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中式座钟靠墙而立,嘀嗒作响,忽而开始报时,嗡嗡地响,时间在流逝。
奉天关东军某驻地的密室里,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和花谷正沉默许久,三人之间没有了交谈,互相回避着彼此的目光,气氛板结而僵硬。石原莞尔在木椅上正襟危坐,拄着军刀,盯着对面的座钟,半晌吐出一句:“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他看着花谷正,心情烦懑,又不好发作,觉得度日如年。板垣征四郎虽然大石原四岁,却没有石原那么心思细密。板垣想继续讨论三个人原定的9月28日搞满蒙事变的事情,石原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这件事先停下来,等建川美次次长到奉天后再议论吧。”
板垣以为石原打算放弃行动,不高兴了。他是坚持要搞兵变的,所以不急不缓地劝说道:“石原君,请你不要烦躁,慢慢听我把话说完。我人生的一个重要经验,是‘支那’给我的,想听吗?”石原莞尔默不作声。板垣征四郎继续说:“我的观点是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缓一缓。缓则圆,这是我总结的‘支那’哲学。”石原莞尔并不想和他争论,他心里想的是提前行动。但是,他不想当着花谷正的面儿谈这些。可能是因为石原和板垣是无话不说的密友,心里的郁闷就忍不住朝他发泄,他愤懑地说:“先不说轻重缓急,板垣君的论调令我生厌!我怀疑,你已经变得和内阁的文官一样温婉,你已经不会拔刀了。”说完,石原朝他使了个眼色,板垣征四郎显然没有看懂,不愉快地说:“石原君,我承认你有‘关东军大脑’的美好赞誉,可事实上,你只是个作战参谋,小小的中佐。而我,高级参谋,位阶大佐,对吧?”
石原莞尔微微一笑,说:“跟我炫耀你的军阶?你不至于这么无聊吧?”板垣征四郎更加不高兴了,说:“我是在提醒你,我是陆军大学二十八期的,你是三十期的,别忘了,我是你的学长,对我,你要有起码的尊重。”石原莞尔见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退一步,说:“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也是一时冲动,说了不敬的话。原本帝国的前途和荣耀就在眼下,就在我们三个人的手里,我们策划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充分,但是,在瞬息之间,事情就败露了。眼下内阁要求军部彻查此事,所以,我无法保持冷静。”一旁的花谷正见二位长官争执起来,打个圆场,说:“我能理解石原学长的心情。”
花谷正不开腔还好,他一说话,板垣征四郎气不打一处来,怒视花谷正,骂道:“你给我闭嘴!你酒后失言,你知道给我们制造了多大的麻烦吗?建川次长这次来,就是想阻止我们的行动,我们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石原劝慰道:“好了好了,这件事等建川次长来了以后再讨论,今天先散了吧。”
等大家散了,石原回头去找板垣征四郎。原来石原莞尔对花谷正已经有了戒心,不想让花谷正继续参与事变的下一步行动。酒后失言,一次足矣,石原怕他再一次喝酒后说出关于兵变的相关秘密。他只想和板垣一个人商量动手的日期和具体实施步骤。板垣知道石原莞尔的用意,自然就心平气和了。石原擅长情报分析,他分析军部一系列会议的内容,觉得建川次长此次来不过是表面上服从内阁的要求走个过场而已,他的真正用意是帮助关东军。石原作出这个判断的第一个依据就是建川次长没有从东京直飞奉天。如果建川急于解决问题,为什么不从东京直飞奉天?电报上说,他是坐船来的,途中还要在朝鲜的釜山港逗留两天,这样的话,他最快也要9月18日赶到奉天。就是说,他给奉天已经泄密的柳条沟行动预留了行动时间。第二个依据是,建川美次是陆大军刀组毕业的,和石原一样,都是主张把满蒙地区变成日本的后方,他只不过是个老练的政客,不愿意承担兵变的责任而已。板垣征四郎听着石原的分析,觉得有道理,两人说着说着,兴奋起来。
