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唐炯出重拳反受其害 王炽谋计策抢占商机

魏伯昌许是激动的缘故,脸涨成了猪肝色,连眼睛亦开始充血,瞳孔里呈现着一根又一根的血丝,干瘦的身子轻微地抖动着:“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刘劲升举报了我,其实不是,那刘劲升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

王择誉一听这话,脸色也不由得变了。他的脸本来就如皮包骨一般,此时眉头一皱,整张脸的脸皮似乎都起了层褶皱,转头向王炽看了一眼,心里突地冒出一股子寒意。

王炽似乎也从魏伯昌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心头一沉,面色亦凝重了起来。

魏伯昌道:“王大人且仔细想一下,我与太平军交易一事极为严密,连我们祥和号都没几人知道,刘劲升是如何察觉的?”

王择誉不解地问道:“既然刘劲升察觉不出来,又是哪个告诉他的呢?”

魏伯昌道:“是俄国人。”

王炽诧异地道:“你与太平军的交易连同行都不知道,俄国人又如何会觉察到?”

“是捻军!”魏伯昌斩钉截铁地道,“那捻军原本是打家劫舍的流寇,几乎是无利不图。后来逐渐壮大,见太平军起义的势头越来越大,朝廷无暇顾及,便也攻城略地。然而他们与太平军有着根本的区别,太平军虽也反抗朝廷,但决计不跟洋人同流合污,甚至对洋人侵略中国的行为切齿痛恨。可捻军不同,他们既不反清也不反洋,所要保障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与洋人有着扯不清的关系,在夹缝中求得一席之地。王大人应该知道,洋人曾与太平军有过几次谈判,要太平军联合他们推翻朝廷,却被太平军给拒绝了。”

王择誉点了点头,突然两眼一亮,道:“本府明白了。洋人痛恨太平军,因此通过捻军,一直在关注太平军那边的动静,这才让他们发现了你跟太平军的交易。”

王炽眉头一蹙,道:“如此说来,是洋人撺掇刘劲升去举报的,可为什么刘劲升没在重庆举报,却去了绵州?”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可怕之处。”魏伯昌道,“绵州知府唐炯虽是文职,但他是四川总督骆秉章大人的亲信,且又是武将出身,手里有兵。这件事一旦让唐炯插手,无异于捅到了四川总督那里,重庆府想要压都压不下来,便如生米煮成了熟饭,我魏伯昌现在就是洋人手里的那碗饭,他随时都可以将我一口吃掉。”

王择誉痛叹道:“刘劲升糊涂啊!”

“不,刘劲升其实不糊涂,他也是有把柄落在了叶夫根尼的手上。”魏伯昌道,“他暗中跟捻军也有生意往来。”

“他个先人板板,龟儿子够狠啊!”王择誉急得团团乱转,走到桌前时,沉重地在桌上一拍,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这下倒好,重庆的两大巨商都让俄国人捏在手里了,从此之后这里岂非要成为他们的天下?”

“俄国人向我开出的条件是,让出茶叶市场。”魏伯昌道,“我想他们对刘劲升也会提出同样的条件。这样一来,重庆的整个茶市就都落在俄国人手里了。”

王炽没想到这事后面隐藏着如此大的阴谋,着实是吃惊不小。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王择誉,低头思索起来。

王炽天生便有一种自觉维护乡民的意识,在云南时就不遗余力地保护弥勒乡、十八寨,到了四川,虽然说这事与他无关,可站在国家的角度,他同样对洋人切齿痛恨。片晌之后,他抬头道:“这事不能在四川总督那里压下来吗?”

