成噼啪扇自己的嘴巴。日本兵不懂,问一旁的雄井:“他说什么?”雄井说:“他说他是做豆腐的。”雄井看着乔日成有点儿眼熟,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乔日成瞪大眼睛,也想起来了,说:“哎哟,见过见过,在圆启法师那里……哎呀缘分哪,你也是信佛的人,佛家连鸡都不杀,何况我人乎?!”
日本兵将乔日成一脚踹翻,说:“雄井君,你的刺刀还没见血,用他来吧!”雄井犹豫着端起刺刀。乔日成吓得坐在地上,说:“别呀,咱俩好歹也算熟人。”躲在暗处的张之勇瞄准了,开一枪,日本兵倒地上,雄井见状撒腿就逃。乔日成见儿子和张之勇出现在身边,忽然来劲儿了,从袖子里摸出短刀,一个高蹦起,照日本兵死尸扎了一刀,又踹了一脚,叫道:“做豆腐是做豆腐,我货囊人不囊!”乔日成挺了挺胸,亮相给乔群和张之勇看。
此时操场上人群涌动,短兵相接,一片混战。乔群拽着乔日成跑,边跑边问:“你来这儿干什么?”乔日成说:“你这不是犊子话吗?我带这个来的,你说我干什么?”随之又对张之勇说,“趁乱,你俩赶紧跑!我掩护!”张之勇拉乔日成欲跑,乔日成跑几步又回来了。乔日成说乔群:“你怎么不跑?”乔群说:“这个节骨眼,我跑咋算?当逃兵吗?”乔群见爹愣怔着,猛推一把,朝张之勇喊:“快蹽啊!拽着我爹。”言罢乔群奔向厮杀的人群。
乔日成跟张之勇跑了几步,忽然止步,问张之勇:“我蹽,我是老百姓,你咋算?”张之勇说:“我和你儿子本来就是逃犯。”乔日成愣怔一下,一想也是,这工夫不逃啥工夫逃。乔日成转身又奔去操场,张之勇尾随他,说:“叔,你不要命了?”乔日成哪顾得上自己的命啊,儿子的命才值钱呢。儿子在哪儿呢?他对张之勇说:“你俩要真是患难弟兄,你就不能扔下他!”两人在一株大树下的土坑里蹲下,借着朦胧的月色搜寻乔群。
操场战斗正酣,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枪声里,空气里弥漫着杀气和血腥味。这场面把乔日成震慑住了,他被吓得双手捂脸,从指缝中窥望,口中叨叨个不停:“我的妈呀,活这么大,这可是头一抹!这叫打死架啊,差啥哩你说?”张之勇心里说这可不是打架,你死我活的,这叫战斗。乔日成不明白,琢磨着,小日本住咱这儿,供他吃供他喝,哪儿不高兴吱个声呗,顶到家门口打,哪兴这个啊!心里正嘀咕呢,乔日成忽然发现了乔群,站起来说:“张之勇,乔群在那儿!”在操场西南角,乔群和两个日本兵厮打在一起。
乔日成找着儿子了,心说完啦完啦,俩掐一。几乎是同时,张之勇和乔日成跃出土坑,直奔西北角。处在劣势的乔群因为老爹和张之勇的加入,反转败局——日本兵的刺刀几乎挨近他的前胸,结果被张之勇一枪托子打倒。三个人合力干死一个,另一个逃跑了。乔群问爹:“怎么还没跑?”乔日成嗔道:“多亏了你这个兄弟,跑了你小命就没了。”乔群感动地拍了一下张之勇。战斗接近尾声,操场枪声稀疏下来。操场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死尸。
花驹在操场中央朝天砰砰几枪,高喊:“二连的,到南上岗集合!”乔群和张之勇彼此凝视。乔群一歪下巴,说:“想溜就快点儿,不然就没机会了。”乔日成拽儿子,说:“就等你哩,咱一块溜。”乔群挣脱了。张之勇横在乔群面前,气呼呼地问:“我闹不明白你是咋想的?往下还有恶仗。”乔群一声不吭,抓住张之勇的手摇了几下,说:“兄弟,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乔日成给张之勇使眼色,他从地上日军尸体上摘下一个挖壕的小锹,冷不防照儿子后背猛地一击。乔群晃了一晃,跌倒了。张之勇吓了一跳,心里说没死吧?乔日成把儿子扛起来就跑。乔群只是突然被爹拍倒了,在爹肩上挣扎喊叫:“放开我!”乔日成自己扛不稳乔群,喊张之勇帮他,说:“大兄弟,帮我收拾他!”
