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岷山,自甘肃一路蜿蜒而来,巍峨壮丽,气象万千,宛如巨龙一般直入四川盆地,使得这一带群山连绵,江河纵横,成就了这一方独一无二的好山好水。
在这群山峻岭之中,有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县城,名唤小金县。在这小金县的东面,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山脉,叫作四姑娘山。由四座挺拔峭立的山峰组成,每一座山峰均高达五千米以上,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山头终年被冰雪覆盖,而山麓则是满目绿茵的草原,一白一绿,相映成趣,恍如四位俏生生的姑娘,头披白纱巾,身着绿衣裳,亭亭玉立,眺望着这一片大好河山。
是时,已入九月,山巅的冰雪依旧,山下的青草却已失去了嫩绿的色彩,一如人进入了中年,此时看去绿得有些沉重。
草地上行走着一支马帮,计有三十余人。前面的那马锅头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人,一脸的风霜,虽说须发已然见白,但看上去却是精悍得很,正是川中祥和号的老伙计桂老西。
许是行走在自己的地盘上,桂老西的神色很是轻松,时不时地望望山顶的皓然白雪,然后噘起嘴吹两声口哨,颇为惬意。
悠扬的口哨声穿越草地,随着泥土和青草味在轻风里幽幽地飞扬出去,飘入远处的树林里,倏忽不见。
在距桂老西一里外的一座小山上,趴着十来个人。他们不是山匪,也不是乱军,这些人并不觑觎桂老西的那批货,却足以给他致命的一击。
领头的是绵州总兵杜元珪,此人只有三十二岁,刚过而立之年,他的一身武艺却是远近闻名,打起仗来十分拼命,浑然如一只噬血的野兽,睁着铜铃样大的眼睛,手擎一把九环刀,深入敌阵,取人首级,便如探囊取物,因此在四川一带的太平军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作杜无常。
九环刀跟一般的刀并没有大的不同,只是其刀背上挂了九个铁环,再因其刀身厚,只要一晃动,刀身在空中荡起劲风的同时,铁环撞击刀身,就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响,直如无常催命一般。这时候,杜元珪看着桂老西的马帮,看着他朝小金县的方向走去,脸上霍地凶光一现,那背上所负的九环刀似乎受到其杀气的感应,轻轻地晃了一晃,发出一声轻微的丁零声。
位于杜元珪右侧的是位瘦小的中年人,脸色发黄,颧骨高高耸起,乍一看俨然是个痨病鬼。唯独他那双眼睛,目光犀利而有力,便如一柄上古的好剑,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恰恰也是他的眼睛,使他身上透露出来的恹然之气淡了许多。
便是在杜元珪的脸上露出凶光之时,这位瘦小中年人的眼里也闪出一抹精光,皮包骨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嘴角上扬的同时,额头上立时出现了一条一条的纹路,像是被风肆虐过的荒漠上的风痕一般,森然可怖,没有人知道那平静的沙漠下隐藏了什么。
杜元珪似乎看懂了他的笑意,转过头去时,也是咧嘴一笑:“百里遥,恭喜你了,他们这批货果然是运往小金县的!”
“该恭喜杜大人。”百里遥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这事你要是往唐将军那里一报,岂不是大功一件?”
杜元珪咧咧嘴,又是轻轻一声笑。
在杜元珪所埋伏的这座山头正对面,同样也窝着五人。
这五人所在的山头比杜元珪的位置要高,因此从这里望将下去,不仅能看到桂老西的马帮,连杜元珪等人的举动都一目了然。然而他们的目的与杜元珪不同,所以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其神色与杜元珪等一干人也是迥然有异。起先是迷茫,搞不清楚山头上的那一小撮清兵盯着桂老西的马帮有什么动机。可是当桂老西的马帮队伍逐渐向小金县接近的时候,五人的脸色便变了,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般,面无人色。
从此处举目远眺,小金县的情景一览无遗。
事实上,小金县只是一座普通的县城,是时正是午时,城内炊烟袅袅,街道上人来人往,甚至还能隐隐听到从街上传来的商贩的吆喝声,以及老百姓说话的声音,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城内并无奇特之处,可如果往城池上看,却能看出一番异状。
城头上所挂的是一面黄绸旗子,四方形,镶蓝边,约有八尺宽,因距离较远,看不清旗帜上的红字写了什么;再看城头上的守卒,一溜儿的蓝边黄背心,且后脑勺没见编有发辫,绝大部分人都是披头散发,有些则束了条黄丝巾。
那不是清兵,也不是普通的起义军。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太平军,且从他们的旗帜颜色上分辨,应该是翼王石达开旗下的某支部队!