王择誉叹道:“如果传到了骆大人那里,自然也会传到其他官员的耳朵里,且此事十分之敏感,谁也不敢去碰,自然也没人敢去压。”

“那就答应洋人的条件。”王炽扬了扬眉,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事现在只有洋人能担得下来,不如让洋人出面去自圆其说。”

王择誉略作沉吟,然后看着魏伯昌道:“眼下只有如此了,先把命保下来要紧。”

数日之后,由于俄国领事署出面斡旋,祥和号与太平军交易的事平息了下来。事实上在列强环伺之下,官府也不愿意杀自己人,特别是像魏伯昌那样的商业领袖,现在有洋人出面调停,官府也乐得找个台阶下。即便是将来朝廷追查下来,也有洋人担着,无须担心被降罪。

这是当时官场的一种普遍心理,只要不用担罪,大家都乐得撒手。然而也有个别不服气的,此人便是唐炯。

当唐炯接到释放桂老西、不再追究祥和号责任的命令后,一股火气“噌”的就蹿了上来,倒不是说他一定要跟魏伯昌过不去,而是觉得他的尊严受到了挑衅。这件事从接手到跟踪,再到把桂老西一帮人打入大牢,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亦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你两片嘴皮子一动,说平息就平息了,让别人情何以堪,他这个绵州知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再者说,从事情性质上来讲,祥和号确确实实是犯了大过错,按律当斩。洋人一出面,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为什么要买洋人这么大的一个面子?

唐炯心里越想越气,于是把杜元珪叫来过商量。杜元珪本就是个狠角色,恨不得天天去战场上杀人,说这事多半是在四川总督骆大人那边给压下来了。骆大人迫于洋人的势力,无奈之下这才应承。咱们索性就把这事闹大了,让朝廷知道这事,看看皇上怎么处理。

唐炯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如此一者可出了心里的这口闷气;二来也能驳了洋人的面子,且道理在自己这边,就算闹大了皇上也不能怪罪他。但是这里面有个难题,数日之前,他将支援昆明一事及祥和号案件一同上报骆秉章,如今支援昆明一事未见批复,却把祥和号一案直接平息了,这足以说明骆秉章要急于稳定重庆,若这时去重庆生事,无疑是公然与骆秉章作对。

杜元珪跟了他多年,见他蹙着眉头不说话,就已料知其心事,说道:“大人无须顾虑,只要把事情做得巧妙些,便可避开与骆总督之间的冲突。”

唐炯便问道:“你说说如何行事?”

杜元珪道:“有两个法子,一是佯装不知重庆之事已平息,咱们把桂老西及那些马帮的人一刀砍了,此人是祥和号的元老,此人一死,祥和号定然不依;二是借口洋人嚣张跋扈,带兵去重庆,把祥和号给抄了。”

唐炯心想,这事小打小闹可能掀不起什么风浪,万一闹得不温不火的,让四川总督骆秉章大骂一通,便划不来了,要闹就闹他个大的,直接带兵去重庆。

杜元珪两眼一亮,大声应诺,便出去集合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随后就在唐炯的带领下出发了。

李耀庭并不知道唐炯的举动,唐炯自然也不会知会与他,等他知道的时候,唐炯早就已经走了。

绵州府的人带兵去重庆府闹事,此事性质的严重性,可能仅次于祥和号跟太平军做生意。每个地方都有地方官,出了事自然有当地的地方官来处理,现在绵州官府直接带兵去抄重庆的商号,你当重庆官员是吃干饭的吗?这相当于把重庆府一干官员的脸面踩在了脚下,一旦闹出动静来,后果不堪设想。李耀庭越想越不对劲儿,这唐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短时间内找谁去支援昆明?

正自急切间,突见一名士卒急步而来,说是四川总督急函,要面呈唐大人。李耀庭闻言,走上去道:“在下正要去见唐大人,不妨让在下带去转交大人,可好?”府内当差之人识得李耀庭,自是放心,当下便将急函交到他手里,并给他备了匹马。李耀庭谢过之后,急往重庆方向而去。

及至李耀庭抵达重庆的时候,唐炯已经到那边了,正在跟守城的官兵交涉。李耀庭走上前去,一把将唐炯拉了出来,说道:“唐兄,非是小弟要干涉你的事情,你带兵到重庆来,这事不妥。”

唐炯冷笑道:“你不懂,此事断然不能善罢甘休。”

李耀庭不解地问道:“为何?”

