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伙夫的无米之炊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1页,共2页

老兵田洪祥不敢想东北军撤出奉天后,奉天的老百姓会是个什么样子。奉天的老百姓也想不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大伙儿都见过不少日本女人,走起路来,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非常客气,所以没觉着日本人有多可怕。虽然日本浪人动不动对人挑衅,但是,大伙儿心里并不害怕他们,毕竟是在自己的地头上,架不住咱人多势众,日本浪人就算横又能横到哪儿去。再说,奉天原本就有日本兵,大伙儿也没有仔细想过日本兵进城会是什么样子,会是多么丧尽天良。奉天城内,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所以,随着枪炮声渐渐平息,街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买菜的、卖菜的、当伙计的、送货的、开板的、出摊儿的,街上的行人虽然比往常稀少,但还是有一些的。

一队日本兵冲上城垛,兴奋地狂呼乱喊。叫唤够了,一个日本兵把机枪架在城垛上,哼哼唧唧地说:“这个是捷克造的机枪,刚缴获的,我还不知道性能呢。”另一个日本兵朝城下的路人一指,说:“试试吧,靶子是现成的。打!”一长串子弹突突突突向人群扫去,行人纷纷倒地,有的马上送了命,有的在街上挣扎了一会儿才咽气。霎时,鲜血染红了路面、台阶、门廊。

沈阳故宫大殿内,一个日本军官欲把皇冠戴在头上,被大殿之内一位白须老者厉声喝住。白须老者喝道:“住手!这是我祖上圣物,不得染指!”日本军官拔出军刀,朝白须老者颈部斜劈下去,瞬间老者鲜红的血喷薄而出,摔倒在地,白色长髯被鲜血染红,他仍然怒目圆睁,在血泊里奋力爬行,口中喃喃地骂道:“倭寇小儿,此乃犯我祖上龙颜,天朝决不容你。”日军的军官用大清宫里留下的金黄色缂丝织品擦了擦军刀上的鲜血,戴着皇冠,抬脚踢翻老者,径直向大殿的龙椅奔去。

一个随军的日本记者举起照相机,对着龙椅上的日本军官拍照。大殿前,白须老者仍在蠕动,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嘴里喃喃呼叫:“大辱啊!倭寇小儿,欺我中华无人……”言罢,渐渐没了气息。

市中心的街道上架起了路障,持枪的日本兵对过往的行人进行搜身检查,而后发给每人一面小尺寸的日本太阳旗。路障一侧,成三列纵队的日军正在举行入城仪式。鼓乐声声,炮车隆隆,脚步铿锵。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队伍一侧。当护旗官岩谷川手持军旗出现的时候,日本浪人、日侨眷属,还有云鬓高耸的艺伎纷纷跪下,泪流满面,嘴里不停地呼唤:“满洲满洲满洲……”此刻是1931年9月20日,奉天就此陷落。

乔日成去奉天找乔群,没找回来,他自己也没影儿了。吴霜整天挺忙,忙完自家的鸡鸭猪鹅,就去忙乔家的大院,倒也顾不上想他们爷俩。此刻吴霜在乔日成家的马厩里忙活着,她手里端着簸箕,给牲口添草料。忽听得院子里传来她妈的呼喊声:“小霜——”吴霜跑出马厩,说:“妈,什么事?”吴霜妈气喘吁吁的,说:“出大事了,奉天让小日本给占了。”吴霜沉稳地微微点头,轻轻发声说:“我听说了。”吴霜妈说:“听说北大营也让小日本端了。”吴霜再次微微点头,说:“这我也听说了。”吴霜妈看着闺女,猜闺女的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兴许是老毕家的信儿吧。吴霜妈问:“那爷俩有没有消息?”吴霜轻轻摇头。

吴霜妈一跺脚,大骂道:“这个该死的乔豆腐,一个扁屁都不放,死也好活也好,你倒是往回传个话啊,这不是活活要把俺和闺女急死吗?!”吴霜说:“你急啥啊?我可不急。你不是说乔群命硬吗?他指定没事儿。”吴霜妈一听,觉得闺女真是长成大人了,遇见事儿不慌不忙的,还会安慰妈了,她长出一口气,说:“也对,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过。”看着吴霜里里外外地忙活,自己家里的,老乔家的,活儿实在太多了,吴霜妈从心里疼,她盼着乔家能回来个人,心里说哪怕老乔拽不回来儿子,他一个人回来,也行啊。

秋日的旷野,一片金黄。满载难民的火车停在路轨上,难民们挤到闷罐车门口,纷纷探头往外看。火车一侧的土路上,是还保持着队形的东北军。张学良在1928年年底易帜后,东北军改名为东北边防军,但是大伙儿都没有改口,自己还叫东北军,老百姓也还是叫他们东北军。此时,难民们议论纷纷地说:“还保持队形呢,不害个臊,瞅瞅,日本人来了,东北军乱纷纷地就撤退了,他们这不是吃干饭的吗?”

