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下以为,不妨以威胁祥和号等商户、巧取豪夺为由,控告其参与不正当竞争。至于善后事宜,大人无须担心,到时洋人会出手,朝廷定也会派专员出面。只要洋人的工厂解封,你也就可以找个台阶下,解封了祥和号和山西会馆。”
王择誉笑道:“妙计啊!”
唐炯想了一想,道:“洋人强势,且有洋枪队护着,若是发生冲突,就大大的不妙了,须有重兵方能压得住他们。王大人,可有办法调用重庆的兵力?”
清朝的知府并无兵权,王择誉自然也调不动军队,可这事情发生在他管辖的地区,却是不好推托,只得应承道:“我找团练长商量去,调用一千乡勇应无问题。”
王炽道:“如此便好了,在下祝唐大人马到功成!”
从公馆出来后,王炽便与王择誉告别,一路上往客栈赶,边闷头走路,边在心里盘算着。
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各方势力纷纷出手,一旦洋人的制茶工厂被查封,这场较量就会愈演愈烈,重庆必然会乱,且乱的时间不会很短。最为重要的是,在祥和号、山西会馆和洋人的贸易终止的期间,重庆的市场几乎是空白的,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无论投多少资本下去,估计一时半会儿都填不满。
机会就在眼前,甚至可以说是百年不遇,可王炽却犯愁了。他从昆明出来后,除去这段时间的花销,现在身上只剩八百两银子,这些银子若是在平时,做些小本买卖足够了,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片海,区区八百两砸下去,恐怕连涟漪都看不到。要如何筹集一笔银子,来做这一票大生意呢?王炽一路走一路想,一直走到了客栈,也没想出办法来,因与席茂之等三兄弟商量对策。
席茂之问道:“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需要多少本金?”
王炽道:“最少也要有一万两。”
席茂之眉头一蹙,沉默了。一万两银子对一个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孔孝纲一听是这么大的一桩生意,眼睛都绿了,又圆又大的脸上泛起抹红潮,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兄弟再出去干几票,这银子兴许就有了!”
俞献建拉长着个马脸,狠狠地瞪了孔孝纲一眼,然后道:“银子可以让魏伯昌来出。”
席茂之知道他这位兄弟平时不轻易说话,可一说话就有好主意,便问道:“漫说是魏伯昌现在给唐炯关押了起来,就算他是自由身,也未必肯出这么大的一笔银子。”
“就是因为他给关了起来,才会心甘情愿出资。”俞献建不紧不慢地道,“祥和号被查封,他魏伯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而且那么大的商号关门歇业,其每天的损失无法估量。这时候我们愿意跟他合作,如果再分他一半的利润,他没理由不答应。”
王炽闻言,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笑道:“俞二哥妙计!祥和号虽然被查封了,可唐炯并没有冻结其存在票号里的财产,只要他还能调得动银子,就断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日薄暮时分,王炽提了壶酒,带了两个地道的重庆小菜,去了魏伯昌所在处。
魏伯昌就被关在重庆公馆内,因里面没设牢房,便被临时安置在了柴房。
因了王炽日间给唐炯出谋划策,也算是对其有恩,所以在王炽提出要见见魏伯昌时,唐炯并没阻拦,还差人带了王炽前去。
魏伯昌见到王炽的时候,露出一脸的讶异之色。他并不是吃惊王炽来看他,而是这小子不但可以在重庆知府出入自由,居然还能进出公馆。他看着这个方头大耳的小子,突然觉得此人不简单,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兴趣。待王炽将酒菜摆好,两人在一张低矮的桌子前坐下,魏伯昌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好本事!”
王炽正要端起杯子敬酒,听了这一句夸奖,不解地问道:“魏大掌柜指的是什么?”
魏伯昌道:“你一介平民,既没财也没势,却能在重庆的官邸进出无阻,这不是本事吗?”
王炽朝魏伯昌敬了杯酒,哈哈笑道:“魏大掌柜谬赞了!无论是官还是民,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要你能跟他们交朋友,帮他们解决困难,抑或投其所好,曲意逢迎,出入官邸岂是难事。”
魏伯昌看了王炽一会儿,道:“那么你跟官员交的是朋友,还是曲意逢迎?”