唐炯道:“其一,祥和号与太平军交易,本是死罪,若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容易让一些投机取巧的商人以为,跟太平军有贸易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风气一开,国家将更乱;其二,祥和号事件是洋人插手摆平的,洋人一出面,天大的事都可以平息,这说明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这个国家的商场和官场已逐渐让洋人侵蚀,长此以往,我们所站的这片土地就会是他们的天下。你懂吗?”

李耀庭闻言,似乎懂了他的意思。他并不是要跟祥和号过不去,他是为了尊严,为了他自己和这个国家的尊严。

李耀庭沉默了,他看着这个高大的汉子,似乎看到了他身体内流淌的热血,以及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血性。当他便不再说什么,将随身带来的那道急函给了唐炯。

唐炯拆开一看,心下暗喜。李耀庭见状,问是何事?唐炯不曾说话,却把急函给了李耀庭看。

李耀庭细阅一番,方知骆秉章批准出兵,且已调一万五千兵力去了昆明。末了又交代唐炯,重庆之事错综复杂,若非万不得已,不得滋事。

李耀庭见昆明之危将解,心头终算是落下了块石头,颇有深意地朝唐炯笑了一笑,道:“骆总督命你不得滋事,你还要进城吗?”

唐炯亦笑了一笑,道:“总督大人也说了,‘若非万不得已,不得滋事’于我而言,眼下重庆之事,事态严重,须有个说法!”

守城的官兵听说是绵州府来公干的,领头的又是绵州知府,不敢阻拦,下令放行。

李耀庭跟了他们一起入城,至祥和号门前时,唐炯大喝一声,令杜元珪将宅子围起来,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进出。

魏伯昌答应了叶夫根尼的条件,让出在重庆的茶叶经营权后,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听得府外让官兵包围的消息时,着实又是吃惊又是意外,问那通报之人道:“是哪方面的人?”

那人说道:“来人说是绵州府的唐大人。”

郑氏闻言,把眼一瞪,道:“这里是重庆,干劳什子的绵州府啥子事?”

“这事是他经办的,他啥子好处都没捞着,怕是心有不甘。”魏伯昌吩咐账房准备一万两银票,便要出去跟唐炯交涉。

郑氏听是要拿出一万两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个先人板板的,走一趟就给他一万两,打劫啊!我们这事是四川总督府下令平息的,按我说一两也不给,看他能把我们咋样!”

魏伯昌蹙着眉头道:“婆娘啊,民不与官斗。我们做生意靠的就是官场上的交情,只要他肯收了这银子,便是咱们的福气了!”

郑氏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由着魏伯昌去了。

魏伯昌到了前厅,见了唐炯时,连忙迎将上去:“祥和号魏伯昌叩见唐大人!”

唐炯冷冷地看着他:“你知罪吗?”

“草民知罪!”魏伯昌毫不掩饰地道,“草民所犯之罪行足以抄家,幸得四川总督府法外开恩,给了草民一条生路,从此之后,定当洗心革面,决不再犯!”说话间,也不等唐炯说话,从袖口内拿出那一万两的银票,呈了上去。

唐炯伸手接过,瞄了一眼,冷笑道:“你的身家性命只值这一万两吗?”

魏伯昌没想到他敢当众讨价还价,微微一愣,笑道:“不知唐大人要多少?”

“十万两。”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杜元珪和李耀庭都吃惊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说要来抄祥和号的吗,如何跟人要起了银子?

魏伯昌几乎想也没想,便说道:“唐大人只要开口,草民断然不敢不从。”当下又命人去取了九万两银票出来。

然而这一次唐炯没有去接,把头转向李耀庭道:“李兄弟,去把银票收下。”

李耀庭惊得合不拢嘴,怔怔地看着唐炯,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为何要让他去收这银票?