柴河堡的天空上,云淡风轻。乔日成家的马厩里,飘洒着稻草的清香。乔日成端着笸箩给牲口添草料,对一驴一马一骡嘱咐道:“你们几个听着,咱家那个耍大刀的瘪犊子在城里惹事了,我顾不上你们了,天亮我就得进城,这一去,还不知哪天回来。哎呀,难日子怕是在后边呢。寺庙里那个法师说‘六月鹅毛纷纷下,只见刀兵不见天’,吓人不?你们几个要让我省心,结结实实的,吃喝啥的,我让小霜管你们。”驴马骡、鸡鸭鹅也都是乔日成的家里人,话呢,他是说了,牲口们听得懂听不懂,也是他乔日成顾不上的了,他不由得哀叹几声。
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一次又一次秘密见面,他们二人互相交流各自行动的阶段、程度。石原莞尔此时已经秘密联络了军部很多高级军官,还通过驻扎在朝鲜的日军参谋神田正种联系到了驻朝鲜日军司令官林铣十郎中将。林铣十郎十分欣赏并且支持石原的计划,已经把他麾下的两个师团集结在朝鲜边境待命了,这样,一旦关东军遭到东北军的抵抗,驻扎在朝鲜边境的日军部队可以立即越境到奉天增援关东军。板垣征四郎听了石原的情况介绍,由衷地佩服石原的战略眼光。虽然石原早已断定张学良不会抵抗,但还是为最坏的结果作出了充分的准备。他和石原热烈地讨论军部哪些人会是他们潜在的同盟者,口头叙述着,尽量用记忆力牢记,并不作笔录。石原知道时任日本陆军的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并不支持他们的计划,他认为时机不成熟,但是陆军大臣南次郎是支持武力占领满蒙地区的。目前的问题是建川次长、本庄繁司令的表面态度很暧昧,但是其实都是暗中支持占领满蒙的,只是他们都不愿意背负发动战争的责任。
又说到内阁,板垣征四郎丝毫不理解那些内阁里的反对者,进军满洲是很多日本人的梦想,为之欢呼犹恐不及,怎么会想要阻止呢?参谋总长金谷范三的意见是再等一年,板垣觉得简直是笑话,此时,他和石原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板垣征四郎上次和石原一起去旅顺向本庄繁司令官汇报情报后,本庄繁的态度至今尚未明朗。目前自己和石原的行为是以下克上,这在军界是很忌讳的。板垣已经想好,一旦日后内阁追究下来,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石原莞尔的计划是一旦柳条沟的事情顺利,可以让花谷正直接电告关东军司令部和日本军部,而板垣征四郎以关东军司令官代理的身份发布进攻奉天的命令,这是条例允许的。然后,由石原去旅顺的关东军司令部,说服本庄繁正式下令占领满蒙。板垣征四郎一想到即将开始的计划,仿佛站在了悬崖之上。为了日本的开疆扩土,他愿意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既然建川次长已经从日本启程,二人商量着到时候谁来接待建川次长,石原莞尔最后敲定接待建川的事情,就由花谷正来做。他盘算着建川到达奉天应该是9月18日的傍晚,那天,可以派花谷正到本溪迎接建川次长来奉天,这样显得隆重,然后让花谷正形影不离地陪伴他。到奉天的当晚,去一家指定的日本料理喝酒,按照花谷正的酒量,应该可以把建川次长灌得人事不省。那样,奉天当晚出什么事情,他都无法和在旅顺的本庄繁司令取得联系。但是,何时动手,对花谷正必须保密。石原不喝酒,他对喝酒的人都缺乏信任,对花谷正这个因喝酒而泄密的人,他提高了警惕。
想到即将到来的行动,石原莞尔兴奋得坐不住了,他在密室里踱着步子。石原说等建川次长一觉醒来,他会发现奉天城已经飘起了太阳旗。板垣征四郎想得更多,皱着眉头,他不像石原那么乐观,毕竟石原是个参谋,是这个行动的设计者、指挥者,不是具体的行动者。板垣征四郎在盘算每一个细节是否还有瑕疵、纰漏。行动原定是9月28日,目前计划提前十天,那么许多人员和步骤必须重新部署,所有的细节都要重新敲定一遍。石原莞尔从桌子上“哗”地拽出一张军用地图,铺在地上。两个人随即蹲下,重新确认接下来的每一步。
乔日成来到奉天,在北大营附近的贫民区租了一间破败的民房,他把房间从中间用木板隔开,里间睡觉,外间改成了豆腐房。此刻的乔日成正在安装手摇的小磨,一边的大锅里开水沸腾,正在煮豆子。在屋子里,乔日成可以清晰地听见从北大营操场上传来的士兵训练的哨音、口令和歌声。这些声音响动,让他心里踏实,让他感觉到儿子的声音。乔日成朝窗外使劲呸了一口,骂道:“你个犊子玩意儿,弄得老子有家不能回。”
身后忽然传来乔群的声音:“不讲理了吧?我又没请你来,是你自个来的。”乔日成回头,见乔群和一个大个子兵出现在房门口。乔日成眯缝着小眼睛,说:“咿呀嗬,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乔群说:“你不是让毕老六捎话给我吗?”
