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掌心的泪

如懿传 吴韵汐 第2页,共2页

大家都被皇帝突然的暴怒吓得脸色惨白,永璜更是伤心欲绝。此时大家的焦点都在永璜身上,永璋本来也没有多大罪过,纯妃便悄悄地将他拉了过来。

娴贵妃被皇帝的决定吓坏了,赶紧请求皇帝开恩,饶恕永璜。

乾隆皇帝正在气头上,见娴贵妃求情,竟更加愤怒:“不要说了,如果谁再求情,就与永璜同罪问斩!”

对于娴贵妃来说,永璜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多年来她待永璜如同己出,母子二人感情深笃,即便舍了自己的性命,也是要救永璜的。因此,她依然跪地求情,求皇帝赦免永璜的死罪。

和亲王弘昼与乾隆皇帝是亲兄弟,他对这位皇帝哥哥非常了解,此时乾隆正在气头上,杀掉永璜只是一时冲动所做的错误决定,如果真的杀了,过后一定追悔莫及。更何况,永璜是长子,杀掉皇子不仅仅是皇族的事情,更是涉及国家大政的事情,如果真的杀了永璜,一定会使百姓心寒,大失民心,倘若永璜的支持者趁机犯上作乱,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弘昼也赶紧跪在地上,请求皇帝开恩。见和亲王弘昼求情,大学士来保、侍郎鄂容安也赶紧跪下来,一同向皇帝求情。

眼看着人群中蠢蠢欲动,还有人在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来替永璜求情。乾隆皇帝已经气得双目暴赤,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此时,引发这场风波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作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乾隆皇帝要拿出自己的威严,来证明自己不可侵犯的天子权力。他决绝地命令侍卫将弘昼押到刑场问斩,见娴贵妃依然痛哭求情,干脆命侍卫也一并将娴贵妃拖下去,与永璜共同问斩。他对娴贵妃的感情本来就不深,永璜又是她一手带大的,此时永璜惹怒了他,他也难免迁怒于娴贵妃,又见娴贵妃求情不止,干脆将娴贵妃也一起杀掉,既解了气,也落得耳根清净。

至于跪地求情的弘昼、来保、鄂容安,这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乾隆皇帝虽然暴怒,但还是知道不能杀栋梁之臣,否则必将影响江山社稷。因此,他当即决定将这求情的三人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这样一来,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便都不敢再求情了。乾隆皇帝从来没有生这么大的气,只是因为永璜对富察皇后不够敬重,便引发了这场轩然大波。当乾隆皇帝永远地失去了富察皇后,才知道她对自己多么重要。如果此时可以用自己的天下去换一个她,他也会欣然同意。只是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并非商场上的交易,每一个人,乃至每一件事物,彼此之间都是有着某种缘分的,缘分尽了,即便上天入地,也找不回曾经的简单美好了。

乾隆皇帝命于敏忠监斩。当娴贵妃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耳熟,思来想去,才想起十几年前,父亲纳尔布曾想把自己许配给一个叫于敏忠的江南少年。后来自己阴错阳差地入了宫,那段还未开始的姻缘便走向了终结。再后来,她听说于敏忠考中了状元,并在朝中当了官,虽然都在这座紫禁城中,但还从未见过,即便在某些盛大场合上见过,四目相对,她也只能以为是陌路人。没想到第一次相见,竟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娴贵妃与皇长子永璜一同被押入了囚车,由于敏忠押解着往刑场走去。一路上围观的民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大家都纷纷猜测着,这两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将他们杀掉。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些细枝末节,便故作声势地给大家解释,引得一众人围拢过去屏息聆听。

此时此刻,娴贵妃已经万念俱灰。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成了刀下鬼。她恨皇帝的薄情,更恨自己嫁入皇族的命运。“伴君如伴虎”,直到今天,娴贵妃才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那时于敏忠也早已结婚生子,但是对于少年时与娴贵妃父亲的一面之缘一直不能忘怀,当然,最令他感到遗憾的,是那个与自己错失姻缘的姑娘。得知那拉氏被雍正帝指婚给宝亲王的那个晚上,他彻夜难眠。虽然与那拉氏从未相见,但是纳尔布对自己的恩情,是他终生难忘的,因此在不觉中,对那拉氏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后来那拉氏成了娴妃,他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并听从家族的安排,娶妻生子。每当朝廷举行重要的仪式,文武百官及后妃也都在的时候,他便会忍不住在那些妃子之中寻找娴贵妃的身影。他认得她,但是她却不认得他。

天意弄人,本可以结为夫妻的两个人,此时的命运竟相隔如天壤。

于敏忠频频回头,看着囚车中的娴贵妃,心中隐隐作痛。他在最前面骑着马,故意走得很慢,暗中早已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娴贵妃的家人,让他们想办法营救娴贵妃。

那时纳里已经长成了一员猛将,身材魁梧,彪悍勇敢。当他得知姐姐有难时,立即急得红了眼睛,决定自己前往法场救人,而父亲纳尔布则入宫求情。于是父子俩当即分头行动,一人乘了一匹快马火速出发。

就像多年以前的童年时代,年仅四岁的纳里像个小英雄一样把姐姐护在身后,仰着头对父亲说:“姐姐不能骑马,我来帮姐姐骑!”对于纳里来说,姐姐如同一位美丽的女神,他要不惜自己的生命去守护她。