乔日成混在东北军的队伍里,看见一车难民,他朝火车里的一个中年男人喊:“哎,大兄弟,从哪儿来?”中年男人回话说:“奉天。”乔日成问:“奉天咋样了?”中年男人破着嗓子,没好气儿地大喊:“别提了,都让小鬼子占了。什么都是人家的了,连女人都是人家的了!”队伍中有人停下脚步,是张之勇。张之勇懊恼地自语道:“我他妈真该死,不该把她扔在奉天。”乔群问:“你说谁呀?”张之勇说:“之前我对你说过她。”乔群一笑说:“就是那个窑子里娘们儿?”张之勇把脸一沉,说:“你再这么叫她,我扇你!”乔群知道自己惹恼了张之勇,赶紧说:“错了错了,小桃红。”乔群拉着张之勇的胳膊让他跟着自己继续往前走,安慰道:“这个不能怪你……我也把她扔家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苦笑着。

火车上的中年男人大声朝队伍问:“哎,你们是从奉天撤下来的吗?”队伍中的士兵垂着头,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吱声。中年男人大声嚷道:“我说,当兵的,把你们少帅喊来。”花驹接上话茬儿,说:“你要干什么?”中年男人说:“我得损他两句!他不东北王吗,这叫有多大脸,现多大眼!”士兵纷纷驻足。花驹朝中年男人头顶上空砰的一枪。中年男人吓了一跳,缩回去了。花驹没好气地喊:“队伍跟上!”队伍缓慢前行。一个老人站出来,朝车外呸了一口,高声骂道:“还他妈军爷,孙子!你们是一帮孙子!有能耐朝日本人去啊?!”花驹又要拔枪,被乔群一把抓住手腕。乔群鼓足勇气问:“老乡,奉天不是还有警察吗?”回话的是个女人,说:“你们东北军都跑了,警察顶个屁呀!”

说话间,火车慢慢开动。乔日成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哎,大兄弟,我还有话问你……乡下怎么样?”没人回答,火车已经隆隆远去。但这一声喊让队伍中的乔群猛一回头,后面逶迤蛇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乔群问:“刚才谁在喊?”张之勇说:“我听着像是你爹。”乔群说:“不可能。”张之勇说:“怎么不可能?我都让你拐来了,别说你爹了。”乔群撒腿往队伍后面跑,边跑边找自己的老爹。

火车远去了,旷野上除了垂头丧气的东北军,没了难民,乔日成没有打听出开原的情形,一屁股坐在铁路的路基上,神情黯然。田洪祥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也坐下,将一根卷好的烟给了乔日成,又给乔日成遮风点火。一路下来,两人已然成了老哥们儿。田洪祥见乔日成没精打采的,安慰他,说:“省城都让人占了,乡下啥样,那还用问吗?”乔日成的手哆嗦着,手里的烟好不容易才点着火。乔日成仰脸看看天,说:“老天爷啊,你累死我,我也想不到,放个屁的工夫,家,说没就没了。你给说说理,倒是吱个声啊!”田洪祥苦笑着,叹口气,说:“说的是呢。”

乔日成甩一把大鼻涕,愁眉苦脸的,心说置办个家多不容易,老乔家攒了三辈子,从我爷开始,口攒肚挪,一锹一镐。我爹细到啥分上,有屎不拉,憋着,非要拉到自家的茅楼。到我这儿,眼看就成小地主了,唉!正在唉声叹气地琢磨呢,乔群突然出现在乔日成面前。乔群倒是笑嘻嘻的,他问:“你怎么在这儿?”乔日成说:“我不在这儿,在哪儿?”乔群说:“不是让你回家吗?”乔日成说:“家里没儿子,还叫家啊?再说,家已然都让人家占了,哪还有家?”乔群一时无语。田洪祥一见爷俩话说得不痛快,不好插话,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乔群见爹抹眼泪,安慰说:“我出来了,你也出来了,那个破家还有啥扔不下的?”乔日成眼睛一瞪,横了儿子一眼,说:“你个瘪犊子,还破家!破家值万贯,你懂不懂?我给你说说……”乔日成往地上摆草棍,“房子、地不算,咱家喘气的,还有一驴一马一骡一狗一猪、三只鸡、五只鸭,房后的柴垛里有个地窨子,里面藏有家谱,还有二十几块大洋,这些我都不稀罕,要紧的是……祖坟!”

