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太医这个样子,皇贵妃便明白了。她当即眼前一黑,一种沉痛的绝望如闷雷般在她心中炸响,两行泪水从眼中滑落,那一刻,她想起了多年前富察格格的暴毙。
永璜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是感情非常深,她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着病榻上脸色惨白的永璜,她不禁心痛如割。永璜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究其根源,还是因为乾隆皇帝的惩罚。
想到皇帝,皇贵妃赶紧派人通知皇帝,请他过来。此时乾隆皇帝已经数日没见过瓜尔佳氏,心中正思念着那个美人,忽然皇贵妃派人来请他过去,说皇长子病危。乾隆皇帝早就知道永璜身体不好,以前也有过“病危”的时候,急急忙忙地过去,最后都抢救过来了,因此这一次听说永璜“病危”,他并没怎么担心,以为还是会像以前一样。
那时永璜的嫡福晋和侧福晋已经各生了一个孩子,长子名为“绵德”,次子名为“绵恩”,两个孩子还在蹒跚学路,大概是血气相通,他们也感知了父亲将逝的悲痛,纷纷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似乎能传染一般,一个孩子哭,其他孩子听见了也会哭起来。绵德和绵恩哭得伤心欲绝,那悲痛的样子任是谁见了都会心疼。皇贵妃努力抚慰着两个孩子,脑海中,哲妃去世时的画面再度浮现。当时,年幼的永璜伏在母亲尸体上痛哭,如今,永璜的两个孩子也像当年的永璜一样痛哭。
未时,永璜清醒了一会儿,见皇贵妃来了,枯瘦的面庞上绽开了些许笑容。他随即扫视了整个房间,发现皇阿玛依然不在,眼睛里又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当一个人的生命将逝时,心里总是有所感应的。永璜长叹一声,气息微弱地说道:“儿臣此生幸得额娘疼爱,只是儿臣不孝,不能为额娘尽孝了。”
皇贵妃闻言,眼圈中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握着永璜的手哭道:“你是皇长子,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皇长子又怎样?儿臣倒是希望生在平凡人见,有父疼母爱,纵然粗茶淡饭,也不必朝夕忧惧。”永璜眼中的失望,正一点点变成埋怨,“皇阿玛终究是不肯来看看儿臣,他有那么多皇子、公主,但是儿臣却只有一个皇阿玛……”
皇贵妃还来不及安慰他,永璜又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能醒来。当乾隆皇帝不紧不慢地过来时,永璜已经气绝多时,府上一片哭声。即便永璜有过天大的过错,他也终究是自己的儿子。那一刻,乾隆皇帝后悔不迭。他对自己曾经的言行格外悔恨,想到昔日开朗而骁勇的永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阿玛,竟如同一个刽子手。当他坐在永璜的尸身旁边时,永璜再也不必害怕。若是以往,他必定会心惊胆战,惊惧不安。或许对他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从此,那些与皇权有关的种种争斗、猜忌,都与他无关了。
乾隆皇帝向皇贵妃询问了永璜生前说过的话,皇贵妃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乾隆皇帝听罢越发心痛,“永璜到死,都是怨着朕的,是朕错了。”那一声叹息,融化了皇贵妃心中冰封依旧的怨念。虽然依旧不能释怀,但无论如何,能让这位倔强的皇帝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极其不容易的。乾隆皇帝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如果改正错误会伤及自己的尊严,那么他宁愿固执地坚持下去,要做许多事情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恰恰是这份固执,为皇贵妃的悲剧人生埋下了祸根。
最可怜的,还是永璜的两个福晋和孩子。曾经,两位福晋还有过幻想,希望永璜能够成为皇储,日后自己也能满门荣光。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最普通的白头偕老,她们都无法得到,更不要说日后的荣光。
这一年,永璜年仅二十二岁。生命里所有的时光,都在那一日定格,他的人生,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而永璋,见皇长兄病故后非常伤心,对这深宫中的世态炎凉,也越发感到心寒。永璜在的时候,他还可以和永璜说说知心话,但是永璜去世后,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想到皇长兄曾经对自己的照顾与关爱,他更加难过了。时间久了,也难免忧伤成疾。不过,他的情况要比永璜好很多。