娴贵妃还不知道,佐领府上上下下为了她的事已经忙做一团,父亲入宫前安排了一些家丁,带上各种珍贵的物件去诸多朝臣家走动,希望他们能帮忙说情。

纳尔布是地方官,因此没来宫中参加皇后的葬礼,从佐领府到紫禁城,即使他快马加鞭,还是走了近两个时辰。而之前报信的人在路上也走了有两个时辰,当纳尔布抵达皇宫的时候,距离乾隆皇帝下达斩杀令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愤怒情绪对一个人而言,如同江海的潮涨潮落,当那种激动的情绪达到一定程度后,就自然会渐渐消退。此时皇后的梓宫已经入土,乾隆皇帝心中的愤怒情绪也渐渐散去,转为浓烈的悲伤。当纳尔布前来求情的时候,乾隆皇帝正在皇后生前居住的长春宫睹物思人,独自悲伤。

想起这一天的林林总总,想起情绪激动时自己做下的决定,乾隆皇帝心中也有些懊悔,但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又不好反悔,现在朝臣及后妃都胆战心惊,没有人再敢求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乾隆皇帝料想娴贵妃和永璜应该已经被斩杀了,想起娴贵妃曾经对自己的许多关怀,不禁更加悲伤。

生离死别的时候,往往最能让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乾隆皇帝忽然想起高佳贵妃,还记得她去世的时候,他也是伤心欲绝,本想好好珍惜皇后,但皇后怀孕后他又频频宠幸嘉贵妃,甚至在皇后痛失爱子的时候,他也多次冷落她。她是那样深明大义,即便在自己即将与世长辞的时候,还是劝自己回銮,一切都在为他着想。临终时她曾提醒自己,娴贵妃那拉氏是合适的皇后人选,要自己善待娴贵妃。他本应该好好珍惜娴贵妃,但是现在却一时冲动亲手杀了她。想到此,他更觉得对不起皇后,心中懊丧不已。

纳尔布前来求情的时候,乾隆皇帝手中正托着一件白狐裘反复摩挲着。纳尔布灵机一动,便向皇帝说道:“多年前,犬子纳里猎得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后来有另一只狐狸日夜哀鸣,不吃不喝,最后竟活活饿死了。犬子纳里懊悔不已,将那两张狐皮珍藏了许久,后来娴贵妃回家省亲,纳里找能工巧匠将那狐皮做成了一件精美的白狐裘。狐狸的重情重义,令人为之动容,娴贵妃每每拿出那白狐裘,都唏嘘不已。娴贵妃有情有义,对皇上辛勤侍奉,对太后晨昏定省,入宫多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差池。还请皇上网开一面,收回成命!”

乾隆皇帝对于白狐的情深义重并没怎么听进去,但是有一点让他心中为之一震:这白狐裘,原来是娴贵妃送给皇后的!想到东巡的路上,皇后多亏有这件白狐裘护身,才挡住了许多风寒。一想到此,乾隆皇帝心中的固执便彻底分崩离析了。他当即收回成命,令纳尔布快马加鞭去追赶于敏忠,务必要将娴贵妃和永璜救下来。

那时已近黄昏,早已过了斩杀时辰。皇帝对自己冲动时做下的决定懊悔至极,如果能追回娴贵妃,他一定要好好待她,这是富察皇后的临终心愿,此时此刻,也是自己的心愿。

纳尔布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当即快马加鞭赶往刑场,然而当他赶到的时候,那里竟空无一人,纳尔布只觉脑袋“轰”的一声,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女儿与永璜已经被斩杀了。正在他悲痛欲绝的时候,于敏忠出现了。

多年前那个聪敏少年,此时已经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他向纳尔布深鞠一躬,感谢他多年前的仗义相救。纳尔布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于敏忠,哪里还管多年前的旧事,立即急切地问他女儿怎么样了。

“佐领大人请放心,娴贵妃必定安然无恙。我在此处等候了许久,已经过了问斩时辰,也不见有人来营救,便悄悄派自己的家丁劫了法场,现在娴贵妃和皇子均在我府上。之前纳里来过,我已经让他先去我府上了。”

因果往复,无止循环。多年前的一次邂逅,竟在今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于敏忠的府上,纳里终于见到了姐姐,见姐姐安然无恙,他这才放下心来。但是娴贵妃非常担心,担心皇帝会赶尽杀绝,本来自己死了没什么,但现在好几个人都牵扯进来,只怕会连累无辜。正说着,于敏忠和纳尔布也到了。

见到女儿,纳尔布忍不住老泪纵横。这一番奔波,他几乎豁出了性命。他的头发早已斑白,身子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朗。娴贵妃见到父亲,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原来这世上,任何感情都有可能是假的,唯独深入到骨髓的亲情,才是这一生最真、最深的。只有骨血至亲,才会视她为至宝,无论她是身披荣光的娴贵妃,还是被押上囚车的罪犯,她都是至亲的唯一。

于敏忠派出劫法场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信,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纳尔布已经传来皇帝口谕,娴贵妃与永璜也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了。于敏忠护送娴贵妃和永璜回了宫,乾隆皇帝见娴贵妃和永璜竟真的被安然无恙地追了回来,不禁喜不自胜,失而复得的喜悦,将痛失皇后的悲伤冲淡了许多,自此也更加珍视娴贵妃。

不过,伤口可以愈合,但是曾经痛过的心却永远回不到从前了。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娴贵妃终于明白,陪侍皇帝只是自己的使命,皇帝永远不会像自己待他一样真心待自己。皇帝是可以随时翻脸的,他的手里掌握着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生杀大权。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人情如纸薄,想到在自己落难的时候,后妃之中竟没有一个为自己求情,不禁心寒不已。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拥有权力。从前,她是不屑于邀宠,那时的她是真心地爱慕着皇帝。而现在,她才明白邀宠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即便现在,她对皇帝已经心灰意冷。或许,只有当你真正放下一些情感的时候,有些事情,才更容易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