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对于嘉贵妃来说,最灿烂的花期已经过去了。虽然她终日养尊处优,但是时光依然在她脸上刻下了许多痕迹。她不再是昔日那个娇艳动人的姑娘,身材与容貌早已今非昔比。在富察皇后去世之前,乾隆皇帝还颇为宠爱她,但是富察皇后去世后,乾隆皇帝心中对皇后的愧疚与怀念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对她的眷恋。
但是嘉贵妃并不知道皇帝心思的变化,依然以为自己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甚至以为,皇后的突然辞世,正是自己坐上皇后宝座的大好时机。
她亲自将消夜拿到皇帝面前,佯装悲伤道:“想不到与皇后一别,竟然再也不能相见了。”说着,那泪珠便滴滴滑落,楚楚动人的样子颇令人怜惜。接着又说道:“皇上还请节哀,皇后虽然不在了,还有臣妾,臣妾会一直陪伴着皇上。”
听到这儿的时候乾隆皇帝皱了皱眉,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不愿意再提这件伤心事,旋即转开了话题:“这些日子朕不在宫里,委屈你了。”
乾隆皇帝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这也是他作为男人哄女人开心的惯用话语。乾隆皇帝之所以那么讨女人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那高贵的天子身份,更是因为他本身的魅力与修养。他不仅在外貌上俊朗儒雅,又文武兼修,言谈举止更是魅力非凡。即便他只是一个寻常百姓,也一定会有很多姑娘仰慕的。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顿时令嘉贵妃心中暖意融融,与娴贵妃之间的不快,一瞬间便得到了慰藉,当然,也让她更加大胆起来。皇帝的话音未落,她便更加悲伤地哭起来,“皇上不在宫中,命娴贵妃协理六宫,这些天,臣妾只能任人摆布,就连永珹被人家的鹦鹉抓伤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鹦鹉?谁的鹦鹉?好端端的怎么会被鹦鹉抓伤呢?”乾隆皇帝知道她一定是添油加醋了一番,但听说儿子被鹦鹉抓伤,还是非常费解。
“是永璜驯养的一只鹦鹉,皇上前脚刚走,娴贵妃就将那鹦鹉送给了永珹。鹦鹉是永璜驯养的,向来只听永璜的话,一到永珹手里,便发了疯一样在他身上乱抓,可怜永珹……”说到这,嘉贵妃便哽咽起来。如果是以前,乾隆皇帝听到此处一定会龙颜大怒,马上处罚永璜和娴贵妃,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他见惯了嫔妃之间的争斗,也知道她们那些伎俩,只是不愿意拆穿而已。一见嘉贵妃的样子,他便知道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他随便安慰了嘉贵妃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随后立即派人彻查此事。
这一查不要紧,不仅此事的来龙去脉被查得一清二楚,就连以前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都浮出了水面。
首先是入宫前夕富察格格的暴毙。当时,还是宝亲王府使女的嘉贵妃得知富察格格将会被册封为妃后,心中满是嫉妒与担忧。她与富察格格不和,担心入宫后富察格格会仗着位份高于自己而与自己作对,加之当时弘历对富察格格颇为关心,因此,她担心入宫以后只要有富察格格在,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因此悄悄地找到嫡福晋富察氏的贴身侍女,告诉她只要富察格格在,就一定会对富察福晋构成威胁,“富察格格是嫡福晋的表姐,嫡福晋自然不肯加害她,但是如果富察格格入了宫,很有可能会取代嫡福晋成为皇后。”金佳氏巧言令色,那侍女对富察福晋忠心耿耿,一听金佳氏这么说,不禁担心起来,急问金佳氏该怎么办。