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根尼吐出口烟雾,道:“重庆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物资再不到的话,你还能撑几天?现在我们有货,而且是现成的货。只要你向我们购买,重庆之乱马上就可以平息,何乐而不为呢?”
骆秉章“嘿嘿”笑道:“可你们出的价,高于市价两倍,这与勒索何异?”
“这是生意,我的总督大人!”叶夫根尼高声道,“你为了政绩,我们为了银子,公平得很。”
“不,这不公平。”骆秉章沉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两位仅仅是为了生意吗?”
艾布特奇怪地问道:“总督大人认为除了生意外,我们还有什么目的?”
“为了进一步向我大清勒索。”骆秉章眼里精光一闪,道,“道光东南之役后,你们的国家从我国沿海步步入侵,逐渐将手伸向长江中下游地区,四川、云南一直是你们想要侵吞的重点省份。可怕的是,你们不仅想在大清捞银子,还想要在西南地区建立起像沿海那样的租界,抢夺这里的地盘。此次你们名义上是帮重庆平乱,可捞足了银子后,你们就会向朝廷提出,官府强制查封了你们的工厂,其损失无法估量,要求朝廷赔偿,从而进一步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这就是你们的阴谋,可是?”
叶夫根尼笑道:“事实上你们无法管理好这个国家,你看看现在的重庆,我们不出手相助,局面将不可收拾,只有共同管理,才能将它治理得更好。”
“我们自己的国家,如何治理,轮不到外邦来指手画脚!”骆秉章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重响,清瘦的脸冷得像块铁。
“问题是你们治理得好吗?”艾布特冷冷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不妨告诉你,眼下的示威仅仅是一个开始,捻军在前几天就已混入城里了,重庆将会发生一场大规模的暴动。”
骆秉章两眼一眯,“嘿嘿”冷笑道:“这算是威胁吗?”
“不,我是在替你担心。”艾布特道,“除了捻军外,太平军也开始蠢蠢欲动,重庆的乱象一生,这些力量必然要趁机起兵。敢问总督大人,对于这些形势,你们事先预估到了吗?不是我要吓唬你,你不让我们插手,就是坐视重庆沦陷,就是要将重庆的百姓推向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你最大的失职你们的皇帝要是知道了,岂还能容你在四川指手画脚?”
听到这些话后,骆秉章冰冷的脸微微变了一变。实事求是地讲,如果艾布特所说属实,他对眼下的形势的确是低估了,而且其所说的要是真的成了现实,他这个四川总督也的确是做到头了。
骆秉章看着这两个洋人,眼里精光暴射,此时此刻他虽然还在强自装作镇定,内心却是波涛汹涌的,细细想来,他之前也在诧异这股示威的风潮为何会蔓延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有不法之徒在暗中指挥策动!还有,那些在城内虎视眈眈的捻军和太平军,是单纯的作乱,还是其背后另有靠山?
骆秉章道:“多谢艾布特先生告知这个消息。本院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消息,连本院都未曾知悉,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商场就像是战场,特别是在你们中国做生意,不得不时时关注各方面的动向。”艾布特道,“比如祥和号与山西会馆跟太平军、捻军交易这事,同样也是我们事先得知的。”
“果然如此吗?”骆秉章沉声道,“如果让本院得知是你们指使的,决不轻饶!”
叶夫根尼粗鲁地将烟头掷在地上,大声道:“请总督大人看清楚现在的形势,也请你用脑子好好想想,重庆这场大乱的起因是什么?是生意。谁想要在这场大生意中分一杯羹?我们现在光明正大地跟你来谈了,那么除了我们之外,还会有谁?”
艾布特道:“说到底,这是你们自己互相打压造成的结果,如今只有我们才能帮你力挽狂澜,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骆秉章没有说话,但他内心基本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这场乱子就是重庆的那帮生意人相互打压夺利造成的结果。在太平军、捻军等各方面势力的涌动之下,洋人也怕一旦重庆沦陷,失去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急着要跟官府合作,这固然有吞下眼前这块市场的因素,更深层的原因只怕还是想在重庆维护他们的地位,主导这里的市场和政治。
想到此处,骆秉章的内心是复杂的,甚至有些苦涩。国内商人争名夺利,闹得不可开交,这才给了洋人吞噬的机会。值此大乱之际,如果我们的商人能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哪还有洋人坐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份儿?