太平天国是清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起农民起义军,其势力遍及十多个省、六百余座城池,占据了半壁江山,与清廷分庭抗礼。
对清廷来说,提起太平天国的起义军,不仅仅是可恨,甚至还有些可怕。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清廷即便是在梦里,也想铲除这颗深植在体内的毒瘤。
四川虽也有一部分城池为太平天国所攻占,可毕竟还是在清廷统治之下,祥和号这时候跟他们做生意,无疑是冒着天大的风险。
山上的那五人看清楚了形势之后,端的是吃惊非小。特别是前面的那青年人,浓密的眉头紧紧地打了个结,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因了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他向旁边的那人看了一眼,说道:“李将军,桂大哥怕是有危险!”
那被称作李将军的也是位青年人,坚毅的脸上带了些儒雅之气,秀长的眉毛一扬,道:“岂止是有危险,只要他一踏入小金县,性命休矣!”
那方正脸的青年人突地起了身:“下去拦住他们!”
话音未了,一阵蹄声陡然传来,再往下看时,只见小金县方向一支骑兵奔出城门,挟着大片的尘土,朝桂老西方向而去。那李将军见状,手掌一拍地面,惋叹道:“太平军出来迎接了!”
那方正脸的青年人怔怔地站着,神色惨白,半晌没有出声。
“祥和号的魏掌柜与我颇有些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救他一救!”那李将军转首朝那方正脸的青年人道,“王四,你平时计谋多,可有良策?”
原来这五人正是从云南赶过来的王炽、李耀庭、席茂之、俞献建、孔孝纲。昆明被围,他们马不停蹄地赶来四川,为的便是搬救兵,支援昆明。不承想到了四姑娘山时,望见了桂老西的马帮队伍,让他们撞上了这等事。
王炽跟桂老西虽没多大的交情,不过是在马如龙攻打十八寨时,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但人与人之间相交,讲的是缘分,当日见面时便觉十分投缘,且王炽为人讲义气,今日既然让他遇上了,自然是能帮则帮。听了李耀庭的话后,他问道:“对面的清兵是哪个的部下,你可认识?”
李耀庭眯着眼仔细看了会儿,摇头道:“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不过看那些人的身形,应是不曾会过面。”
王炽低头想了一想,道:“一会儿他们走的时候,便暗中跟着他们,先摸清楚是哪方面的人。到了地头后再去知会祥和号的魏掌柜,一起想办法吧。”
李耀庭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祥和号是重庆一带实力最强的商号之一,其生意以粮食、茶叶、土烟为主,同时在布料、日杂等其他方面亦有涉及。在四川省内开了八家分店,只要是在川蜀地区,提起魏伯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官场里的人,见了魏老爷子也要敬他三分。
有句话叫作财大气粗,人只要手里有银子,其气场、胆识都会变大,别人不敢做的事,他却敢去尝试。
而与太平天国的交易,便是魏伯昌的一步险棋。
时下太平天国已然逐渐式微,其规模和势力远不如前些年大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太平天国虽建了国立了号,但早晚都得失败,他们灭亡之后,所积攒下的财产自然是要充公给朝廷的。生意人牟利无可厚非,因此从魏伯昌的角度来讲,他们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魏伯昌已快六十岁了,做了一辈子生意,他自然知道这生意是有风险的。然而正是因为他做了一辈子的生意,重庆官场上上下下的官员基本都识得,有些甚至还称兄道弟,只要小心一点儿,他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即便是出了点儿事,他也有把握去将其摆平。
如今的这个乱世,不管是普通的百姓,还是上层的官员,他们的心里都没有底,谁也不知道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下,当今的朝廷究竟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境地。所以老百姓各扫门前雪,过一日是一日,那些朝中的官员则个个中饱私囊,给自己积攒些资产,以防不测。
魏伯昌认为,只要是银子能摆平的事,都不叫事儿。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当魏伯昌听闻桂老西的马帮在绵州府被人扣下了后,他就觉得此番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要知道祥和号的总部在重庆,那批货也是从重庆运出去的,为什么在绵州出事了呢?如果是在那批货运到绵州时,让官府给扣了下来,尚且情由有原,可返程的路上,马帮已经没有货了,反而让他们扣下了,这事就蹊跷得很了。
魏伯昌正自沉思,突然从里屋蹿出个人来,“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把魏伯昌吓得惊了一惊。
在重庆这块地盘上,敢当着魏伯昌的面拍桌子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他的结发妻子郑氏。
郑氏与魏伯昌的年龄相仿,也已年近六旬,她的脾气却始终未改,依然若年轻时候一般,是个火辣的性子,冲着魏伯昌便是一通好骂:“我当初就说这事有风险,你龟儿就是不听劝,非要搞那锤锤,现在要怎么办嘛!”