金佳氏心中得意,但是脸上依然表现出为了富察福晋好的样子:“如果你真心想帮助嫡福晋,就将这个悄悄地投放到富察格格的茶水里,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说着,她将一包毒药塞到了侍女手中。护主心切的侍女不知道是被人利用,竟真的将那毒药投入了富察格格的茶水中。后来富察格格暴毙,侍女也悔恨不迭,但是这种事她不能对任何人说,一旦说出,那便是杀头之罪。她倒不怕死,她担心的是会连累自己的主子,如果嫡福晋因为自己而失去了皇后之位,那即便自己死一万次,也无法弥补。因此,在以后的数年之中,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也忍受着灵魂的折磨。直到前不久富察皇后去世,皇上又派人调查嘉贵妃的事情,她这才有勇气将多年前的事和盘托出。
接着便是张常在陷害愉妃的事。张常在被打入冷宫后,才明白后宫是一个险恶的江湖。她嫉妒愉妃,更痛恨嘉贵妃,是嘉贵妃毁掉了她的大好人生。被打入冷宫后,她昼夜诅咒嘉贵妃,向每一个能遇得见的人喊冤,控诉嘉贵妃的罪行。当时,很多太监、宫女都知道此事,只是没有人敢说。没过多久,张常在便有些精神失常了,不到一年,便病逝于冷宫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只是没有人敢向皇帝揭发,这一次皇帝查起了嘉贵妃,一些曾被嘉贵妃责打过的太监、宫女纷纷站了出来,指控嘉贵妃,甚至有痛恨嘉贵妃者,直接说张常在是被嘉贵妃灭了口的。
墙倒众人推。嘉贵妃万万想不到,昔日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太监宫女们,此刻竟纷纷背叛了她。
对于乾隆皇帝来说,这些还不算最刺痛他的,最令他愤怒的,却是一件与富察皇后有关的小事。富察皇后生前非常节俭,她不喜欢佩戴金玉珠翠制成的饰品,她觉得将那些东西戴在头上,简直是极大的浪费。她平时佩戴的,都是通草绒花。为了提倡节俭,她曾多次赏赐宫中妃子们通草绒花,不过,因为那花太便宜,妃子们并不喜欢。乾隆皇帝在知道嘉贵妃的诸多事情后,心中还是念着一点旧情的,便决定再去看望她一次。没想到刚进门,就见永珹正玩得兴高采烈,将一枝通草绒花踢来踢去。乾隆皇帝认得那花,那是前不久新年时富察皇后赏赐给宫中妃子的,没想到嘉贵妃竟如此不珍视,顿时勃然大怒,挥袖而去。
可怜嘉贵妃刚刚看到了一丝希望,就莫名其妙地把皇帝惹恼了。任凭她如何哭求,皇帝还是决然离开了。
很快,一纸诏令便被送到了嘉贵妃面前——赐嘉贵妃三尺白绫,令她自行了断。传旨的太监话音还未落,嘉贵妃便昏厥倒地。太监、宫女们呼唤良久,依然不见嘉贵妃醒来,便只好禀明圣上,请了太医过来诊断。
这一诊断,太医告诉了大家一个惊人的消息:嘉贵妃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乾隆皇帝得知消息后犹豫不决,恰在此时,皇太后出面了。她力保嘉贵妃,毕竟嘉贵妃肚子里怀着皇家血脉。即便她以前有过错,但是如果能诞下龙子,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乾隆皇帝向来听母亲的话,只好收回成命,不过,他对嘉贵妃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对他而言,嘉贵妃在与不在,都没什么不同。
皇帝翻脸堪比翻书,想到以前的诸多恩宠,嘉贵妃伤痛不已。是这个孩子救了她一条命,因此,她倍加珍惜这个孩子。从此后,她对皇帝的情意也减了三分,对于一个人来说,只有在历经生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对自己更重要。
嘉贵妃失宠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很多人为此开心不已,甚至忘记了皇后刚刚去世的悲痛消息。而永璜,便是其中一个。