“多谢两位提供这些信息。”骆秉章灰白的眉头动了动,道,“不过本院还是坚持,自己的事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不需要外人操心。”
叶夫根尼坐不住了,他完全没想到骆秉章竟是块油盐不进的顽石,说了半天居然是白费口舌。他站起身来气呼呼地道:“看来你真不怕死。”
“本院自然怕死。”骆秉章道,“可即便死了,本院也希望死得无愧于心,不至于让后人唾骂。”
正自说话间,唐炯带着王炽走了进来。骆秉章看到王炽,眉头一皱,趁机下了逐客令:“本院还有要事,两位请便吧!”
叶夫根尼、艾布特看了唐炯和王炽一眼,带着一身怒气走了出去。待他们离开后,唐炯便迫不及待地道:“大人,捻军……”
“我知道了。”骆秉章打断了唐炯的话头,直接问道,“可查出是谁在背后指使?”
唐炯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此事,愣了一愣,道:“尚不清楚。”
骆秉章转向王炽问道:“货呢?”
王炽神色凝重地道:“只怕是让人给劫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就是捻军所为。”
骆秉章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又问道:“本院并不怀疑你的能力,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决计拿不出这么多本金来支撑这笔生意,是哪个在背后支持的?”
王炽毫不讳言地道:“大人所言不差,支持在下的是祥和号的魏伯昌。”
骆秉章面色一沉,朝唐炯道:“你去把刘劲升提出来,悬挂于城头之上,且放出话去,三日之内问斩。”
“大人……”唐炯吃惊地看着骆秉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一想,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捻军入城,是刘劲升在背后支持?”
“八九不离十。”骆秉章紧紧地皱着眉头,痛心疾首地道,“为了争名逐利,弃家国安危于不顾,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眼下的重庆,风起云涌,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方才洋人就是来威胁的,让本院把眼下的市场让出来,给他们去做,以平息动乱。”
王炽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咚咚”剧跳起来,紧张地看着骆秉章,等着他说下去。骆秉章目光一转,落在王炽身上,似乎这一番话是有意对他说的:“但我们不能让,今天这一让,今后重庆就是洋人的天下了,人需要尊严,这个国家更加需要尊严,绝不能让洋人参与进来,干涉我们的事!”
王炽闻言,顿时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把浓眉一扬,大声道:“在下如今虽还不知道货物在何处被劫,但有信心将其重新讨要回来。请大人派遣一支军队,与在下一同出去,在下一定将货物安然无恙地送到重庆来!”
“不!”骆秉章道,“重庆的事件牵涉捻军,甚至太平军也会闻风而动,事关一城百姓之安危,本院无法给予你军事上的支持。你既然答应了做这件事,且在本院面前以性命做担保,此事还需要你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唐炯一怔,道:“大人,那批货物有可能也关系到捻军,我们不予支持的话,以他一人之力,怕是很难完成。”
“如若太平军和捻军里应外合,大举来袭,你有把握保重庆无恙吗?”骆秉章加重了语气,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风险,甚至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赔进去。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有选择吗?大家都放手去搏一次吧,无论如何绝不能退让一步,让洋人在我们的国家危难之际,进来撒一把盐。”
骆秉章沉默了会儿,开始下令:“着令王择誉去临近县乡紧急调取一批物资来,作为临时救急之用;王四去外地采办的货物,最晚在十日内必须运达,否则你提头来见吧!”