乔群带来的大个子兵是张之勇,他为张之勇和老爹互作介绍,张之勇抱拳施礼说:“晚辈有礼。听说你来了,我从伙房偷了瓶酒。”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瓶白酒,就算孝敬了。乔日成关严了门,小声说:“你就是跟他一起越狱的那人?”张之勇立正,说:“张什么。”乔日成说:“不是问你这个,你是什么犯?”张之勇说:“是杀人犯,差点儿挨枪子儿。”乔日成用惊诧的表情看着张之勇,再看看乔群。乔群见老爹惊骇,连忙说:“叫是这么叫,没真把人杀死。”张之勇轻飘飘地解释说:“就把大腿扎个窟窿,割断了三根筋,小意思。”
乔日成心说三根筋都割断了还算小意思?下手够狠的,乔群跟他待在一块儿,指定吃亏。自己的儿子,乔日成知道,别看乔群跟他这个爹见面就戗戗,跟柴河堡的乡里乡亲,他都心里热乎乎的,他可不是能打架下得去死手的硬心肠。虽说乔群爱耍大刀,那是玩儿,真动刀杀人,乔群够呛。乔日成强作笑脸,感叹道:“大腿扎个窟窿,断三根筋,还小意思?行,行行,真行!”张之勇美滋滋地看着乔群,做个鬼脸,说:“乔叔是夸我吗?”乔群心说我爹是吓着了,对张之勇却说:“我爹当然是佩服你。”
乔日成看着张之勇,心里说人这玩意儿,真是没地方看去,挺大个子,挺出息的模样,瞅着也像好人似的,怎么就能是杀人犯呢?乔日成问张之勇:“你什么文化?”张之勇说:“念过一年书,文化算不上。”乔日成心里藏不住话,说:“我就知道。”乔群模仿乔日成的口气,抢话道:“我就知道你胸无点墨。”乔日成忍不住摆出长辈的资格教训道:“本来嘛,年纪轻轻的,干点儿啥不好,非要杀人。谁家的人都是爹妈的宝贝疙瘩,性命攸关哪!人是那么好杀的吗?”张之勇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乔叔是文化人,让你见笑了。”
乔群怕爹接下去还要说道张之勇,那就没完没了了,接茬儿道:“哎呀,人都是没啥夸啥,我爹就喜欢别人夸他有文化,你赶紧多夸几句。”乔日成举起舀子欲打,乔群闪过,顺势夺了舀子,去锅里舀了正在煮的豆浆,闻一闻,还没熟,倒回锅里,说:“怎么,把豆腐房也搬来了?”乔日成说:“不做豆腐,我吃什么喝什么?这次来,我准备跟你耗到底了。”乔群看看张之勇,说:“你说我爹,放着好日子不过,跑这儿来。你说你图个什么呀?”乔日成用舀子砰砰地磕锅沿,答道:“问你自己。苍蝇采蜜——你装蜂(疯)啊?你要不从大狱蹽了,跑东北军藏着,我能上这儿堵你吗?”乔群笑嘻嘻地说:“我藏在东北军咋了,吃喝不误,这不好好的嘛。”
乔日成把儿子拽到一边,小声地说:“我到寺庙里给你求了一签,差点儿吓我半死。”乔群嬉笑,压根儿没当回事儿,问:“签上怎么说的?”乔日成唉声叹气,摆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你听仔细啊,那叫‘六月鹅毛纷纷下,只见刀兵不见天’……明白不?”乔群摇头。张之勇听了,也没有太明白,说:“蹦子里唱的六月雪说的是窦娥的冤屈,跟乔群有啥关系?”乔日成心里沉沉的,叹着气,说:“唉,反正不管谁的冤屈,法师说了,你有刀兵之灾。”
乔群扑哧一笑,还是没当回事儿,说:“那又怎么样?你来了就能给我消灾呀?”乔日成说:“不管怎么说,我来了,你也有个照应是不是?谁让我给你当爹呢!”张之勇拍拍胸脯,说:“乔叔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呢吗。有我在,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动乔群一根汗毛?!”