唐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昆明的百姓,你不想救了吗?”

李耀庭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去把银票拿在手里。唐炯道:“这些银票你拿去充作军饷,事不宜迟,你速赶去昆明吧。”

唐炯的这个举动大大超出了李耀庭的意料,连忙纳头便拜:“李某替昆明百姓叩谢大人!”

唐炯微微一哂:“你且去吧,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李耀庭拱手道,“大人见到王四时,望知会他一声。”

“我理会得。”唐炯目送李耀庭出门后,回过头去朝魏伯昌道:“用你的这十万两银子去救昆明,算是抵你之过了,但这事还没完。”

在魏伯昌的眼里看来,不管他把这十万两银子用在何处,好歹他收了银子,只要他收了银子那么下面就没什么大事了,因此说道:“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

唐炯说道:“收了你的银子,可饶过你的性命,但你这祥和号本府还是要抄。”

魏伯昌脸色倏地一变,心想,这唐炯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什么意思?唐炯冷冷一笑,道:“你想不明白本府为何要如此做是吗?”

魏伯昌道:“请大人指教。”

“你跟太平军交易的事,洋人出面替你摆平了,你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唐炯目不转睛地盯着魏伯昌,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道,“实说了吧,无须隐瞒。”

魏伯昌猜不透其意图,只得如实答道:“交出了祥和号的茶叶经营权。”

唐炯听了这话,脸上陡然掠上一抹红潮,眼神之中闪现着凶光,那样子似乎恨不得将魏伯昌一口吞了:“你知道你错在何处吗?我能容忍你跟太平军交易,却万万无法忍受洋人插足干涉我朝之事!你把重庆的茶叶经营权交出去了,可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庆的商场将会让洋人主导,你这才是真正的通敌叛国!”

这一番话听得魏伯昌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道:“草民也不想交啊,大人你是知道官场的,这事情要是压不住,一级一级捅上去,祥和号就完蛋了。再者这种事情谁也不敢担责任,只有洋人出头,朝廷才不会追究,你让我这个小小的商人有什么法子?”

“是这个道理。”唐炯蹙着眉道,“上至朝廷,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畏惧洋人,哪个都不敢去动他,可咱们中国人总不能老是让洋人骑在头上耀武扬威,总得有人跳出来去对付那些洋鬼子。今天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杜总兵,马上查封祥和号,关停其所有业务。我要让那帮黄发鬼知道,中国的事他洋人管不了!”

王择誉得知消息的时候,祥和号已经被唐炯查封了。他亲自去祥和号门前看了一下,到处都贴了封条,祥和号相关人员全部被赶到了街上。

王择誉看到这个情景后,脸色若死灰一般,异常难看。他倒不是怨恨唐炯越权做了此事,以他的性子估计也不会跟唐炯去争这个,他隐隐预感到要出大事了。

祥和号跟太平军交易,原本没几个人知道,唐炯如此一做,无疑就是把这事向天下人公布了,即日起此事将成为重庆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这样的局面将如何收拾?此外,俄国人刚刚拿到祥和号的茶叶经营业务,现在也一起被封了,洋人会怎么出手,会不会来压迫官府?

王择誉越想越怕,正想要离开时,只见魏伯昌的夫人郑氏走了上来,她一见王择誉眼泪便下来了,边哭边喊:“王大人啊,这事明明已经平息了,他龟儿非要来找麻烦,收了我们十万两银子,还把我们给封了,你说他要搞啥锤子嘛!”

“你先不要担心,事情总是会解决的。”王择誉哪有心思跟她交谈,安慰了其几句后问道,“魏大掌柜今在何处?”

郑氏哭道:“让那龟儿抓去了!”