是日薄暮时分,刘劲升被吊在了重庆的城头。
秋风里,他的身体像秋千一样,在晚霞中来回晃荡着。
老百姓在结束了一天的示威游行后,听到山西会馆的大掌柜被挂在城头的消息,纷纷跑过来观看。不消多时,城门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城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大意是说刘劲升勾结捻军,组织煽动百姓,示威游行,为祸重庆,将于三日后问斩。
一位秀才模样的人读完告示的内容后,聚集在城门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似的议论了起来。
在众多的议论声中,绝大部分百姓直呼上贼人的当了,傻乎乎地让人给利用了,却兀自蒙在鼓里。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官府的不作为造成的后果。
是时,城楼之上,骆秉章在唐炯、王择誉的陪同下,静静地坐着,仔细地听着百姓的议论。隔了许久,骆秉章将头转向唐炯,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而且掐中了问题的要害。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重庆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集体被人利用了,这才导致了今天的这个局面。如果说我们有能力去应对这样的局面也就罢了,可悲的是我们竟然都束手无策,这的确是官府不作为啊!”
骆秉章说完这番话后,站了起来,又道:“随我出去吧,该是我们去面对的时候了。”
唐炯霍地起身,紧跟着骆秉章出去了。王择誉则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作为重庆地区的最高长官,在危急时刻,自己还有什么可畏惧的,还有什么理由不敢去面对?当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挺了挺胸,大步走将出去。
骆秉章在城头一站,迎着晚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便听到在他这瘦削的身体里,发出了高亢的、掷地有声的声音:“重庆的父老,我是四川总督骆秉章,给大家赔不是来了!”话头一落,他往后退了一步,面朝城下,向老百姓深鞠了一躬。
一省之总督,在大清朝便是掌握了大权的封疆大吏,骆秉章这突如其来的一鞠躬,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了。他们决计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一位官员,竟然向老百姓赔礼道歉来了!
身后站着的唐炯,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上司,突然心头传来一股愧疚之感,这些祸是他闯下的,却让他的老上司来承担了责任,向百姓鞠躬致歉!
骆秉章的语头一顿,又道:“重庆乱成这个样子,我有责任,重庆的官府更有责任,是我们没有看清形势,把大家一起卷入到了这场旋涡之中。什么叫作骑虎难下?现在的局面便是,我们让人牵着鼻子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刚才大家议论得没错,这是我们官府不作为。但是,请大家相信,我们现在清醒了、省悟了,正在全力想办法调集物资,尽量满足大家的生活所需。之前我们还有些顾忌,甚至是有些畏惧,怕大家说我们查封了两大商号后,自己运货进来,攫取民财,中饱私囊。人言可畏啊,请原谅我们也难以免俗。可是到了今天,我们不怕了,生死关头,存亡之际、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重庆知府王择誉大人在来此之前,已差人去邻近县乡调集物资,两日之后,会补充到各个商铺,供大家购买。十日之内,将会有大批货物抵达重庆,让所有人都能如往常一样买到商品!”
此番话落时,城下有人问道:“你敢保证在十日内能像往常一样买到商品吗?”
骆秉章花白的眉头一扬,清瘦的脸蓦然涌上一股红潮:“十日后如果没有到货,我骆秉章还是站在这里,当众脱去这一身顶戴,辞去四川总督之职,站到大家的中间,与你们一起共渡难关!”
唐炯和王择誉闻言,身子不由得震了一震,到时候如果骆秉章辞职谢罪,他们还有什么脸面穿着这一身官服?现如今,不光一城百姓的命运掌握在了王炽的手里,连重庆所有官员的前途亦落在了王炽的身上。
骆秉章这一番真诚至极的言辞,终于得到了百姓的信任,他暗暗地舒了口气,然后把目光落在吊着的刘劲升身上,又道:“眼下最关键的是须防止乱匪生事,届时不管城内发生什么事,希望大家都能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上,守城御敌,我骆秉章在此先谢过各位了!”言落时,又是鞠了一躬。
在离开城头去往城楼的路上,王择誉看着骆秉章瘦弱的身子,由衷地敬佩起来,心想,这才是大官的大胸怀、大智慧,适才城头上的这一席话,就得到了百姓的信任,平息了这两天来愈演愈烈的游行,可见有时候能拿得起放得下也是为官之道。
思忖间,已回到了城楼内,只听骆秉章问道:“如今城内可组织多少兵力?”