张之勇正欲上前,乔群已经挣脱下地,将枪口对准乔日成和张之勇,道:“哪个再过来,别怪我枪走火!”乔日成和张之勇愣了,站住不动。乔日成说:“本事不小啊,敢把枪口对准你爹,也不怕雷劈。”乔群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乔日成气得直跺脚,说:“天哪,我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犟种!”
张之勇看看走远的乔群,说:“乔叔,这不能怪我了,咱俩赶紧溜吧。”见张之勇要跑,乔日成一把拽住他。乔日成说:“你听我说,你俩是患难哥们儿,你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火炕。”张之勇无奈,说:“他是咬屎橛子,给麻花都不换。”乔日成哀求道:“求你了,留下来,你俩相互罩着,我还能放点心。要不叔给你磕一个。”乔日成说完就要下跪。张之勇忙拉住乔日成,犹豫了一会儿,走去南上岗。
北大营附近的小街,静谧得吓人。乔日成丢了魂魄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周围死一般沉寂,脚下到处是尸首,他视而不见,居然哼起了小曲……出了营区大门,拐过街口,忽见前面开来大队日军。他一惊,人似乎清醒了,连忙躲到墙根下,一步一步后移,而后撒腿就跑,后面枪声响了。
东北军的队伍陆陆续续集结着,在北大营营区南上岗,黑压压的队伍散乱地遍布坡地上。附近洼地里,几十个伤员或蹲,或坐,或躺,叫骂声不绝于耳。愤懑、沮丧、暴戾的情绪正在暗夜中扩散。
花驹跑向队伍一侧,向谢铁骅报告团里刚刚统计的战况,全团共牺牲八十七人,伤员一百零六人。两座营房已经被日本人占领,团里所有的电话线都被割断。听完花驹的报告,谢铁骅沉默地走到伤员中央。他看着负伤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说两年前他就喊狼来了,没人信,今天狼真的来了。前些天他跟踪关东军发现异常,跟第七旅旅长汇报过,跟参谋长荣臻也报告过关东军从日本本土引进重炮的事儿,荣臻说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今天,现世报啊。他暗中告诫自己,要稳住神,不能让士兵感到长官先丢了军魂。他让花驹集合队伍。
队伍集合完毕,谢铁骅开始训话:“你们听好,咱北大营第七旅是东北军的护家王牌,七旅要是垮了,奉天就会失守。小鬼子要是拿到了奉天,东北将全境告急。”这时,毕老六跑来报告:“团长,观察哨说,小鬼子后续部队上来了。”谢铁骅鼓舞着士气,喝道:“弟兄们,以我身后这条沟为界,一步不准退。兵打没了,当官的往里填!参谋长!”一名军官出列:“到。”谢铁骅说:“你负责督战。连官、营官打没了,你就把自己填进去!”参谋长答:“是!”谢铁骅说:“你填完了我来填。哪个要是怯战,杀无赦!把队伍带开!”在口令声中,队伍哗地四散。
就在这时,在夜影中跑来一个骑着战马的军官。谢铁骅定睛一看,原来是参谋部的周副官。周副官翻身下马,小声说:“谢团长,等一等!”随之将谢铁骅拉去一边耳语。即要散去的军官示意士兵驻足,等待新的部署。谢铁骅似乎没听清副官说什么,愣了半天,说:“不可能!周副官,你胆敢谎报军情,误传命令!”周副官说:“我要说错半个字,你就毙了我。”谢铁骅说:“当着我的兵,你再重复一遍!”周副官立正,高声喊道:“传上司命令,决不抵抗,即使勒令缴械,占领营房,均可听其自便。”周遭的军官士兵顿时一片哗然。谢铁骅抓住周副官的衣领,愤懑地说道:“告诉我,到底哪个上司的命令?是王旅长吗?”周副官不敢言声。人群里的花驹突然冒出一句:“弟兄们都给开肠破肚了,还不抵抗?!哪个狗屁上司,把他拉出来枪毙!”士兵们大声附和嚷道:“枪毙!这还不枪毙吗?枪毙!”