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响,乔日成赶忙把门锁死,隔着门缝看。原来是毕老六,他擂门道:“乔叔,是我。”乔日成打开门,见毕老六和几个兵带着一堆吃的用的进来。乔日成说:“毕老六,你这是干什么?让你破费了。”毕老六小声说:“没动我一分钱,我就是管这个的。”乔日成夸赞道:“看你六子哥多有能耐。”乔群说:“他是军需官,专门喝兵血的。”毕老六给了乔群一拳。乔日成撇着嘴,对乔群说:“你得了吧,哪个当官的不喝兵血,这就算能耐。”乔日成吆喝众人到屋里,说:“今天谁也别走,我炖它一锅大豆腐,咱们来个豆腐酒。”毕老六说:“那就不用了,守着兵营,弟兄们吃喝不愁,乔叔那点儿豆腐做出来不容易,留着上市场换钱吧,我们就是来看看还需要点儿啥。”寒暄一会儿,众人准备告辞,乔群不干了,说:“走了可不行,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就算给我爹接风吧。”毕老六一听,好吧,吩咐伙房当兵的侍弄几个下酒菜。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沐浴室里,热气蒸腾,司令官本庄繁裸身浸泡在木制的浴盆里。从通气孔传来隔壁房间播出的留声机乐曲,曲调温软凄美。本庄繁眼睛半闭,一只脚在木盆上随着拍节摇动,思绪沉浸在曲调里。
此刻,石原莞尔在关东军司令部走廊不安地踱来踱去,他一两分钟看一次表,焦急地等待着。石原莞尔再一次看表,不耐烦了,大声嘟囔说:“已经等了四十五钟了,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关东军副官小声解释,司令官有泡澡的嗜好,这个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石原莞尔呵斥道:“你跟他说,事关帝国的前程,石原要求马上求见。”
军官不敢再推诿,进入沐浴室。本庄繁正在闭目享受着泡澡,见副官推门进来,有点儿不悦,问:“是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副官俯身细语说:“是石原特意从奉天赶来见司令长官。”本庄繁皱了皱眉头说:“这个讨厌的家伙,永远不明事理!你让他等下去。”副官小心地说:“石原君已经没有耐心了,他说事关帝国的前程。还有……”副官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十分钟前,驻奉天特务机关长打来的电报。言罢,副官呈上电报。本庄繁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有变,喝道:“传令,少佐以上军官,九点钟在作战室召开紧急会议。”副官立正,答道:“是!”
大小军官跑步来到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本庄繁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因为匆遽,他居然穿了套浴服,边走边用牛角梳梳理头发。在场军官见他全体起立。本庄繁主持会议前悄声问:“今天是?”伺立一旁的军官答:“9月18日。”本庄繁目光扫过会场,最后停在全副武装、腰挎军刀的石原莞尔身上,两人彼此凝视,石原莞尔没有退缩的意思。
本庄繁怒目道:“情况我已经明了,我怀疑,你这次来是想绑架我。”石原莞尔回答说:“您言重了,如果您能原谅我的坦率,我就直言……我不过是想请您签发满蒙行动的进军令。”本庄繁看看石原,心里怀疑他们像是传闻的那样早已经串通好了,在擅自行动。他说:“我得到消息,板垣以司令长官代理身份,在两个小时前已经下达了占领奉天的行动命令。”石原说:“东北军一直在挑衅我们,今夜,东北军炸掉了南满铁路的柳条沟段,企图阻止从长春开往奉天的火车,所以,板垣君下达了进攻东北军北大营的命令。”
全场哗然,一片震惊。石原莞尔镇静地说:“我不能不承认这一切很遗憾,但是,这是事实,已经发生了。这只牵涉奉天很小一部分兵力,不到千人。而满蒙全案行动计划,需要动员全体关东军。”本庄繁心里盘算,何止是关东军,战端一开,必须要天皇下诏,举帝国的全国之力。只是,奉天的电报到了军部,军部还没有回复,如何是好?他沉思着。石原莞尔见本庄繁久久不答话,催促道:“现在请您下令占领满蒙,是对东北军冒犯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合法权益的正确行动,将来是否全面开战,您可以暂时不必考虑。现在,您只须发令给满洲境内的关东军就可以了。”