王炽听得出他是在试探,不答反问道:“那么魏大掌柜以为,在下来探望你,是交朋友还是逢迎呢?”
“老夫明白了。”魏伯昌道,“不是交朋友,也不是逢迎,只是交际。”
王炽笑而不答,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交谈,往往是点到为止。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魏伯昌基本明白了他的来意,便又说道:“你要跟我谈什么生意?”
王炽微微一笑:“在下先给魏大掌柜透露个消息,明天唐大人就要去查封俄国人的制茶工厂了。”
魏伯昌闻言,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如此看来,重庆市场的源头将被切断,一切都要推倒了重新洗牌。”
“不错。几家大商号被关后,重庆的货源就成了问题。”王炽道,“眼下各方面势力暗中较劲,都想吞下重庆的这一块市场。然而事极必反,在各种力量交错之时,反而使重庆的市场形成了短暂的空白,魏大掌柜难道不眼红吗?”
魏伯昌举杯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哈哈笑道:“生意人看到商机,便如狗看见了肥肉一般,岂有不眼红之理?老夫奇怪的是,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好生去把握,却跑来这里道与老夫听,却是为何?”
王炽正色道:“魏大掌柜刚才也说了,在下即没财也没势,如此大的一笔生意,叫在下如何撑得起来?”
魏伯昌闻言,清癯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王炽没去理会他的揶揄之词,兀自一本正经地道:“即便是空手套白狼,那也需要有套狼的本事。这笔生意我们五五分成,如何?”
魏伯昌摇了摇头。王炽以为他是嫌分成低了,正要说话,魏伯昌却举起手阻止了他:“年轻人有眼光,老夫很是欣赏,但未免有些急躁了。”
王炽不解地道:“请魏大掌柜指教。”
“眼下的商机才刚刚露出了冰山之一角,以老夫的经验来看,不出十天,有一个更大的机会。”魏伯昌说到此处时,许是激动的缘故,脸上出现了抹红潮,“你想一下,我祥和号和山西会馆相继被封,明天唐炯还要去查封俄国人的制茶工厂,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将市场比作一潭水,现在水源将被截流,那么老百姓喝什么?”
王炽听了这一番话,身子微微一震。不管是祥和号、山西会馆还是俄国人的制茶工厂,他们都是重庆地区最大的供销商,负担着这里各商铺的货源。尽管被查封后,他们仓库里的囤货依然可以流通一段时间,可是在只出不进的情况下,不出十天,库房必空,紧接着商铺就会断货,那么接下来老百姓就算有银子也会买不到商品,如此一来,重庆就会大乱。此乱象一现,最急的是谁?
是官府。
那些当官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筹集商品,供应市场需求。如果在这个时候,事先囤积好大量商品,在适当的时候向官府抛售出去,那些当官的为了稳定民心,保住自己头上的顶戴花翎,价钱略高一点儿他们也肯接受。这样一来就由填补市场转变成了官方所需,性质变了,而利润却高了。
市场空间再大也抵不过官方所需,这是几千年来不变的经商法则。
王炽越想越是吃惊,他看着魏伯昌那清癯的脸,仿佛额头上那一道道纹路都闪烁着智慧,不由得对其由衷地佩服起来:“魏大掌柜不愧是纵横商场几十年的巨商,在下佩服!不过这么大的一块肥肉,我们想到了,其他人未必就想不到。”
“不错!年轻人举一反三,的确是块做生意的好料!”魏伯昌似乎对王炽很是满意,“那刘劲升虽也像老夫一样,被扣押于此,可那百里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此人表面上看起来若痨病鬼一般,实际上是个厉害人物,此番能捞到多少油水,就要看你能否斗得过他了。”
王炽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面色蜡黄、眼神若鹰隼般的中年人,惊道:“原来他是山西会馆的人!”
“此人是刘劲升的左膀右臂,你回去之后想想如何应付他吧。”魏伯昌“嘿嘿”冷笑一声,从腰际扯下块玉佩,交到王炽手上,说道:“明日你拿着这块玉佩去见老夫的长子魏元,让他从票号里取三万两白银给你。此外,替老夫带话给魏元,这笔生意只能由你来出面,祥和号任何人不得干涉。”
王炽起身朝魏伯昌鞠了一躬,道:“在下理会得,请魏大掌柜放心就是了!”