接下来便是富察皇后的葬礼。乾隆皇帝亲自为她拟定谥号“孝贤”,因此,这位一代贤后史称“孝贤皇后”。在这种时候,作为皇长子的永璜应该表现出极大的悲痛才对,但是永璜因为嘉贵妃倒台之事太过兴奋,竟然在皇后的葬礼上面露喜色,这个小小的细节被敏感的乾隆皇帝捕捉到了,于是一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风波爆发了。
当着满朝文武官员及皇子公主、后妃的面,乾隆皇帝大发雷霆:“皇后薨逝,你竟然这么高兴,朕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皇帝越骂越生气,便命侍从将永璜拖出去重打五十板子。
十三岁的永璋与皇长兄感情很好,虽然纯妃与娴贵妃感情有了裂痕,但是孩子之间看重的是感情,而非利益。见皇阿玛大发雷霆,要惩罚皇长兄,于是赶紧跪下来向皇阿玛求情。
乾隆皇帝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都不敢求情,一旦触怒了皇帝,后果不堪设想。永璋虽然乖巧,但是乾隆皇帝从没有像宠爱永琏那样宠爱他。此刻见他跪倒在地为永璜求情,脸上的焦虑完全是因为永璜,丝毫看不出为富察皇后而伤心的样子。看着永璜、永璋以及一众妃嫔,他甚至觉得,凭什么这么多人都活得好好的,偏偏是他最心爱的人却不能活下来?永琏、永琮的死,已经够让他痛苦,如今,竟然连富察皇后也离他而去,不禁悲痛万分。见永璋求情,他干脆命人将永璋也拖出去,两个人一起施以杖刑。
这还不算,乾隆皇帝还放狠话道:“此二人无哀慕之诚,断不可继承大统!”这样一说,便彻底断绝了永璜与永璋对皇位的向往。当然,兄弟俩对那个无数人觊觎的皇位本来也没抱有多大希望,只是皇阿玛如此说,实在是刺痛了他们的心。
孩子的想法总是单纯的,对于皇阿玛的这句话,并没有意识到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但是纯妃和娴贵妃都敏感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此时此刻,杖刑已经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意味着永远没有成为皇储的希望了。两个人赶紧跪倒求情,请求乾隆皇帝网开一面,不要责罚两个孩子。
纯妃哭诉道:“永璋这孩子心地良善,对待皇兄皇弟都极尽真诚,即便永璜有错,也不该牵连永璋,还望皇上开恩,饶恕永璋吧!”
此时纯妃也是救子心切,并没有想太多,这一番话,也是实情。但是在娴贵妃听来,却像是在说:皇上要罚就罚永璜,永璋是无罪的。几年前,两个人就有一些隔阂,虽然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但再也不是宝亲王府时的贴心姐妹了。想到此,娴贵妃不禁心中难过,甚至恼恨。
娴贵妃了解乾隆皇帝,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时候只有永璜自己能救自己,任何人求情都是无济于事的,因此赶紧悄声暗示永璜,让他赶紧向乾隆皇帝请罪,并表示对皇后薨逝的哀恸之情。
然而,永璜偏偏不是圆滑之人,他还不懂得怎样掩饰自己的感情,娴贵妃的暗示,不仅没有促使他即刻请罪,反而越发激起了他心中的委屈。想到自己的母亲含冤而死,虽然娴贵妃对自己视如己出,但终究不是亲生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而不是暗示自己委曲求全。
永璜想到此,索性也不再讨饶,直接与皇阿玛对峙起来:“儿臣是庶出,自幼没了母亲,幸得娴贵妃怜爱,才能有今天。皇阿玛今时不认儿臣,以前又何曾把儿臣放在眼里过呢?”
这番话藏在永璜心中已经很多年了,只是从来没有勇气说出来。此时此刻,皇阿玛已经如此绝情,他心中的委屈便都汹涌而出。这一番话更加刺痛了乾隆皇帝。愤怒与冲动,往往会促使人做出错误的决定。乾隆皇帝对富察皇后用情至深,皇后的突然薨逝,使他方寸大乱、情绪崩溃,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只要触及到了关于富察皇后的那根敏感的弦,他必然暴怒如雷。乾隆皇帝几乎是咆哮着命令侍卫:“快将这个逆子拖下去,即刻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