从队伍后面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第七旅旅长王以哲。王以哲对部队的训练,一向全神贯注、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不遗余力。所以王以哲一出现,队伍静了下来,大家都想听听王旅长怎么解释这个不抵抗的命令。王以哲边走边说:“枪毙好啊,我王以哲正愁没法跟国人交代呢。来吧,先毙了我,我听个响。”一个老兵听罢,绝望了,用头砰砰撞树,边撞边号叫道:“这他妈老窝都让人端了,不抵抗干啥?等死吗?咱手里的枪不是枪吗?是他妈的烧火棍吗?”一群士兵气得嗷嗷直叫,闹闹哄哄。谢铁骅冲天开了一枪。
场上肃静下来。旅长王以哲治军严明,素来以德服人,此时他的出现,让谢铁骅知道撤退的命令不是王以哲发出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谢铁骅急于弄个明白。谢铁骅低声问道:“旅长,到底发生什么了?”王以哲低声答道:“内幕我也不清楚,命令是荣臻参谋长亲自下达的。”
谢铁骅自从听乔群说看见日本人夜里偷偷运送大炮后,立即跟踪侦察,把结果先汇报给了驻守奉天的第七旅的王旅长,王旅长让谢铁骅把情况上报给荣臻参谋长,看荣参谋长有什么看法,荣臻听了汇报,并没有在意。东北军各级军官在上级长官的带动下,整日讲究听戏捧角,讲吃讲穿,摆阔气、争面子,毫无警惕性可言。日本守备队调动频繁,东北军将士虽有所知,但没有引起大多数军官的注意,他们认为军队换防,不足为怪。王以哲痛恨这些长官整天听戏喝酒,一派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之势。所以,他没有理会荣臻的意见,让谢铁骅派兵化装成老百姓前往日军营地打探。谢铁骅打探回来的消息是日军营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高七米、十米见方的马口铁房子,日军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三点施工,说是在挖游泳池。谢铁骅把这些情报汇总给王旅长,王旅长分析日本人是在准备安装大炮。安装大炮必须挖大坑,至少深一米、直径五米。日军对外宣称是在挖游泳池,一定是这个原因。此时,只有第七旅驻扎在奉天,所以旅长王以哲还是非常警惕的,他马上召集连长以上军官开会,让大家警惕,日本守备队最近调动频繁,兵力有所增加,宪兵也换了防;日本军队给在南满站做生意的日本商人也发了军装,还发了武器;日本浪人到处寻衅。因此各连要严加管束士兵,不得随便外出。各驻地部队要构筑一些必要的工事,以防意外事件的发生。并指示参谋处拟订相应的防务计划。通过这次会议,各团、营、连有所警觉,有所准备。所以在“九一八”事变发生时,虽然北大营被偷袭,第七旅官兵还都准备按预定的部署进入阵地。不想,却收到了来自荣臻参谋长不抵抗的命令。
谢铁骅和王旅长此时见面,心领神会,他俩已经预料到日本人要动手,可是,却接到不抵抗的命令,非常郁闷。谢铁骅低声问王旅长:“不抵抗的命令会不会出自少帅呢?”王以哲沉吟半晌,说:“一切皆有可能。事关江山社稷,我想荣臻他一个人做不了主,他没这个胆子。”谢铁骅说:“我无法理解。”王以哲说:“我和你一样,但命令必须执行。往你身后看。”谢铁骅转身向南。
在月色笼罩的旷野上,撤退的队伍正在迟缓地移动,悄无声息。王以哲说:“那两个团已经撤走了。”谢铁骅悲愤地说:“我要是抗命呢?”王以哲手指身边的军官,说:“我的督导队长在这儿。”督导队长喝道:“上面有令,凡抗命者,杀无赦。”王以哲也十分悲愤,说:“已经枪毙三个了,我不想让你成为第四个。先执行命令吧,队伍后撤,我一会儿坐第一趟火车去北平找少帅,问清楚不抵抗的命令是谁下的。”