离开重庆公馆,回到客栈后,王炽会同席茂之等三兄弟,连夜拟了一份要采购的商品清单,足足写了十页纸。除了粮食、盐、土烟、茶叶等这些必需品外,王炽几乎将日杂百货都计算了在内,他要趁此机会在重庆大干一场。
拟毕清单,王炽便吩咐席茂之等三人道:“明日一早,我去拿了银子后,我们就去找两百名工人。明天晚上由你们带着这两百人,分批出城,不可叫人发觉。”
孔孝纲道:“采购这么多货,不需要买马车吗?”
王炽道:“马车去外地买。”
席茂之拂须沉思了片晌,道:“如此做虽然隐秘,但采购回来后,如何进城?那么多的货难免让人察觉。”
王炽胸有成竹地道:“采购回来后,先不要进城,找一处村子先安顿下来。至于何时进城,我另行通知你等。”
“好计!”孔孝纲笑道,“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货回来,不发他一笔横财,天理不容啊!”
“要小心同行竞争,此番祥和号与山西会馆便是最为恶劣的一个例子。”俞献建郑重地对王炽道,“我们原以为那半死不活的百里遥是唐炯府上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山西会馆的人,要小心他再出狠招。”
王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小心在意的,你们出去采购,也要谨慎一些,小心山匪。”
孔孝纲却道:“我等本就是山匪出身,怕他作甚,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翌日,在唐炯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千多人去洋人的制茶工厂时,百里遥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俄国领事署。
叶夫根尼叼着根雪茄,面无表情地看着百里遥,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示欢迎。
百里遥没有去在意他的表情,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而后抬头看向叶夫根尼,眼里精光熠熠:“叶夫根尼先生,你行事的风格我喜欢,够狠,够绝!”
叶夫根尼吐出一口烟雾,冷笑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百里遥道:“在唐炯查封了祥和号后,你马上差人把山西会馆也举报了,把唐炯生生架到了火上去烤。”
“你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夸奖我的吗?”叶夫根尼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似乎享受着百里遥的夸奖,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不妨告诉你,这本来就是我计划里的一步棋。”
“哦?”百里遥蜡黄的脸微微一怔,目光一转,似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嘿嘿”一笑,道,“原来如此,你把祥和号的事捅到绵州去,不只是因为唐炯手里有兵权,还想借唐炯的手搅浑重庆的水!”
“不错。”叶夫根尼得意地笑了一笑,“唐炯很耿直,他的眼里容不下沙子,所以当重庆这边想要把祥和号的事压下来时,唐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叶夫根尼先生看人之准,令我佩服!”
“要成事就一定要学会看人。”叶夫根尼把烟头摁灭在烟缸里,抬头道,“我说他耿直,那是抬举他,其实那个人很傻,做人做事岂能用是非对错去判断?”
“傻人固然会做傻事,但他更会将一件事做到底。”百里遥冷笑道,“在我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出发去查封你的工厂了。”
叶夫根尼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百里遥的对面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百里遥眼里精光一闪,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莫非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叶夫根尼换了个坐姿,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我明白了,你今天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你错了。”百里遥道,“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叶夫根尼蓝色的眼睛一闪,似乎对这话题并没多大的兴趣:“生意人都知道现在商机来了,可你们山西会馆被封,似乎已出局了。”
百里遥脸色微微一变:“叶夫根尼先生,请你不要忘了唐炯也会马上查封你的工厂。”
“我不怕。”叶夫根尼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果说唐炯现在是被架到火上烤了,那么只要他去动了我的工厂,我就让他在火上像火鸡一样彻彻底底地烤熟。”
百里遥的脸上又是一变,蜡黄的脸变得苍白起来。叶夫根尼好整以暇地看着百里遥道:“他想封就让他去封,我不出手,也不跟任何人去交涉,我看他们怎么办。”
百里遥惊道:“工厂停产,损失巨大,我不信你一点儿压力也没有。”
叶夫根尼哈哈笑道:“我自然有压力,可官府的压力会更大。至于损失,从长远来看,今天这些小小的损失算不了什么,不久后我会双倍讨要回来。”
百里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来你已经有打算了,并且想要将山西会馆彻底踢开,是吗?”