本庄繁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石原看上去很自信,心里说你真以为你是关东军的大脑,我只是你的傀儡,我会对你言听计从?本庄繁说:“我要是下令逮捕你,把你这个变态的疯子送交东京军事法庭呢?”石原莞尔沉稳极了,笑一笑,说:“那样的话,您会后悔的,那将是日本帝国的重大损失。”
会场一片肃静。本庄繁以掌击案,喝道:“来人,把这个疯子请到隔壁喝杯茶,他需要冷静冷静。”石原莞尔从皮夹里掏出密件,说:“我喝茶的时候,您最好也冷静一下。这是满蒙行动的全部计划,我替您拟好了,您只要在上面签个字,满洲就归属帝国了。”本庄繁只是扫了一眼,沉默不语。
石原莞尔观察对方的神色,问:“我能继续说下去吗?”本庄繁不动声色,但在场军官的表情分明在鼓励石原莞尔。石原莞尔继续叙述他的计划,占领满蒙地区,意味着帝国新增一百一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三千七百万子民,还有无尽的资源和矿藏。他鼓动在场的军官道:“我相信,帝国所有的军人,包括司令官您在内,都不会拒绝这场豪赌。”石原莞尔敬个礼,退出会议室,很快又进来补充道:“尊敬的司令长官,我还想补充一句,这场大戏的幕布已经拉开了,演员和观众都已进场,好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演下去了。”
奉天关东军某部营房,夜已深沉,雄井辗转不眠。临床的人呼噜太响,雄井翻了个身,刚合上眼皮,眼前出现板垣征四郎的模样。板垣征四郎呵斥他说:“说下去!不能有半句隐瞒。”雄井转身,眼前又出现石原莞尔的模样。石原莞尔的刀尖直指他的鼻子,喝道:“说,圆启法师一定知道我想听什么!”似梦非梦,雄井惊出一身冷汗,坐起来抱着被子在暗夜里发呆。
突然一声哨子响,接着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不准开灯!集合,全副武装!”雄井急忙摸黑在床上翻找。伍长闯门而入,见状喝道:“你还在找什么?迅速集合!”雄井的内裤不见了,蒙着被子,几个兵看着他一阵哄笑。伍长骂道:“浑蛋,你平时都是裸睡的吗?”雄井一边慌张地找内裤一边道歉。裸睡是他从中学养成的习惯。伍长一把掀去他身上的被子,踹他一脚。要是有时间,他会罚雄井背一百遍《军人敕谕》。雄井裸体站立着,浑身抖动说:“要是我记得不错,《军人敕谕》没有关于裸睡的条文。”伍长骂道:“你这个蠢货,我不想跟你废话。”伍长用刺刀挑起雄井的裤子,摔到他的脸上。雄井就这样胡乱穿了衣裤跑出营房。
奉天关东军某部操场上,已经站好了黑压压的队伍。雄井是最后一个入列的。这一天,9月18日,他死死记住了,因为这天他没穿内裤,下面感觉空荡荡的。还有,这天他没有挨打,他把可能发生的第五十次挨打暂时寄存在伍长那里。这当然不是他的本意。
广濑植人走到队前训话:“命令是突如其来的,就像你们没作好准备一样,我也没作好准备。不过我一直在渴盼,一直!每天!每时每刻!对帝国皇军来说,今天也许是个辉煌的日子。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太阳旗将高高飘扬在满洲。”队伍蠢蠢欲动,广濑植人继续说道,“不过这是日后的事情,今晚,我们的圣战要从北大营开始!”广濑植人拔出军刀,在空中劈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喊:“出发!”黑压压的队伍出了营门。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里,会议仍在继续。本庄繁在房间来回踱步,心事重重。他问石原莞尔:“‘支那’有句古语:螳螂扑蝉,岂知黄雀在后。你知道这句话的厉害吗?”石原莞尔说:“黄雀也不是最后,原文还有一句,黄雀伸长脖子想吃螳螂,可不知树下还有人举着弹它瞄准着它。”本庄繁微微颔首,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张学良,我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美国人、苏联人。”石原莞尔回答说:“假如我是美国人……”本庄繁轻蔑地打断石原的话,说:“不要为了说服我,就假装自己是美国人。”石原莞尔稍显窘迫,说:“不是谁都可以假装美国人的。我在德国留学时,曾经把美国的三位总统照片压在我的玻璃板下,为的是研究美国人的思维方式。”静默中,军官们把敬佩的目光投向石原莞尔。