魏伯昌站了起来,花白的眉毛扬了一扬,苦着脸道:“我的婆娘,你也别紧着说了,我这就出去想法子。”
魏伯昌说完便要往外走,郑氏在后面喊道:“你要去找哪个?”
“王择誉!”魏伯昌边走边喊了一句。
王择誉是重庆知府,也是魏伯昌的至交,两人平时称兄道弟,关系甚密。魏伯昌觉得,这事只要王择誉肯出手,那么问题就不大了。
没想到的是,到知府衙门后,魏伯昌吃了个闭门羹。管家只说王大人这几日外出公干去了,问他去了何处、几时回,那管家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魏伯昌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那王择誉是故意避而不见。
站在知府衙门的门口,望着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魏伯昌猛地从心里升起股森然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王择誉为何要避而不见?是他与太平军交易的事情已然败露了吗?
魏伯昌倒吸了口凉气,如果真是如此,这事要是按正常的程序来办,捅到四川总督那里,那就是大罪,他魏伯昌死十次都毫不为过!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事是怎么败露的?
魏伯昌越想越觉得害怕,急步回了家,差人去把他的两个儿子叫来议事。
魏伯昌的大儿子魏元,已过不惑之年,为人甚是沉稳,现总理祥和号的各门店事务;其二儿子魏坤则负责对外业务,跟太平军的交易就是他挑的头,因此在听到事情败露后,他最为吃惊,说道:“此事是绝密,除了我们几人以及桂老西外,祥和号上下无人知晓。他个先人板板,这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魏元看了眼他的父亲,说道:“从绵州方面官兵的行为上来看,他们定然已有证据在手,或者说他们跟踪了桂老西,这才敢在桂老西返程途中,将其扣押。”
魏伯昌沉着眉道:“官府怎么会想到去跟踪桂老西呢?”
一旁的郑氏横了魏伯昌一眼:“你个死脑壳,除了你的死对头,哪个还能做出这么缺德的事来!”
魏元点点头道:“娘说得在理,孩儿以为这事跟刘劲升脱不了干系。”
刘劲升是晋商四川总会的会长,也是在川的最大的山西商人,其经营的茶叶生意几乎垄断了川、湘、滇等省份。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些年来,刘劲升跟魏伯昌之间经常会有些交集,甚至是摩擦,明争暗斗了有十来年。
魏伯昌清癯的脸凝重了起来,如果说这起件事真是源于生意场上的纷争,那刘劲升做得也太绝了!
众人正自沉默间,有府丁进来禀报说,俄国领事署的叶夫根尼先生差人来说,有要事跟大掌柜的商量,务必过去一趟。
魏伯昌问道:“可有说啥子事?”
那府丁道:“没具体说,只说是事关祥和号存亡。”
众人闻言,脸色均是一变,心想,莫非这事还跟洋人有关?
王炽等五人随着杜元珪进入绵州城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布防十分严密。城门处有重兵把守,来往客商都要经过盘查,一路走将过去,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如临大敌。
孔孝纲道:“是太平军要来攻城了吗,为何气氛如此紧张?”
李耀庭道:“不好说,许是真有战事要发生。”
王炽眉头一动,道:“果若如此的话,桂大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太平军接触,端的是撞在枪口上了。”
说话间,只见杜元珪等人拐入了一个胡同,转角处便是一幢官衙,上书“绵州府署”四字。待杜元珪进去之后,王炽等人站在衙门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桂老西那一帮人被关入了绵州府的大牢后,无异于入了鬼门关,若非有通天的本事,等闲人如何能把与太平军有瓜葛的人救出来?
过了两日,李耀庭实在没了法子,便想先打听清楚现任绵州知府为何人,而后再想办法托人去求情。当得知知府姓唐名炯时,李耀庭心下一喜,道:“这便好了!”
王炽见状,问道:“你与那唐炯相熟吗?”