“我本来就没有与你们合作过,何谓踢开?”叶夫根尼取出一根雪茄,悠悠然地点了火,微眯着眼吸了起来。
百里遥霍地起身,眼里闪过一抹凶光:“你会后悔的!”
叶夫根尼吐出一口烟雾,摊摊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百里遥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百里遥出去后,正门对面一个小房间的门一开,出来一位鬈发高鼻的瘦高中年人,此人是英国驻重庆领事艾布特。他看了眼百里遥消失的方向,然后朝叶夫根尼微微一笑:“看来中国人都很蠢,被人踢出局了却不自知,还跑来说要与你合作!”
“不,不,不!”叶夫根尼摇头道,“这个人不蠢,他只是慌了、急躁了。”
艾布特看上去很和善,他并不去计较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叶夫根尼道:“等重庆乱了,再出手不迟。”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艾布特优雅地笑着道,“你不怕让人捷足先登了吗?”
叶夫根尼“噗”地吐出一口烟:“祥和号、山西会馆两大商业巨头相继被查封,你觉得现在还有人跟我们来争吗?放心吧,老伙计,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大赚一笔的!”
王炽匆匆忙忙地吃了早点后,就去了知府衙门。见到王择誉的时候,他正无精打采地半靠在一张软椅上。
从昨天晚上开始,王择誉就开始担心,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如果唐炯跟洋人发生冲突,到时那场面该怎么收拾?一想到这些,王择誉的整个头都大了。
王炽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情知他在担心什么,上前去参了一礼,微哂道:“大人过于担心了,这事虽发生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可毕竟是唐炯在执行,就算出了事,也该由唐炯担着,到时朝廷就算要怪罪,也轮不到大人您。在下以为,眼下大人最该操心的是重庆的百姓。”
王择誉惊了一惊:“百姓怎么了?”
王炽道:“大人且想一想,几家大商号陆续被封了,不出多久重庆各商铺及老百姓就会购不到商品,到时不就要乱了吗?”
王择誉闻言,猛地直起了身子,心想,是啊,柴米油盐是百姓生存之根本,若是这些物资断了,百姓不跟你来拼命才怪!思忖间,他抬头看着王炽,许是惊恐的关系,颌下那部黑须轻微地抖动着:“小兄弟,你这一句提醒无异于救了我一命,我这就差人去采购。”
“去不得!”
王择誉一愣:“为何?”
王炽看着他着急,心里便有底了,不慌不忙地道:“一则你现在大规模地去采购,百姓一看那阵仗,就料到了会有大事发生,本来还没乱,看到官府的动静后,就真的乱了;二则唐大人查封了重庆的两家大商号,此事全城皆知,大人且想一下,商号刚刚被封,官府就大规模地采购商品,老百姓会怎么想,朝廷又会怎么看待大人?要是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甚至去皇上面前参大人一本,大人您就危险了。”
王择誉仔细听着,边听边点着头,那块市场虽然空了,却也成了敏感区,特别是在朝为官之人,谁进去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择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现在想动动不得,不动的话重庆又会出乱子,如何是好啊?”
王炽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便微微一哂,道:“大人莫慌,您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说句话,在下替你去解决那些事。”
王择誉胆子虽小,可他并不傻,是时他看着王炽的神色,终于反应过来了,王炽这是在跟他谈生意,是跟他讨要官方的授权来了:“王四,你果然是个优秀的生意人!”
“在下本来就是个生意人!”王炽笑道,“这笔生意要是成了,对你我都有好处。”
王择誉明白,唐炯封了商户,若是由官府出面去采购货物,不免落人话柄,甚至会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这个时候也只有能避则避了。“你说吧,需要我如何合作。”
王炽道:“我会把所有日常所需的商品准备好,保证重庆百姓可正常生活,到时只需要您发一句话,那些商品就会及时出现在重庆。”
王择誉动了动眉头,他有一种让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叫他觉得十分不好,甚至让他感到厌恶。可如今连唐炯都让局势牵着鼻子走了,他又能怎么办呢?
王择誉点了点头,道:“本府依你便是,只望到时千万别出差错。”
王炽毅然道:“大人只管放心,在下绝不敢拿重庆的安危开玩笑!”