石原莞尔说的是换位思考,假如他是美国人,他会换个什么角度去想。日本在历史上曾经是苏联的宿敌,如果满蒙落到日本手里,会阻止苏联人南下,这是美国人希望看到的。更何况美国人从1929年开始陷入经济萧条,目前四分之一的人失业,他们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东北亚地区。再退一步说,就算美国想参与干涉,远隔重洋,他真想出兵干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本庄繁听着他的分析,打断说:“苏联人可是来得及干涉的。”石原莞尔回答说:“是的。不过据我所知,斯大林这会儿要做的事太多了,要恢复国内战争创伤,要建集体农庄,要镇压政治异己,要出版自己的著作,还有共产国际一摊子事,总之他手忙脚乱,似乎顾不上我们。”本庄繁良久无语。
石原莞尔热切地鼓动道:“如果上天眷顾日本帝国,眼下就是历史的契机,您还犹豫什么呢?”石原莞尔替本庄繁拧开笔帽。本庄繁问:“建川将军是代表内阁来的,他会怎么说?”石原莞尔看看表,耳语道:“按我们的计划,他这会儿喝了不少酒,应该醉得不省人事了。但事实上,他什么都知道。”本庄繁就知道这次行动是石原和板垣早已经密谋好的,皱了皱眉,低声道:“就是说,他在有意配合我们?”石原莞尔点头说:“是的。”本庄繁拿放大镜在地图上搜寻了一会儿,而后拿起钢笔加上一条:此次军事行动,限制在宽城子以南。在众人紧张、亢奋的目光中,本庄繁在作战计划书上落笔。
乔日成临时住在屋里,醉酒的士兵敲碟敲碗起哄:“来一段,来一段!”乔日成端了姿势,将筷子“啪”地一放,说起书来:“话说打虎英雄武二郎,头一次和嫂嫂潘金莲吃酒,心想不对呀,哥哥不在家,哪兴这个。他任凭潘金莲万种风情,千般挑斗,就是不说话。潘金莲急了,开言便叫:‘你休要装假,我知道你有愚嫂在心,有什么呀?你看这火筷,天天成对,日日成双……’她左手一把搂了武松,右手端了酒杯就往武松嘴里倒……”众人忍不住纷纷叫好。乔日成咂了一口酒,说:“好啥好?我就知道,你们都看好了潘金莲。”众人嘿嘿笑。闹了一晚上,哄笑声中,大家散了。
月光朦胧。乔日成先在水盆里净手,而后左手托一盏油灯,右手持毛笔,运了口气,拿了姿势在墙上的木牌上一口气写下五个大字:乔氏豆腐坊。乔日成将油灯靠前,由上而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表情甚为满意,自言自语道:“什么叫笔走龙蛇?这就是!”随即又叹道,“乔日成啊乔日成,生逢乱世,瞎了你这笔好字喽……”然后哼着小曲进了屋内。
屋内地上桌上杯盘狼藉,到处是烟头。乔日成把残羹剩汁倒进一个盘子里,拿起酒瓶子晃了晃,里面似乎还有酒。似乎还没喝尽兴,他就着残菜自斟自饮。乔日成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打着酒嗝,自说自话道:“你说你这辈子混的啊,越来越没模样了……御前行走……嗝……就不说了,编的,吓唬别人的。你祖上往上数三代,举人有啊,七品官有啊,文化人有啊,再不济也开个商号。到你这儿,成了乔豆腐。豆腐就豆腐呗,先是……咔嚓,大儿子没了。二儿子刚当连副,咔嚓,也没了。眼下……嗝……就这么一个带把的,蹲了号子不说,又成了逃犯,这日子往下怎么过……”乔日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有人一喝酒就唱,他最近是一喝酒就哭。半晌,他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你哭个什么呀……笑一个,哎,笑笑,笑笑……”
北大营无番号团营区宿舍里,月光从后窗透射进来,室内凡有形状的物体依稀可辨。用木板搭成的大通铺上睡着十几个兵,鼾声一片。乔群翻了个身,捅捅身边的张之勇,说:“有烟吗?”张之勇去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对方,睡眼惺忪地说:“还不死觉?”乔群叹息道:“我想我爹。”张之勇说:“你不是恨他吗?”乔群说:“也恨,也想。我从记事他就打我,有时还用鞭子抽,那个狠哪。我有时琢磨,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爹。”张之勇听着,没言语。乔群把脸转给对方,说:“你看我像他吗?”