王择誉马上答道:“有乡勇一万八千。”
骆秉章道:“连夜集中起来,谨防今夜有变。”
王择誉应道:“卑职这就去准备。”
待王择誉走后,骆秉章朝唐炯道:“让杜元珪带上十人,连夜出城,在附近十里之内,侦察乱匪之动向,一有情况,随时来报。”
唐炯领命,转身出去了。骆秉章却没有回去的意思,让人泡了杯茶,细细地品了起来。
骆秉章是文职出身,读了很多书,其中便包括了兵书。咸丰元年,他到湖南长沙的时候,尚未有任何临敌经验。那时太平军攻下了道州,他料到不出多久,太平军一定会来袭击长沙,便命令修筑巩固城池。不出三月,城池修好之时,太平军的西王萧朝贵果然率军来攻。
当时朝廷的援兵未到,长沙城只有八千乡勇,而太平军却有两万余众,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八千乡勇加上一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文官,长沙城必破无疑。
然而,骆秉章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他带着这八千人足足守了两个月,且未失寸土,直至朝廷的援兵到来,解了长沙之围。
那两个月的时间,在骆秉章的记忆里是黑色的,其情况比之现在的重庆更为危险、更为困难。然而那段时间在骆秉章的生命里,也是极为重要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本兵书会比实战更有效,长沙一战不仅锻炼了他的身心,更使他成熟起来,让他相信只要坚定信念,便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此后主政湖南,力促曾国藩组建湘军,稳定了湖南的局势。然而在湖南的那十年,也几乎耗尽了他毕生的心血,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多年的征战劳累,更让他的眼疾越来越重,迎风便流泪,视线亦是日趋模糊。为此,他曾向朝廷请辞,告老还乡,而朝廷则以其老成硕望、调度有方为由,拒绝了他的辞呈。
骆秉章缓缓地拿起杯子,浅品了口茶,两眼微微一眯,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是时天色已黑,万籁俱寂,唯有秋虫不时传来唧唧的鸣叫声,显得十分宁静。
在这乱世之中,宁静是美好且令人身心愉悦的,骆秉章听着秋虫的鸣叫,暗想既然已经在四川上任,那么就有责任保这一方土地的平安。心里如此想着,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向窗口,深吸了口外面略有些清冷的空气,也许此时的宁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种假象,它很快就会被打破,陷入一场战争。
骆秉章认为,今晚捻军一定会来攻城,与其联合的山西会馆的人也会出现。但是他这一次猜错了,直至当天晚上亥时,城门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象,反而是城内率先出事了。据士卒来报说,朝天门码头发生了抢货事件。
骆秉章灰白的眉头动了一动,抢货?抢谁的货?谁在抢?思忖间,他眼里射出一道精光,脸上慢慢地浮出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浅笑。
王炽只身骑着匹马出城的时候,心情几乎是绝望的,自他做生意至今,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大的压力。
毫不夸张地讲,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重庆的形势。商界的争斗扰乱了整个重庆地区的局面,捻军浑水摸鱼,太平军亦蠢蠢欲动,各方面力量的运动之下,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风暴,疾速地压向这座城池。而他王炽虽然在重庆的时间不长,却被卷到了风暴的中心,跟着这座城池一起,到了生死关头。
天渐渐黑了下来,王炽一人一骑茫然地行走在空旷的荒野上,望着这夜幕笼罩下的秋色,内心掠上一抹荒凉感。凭良心讲,他并不贪财,这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心中的梦想,做一个像陶朱公那样有良心、慈悲心的伟大商人,在适合的时候去取,亦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去舍,于取舍之间,纵横商海,潇洒地游走人间。作为一个从山寨里出来的穷小子,他也曾想过,要想实现这个梦想是极其困难的,需要付出极大代价。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有些迷茫了。
从云南到四川,这一步步走过来,他在乱中取利,然而为了那些所谓的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有些与他相关的人因此死去,为什么?是太过于刻意去追逐名利了吗?