王择誉说我来想办法,随后便匆匆走了。实际上,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因为他怕那个唐炯,一想到他那张铁一般冰冷、带着杀气的脸,他就有些畏惧。再者说祥和号这件事是四川总督亲自下令平息的,唐炯连总督的面子都不给,岂能理会他这个小小的重庆知府?所以王择誉并不想去找唐炯,而是到了府上后,写了封信差人送去给骆秉章,让他来处理。

信送出去之后,王择誉又闷头想了一会儿,依然觉得有些不踏实,便又差人去找王四。他觉得这个青年人头脑灵敏,想法多,说不定会有更好的点子。

这几日王四一直住在客栈里,带着席茂之等三兄弟四处逛了逛,见重庆这地方水陆交通发达,商业气息浓厚,便与席茂之商量,要在这里重新开始做生意。

席茂之虽是占山为王的匪寇,但他祖上都是读书之人,因此打小也读了不少书,跟一般的山匪迥然不同,听了王炽的话后,点头道:“这是个经商的好地方,关键是我们做什么。”

王炽道:“先从小本买卖做起,组一支马帮,在云南和四川之间来往采购贩卖。待有了本钱,我们再在这里租个临街的铺子,边购边销。”

孔孝纲笑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听王兄弟的就是了!”

几人一路上边走边说,回到客栈时,听人在议论说祥和号被查封了。王炽闻言暗吃了一惊,上去一打听,才知道是唐炯所为,心想,如此一来,这事就闹大了,这里面牵涉商场、官场、洋人等各方面的利益,且现在已然公开化了。查封容易解封难,官府要是硬逼着唐炯解封,就会显得朝令夕改,行事草率,让官府脸面扫地;要是不解封,洋人那边定然不依,双方都找不到台阶下,各种势力相互较量之下,重庆非出大乱子不可。

正寻思间,一个官差走了进来,见到王炽时,连忙过来道:“王大人有请。”

孔孝纲笑道:“王兄弟,那王大人敢情把你当师爷使了。”

席茂之拉了王炽一把,走到一个没人处,轻声道:“王兄弟,这是摊浑水,依哥哥之见,还是不要介入进去为好。”

王炽点了点头道:“席大哥放心,我理会得。但咱们要想在重庆安顿下来,也须适当地迎合官场中人。你们先回客栈吧,我去去就来。”说话间,与席茂之等三人告别,去了重庆知府衙门。

王择誉一见到王炽,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小兄弟可有良策?”

王炽道:“唐大人收了魏大掌柜的十万两银子,当作军饷去支援昆明,这说明他的行动并不是在针对祥和号,而是在向洋人发难。”

王择誉又问道:“那你觉得洋人会作何反应?”

王炽想了一想,道:“祥和号被查封后,洋人虽然失去了祥和号的茶叶经营权,但毕竟祥和号经营的那一块业务空出来了,他完全可以另起炉灶,重新建立起经销业务。至于具体会如何做,在下也不得而知。”

王择誉眉头一沉,干瘦的脸露出一股忧郁之色:“如果说洋人能够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经销线,那么就可以完全不依靠祥和号。换句话说,他们也完全可以不需要山西会馆的茶叶经营权。”

王炽一听,身体倏地一震。正在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进来禀报说,唐炯带人去查封山西会馆了!

王择誉闻言,腾地站起身来,面无人色地朝王炽道:“这下闯大祸了!”

王炽也站了起来:“唐大人只怕是给架到火炉上在烤了。”

王择誉问道:“此话怎讲?”

王炽道:“大人试想,祥和号的事已经公开化了,他得知山西会馆跟捻军有交易后,查是不查?”

王择誉神色一震:“唐大人卷入这股洪流之中,已然身不由己了!”

“唐大人如果被动的话,洋人就掌控主动权了。”王炽前前后后地把事情想了一遍,道,“唐大人现在骑虎难下,恐怕谁也阻止不了他去查封山西会馆,索性就让他去吧,我们去唐大人的落脚处等他。”

王择誉一时没明白过来,道:“去他落脚处做什么?”

王炽眉头一动,道:“这事既然已经闹大了,那就再添他一把火!”