乔群说:“祖坟怎么了?”乔日成说:“你爷、我爷、你爷爷的爷爷都在祖坟里埋着,以后要是连祭祖磕头的地方都找不着了,这还叫过日子吗?”乔群神情黯然,心想说这个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死人就是死了,活人还不知道咋样了呢。吴霜和她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到底是长大成人了,乔群不愿意总和爹顶嘴,就没说什么。

乔日成见儿子面有难色,知道儿子可能有心事了,估摸是惦记吴霜了。这要是当初儿子跟自己回家藏起来,和吴霜圆了房,说不定孙子都揣吴霜肚子里了。不过,当爹的提这些马后炮吧,啥用也没有,儿子该更苦闷了。话到嘴边留一半,乔日成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乔日成说:“你跟你们当官的说说,往后哪,爹就是你的累赘,跟屁虫,亦步亦趋是也。我也不要脸了,有你吃的,就得有我吃的;有你住的,就得有我住的。”乔日成其实是不想离儿子远,大法师给解的签儿,乔日成心里犯硌硬,还是自己盯着点儿,心里踏实。乔群想了想,说:“这可不是个办法,队伍总要打仗的。”乔日成说:“呸!上坟烧报纸——你唬弄鬼呀!小日本欺负到家门口了都不打,你们打谁?!”话说到痛处,乔群哑然。

奉天的南面有一家天主教教会医院,医院的一侧是一座哥特式建筑,砖混结构,青砖素面,正面顶部突出两个方锥形尖顶,东西并列,上部装饰有十字架。建筑面积为一千多平方米,有堂字一百二十楹,整体建筑格局沿袭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形式,这里就是天主教的教堂。一队日军刮风一般冲到医院门前,但高高的栅栏门紧锁着。日本兵们使劲撼动,用脚踹,用枪托子砸。听见栅栏门响动,教堂的负责人司祭——通称“神父”的黑衣西人从教堂里走了出来。神父隔着栅栏朝日军施礼,说道:“此乃教堂和附属医院,皆为圣地,贵军不可以无礼。”

神父说的是英语,日军为首的军官广濑植人没有听懂,他从队伍中扯出雄井,说:“你告诉他,我们得到情报,这里收容了东北军的伤员。”雄井彬彬有礼,鞠躬用英语说道:“很抱歉神父,我们是来搜查东北军伤员的,您最好不要拒绝。”神父说:“英国人和当地政府有协约,即使在战乱的情况下,这里依然会受到保护。”雄井把神父的话学给广濑植人。广濑植人说:“你告诉他,帝国皇军如今是占领军,所有的规则都要参考皇军的意志。”雄井将此话翻译给神父,神父耸耸肩,无奈地将铁门打开,日军蜂拥而入。

十几个日本兵从教堂走过,听见教堂的二楼上,修女和信徒们在钢琴的伴奏下,正在唱圣歌:

神明的耶稣啊,

你被捕了。

太阳和月亮从此悲伤而消失,

黑夜浸沉大地……

雄井竟被这圣洁而优雅的歌声吸引住了,停住脚步,神情痴痴的。伍长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意识到自己在执行任务,“嗨”了一声,恋恋不舍地从后门出了教堂,和其他士兵一起冲进教室。医院教室里,正在上实习课的十几个穿着护士衣帽的女生顿显慌乱,尖叫着,纷纷从另一个门逃跑。医院院内,广濑植人拄着军刀,四下张望。一个军官跑来报告说:“教堂、仓库、地下室、病房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东北军的伤员。神父一再向我们抗议。”广濑植人问:“抗议什么?”神父走过来,说:“这里除了上帝,就再没有什么了。我想不出什么东西对你们有价值。”雄井把神父的话翻译给广濑,广濑中佐眼睛斜去西面,微微露出邪恶的笑容。从各个教室里冲出一群如花似玉的女护士,恐惧地喊叫着,四下逃着。广濑植人的眼睛幽幽闪亮,说:“看,这里很有价值。”

就在这时,院子的栅栏门外响起一片嘈杂声,原来另一队日本兵冲到门前。广濑中佐高喊:“把门顶上!”几个士兵心领神会,跑过去,哐地将栅栏门关死。外面的日军砰砰地砸门、吼叫。有士兵居然把枪管伸进来,鸣枪示威。广濑中佐带着几个兵走到栅栏门口,吆喝司机把停在院子里的汽车开过来顶门,但是来不及了,栅栏门中的一扇轰隆倒下,几十个日本兵哇哇叫着冲进来。广濑中佐拔出军刀喝叫:“不许动,退出去!”院子里原本四下追逐女护士的士兵纷纷跑过来,与外面冲进的日军形成对峙。