谢铁骅想起王以哲给第七旅军官下达的命令,每一个军官必须背诵《曾胡治兵语录》,“带兵之道,勤恕廉明,缺一不可。求将之道,在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不禁更加悲愤。日本人大开杀戒,我们临阵脱逃,我们的良心血性勇气何在?智略是什么?是逃命吗?谢铁骅无奈,来到队伍前,沉默。众人等着谢铁骅开口。王以哲催促说:“没时间了。”谢铁骅悲怆地喝道:“值日官!”花驹跑前喊:“到。”谢铁骅说:“传达我的命令,部队放弃抵抗,撤出防区。还有——哪个要是抗命,杀无赦!”花驹不动也不言。谢铁骅掏出手枪喝道:“你想抗命吗?”花驹气急败坏地喊:“不,我想操他妈!”
此刻,奉天古城墙里,残存的东北军士兵和日本兵拼着刺刀,一个个不敌而亡。奉天城内,数以千计的日军冲上古城墙,将日军战旗插在城楼上。日军站满城墙,疯狂地大呼小叫,他们以为他们的天皇真会如他们叫喊的那样万岁,他们的帝国皇军会像他们狂呼乱叫的那样永远万岁。
天已见亮,一缕晨曦出现在天际。东北军撤退的队伍在旷野上无声地行进,其中裹挟着伤员。老兵田洪祥躺在担架上,这时醒过来,张望两边,满脸悲情地问:“咱这是去哪儿啊?”乔群回答:“不知道。”田洪祥弱弱地说:“把谢团长找来,我有话说。”花驹一肚子怨气,说:“谢团长没工夫搭理你,跟我说吧。”田洪祥问他:“是你让撤退的吗?”花驹说:“你傻啊,我是哪棵葱,我有权力命令部队撤退吗?”花驹愤愤不平地说,“是上司有令!”田洪祥依然弱弱的,语气却不容抗拒,说:“去,把姓谢的找来!我可是老五团的兵。”花驹疾步走去前面。很快,谢铁骅出现在田洪祥的担架旁。田洪祥质问谢铁骅:“撤退是你的主意?”谢铁骅说:“不是,是执行上峰的命令。”田洪祥抄起头枕的步枪,动作艰难而迟缓,用步枪指向谢铁骅。花驹反应迅速,马上站到谢铁骅的面前,大喝道:“你要干什么?”
谢铁骅推开花驹,说:“别管他!让他说。”田洪祥悲愤地说:“你说过,就为撒丫子,你谢某人深以为耻。你那天喝醉了。”谢铁骅不看田洪祥,阴郁地说:“不醉也这么说。”田洪祥说:“你还拜托过弟兄们,以后不管遇上谁,你要是喊撒丫子,就把你打成筛子……你是这么说的吧?”谢铁骅涨红了脸,叹了口气,说:“我是这么说过。”田洪祥哗地将子弹上膛,哆哆嗦嗦地举起枪,对准谢铁骅说:“那就别怪我了,我执行你的命令。”乔群欲上前拦阻,被张之勇暗中擒住了手腕。与此同时,花驹冲上前,一把夺了田洪祥的枪。花驹大骂:“滚下来!”他一脚将担架踹翻,田洪祥滚落到地上。
队伍顿时乱套了,士兵纷纷聚拢来观看。花驹连踹几脚,之后用枪顶住田洪祥,却回头盯着谢铁骅,面呈乖戾之气,骂道:“王八蛋,老子把你打成筛子!”谢铁骅高喊:“住手!”枪响了,一串愤怒的子弹从田洪祥头顶上飞过,另有几发在田洪祥前后左右开花。花驹显然不是真打,他是在发泄。田洪祥见子弹飞来,只求速死。子弹飞跃耳边,他依然活着,这让他老泪纵横。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谢铁骅上前把田洪祥拉起,转头对花驹说:“我知道你有气,有本事朝我来呀?!”花驹木着脸,一言不发。谢铁骅转身离开,向队伍前方走去。
花驹朝看热闹的士兵吼:“都看我干什么?我耍猴吗?听口令,保持队形,撒丫子!”随之狂笑不已,狂喊不止,“妈的,给我撒丫子!撒他妈撒丫子!”士兵们哗地散了。有两个兵要扶田洪祥。花驹说:“别管他,早就当过逃兵,现在还是逃兵,逃兵还活着干什么?让他去死!”