又是一场生离死别,皇贵妃痛哭了许久。接下来是永璜的葬礼,看着那些肃穆的送葬队伍,皇贵妃一度怀疑只是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她已经经历过几次生离死别,看着身边最亲爱的人一个个远去,她的心痛如刀割。她害怕失去,害怕又有人将要离开自己。她特意派人驯养的那只鹦鹉,也再也不能哄永璜开心了。那时,鹦鹉已经学会了“大阿哥吉祥”,有人走近时,便在架上得意地叫着。五月二十八是永璜的生日,当这一天来临时,皇贵妃心痛至极,那只鹦鹉依然叫着“大阿哥吉祥”,听闻此言,她越发心如刀绞。
对于永璜的死,皇太后是看得最理性的。她虽然为皇孙的薨逝而难过,但依然能放眼远方,洞悉人间世事。自撞破了皇帝与瓜尔佳氏的事情之后,皇太后便意识到早日立后的重要性。尤其是永璜薨逝,皇帝又失去了一个孩子,皇太后非常希望皇帝能再生育几个孩子,皇贵妃多年来一无所出,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没得宠。因此,她希望皇贵妃能生育皇孙,这样一来,皇帝便有了嫡子,日后也能名正言顺地立皇储了。
于是,她向皇帝提出了立后建议:“后宫不可没有皇后,皇贵妃虽然已经是实际上的皇后,但没有皇后之名,终是不妥,现在辉发那拉家族也算是名门望族,纳尔布的官职也已经稳定下来,皇帝是时候册立皇后了。”
在母亲的建议下,乾隆皇帝正式下诏,册封皇贵妃为皇后。因为是乾隆皇帝的第二位皇后,因此史书上称她为“继皇后”。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八月初二,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册立皇后之礼。身着皇后凤袍,那拉氏感慨万千。看着已经鬓发斑白的父亲,她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自己嫁入宝亲王府的情景。那时候,弘历娶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对她毫无感情,甚至在自己遭遇劫持后,弘历都不曾关心自己。那些年,她一个人咀嚼着无边的寂寞,虽然爱慕着弘历,却得不到半点怜惜。经过了这许多残酷现实的打击,当她终于看破了所谓的爱情,却得到了昔日梦寐以求的无限荣宠。
看着那些拜伏在地的臣子,皇后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队伍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瘦削而俊朗的于敏忠。自己能够活到今天,也多亏了他曾经的仗义相救。到了这个年龄,她已经不再像小女孩一样对爱情充满幻想,但是自从在刑场上被于敏忠救下来后,她对他的感恩便有了些许升温。不过,那只是短暂的幻想,就像阳光下的七彩气泡,被风一吹,就灰飞烟灭了。这后宫之中,有哪个女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呢?她们这一生,只能爱着皇帝一个人,只能为他一个人争风吃醋,如果对其他男人动了什么心思,那将是伙计家族的滔天大罪。
礼乐奏起,皇后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开始行礼。她终于能与皇帝并肩而站,还记得孝贤皇后的册封典礼上,她曾多么羡慕孝贤皇后。那时候,她多么希望站在皇帝身边的那个人是自己,到今天,这个愿望终于成真了。然而,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快乐。这沉重的头冠,如同一个华丽的枷锁,将自己的全部自由都封锁起来。从此,她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有很多事情正等着她去做。
乾隆皇帝册封她为皇后的册文上这样写道:“朕惟乾始必赖乎坤成健顺之功以备,外治恒资于内职,家邦之化斯隆,惟中阃之久虚,宜鸿仪之肇举,爰稽茂典用协彝章。咨尔摄六宫事,皇贵妃那拉氏,秀毓名门,祥钟世德,早从潜邸,含章而懋着芳型,晋锡荣封。受祉而克娴内则,噙躬淑慎洵,堪继美于兰帏。秉德温恭,信可嗣音于椒殿往者统六宫而摄职,从宜一准前规。今兹阅三载而届期,成礼式遵慈谕,恭奉崇庆慈宣康惠皇太后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只承懿训,表正掖庭,虔修温凊之仪,洽观心于长乐,勉效苹蘩之职,端礼法于深宫,逮螽斯樛木之仁恩,永绥后福。覃茧馆鞠衣之德教,敬绍前徽,显命有光,鸿庥滋至,钦哉!”
册封皇后、妃子的册文上,很多都是形式套话,但是对于被册封的人来说,每一字都是那样重要。或许是经历过几次晋封礼有些麻木了,皇后对这些竟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不如晋封她为皇贵妃时开心、兴奋。
有时候,最美妙的是梦想成真的那一刻,而是等待梦想成真的过程。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反而有一种虚空的感觉。
从此,她将肩负国母重任,既要统领六宫,又要时时规劝皇帝,避免皇帝做出错误的决定。辉发那拉家族出了一位皇后,整个家族都跟着荣耀、显赫起来。皇后的父亲纳尔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很多人登门拜访,努力去迎合讨好他。
生活又翻开了新的篇章,一段鲜花着锦的美好时光,正在她脚下缓缓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