日军的两个不同联队剑拔弩张,火并一触即发。广濑中佐怒喝:“你们谁是领队?”对方站出一位少佐军官,很不情愿地敬礼说:“对不起,我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见到慰安妇了,我很难约束他们。”广濑中佐鄙夷地看看他,说:“你们连自己觅食都不会吗?”少佐军官回答道:“问题是……上个月从朝鲜来了一船慰安妇,按上面的指令,本该我们共同享用,可你们联队吃了独食,我属下的人非常气愤。”广濑中佐鄙视地说:“你应该知道,攻占奉天,我的联队是立了头功的,整个日本帝国都为之感动,你难道不知趣吗?”

少佐军官沉默了。广濑中佐接着说:“笨蛋!你出门向右,大约五百米,那里有一所女子专科,你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少佐军官一听,大喜,转身命令队伍道:“向后转,跑步前进!”他的队伍旋风一般瞬间消失。广濑中佐转身对身旁的神父说:“神父,这儿不需要你了,你应该和上帝在一起。”神父不动。两个士兵用枪把神父逼进教堂。广濑中佐对院子里的士兵大声喊话:“我说过,打下奉天犒赏你们。现在我命令,前进!目标——这个院子里所有的‘支那’女人,集中所有的火力,开炮吧!”

教堂里的神父闭上眼睛,高声祷告道:“我的天主,我的慈父,天主圣神,求你降临,从至高的天庭,放射你的光明。我的慈父,求你降临!恩宠的施主,求你降临!心灵的真光,求你降临!你是最会慰藉人心的圣神,在劳苦中,你是憩息;在悲痛时,你是慰藉。你是幸福的真光,求你照射着我们,充满你信者的身心。除非有你的帮助,人便一无所有,人便一无是处。求你洗净我们的污秽,医治我们的创伤,滋润我们的憔悴。求你赏给我们修德的能力,赐给我们善终的洪恩,施予我们永福的欢欣。”

院子里,日军士兵纷纷脱了上衣,狂呼着,奔跑着,寻找各自的目标。院子里一片混乱,厮打、喊叫、狎笑、怒骂、哭号声夹杂在一起。神父向天上望去,天上的,肉眼可以看见的,只有云在游弋,天空安静地俯瞰着大地。同样安静地俯瞰着大地的,还有一大片黑色的乌鸦。

雄井几乎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一位短发姑娘,他一不留神,发现伍长先于他拖住了那个姑娘。伍长拖着姑娘进了医院的手术器械室,就在伍长撕下姑娘的蜡染布短袄,即要施暴时,雄井突然横在了伍长面前。雄井语气坚定地说:“她是我的!”伍长用刺刀顶住雄井,说:“滚开!”雄井没有丝毫畏惧,异常平静地问:“为什么一定是我滚开?你可以杀了我。”两人争执的瞬间,姑娘冲出门,经过走廊跑去教室。雄井尾追不舍。

伍长举枪朝雄井的背影瞄准,扣扳机的食指几乎落底,却又松开了。准星里出现了一位胖胖的年轻女子,伍长欣喜地叫了一声,他更喜欢肉肉的女孩,随后去追胖女孩。被逼到角落里的胖女子无处可逃,索性和伍长撕掠起来,并用嘴撕去了他的耳朵。恼羞成怒的伍长拨出军刀,从胖女孩的下体捅了进去。胖女孩惨叫一声,拖着军刀摇晃着走了几步,摔倒在台阶上,血如同小河水汩汩地流淌着,过了一会儿,女孩的血流干了,闭上了眼睛。伍长看着胖女孩死了,抽回军刀,在胖女孩衣裙,擦干了血迹,转身去寻找下一个女孩。

教堂里,神父隔着宽大的窗子目睹了这一惨剧,心脏仿佛跳跃出胸膛,他气得嘴唇发紫,拼力几次想冲出教堂,都被日本兵的刺刀拦住了。阶梯式教室里,短发姑娘在阶梯上下狂奔着,不停地捡起课桌上的物件——课本、墨水瓶、小刀等,使劲抛向雄井。雄井似乎并不恼,眼镜后面那双忧郁的眼睛始终带笑,脚下却穷追不舍。短发姑娘气喘吁吁地喝道:“别过来!”