这是个奇怪的黎明,太阳出来一晃,又隐去了,天空铅一般黑。几声闷雷之后,大雨瓢泼而下。队伍在雷电中静默前行,在雷电中感受到愤怒,从静默中感受到压抑和焦灼。雨停了,天空透下一丝阳光。泥泞的雨水将队伍染成肮脏不堪的样子。队伍间或响起一声叱骂,还有枪械碰撞的杂响声和伤员的咳嗽声、呻吟声。
田洪祥摔了一跤,艰难地从水洼中爬起来,捡了根树棍,一瘸一拐地前移。一直尾随着队伍的乔日成这时跑上来,搀住田洪祥,搭讪道:“哎呀,干啥都不容易。看你这岁数,跟我差不多。”田洪祥不置可否。乔日成继续亲热地说:“属啥的?”当逃兵,田洪祥心中烦闷,见乔日成一副讨好自己的样子,更觉得愧疚,叹了口气,说:“属小龙。”乔日成说:“哦,你小我一岁,我属大龙。来来,我背你。”乔日成蹲到田洪祥前面,田洪祥却绕过去了。田洪祥说:“哥哥呀,我不能用你背,我一个逃兵,活着都多余。再说了,你能背我打仗吗?”
乔日成说:“你这个老弟,这是何苦嘞?到哪儿还不混碗粥喝,老张家饭碗那么好端吗?”田洪祥重又打量乔日成,说:“你谁呀?”乔日成说:“鄙人乔日成,乔群他爹。”田洪祥寻思一会儿,问:“哪个是乔群?”乔日成自知走嘴了,连忙改口,说:“就是你们那个乔三。”田洪祥“嗯”了一声,他听说了,乔三他爹会做豆腐。乔日成炫耀说他平时做豆腐,可是真正的看家本领是写大字。乔日成比比画画,做写字状。田洪祥歪着头看看乔日成,不太明白。乔日成说:“就是笔、走、龙、蛇,我主要是写字的,读书人!”