“有过数面之缘。”李耀庭喜道,“这位唐炯大人原是贵州遵义人,也是因时局动乱,招募乡勇出身,后任四川南溪知县,不想现在是绵州知府了!”
孔孝纲笑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快去知府衙门,让他把人放出来吧!”
李耀庭虽也没把握这就能把人救出来,但好歹尚有指望,当下不敢懈怠,领着王炽等人去了衙门。到门口时,朝衙役报上名讳,要其通禀。那衙役入内禀报后,须臾出来说,唐大人在府内恭候。
李耀庭等人急步入内,及至大堂时,见一位七尺高的壮汉迎将出来,见了李耀庭,仰头哈哈大笑道:“李兄弟,一别三年,别来无恙乎?”
李耀庭快步走上前去,与其相拥着抱了一抱,也笑道:“三年不见,不想唐兄已是绵州知府,要不是向人问起,还不知道唐兄在此高就了!”
唐炯谦逊了几句,请大家入座,奉上香茗后,唐炯便问起李耀庭的近况。李耀庭于是趁机将昆明的情况说了一遍,同时介绍了王炽等人。
唐炯闻言,起身向李耀庭作揖道:“李兄弟不为名不为利,一腔报国之热忱依然不输当年,令人敬佩!”
王炽在一边看着那唐炯的举动,心想,这唐炯看上去人高马大的,长相也有些粗野,却不失为一个真性情的汉子!
李耀庭回了礼后,又道:“我等千里而来,便是为了搬救兵,解昆明之围,不知兄台可有良策?”
唐炯沉眉想了一想,说道:“李兄弟应该知道,眼下我朝国库空虚,调兵远征,极其困难。不过眼下出了档事,反倒是可解军饷紧缺之局面。我向四川总督骆大人请求发兵支援昆明的话,他该是会同意的。”
李耀庭心思细腻,一听这话,便听出了端倪,却故作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好事,居然可解军饷紧缺之局?”
“说道起来,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唐炯苦笑道,“前些日子有人举报说,祥和号与太平军有生意往来,我便派人去查,果有其事。那太平军乱我大清已有十余年了,可谓是我朝的死敌,与之交易岂非就是通敌卖国?”
李耀庭脸色微微一变,道:“兄弟的意思,祥和号可能会被抄家?”
唐炯道:“通敌卖国,那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王炽闻言,顿时就坐不住了,起身朝唐炯拱手道:“实不瞒大人,我等路过小金县之时,恰巧遇上了桂老西的马帮。到贵府来,一是望大人高抬贵手,解昆明之围;二来是想给这桂老西说说情。”
唐炯闻言,脸上的笑意便没了,朝李耀庭看了一眼,似乎在说,你等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唐炯的神色变化,尽落在李耀庭的眼里,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如果这事真要按通敌叛国罪来论处的话,那么别说是唐炯,就是四川总督也担不了这责任,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谁也不敢跟通敌叛国之人沾上一点儿边。可是任何一件事往往都有很多个面,所谓横看成岭侧为峰,不同的角度能决定事件不同的性质。李耀庭虽然无意于官场,但官场的这一套他是知道的,便也起身说道:“不瞒兄台,祥和号的魏老伯与我有些交情,当年也曾出资助我招募乡勇,才有李某今日。然而通敌卖国是弥天大罪,果若如此的话,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更漫说是求情了,我只就事论事,说一番愚见,不知可否?”
唐炯好整以暇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而后抬了抬手道:“自然是可以的,且请坐下来说话。”
李耀庭落座后道:“在下以为生意是生意、国事是国事,两者是独立的,不能混为一谈。当下有许多人与洋人做生意,也没人说那便是通敌卖国了。”
唐炯微微一哂,道:“李兄弟的这一番书生意气,本官敬佩,也极为尊重,然而这一次你错了。说到底洋人眼下还没有入侵我们的国土,亦未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太平军却不同,他们与朝廷打了十余年的仗了,而且如今正是剿灭太平军的关键时刻,在这种时候卖粮食给他们,意味着什么?明为交易,实际上是支援了他们的军粮,是教他们有实力与我们对抗,这还不是通敌卖国吗?”
李耀庭、王炽互望了一眼,均是无言以对。再者此事已成定局,跟唐炯辩论也是无济于事,万一把他惹恼了,不去昆明解围,更是得不偿失。当下便在征得唐炯的同意之下,去牢里探望桂老西。
桂老西看到王炽、李耀庭的时候,端的是感慨万分,说云南一别,竟是在这等地方相见!