张之勇一手端着乔群的下巴,左看右看,道:“真是不大像。”乔群失望:“你再看看。”张之勇松了手,说,“这事不好说,我长得也不像我爹。”乔群点着了烟,狠吸一口,叹息道:“你说不是亲爹吧,为了我,他一直打光棍,不娶亲,怕后妈给我气受。我爹爱喝酒,可是不舍得吃下酒菜,杀猪的时候,猪肉炖粉条,让我可劲儿造,他不动筷子。一年到头下酒的就是咸菜疙瘩,顶多小葱拌豆腐。他得空上山摘点儿大榛子,给我解馋,有一次差点儿摔下山去。别人家有好吃的都是尽着当爹的,我爹反过来了,他把好东西净给我吃了。我要是不娶亲,他这辈子就光棍到底了。”张之勇说:“你敢肯定?”乔群点点头,他心里十分肯定。张之勇说:“这事儿吧,其实挺难的。女人的滋味儿只要尝到了,再忌口就等于忌命。”
乔群不屑一顾,说:“女人的滋味儿你尝到了?切,你又没结婚。”张之勇说:“我逛过窑子。”乔群呸了一口说:“切,又是窑子。”张之勇说:“别那么看我,这事儿寒碜吗?”乔群说:“我爹说,一个大烟,一个窑子,男人沾了这两样,非败家不可。”张之勇呵呵笑,从乔群嘴里拿过烟,吸了一口,有滋有味地吧嗒着,说:“可我没家,没家怎么败家?”乔群奇怪,问道:“唉,你不是还有老妈吗?”张之勇呵呵笑,说:“那是逗你玩儿的,我爹一死,我妈就改嫁了,给我找了个野爹。”乔群愣怔半天,说:“好啊,你把我骗个不轻!”张之勇作揖赔笑道:“该死该死。”乔群给了张之勇一拳。
张之勇说:“咱不说这个了行不?上回我跟你提过,有个叫小桃红的。”乔群记得,就是那个窑子的娘们儿。张之勇一本正经地说:“她是我的女人。”乔群心说你的女人,你还想孝敬我,怎么寻思的。我的吴霜,别人多看一眼我都不干。张之勇絮叨着,说:“她对我那个好啊,非要跟了我,替我生孩子。哦,小脸,白牙,一笑俩酒坑。可那会儿我驴着呢,她就是拴不住我,后来她伤心了,唱着对我说……”他小声唱道,“白生生的大腿水嫩嫩的腰,这么好的东西留不住你,哎哟嗨哟我的张哥哥……”乔群翻身把后背给了张之勇。张之勇用胳膊拐他一下:“受不了,是吧?”乔群说:“别唱了,再唱我就别想睡了。”乔群也想吴霜了。
乔日成独自喝酒,哭了一会儿,眯瞪了一会儿,醒了,又喝了口酒,和墙上的影子商量:“哎,大长夜,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来一段?”见墙上的影子没反应,自答道:“来一段就来一段……让我想想哦,来个你没听过的……”乔日成忽然抖动肩膀,发出一连串的喉音:嗷嗷……嗷嗷……嗷嗷……接着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把门关。
喜鹊老鸹奔大树,
家雀蹼鸽奔房檐。
……
乔日成唱得兴起,竟在炕上舞动起来,因为忘词,索性由跳大神转换成唱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