恰如此番的重庆之难,如果他能够去说服王择誉,让其提前预备货物,如果不是自己太想去钻那市场的空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乱,他自己也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还有至今仍生死未卜的席茂之三兄弟……
想到席茂之等人,王炽的心越发乱了。这三人因了自己被剿了山头,如今跟着自己行商,如果因为这次的生意丢了性命,他将如何去面对今后的人生?
王炽思绪翻飞,边拍马奔跑着,边留意着四周,然而行走了半夜,未曾发现任何有关于席茂之等一干人的迹象。
及至后半夜时,王炽已经到了川湘边境上,因跑了上百里的路,人马俱疲,再加上到了山区,崇山峻岭,山陵起伏不绝,参天的树木遮住了星光,使得这一段路伸手难辨五指。王炽便下了马,打算先找处山洞,安顿下来,待天亮了再走。
因怕山中多山虫野兽,王炽拴了马后,想去附近拾些干柴,打算在洞里生堆火,好歹壮壮胆。是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树林里黑暗的环境,借着微弱的光线往前望了望,隐约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平坦的山地,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行至那山地的边缘时,脚下好似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便弯起腰身往下去看,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之下,顿时魂飞魄散,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王炽踩到的是一具尸体,而且那张惨白的脸正面对着他,死鱼一般毫无神气的眼睛圆睁着,依稀可见眼里充满了血丝,红得十分可怖。
王炽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忙不迭一跳跳将开去,与此同时,惊恐地往前面望了一眼,脸色又是一变。
在王炽所处的这一片平坦的山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由于正值后半夜,乃黎明前最为黑暗的一段光阴,再加上山林里树多草杂,如非仔细看,委实很难发现地上的尸体。
看着密林中这诡异的一幕,王炽只觉脊梁骨阵阵发凉,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尸体?愣怔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心想,莫不是席茂之的马帮遭到了袭击?这一念头一起,他顿时忘记了恐惧,忙不迭走上前去,点着个火把,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辨认。因了这些人死亡时间未超过三五日,再加上秋季天气转凉,尚不曾腐烂,易于辨认,王炽将那一百多具尸体一一看了一遍,并未发现席茂之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返回到山洞后,想着刚才那些的尸体,开始沉思起来。从他们的衣着上来看,应该都是平民,但从头饰来看,至少有一部分是起义军,他们未结发辫,披头散发,倒与太平军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手臂上都绑有块白丝绢,并不像是太平军的打扮。
莫非是捻军?王炽浓眉一动,随即想到,捻军大规模的起义,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太平天国的影响,因此他们的制度亦有模仿太平天国的意思,分为黄、白、蓝、黑、红五旗,每一个旗的旗主相当于太平天国的王,拥有兵权。
捻军虽与太平天国一样,属于农民起义,但他们跟太平天国有本质的区别。捻军比较分散,每一旗之间互不相干,各自为战,形同散沙,这也是他们成不了气候的原因所在。以此来推测,适才那些手臂上绑了白丝绢的尸体,极有可能是捻军的白旗军。
如果说有一部分人是捻军,那么另一部分是什么人?
王炽觉得,现下已有捻军混入了重庆城,很明显他们是受人指使,出来搅局的,那么他那批货物的丢失、席茂之等人音信全无,十有八九跟捻军有关。所以查清楚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可能就是找到席茂之等人的关键所在。
想到此处,王炽又恢复了信心,这一带虽是山区,可是上百人的打斗必然会有山民看到,天亮后只要找到这一带的山民,跟他们一打听,这事就有眉目了!
正自思忖间,突听到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是微风吹过野草丛时草叶的摩擦声,又像是有一群野兽正匍匐着缓慢地前行,总之那声响在黑暗的森林里听来十分古怪。王炽的神经倏地就绷紧了,他霍然起身,猫着身子极其小心地朝洞口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