雄井改用汉语,说:“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短发姑娘被对方纯熟的汉语弄得一愣,问:“你是中国人?”雄井试图让姑娘把自己和其他日本兵区分开来,说:“我是日本人,可我是画画的,画家。”短发姑娘一听,又开始抛东西,口气决绝地骂道:“只要你是小日本!滚蛋!”雄井猛扑上去,把姑娘的双臂摁在墙上,用观赏而不是淫亵的眼神仔细看对方的身体:“在东京,我一直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体模特……哦,你真的很美……别动,千万别动,我手里有枪……对,就保持这个姿势……”雄井松开手,退后一步:“知道你哪儿最美吗?”雄井伸出一只手去姑娘的身上比画从胸到胯部之间的位置:“从这儿,到这儿,这叫红烧三段,是最能表现曲线的部位……”雄井竟然坐下了,点燃了一支烟。

在午后的斜阳中,雄井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一眨不眨:“别动——也不要反抗,反抗你会吃亏的……”雄井的话像安慰又像警告。他抓起枪,用刺刀猛地挑开了姑娘的衣襟。姑娘露出雪白的肩膀和乳缘,她尖叫着,本能地用衣襟遮掩胸脯,但另一片衣襟又被雄井挑开了。雄井喃喃赞道:“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诱人,可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雄井扭头看窗外,窗外的院子里一片乱象,日本士兵正在阳光下施暴。短发姑娘趁机抓起课桌上的铅笔刀,瞬间发力,将四公分长的铅笔刀猛地送进雄井的腹部,随后跑了。雄井捂着小腹坐在教室的台阶上,一泾纤细的鲜红顺着台阶流下。

一个车站的路基下面,一帮东北军在推车。站台上,花驹正在跟铁路人员交涉:“这两节车厢,老子征用了。”铁路人员说:“头儿跑了,这个我不敢答应。”花驹说:“你就装没看见。”铁路人员见几个兵牵着一群马过来,惊诧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花驹说:“找不着司机,只好用马拉。”铁路人员急了,说:“老总,这不成啊,人走人道,马走马道,火车走火车的道。这要出事的!”花驹不想跟谁讲理,说:“你火车都瘫痪了,我借个道不行吗?”对方还要说什么,花驹斜挎的大枪已经抬高了枪口,正对着他。铁路人员摇摇头,很无奈。

路基上的两节车厢已经拴好了最后一匹马,士兵们狂呼乱叫,爬上车厢。乔日成骑在马上,甩了个响鞭,高喊:“驾——让开让开!”车站乱哄哄的,到处是人。七匹马拉动着两节敞开的火车车厢,缓缓离开小站,在夕阳中驶向旷野。有两个兵奔跑着,跑进站台,跑下路基,扒着车厢板却怎么也翻不上去,两条腿在空中秋千一般地悠荡。其他士兵狂笑,打口哨,使坏,故意不让扒车的士兵上车。这倒是苦中作乐,成为小站战时的一幕奇特景观。

旷野,空气依旧清新。乔日成坐在前面厢沿上,不时挥动长鞭。鞭鞘在划动中发出脆脆的爆响。众人叫好,起哄,嚷嚷道:“再来一个!”乔日成于是又挥动鞭子,连续制造了几个爆响,像是士兵们的叫嚷燃起了他的表演欲望。乔群将一套破军装扔给乔日成。原来乔群把想留他爹在部队上的事儿跟谢铁骅说了,谢团长让乔群给他爹找一套军装。新军装都落在北大营了,队伍里只有开小差的兵留下来的旧军装。乔日成真见了军装,犹豫了。穿还是不穿呢,穿上了,就不能回家了;穿上了,就不再是老百姓了。东北军再怎么撤退也是军队,这可怎么好。乔群见爹没说话,小眼睛一个劲儿地眨巴,知道爹心里在合计,说:“爹,你可得想好,这身皮,穿容易,脱,可就难了。”

乔日成问:“衣裳有了,枪呢?”花驹在一旁插话:“你要枪没用,给我当伙夫吧。”乔日成把鞭子给了儿子,脱了自己的衣服,在众人面前换军装。乔日成边穿军装边说:“也是,要枪有啥用啊?枪在你们手里,还不如烧火棍;到我手里,连烧火棍都不如。”花驹斜了乔日成一眼,说:“你嘴真不老实。”乔日成穿好了军装,向花驹敬礼,说:“长官,也就剩个嘴了。家都没了,我快当快当嘴还不行吗?”花驹不言语,低头抽闷烟。乔日成夺过乔群的鞭子,叹道:“哎呀,这就是命!本来是拉你回去的,不承想,把你爹也搭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