王炽痛叹道:“桂大哥,你好糊涂啊,如何会去跟太平军做交易!”
桂老西摇头苦笑道:“我们的老掌柜说,太平军折腾不了几日了,他们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从生意人的立场来讲,老掌柜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只要这事做得好,不被泄露出去,原是不会出问题的,偏生是有人眼红,暗中作梗。”
王炽忙问道:“桂大哥可知是何人从中作梗?”
“多半是山西会馆的刘劲升做的好事。”桂老西道,“此人与我们的老掌柜明争暗斗有些年了。”
王炽朝李耀庭看了一眼,随后对桂老西道:“桂大哥先不要担心,如果此事真的只是生意场上的摩擦,我想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安抚了桂老西几句后,一行人从牢里出来。到了外面,王炽道:“李将军,你留在绵州督促唐炯支援昆明之事,我想走一趟重庆,去看看祥和号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耀庭想了一想,道:“如此也好,有事的话随时书信联络。”
王炽称好,便带了席茂之三兄弟,当日就动身去重庆。
鸦片战争爆发后,洋人不断入侵,在中国开展各种贸易。清政府虽然厌恶那些洋人赚中国人的钱,却对他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得听之任之。其次是在咸丰年间,清政府对在川设立的所谓的外国领事署,也没有公开承认,亦如他们在中国做生意一样,是听之任之,反正你要设立领事署,我暂时管不了,但也不认可。
俄国人的领事署设在枇杷山一带,这块区域在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同时也是经济、文化和商贸的交汇中心,其位置可谓是真正的黄金宝地。
洋人进入中国后,对中国的影响和剥夺不仅仅是经济,更体现在文化上。他们除了大肆地开发矿业、贩卖鸦片之外,还在中国古老传统的建筑群里,营建教堂等各种西洋风格的建筑物。
俄国领事署便是一座典型的洋建筑。它看起来虽然跟周围的建筑物格格不入,但这种奇形怪状的房子,在中国老百姓的眼里,自有其一番肃穆和威严。因为他是洋人的,代表的是强权,以及不可侵犯性。
魏伯昌站到这座建筑物跟前的时候,也不由得对它肃然起敬,同时心中亦忐忑了起来。他不知道那个黄头发、绿眼睛的家伙传唤他来,究竟有什么企图和动机,祥和号的这次劫难与洋人究竟有多大的干系。
魏伯昌灰白的眉毛动了一动,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向大门处走了过去。
俄国领事署的负责人叶夫根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其外貌也是一副典型的外国老头模样,凸额高鼻,黄头发蓝眼睛,大蓬的胡须几乎将整个嘴都盖住了,体形高大,长臂阔肩,坐在椅子上,跟《西游记》里水帘洞中的那只长臂猿一般无二。
魏伯昌进去的时候,叶夫根尼正在抽雪茄,那吞云吐雾的样子似乎比吸食鸦片还要过瘾。他看到魏伯昌进来,哈哈一笑,起身过来与其握手。
魏伯昌已经不是头一次跟洋人打交道了,自然是熟悉这种握手礼的,便佯装亲切地与其握了握手。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跟洋人打交道基本没什么好处,换句话说,到了洋人的领事署来了,多半是惹上了棘手的事。
叶夫根尼翻译为中文是高尚的意思,事实上,这个到中国来的洋人并不是高尚的,更不是什么救世主。
叶夫根尼请魏伯昌入座后,用生硬的汉语道:“我这里没有中国人喜欢喝的茶,咖啡要吗?”
魏伯昌道:“那东西苦得与中药一般,老夫着实不习惯。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叶先生有事请直说吧。”
叶夫根尼很不习惯有人叫他叶先生,因为他根本不姓叶。但他是个中国通,明白中国人习惯将人名的第一个字当作姓氏,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朝魏伯昌道:“我知道魏大掌柜遇上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你知道的,我们相识有两三年了,算是老朋友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不管。”
魏伯昌平静地笑了一声,他的一生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虽然眼下祥和号的形势并不乐观,但再怎么艰难,他也不会在洋人面前露出慌张的神色,更不可能因了洋人的这句假惺惺的言语,而做出谄媚之状。他看着叶夫根尼的眼睛,反问道:“叶先生是如何知道祥和号出事了?”
叶夫根尼不是傻子,他自然听得出魏伯昌的话里是带着敌意的,笑容一敛,说道:“不瞒魏大掌柜,你跟太平军做生意,并不是天衣无缝,有人一直在盯着你。”