王炽从知府衙门出来的时候,决计想不到有一个人悄悄地盯上了他。
此人便是百里遥。他从俄国领事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肚子怒火,想来找知府王择誉商量,一起想办法抵制洋人。
作为山西会馆的核心人物,同时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商人,百里遥同样敏锐地嗅出了即将来临的巨大商机。按照他原先的设想,叶夫根尼既然跟山西会馆合作,举报了祥和号,那么就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让他没想到的是,山西会馆在洋人的眼里只是一枚棋子,利用完了便随之丢弃。
百里遥本来并不痛恨洋人,在生意人的眼里,有共同的利益便是合作伙伴,更何况你以举报山西会馆为阶梯,造成了重庆市场的空白,那么山西会馆理所当然应该在这场巨大的商机里分一杯羹。可你如今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完全摒弃生意人该有的诚信,这是何等无耻、何等卑鄙!
百里遥决定联合官府,给洋人些颜色看看。
可还没走到知府衙门,百里遥就远远地看到有一个人从门内走出来,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同样在他原先的设想中,重庆的这块市场,只能由重庆方面有影响力的人物来操控,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儿的小人物,居然也站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在短短的时间内,百里遥的预想不断地被打破,甚至颠覆,这叫他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经验和判断了。莫非局势在变,那亘古不变的规则也要发生巨大的变化了吗?
晨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在百里遥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个毫不起眼儿的小子,在知府衙门里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百里遥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炽,突地咬了咬牙,决定跟着他去看一看,看看这小子究竟要做什么。
王炽虽然思绪敏捷,捕捉商机的能力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可他毕竟不是练家子,因此不会察觉到有人在背后偷偷地盯着。他跟魏元见面,在魏元那里拿了银票,而后去客栈跟席茂之等三人会合,一同去了朝天门码头招工人。这一系列的举动尽都落在了百里遥的眼里,使得百里遥进一步确信,王炽这小子已经跟知府商量好了,要抢占市场的先机。
朝天门码头是重庆最大的码头,这里紧挨着嘉陵江和长江,是两江的交汇之处,过往客商络绎不绝,从天南地北而来的商品亦在此聚集转运。重庆商业的繁荣有一大半功劳就是依靠这个码头,同时也是重庆平民赖以生存的黄金地段。
这里不仅聚集了众多的船只和临街的商铺,还是以出卖劳力为生的工人的聚集地。为了保密起见,王炽等没大张旗鼓地招人,而是像找人一样,一个一个地问,因了这里工人众多,两百人不消多时就招满了。当下由四个人带着分批离开码头,去了城郊的一个荒庙落脚,只等入夜后出城。
看到这一切后,百里遥陷入了沉思。他突然觉得山西会馆像被遗弃了,一股落难的悲凉感突地袭上心头。他抬头看了眼城郊这秋后的荒野,春去秋来,天地似乎转换了一种色彩,带着股浓烈的沧桑,此刻,他仿如诗人一般,犀利的眼里带着一抹忧郁的光芒。
百里遥怔怔地站了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可以变,但重庆的商场格局不能变,山西会馆在重庆商界的地位更不能变!
百里遥咬着牙根,大步朝城内走去。他要去见见刘劲升,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然后给那些想要在重庆浑水摸鱼的人,来一个迎头痛击。
刘劲升与魏伯昌一样,虽然被关押了起来,但唐炯并没有把他们视作重犯,允许相关人员随时探望,所以别看他们的行动受了限制,却能及时掌握信息。
刘劲升看到百里遥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因此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要怎么干?”
百里遥的眼里闪过一道精芒,沉声道:“我想要他们知道,敢在重庆捣乱的,必会后悔终生。”
刘劲升白皙的脸沉了一沉,他虽然十分注意养生,但岁月留下的痕迹依然十分明显,特别是此时此刻,他凝重的脸上透着浓浓的沧桑。
百里遥见大掌柜没有开口,便将他刚刚跟踪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下结论道:“洋人和官府显然抛弃了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抛弃自己,否则的话,等这次事件过去之后,重庆商界便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刘劲升显然同意他的观点,道:“你继续说吧。”
百里遥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这个想法令刘劲升亦禁不住变了脸色。与此同时,刘劲升也清楚,百里遥的这个办法是眼下唯一能使山西会馆起死回生的计策。他没有选择,也无从选择,于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