唐炯临时住在一处公馆内,这是重庆官府建造的一座别院,专门用于接待外来的官员。

王择誉和王炽两人便在公馆的大厅里坐着,一老一少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王择誉,他的脸本就显得清癯,皮包着骨头,许是着急的缘故,脸上还露着青筋,在他颌下那部又密又黑的胡须衬托下,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唐炯走进去的时候,脸色也是十分沉重,两条乌黑如刀般的眉毛紧蹙着,神情阴沉得如夏天雷雨前的天气,阴郁而又凝重。他看到王择誉和王炽两人时,先是露出讶然之色,而后便苦笑一声,道:“王大人,你终于现身了!”

王择誉生性胆小,他看到唐炯的脸色后,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便如下属一般,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唐大人搅动了重庆的天,我如何还坐得住啊!”

唐炯眉头一扬,看着王择誉道:“山西会馆跟捻军有来往,为何事前不知会于我?”

“这种事情自然是越保密越好,谁愿意与人言?”王择誉苦着脸道,“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

唐炯沮丧地在椅子上坐下,道:“妈了个巴子,我本是想跟洋人赌一口气,现在反而入了套了,生生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说话间看了王炽一眼,似想起了什么,又道:“李将军托我带话给你,他已去了昆明。”

“多谢唐大人,王四在此代昆明百姓拜谢大人救援之恩!”王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又道:“大人,事已至此,恰如覆水难收,已无法挽回了。现如今祥和号与山西会馆被查封,两家所有的业务中断,洋人一定会有动作,开辟自己的贸易渠道,重新布局业务。你索性再添他一把火,让洋人也没办法做生意。”

唐炯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如何再添一把火?”

王炽道:“把俄国人的制茶工厂一并查封了。”

此话一落,胆子本就不大的王择誉吓得身子抖了一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王炽,然后把目光转向唐炯。

唐炯以胆色著称,敢说敢为,可听了王炽的话后,他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一变。

自从西方工业革命后,其快速增长的经济、研究和制造出来的现代化工业产品,令闭关锁国的清政府以及大清百姓啧啧称奇,继而产生一种崇拜和敬畏的心理。这种心理虽谈不上崇洋媚外,但在潜意识里每个人都会仰望强者。

唐炯也不例外。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查封祥和号和山西会馆,跟洋人在暗中较劲儿,却从不曾想过去动他们的产业。

王炽看着两位地方长官那吃惊的脸,不由得笑了:“两位大人,天下之人,生而平等。不管我们是大清的老百姓,还是那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都是爹娘所生,只长了两条胳膊两条腿,为何你敢封祥和号、山西会馆,一说要去动洋人却露出这等神情?”

唐炯没有说话,蹙着刀眉沉默着。王择誉战战兢兢地道:“可我们凭什么去动洋人?”

“凭你查封了祥和号和山西会馆。”王炽看着唐炯道,“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从在下的角度来看,官府查除贪腐、犯罪,百姓自然是支持的。可如果你拔掉了毒瘤,却给了外国人可乘之机,让他们来占领中国的市场,究竟是利是弊?更何况眼下西方列强对我国虎视眈眈,祥和号、山西会馆在重庆消失,洋人一定会占领这块市场,真到了那时候,老百姓就会痛恨你们,甚至会骂你们这些当官的才是真正的卖国求荣。在下这话是说得重了些,可都是实理,眼下你已走到了风口浪尖上,不得不走这一步。”

唐炯站了起来,突然朝着王炽鞠了一躬:“你比我想得深、想得远,唐某拜谢!”

王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鞠躬搞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世上只有民向官磕头的份儿,官向民施礼却是极其少见。他没想到唐炯居然如此直率,连忙拱手朝唐炯亦施了一礼。

王择誉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唐炯。而唐炯行了一礼后,却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认认真真地道:“王兄弟索性帮人帮到底,再帮我等谋划一下,该以何由头查封洋人的制茶工厂,查封之后又当如何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