田洪祥表情起疑,他还真没看出来。不过,大敌当前,田洪祥没心思聊这些。乔日成只要是没什么事儿干就停不了吹,他说:“你别看我长得粗,好字没少写,大书没少看。哎呀,在乡下,又生逢乱世,全给耽误了。”田洪祥奇怪,乔日成他一个老百姓跟着队伍干什么。乔日成继续絮叨着,时而伸着脖子用目光找寻乔群,心里说咋整啊,身边就这么一个瘪犊子儿子,也不跟我往家跑,不放心啊。
听乔日成不断絮叨,田洪祥心里不那么沉重了,他仿佛重新回到老乡们中间,回到奉天的北大营里,北大营热闹啊。田洪祥回忆起民国十八年,就是1929年,奉军和苏军交战大败而归,士气低迷,人心惶惶。到了1930年春天,好日子来了。第七旅旅长王以哲召开连长以上军官会议,提出实行“军工制”,这下,全旅上下高兴,一致赞成响应。以营为单位,根据各营的具体情况和志愿,分别成立各种工厂,重整旗鼓。当时成立的工厂啥都有,有皮鞋(靴)厂、缝纫厂、织布厂、牙粉厂、毛巾厂、织袜厂、手套厂、布鞋厂,各连挑选会这种手艺的和手巧的兵,调集到一个厂,还外请师傅,教徒弟。田洪祥被分配给老振武皮靴厂的技术员当学徒,干劲儿十足。那会儿毛巾厂的原材料从城内的老天合、同义合等大商店购买,产品除供给本旅官兵需用外,还到市面推销。奉天生产牙粉的只有同昌行一家,生产“火车头”牌牙粉。第七旅也生产牙粉,质量比同昌行生产得还好,而价格却比同昌行低。其他的产品,价格也都比市场价格便宜一些。一般的行商小贩都开始到北大营开的厂子去购买或批发,生意火爆。各营实行军工制办厂后,经过半年多的时间,结算后每个营都赚了钱,用途公开宣布,没有发现有贪污或营私舞弊的事情。王以哲军纪严明,谁都怕被枪毙。第七旅伙食一天比一天好,士气大增啊!
田洪祥回忆往事,心中更加留恋。那会儿北大营围墙内外空地多,王旅长让开荒种地。各营、各连相互商量着,分着种菜,有种白菜、萝卜的,有种豆角、倭瓜的,各连并都有骡马、铁轮大车,每个月除拉运给养、马草、马料外,还利用这批畜力拉蔬菜,并挑选会种菜的兵,组成一个“生产班”,专负其责。另外,每个连都养了几头猪,留待年节宰杀,平时挑大的猪也时不时杀一头。当兵的杀猪菜可劲儿造,那日子,红红火火。见天儿有肉可吃,蔬菜样样数数管够。伙食一好,田洪祥这个在军营大半生的兵痞,像是有了家一样,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的。可是,有家的日子才过了一年半,到了9月18日,一夜之间,北大营被人端了,被人炸、被人打、被人占,死的死,伤的伤,田洪祥觉得完了,这辈子的家没了。一夜之间,家就没了,末了,还来个不抵抗,撤。唉,丢人哪,心里苦啊。
田洪祥一想到身边絮絮叨叨的乔日成还有个结结实实的儿子,煞是羡慕。沉默半晌,他说:“老哥啊,我完了,北大营就是家啊,完了,我没家了。我这辈子和你不能比啊,你有儿子,有儿子就有家啊。我二十出头就摆弄枪,离了它,我真不知靠啥混饭。”乔日成感叹说:“也是,我也看明白了,你这个兵当的呀,也就是糊弄一张嘴吧。”田洪祥说:“也不对,我也打过不少胜仗,跟着张大帅护境安民来着。”乔日成逗他高兴,说:“真的假的?你手里有杆枪不假,说不定举枪就打,乱扫一气,蒙着秃噜一个算是打死一个,其实连瞄准儿都不会。”田洪祥说:“那你可是埋汰我。”
乔日成嘿嘿一笑,说,“你瞄个我看看?你连打谁都不知道。”田洪祥苦笑说:“我想打日本鬼子,人家上头不让啊。”长官让我们当兵的背《士兵问答十二条》,要爱护老百姓,帮助老百姓,保护老百姓。谁不会背啊,可是背那玩意儿管啥用啊。田洪祥心里想着平日里日本人在街上就欺负中国人,现在军队撤了,老百姓得是啥样了啊,越想越不敢想。乔日成说:“得了吧,就你们想打鬼子,啥玩意儿啊,你可别瞎扯了,鬼子在身后,你们往南走。”
田洪祥一瘸一拐,自己骂自己说:“是啊是啊,我们就是人家养的一群狗,人家说咬谁就咬谁,说咬几口就咬几口;不让咬我们还就不能咬。我们是狗,不是人哪。”骂完了,田洪祥心里痛快了,眼泪却扑扑簌簌掉下来,皱纹密布的脸上,泪珠一串串,流淌着,看上去更是挂满了无尽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